唐祝文周四杰传 · 程瞻庐 · Chapter 35 of 102

第33回 写喜联老祝开心 送贺礼小厮滑脚

传硕公版书

第33回 写喜联老祝开心 送贺礼小厮滑脚

时光正是迅速,十月小春,为期不远。苏州文征明文解元宴尔新婚便在指顾之间。杜翰林遣人到来,接取女婿女儿吃喜酒。华老为着先生业已辞馆,华安开始伴读,功课重要,未便抛荒。只许大媳妇归家吃喜酒,不许华文跟着同去。至于华老本人,当然也要赴苏贺喜。

不过时候还早,先令大媳妇动身归宁,自己随后到来。自从唐寅在书房伴读以后,大踱、二刁的学问便增长了许多。兄弟俩虽然鲁钝,却非绝对不通文墨。这几年来进步很少,一者限于质地,二者也是王本立的教授法太觉呆板,不知变通。

所以兄弟俩都得不到先生的好处。唐寅的教授法。毕竟比众不同,他又久与踱头相处,踱头的病根他都知晓。他所施的教育,都是对症发药,其效如神。从来塾师教授弟子和医者治病一个样子,治得其诀,便是重症也有霍然病起的日子。治不得其诀,便是轻症也成了重症。王本立教授生徒,以前确有效验,只为他所教的生徒大都是中人以上的资质,一经研究数年,当然便改观了。这如医者门下的病人,不过轻微感冒,不吃药也会好,吃了药当然容易健全了。照着王老夫子的教授成绩,恰似专治轻微感冒的医生,遇着重大症候不免束手无策。偏偏华老的两位公郎又是害着重大的症候,王本立教授三年,两个踱头的病根他完全不知晓。所有删改的文章完全药不对症,并非文章改的不好,也非文章改的不认真。只为改的太好,改的太认真了,那两个其笨如牛的生徒读了先生的改笔,简直莫名其妙。但见自己的原作被先生涂抹得一字不留,而先生的改笔处处都是浓圈密点,在这分上,两个踱头又是不服气。一样都是《洪武正韵》里面的字,为什么学生用了,字字都错;先生用了,句句尽好?

看来有些欺心罢!有些不公平罢!他们存了不信任先生的心。那么先生的改笔越是改的太好、太认真,他们的作课越是毫无进步。到了后来,索性各行其是,学生做学生的荒谬文章,先生改先生的认真笔墨。学生作文时存了决心,横竖都要抹去的。谁高兴用什么心?先生改文时有了成见,改一次文章宛似吃一回狗屁。所以见了生徒的窗课,便把眉毛紧紧的皱起。

在这分上,益发灰了生徒进取的心。编书的又有一比:先生皱眉,恰似医生摇头。医生临诊的时候,要是手按着脉息,便把头儿摇这几摇,病人见了一定起着误会,自知这症候已经绝望,心理上受了打击,那么不是绝症也要变做绝症了。王本立连连皱眉,贻误生徒,实非浅鲜。惟有唐寅指导这两个踱头,全用着因势利导的方法,使他们不以读书为苦,而以读书为乐。每逢删改诗文,绝对不肯皱眉,绝对不肯一笔抹去不留片字。无论满纸荆榛,他总要寻出几茎可以培植的根苗,加以相当的灌溉。在这分上,呆子的进境当然比较迅速,所有唐寅的改笔都给华老过目。往往改得没多几个字,顽铁便变成了精金。一天出的题目是《花影》两个字,作五言诗一首。大踱的原作道:花影日头温,花影水脚冷。其花比其人,同此冷温境。

要是这首诗落在王老夫子手里,又要把眉尖皱在一起,提着这枝淋漓的笔,一根长杠子直杠到底,二十个字休想留得半个。唐寅见了这首诗,在先也有些莫名其妙。息心静气的又看了一遍,不觉头儿几点,猜出大踱的用意来了。

谁说大踱一窍不通?他这二十个字根有些寄托:“花影日头温”他说晒在日光中的花影是温的。”

花影水脚冷:“他说水缸脚边的花影是冷的。”

其花比其人:“他说将花比人。”

同此冷温境,他说人有炎凉,花亦有炎凉。唐寅猜透了大踱的作意,便不须一笔抹去。

只略换七个字,便成了—首好诗。他的改笔道:日上花影温,月来花影冷。将花比世人,同此炎凉境。

一天出的题目是《雨后看云》,作七绝一首。二刁的原作道:

