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杰传 · 程瞻庐 · Chapter 6 of 102

第04回 窥玉貌三生有幸 倾银盆二笑留情

传硕公版书

第04回 窥玉貌三生有幸 倾银盆二笑留情

风流自命的唐解元今日里大搠霉头,出了五钱银子买骂,又出了三钱银子买咒,凭他涵养功深也要忍无可忍,捏着锥钻拳待向舟子头上连凿几下。在这当儿,舟子高呼着转了风咧,急急的张起一方千补百衲的布帆。唐寅发生了一种新希望,怒气顿然平了。小船上得着风力,便如跑马一般快。唐寅默思舟子之言,觉得“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自己避着宁王的目标,玩世不恭,隐于好色。舟子是个粗人,怎会知道本人装痴作颠的苦心?但是好色也须有个分寸,我和八美成亲虽然带些滑稽性质,但是到了舟子口中益发把我说的卑劣不堪,未免污辱了我的品格,将来以讹传讹,传到后人嘴里便要把我当做一个登徒子看待。再经唱小书的描头画角,捕风捉影,开口一声滑头闭口一声魇子,似乎我的一生专在裙带下讨寻生活。却把我在宁王府中洁身远引的一种风骨完全埋没了。

我的声名越大,我的品格越低,这便是我的千秋不白之冤了。看来逢场作戏也只好适可而止,我此番得与秋香圆满了笑的因缘,以后决计忏除绮想,不再发这狂奴故态。明月在上,你便是我的证人。原来这时候阳鸟已落月兔初升,唐寅指着东方这轮圆到八分的明月,默默的立下誓愿来。唐寅这誓愿,到了后来果然不曾背负。他在九美团圆以后,宁王宸濠举兵反叛,便被巡抚王守仁率师讨伐,一鼓成擒。

宁王失败以后,唐解元便不用装这桃花痴了,闭户焚香忏除绮孽,不再有窃玉偷香的风流案发生,这是后话,表过不提。……小船上挂起片帆,舟子益发空闲了,有的没的和唐寅闲谈。唐寅问起他的姓名,舟子道:“不瞒相公说,我的姓端的太多了,‘九头鸟拾着了帽子。没戴一头处’,叫我姓那一个姓好呢?”

唐寅笑道:“你怎么有这许多姓?”

舟子道:“‘开了天窗说亮话’,只为我的亡过的妈妈是个猪八戒。”

唐寅大笑道:“这又奇了,你妈妈在生时难道跟过唐三藏到西天去取经不成?”

舟子道:“我的妈妈初嫁姓朱,后来死了丈夫便嫁,嫁了一个又死一个,再嫁一个再死一个,如是这般,嫁过七次,连同初嫁总计嫁过八次,人人道他是个朱八嫁。娘做了朱八嫁,叫儿子去姓那一个姓才好?相公,你是喝过墨水的,替我拣一个姓,顺便还替我取一个名字。”

寅道:“你妈妈嫁了八个丈夫,就中可有姓米的?”

舟子道:“姓米的没有,打米的却有。”

唐寅道:“就中可有姓田的?”

舟子道:“姓田的没有,种田的却有。”

唐寅笑道:“那便再好也没有了,你的老子打米的也有,种田的也有,可见打米种田一共都是你的老子,你便叫做米田共罢。”

舟子不识字,这一下却吃了唐寅的亏。不知道唐寅恶作剧,反而抱着拳几向唐寅连连拱手道:“多谢相公,替我定下这个好名字,我从此便叫做米田共了。”

唐寅暗暗好笑:“这也是一个小小的报应,我方才出了八钱银子买他的毒骂恶咒,他现在向我连连打拱,连连道谢,换得这一堆三橛分开的肥粪。”

舟子的名字取定以后,远远地已望见这号大官船。米田共高声呼唤道:“大船上的朋友听者,你们太太的表亲有一位田相公……”

慌得唐寅连连摇手道:“米田共,切莫大惊小怪。”