今朝隔壁雨霏霏,坐在新晴一钓几。

太上老君何事急?白云归去马如飞。

这首诗要是落在王老夫子手里便要连骂其狗屁不通。二十八个字仿佛是二十八个狗屁。

要把粗杠子打倒狗屁,断不肯容那残余的狗屁在里面作梗。唐寅看了这四句,惟有第一句难解。转念一想,却猜出了二刁的转湾心思。他说的“今朝隔壁”,便是“昨夜”的代名词。

他本待说:“昨夜雨霏霏。”只为少了两个字,便把“昨夜”二字代为。

“今朝隔壁”四字。猜出了他的转湾心思,删改时便容易着笔了。只略换了八个字,又成了一首好诗。

唐寅的改笔道:

山中隔夕雨霏霏,今日新晴坐钓矾。

天上不知何事急?白云如马逐空飞。

似这般的对症发药,自然一天有一天的进步。大踱道:“从从前,做做诗,是是很苦的,越越做,越越没趣。现现在,做做诗,是是很好顽的,越越做,越越高兴。”

二刁道:“天打来了三年,教得我们头昏眼暗。半仙来了两个月,教得我们心花怒放……”

呆公子这几句话一些不呆。

果然唐寅的两月指导胜过了王本立三年教授。编书的描写唐解元风流佳话,不肯把他说的太坏。他为着一名婢女,便肯卖身投靠,在相府中逗遛半年,把华鸿山的两个儿子玩诸股掌之上,多少总有些轻薄罪过。但是平均计算,毕竟功多过少。唐寅的过失不过游戏结婚,带些欺诈性质。

其实华老并不吃亏,去了一个丫头,造就了两个儿子。经着唐寅几个月的指导虽然不曾医好他们的呆性,但是他们的文窍却就此开通了。以后延请西宾便易着力。后来呆公子得取功名,华文官居内阁中书,华武官居礼部主事,这是谁的功呢?这便是唐寅教导之功。这是什么的代价呢?

这便是牺牲一名婢女的代价。可笑东亭镇上华姓子孙,对于这桩事讳莫如深,而且严加取缔,不许唱弹词的在附近一带弹唱《三笑因缘》。似乎唱了《三笑因缘》,便是出了华姓上代的丑。宛如苏州申时行的后裔不许唱书人在苏州弹唱《玉蜻蜓》一般。其实唱了《玉蜻蜒》确乎有关申姓祖先的名誉;唱了《三笑因缘》,并不损伤华姓上代的名誉。其中虽有两个踱头,似乎惹人发笑,他们认为不名誉的大约在这一点上。实则赋性愚笨本于天禀,和名誉二字无关。况且华文,华武读书也有成功的希望,赋性愚笨的并非终于愚笨。结果又说到华老居官清正,所以痴儿也会改变了性质。似这般的竭力抬举华氏,这部《三笑因缘》更无严加取缔的必要了。……

到了十月初一日,华老又到苏州庆贺亲家杜翰林嫁女之喜。其时苏州城里,最热闹的惟有天库前文解元的府第。

三天以内已是挂灯结彩,文姓的大厅唤做玉兰堂,是苏州有名的厅堂。苏州城中的仕宦人家,大抵以厅堂越大为越有面子。苏州六城门,号称两只半大厅,文姓的玉兰堂便是两只半大厅之一。堂高数仞,榱题数尺,画栋雕梁,上面都点缀着纱帽翅。所以玉兰堂又称纱帽头厅堂。十月初三日一娶双妻,一位是城隍庙前杜颂尧杜翰林的千金月芳小姐,一位是因果巷李一桂李典史的令嫒寿姑小姐。江浙一带的文人学士送来的贺诗、贺词。不计其数,洞房之中张挂都满,惟有祝枝山不送片纸只字。到了结婚前数天,文征明笑向祝枝山说道:“老祝,你又是大媒,又是老友,你的贺联为什么不早早送来?”

枝山道:“我已预备着两副新房联,一副挂在新夫人杜月芳的妆台前面,一副挂在新夫人李寿姑的妆台前面。两副对句只做成一副,还有一副须待临时再做,以便即景生情,还有好材料可以采入。好在对联是现成裱就的,临时挥洒,不费什么吹灰之力。不过有言在先,我老祝的对联比众不同,须得占着一个最好的地位,你在两处妆台前面须得留出挂我老祝贺联的地位。如果把我的贺联挂在门背后,以及马桶脚边,我是不依的。”

征明听了只得诺诺连声。

到了十月初三日,早起便有微雪,祝枝山清晨便去贺喜。祝童捧着两副空联到了文宅,枝山便吩咐祝童磨墨伺候。但见他落笔飕飕,无多时刻,早把两副贺联写就了。挂在杜月芳小姐房中的一副道:雪降春前,今夜不知五六出,梅开岭上,小阳初入二三分。

挂在李寿姑小姐房中的一副道:月在那厢听壁脚,魂消真个抱砖头。

祝枝山不待墨干,便令祝童分挂在两处新房里面。文征明见了,觉得老祝的两副对联未免谑而近虐。第二副“月在那厢听壁脚”,分明说月芳便住在隔房,征明和寿姑定情的当儿,防着月芳潜听消息。

“魂消真个抱砖头”,取笑寿姑那天把征明当做乱砖头,观在却要抱着砖头而眠了。这句哑谜儿,旁人见了都莫名其妙。征明的意思,这一副还可张挂,惟有第一副措词太不雅驯,挂在房里任凭什么人都要拍手大笑。便是新夫人杜月芳见也也觉难以为情,定要嗔怪丈夫不该把这淫词儿挂在房里惹人耻笑。征明见了枝山,便把这一番意思央告老祝,求他另换一副对联,休使自己为难。枝山手捋着须子哈哈大笑道:“衡山,你枉为一榜解元,连这些很浅近的文理都弄不明白。你以为这一副对联太不雅驯‘淫词污了龙蛇字’么?那么,你自己不怀着好意,叫做淫者见之谓之淫,雅者见之谓之雅。”

征明道:“你休强辩,雅在那把?这五六出、二三分亏你这支笔写得出来?”

枝山正式说道:“衡山,你听我说,我为着你是王少传的得意门生,规行矩步,很有几分道学气。所以我写这副对联规规矩矩的撰成上下联二十二字。比着小雅,大雅还得雅过十倍,可以播于管弦,可以刊于金石,可以馨香俎豆,告之天帝,可以钟鼓玉帛荐之圣贤。可以张挂于明伦之堂,可以实贴于大雄之殿。”

征明摇手道:“好了好了,这般肉麻颂词亏你说得出!我却听不进。究竟雅在那里?请你老实告我!”

枝山道:“天下怎有不老实的祝枝山哉?你听我说,凡是新房中的贺联,都带些游戏性质,惟有老祝这副对联只不过描写时令,对于你们的宴尔新婚—字不提,上联‘雪降春前,今夜不知五六出’,只为今天下过一场雪,到了夜间难免大雪纷飞。春前的雪原是很好的。

‘雪飞六出,预兆年丰。’

不过老祝的眼光是靠不住的,究竟五出六出,那里看得明白?所以道一句‘今夜不知五六出’,这明明是指着瑞雪而言,你却误会在云情雨意上面,这是你自己存着邪念。

‘歪嘴吹喇叭,一团邪气。’

这不是淫者见之谓之淫么?”

征明道:“凭你强辩,这下联雅在那里?”

枝山道:“下联只切着十月初三。十月先开岭上梅;小阳者,小阳春也。初入二三分,便指着初二三而言。你又想到歪里去了,把这个‘阳’字和‘入’都当做不规矩的字眼。这又不是淫者见之谓之淫么?”

祝枝山两番强辩说的文征明无可驳话,只得由着祝童挂在房里。

这一天贺客纷纷,凡是文坛好友词苑名人,大都前来贺喜。只是美中不足少却唐伯虎、周文宾两人。唐伯虎在华府伴读,当然不能前来贺喜。周文宾为什么不来呢?只为他连做了两次情场失意的人。第一次失败在崔素琼小姐上,因缘本有成就的希望,叵耐崔小姐被宁王抢去。近来传得消息,崔小姐已在江西宁王府中郁郁而亡了。第二次失败在杜月芳小姐上,曾托祝枝山向杜翰林乞婚,件件般般都合着杜翰林的意,只为不肯远嫁,因缘就此打销了。

现在文征明娶得杜月芳,又与李寿姑同日结婚,人家一箭双雕,自己两番失意,要是到苏州去吃喜酒,未免触动了自己的心事。所以他只送了几幅贺诗、几色贺礼,派着家丁周德送到文府,向文太太,文二爷叩贺大喜,推说主人身子不大舒服,未能前来道贺,万分歉仄。

恰被祝枝山听得,笑向周德说道:“你们二爷不到这里来贺喜,我是知道的,无非‘见人吃饭喉咙痒’罢了。但是你回去告禀主人,羡人吃饭不如赶紧淘米。听得王兵部家的小姐和你们二爷正在说亲,只须早早撮合成就,那么‘大家有饭吃’了。”

周德正待回答,忽的唐兴前来送礼,碰见了祝枝山,便道:“祝大爷,你倒写意,在这里做大媒,吃了人家湿的,袋了人家干的。我们大爷至今音信渺茫,累得我和唐寿二人三天一比、五天一比,把两条狗腿都要打断。没奈何向你祝大爷探问消息。你又不但着干系,总说些写意的话。大娘娘说,越是说写意话的越是可疑。大娘娘料定我们大爷的纵迹,旁的朋友或者不知晓,惟有你祝大爷一定知晓的。今天吩咐小人来送礼,‘一事两勾当,’顺便向祝大爷讨取主人。”

枝山大笑道:“这倒算得奇闻,只听得说‘烧香望和尚,一事两勾当’。没听得说‘送礼寻夫郎,一事两勾当’。究竟你们大娘娘可会把小唐亲手交付与我?小唐走了却向我要人。”

唐兴道:“我们大娘娘说的,今天无论怎样,要向你祝大爷讨取主人。须知唐、祝、文、周四人,一般都是好朋友,你只知向文二爷献殷勤,把杜李两姓的因缘都撮合成就。你不该把我们的主人藏起,累得我们八位娘娘镇日价借求签问卜,短叹长呼。”

枝山听到这里,指着周德哈哈大笑道:“我才说你们二爷‘见人吃饭喉咙痒’,谁知这位唐大娘娘也是‘见人吃饭喉咙痒’。他既然爱吃这碗饭,便该把这只饭桶紧紧看住,不让他跑掉了才是道理。我祝枝山又不是替他看守饭桶的,他们闹饥荒却要着令我祝某交出饭桶。”

说时,恰巧祝童走来。枝山一时起劲,接着说道:“我祝某家中怎有饭桶?只有这个粥桶(祝童谐音)罢了。”

说罢,引得许多人哄堂大笑。在这大笑声中,却不见了唐兴。众人不在意,惟有祝童却担着心事,他深知唐大娘娘是不易惹的。曾经有言在先:“人惧怕洞里赤练蛇,惟有我陆昭容不怕洞里赤练蛇。他再不交出我丈夫,我便要打他的七寸三分(俗语有打蛇须打七寸里之)!”

这些说话都是唐兴私地里告诉他的,他正替着主人捏一把汗。现在听得主人把唐大娘娘任意取笑,又气走了唐兴,这便是惹祸招殃。唐兴回去报告以后,唐大娘娘倘然起着问罪之师,这便如何是好?主母又怀着身孕,受了惊慌须不是要。祝童这小厮年龄不满十六岁。他这一片爱主之忱,便是人家多年老仆也没有他这般的义胆忠肝。他本来跟着主人在文府帮忙,有得喜酒吃,又有钱赚。现在他都不要了,他赶紧回到护龙街镇守洞门,防着有人来拨草寻蛇。……

且说桃花坞中八位娘娘久不见丈夫回来,个个柳眉打结,人人秋水含愁,尤其是大娘娘陆昭容,他知道丈夫此去为着“九秋香满镜台前”一句唐诗,定要实行其事,访到一位超群出众的九娘娘,做我们九级浮图的塔尖塔顶。他想:“八月十二日这一天,大爷一去不回,直到如今将近四月。唐兴,唐寿这两名小厮太没用了!大爷出门时一不跟随,二不阻止,三不报告我知晓。我把他们责打并不冤枉。但是祸的根由都起于祝阿胡子的酒令,说什么‘再来一个八变九,九秋香满镜台前’,才引起了大爷访寻九美的意思。我想大爷的行踪祝阿胡子一定知晓。便是不知晓,我只在他身上要人。他被逼不过,自然会得寻出大爷来。”

这天,他打发唐兴到天库前文府送礼,他知道祝阿胡子是大媒,一定在玉兰堂上吃上等筵席,赚特别柯仪。因此叮嘱着唐兴:“你见了祝大爷不要怕他是洞里赤练蛇,你只着他交出主人。他若欺侮你,自有我大娘娘替你们出头。”

唐兴去后,他正伴着七位娘娘同坐内厅,等候消息。隔了良久才见唐兴垂头丧气回来,行过了奴才见主母的礼,垂着手站在一旁。大娘娘道:“礼送去了么?”

唐兴道:“送去了。”

大娘娘道:“见过祝大爷么?”

唐兴恨恨的说道:“见过了这洞里赤练蛇祝阿胡子。”

大娘娘奇怪道:“你怎么这般称呼?”

唐兴道:“讲到他是大爷的好友,小人便该唤他一声祝大爷。但是小人不值得唤他祝大爷,只唤他洞里赤练蛇,只唤他祝阿胡子。他既是大爷的好友,便不该把大爷藏匿起来,又把我们大娘娘以及七位娘娘当嘲笑说些龌龊不堪的话,惹得玉兰堂上的许多宾客一齐拍手大笑。小人气昏了,便回来报告八位娘娘知晓。”

这几句挑拨的话说的陆昭容柳眉直登,杏眼圆睁。正是:一时偶试丰干舌,片刻能兴娘子军。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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