米田共道:“相公又来了,你不是华太太的表亲么?从虎邱追到这里,好容易追上了,正该打个招呼,叫他们接你上船。”

唐寅道:“米田共有所不知,我本是陪着太夫人上虎邱烧回头香的,只为在山上贪了游玩,错误了时刻,要是便上大船,难免被太夫人严加训斥。长辈训斥小辈倒也不妨,只是当着许多家奴侍婢的面未免令人难堪。我的意思暂时不用声张,只须追上前去,尾着大船而行,且待到了东亭镇,然后上相府禀见太夫人自请处分,太夫人便把我训斥也不会当着千人百眼扫我的脸了。”

这几句话果然把米田共骗过了,其时扁舟身轻,又加着风满片帆,孕妇般的凸着肚皮而行。黄昏时分,水面上行舟稀少,只有前面的大官舫点起着数十盏羊角灯,照得水波上面金蛇般的蜿蜒活动。近了近了,相距七八丈了,四五丈了。转了一湾,米田共收去布帆,紧紧的尾着大船,努力摇橹。唐寅见大船虽近,只不见秋香探头舱外,未免有些败兴。米田共道:“相公,我看你没瞅没采,唱几只山歌给你听听,解闷可好?”

唐寅道:“再好没有。”

米田共道:“唱歌有唱歌的规矩,唱歌一只赏银一钱。我的山歌六门山关都晓得,典当里面都当得。‘皇帝弗差饿兵’,许了银子再唱不迟,要是不然,你省你的钱我省我的涎。”

唐寅道:“只要唱的好听便依你的规矩。唱歌一曲赏银一钱。”

米田共道:“没人记帐是不行的,相公,烦你做一做帐房先生。”

唐寅道:“文房四宝一件都没有怎样记帐?”

米田共道:“区区自有道理,我来交付相公记帐的东西。”

说时取出一件破蓑衣、一只钉搭的破碗,授给唐寅道:“相公,你听我唱一只山歌在蓑衣上摘取—茎稻草,作为筹码投入碗里。一茎稻草便是一钱银子。假如唱得好你便多摘几茎也不妨。恰才听我讲的新闻共计八钱银子,你先摘下八茎稻草投入碗里。和唱歌钱一并计算。”

唐寅要听他唱歌,只得依着他的条件。唐寅的意思,破费些银钱是不生问题的,只要可以引逗秋香出舱听歌,便是一两银子一只歌也还值得。米田共一壁摇橹—壁唱那吴歌。吴歌中也有婉曲动人无伤大雅的,有如相传的“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一样也博得诗人的欣赏,认为吴歌中的绝唱。不过米田共所唱的吴歌大都男女赠答之词。时下靡靡之音没有月子歌这般的文雅,中间还夹着几个猥亵名词。

唐寅听了一只皱皱眉儿,摘下一茎柴草做筹码。又听了一只摇摇头儿,又摘下一茎稻草做筹码。连唱几只都是这般。唐寅道:“太粗俗了,可拣文雅的山歌唱给我听。”

米田共道:“有一只《渔樵耕读》的山歌一些不粗俗,相公听者:啥人手把网来张,啥人绿叶压背梁,啥人手拿锄头迷迷笑,啥人三更灯火读文章?捕鱼郎手把网来张,打柴夫绿叶压背梁,种田汉手拿锄头迷迷笑,念书人三更灯火读文章。

唐寅点头道:“这只歌果然文雅一些,我给你二钱筹码的银子。但是还得修改,一下,这个‘啥’字要换‘谁’字。”

米田共道:“为什么要换‘谁’字呢?”

唐寅道:“唱了‘谁人’别处人听了都懂得,唱了‘啥人’只有苏州人知晓。”

米田共笑道:“相公不是苏州人么?”

唐寅道:“我是很慷慨的,出了唱歌钱却不要唱给我个人听。我们追上前去还得唱给大船上的人听,他们管船的是清江人,还有太夫人随带的家丁又是北方人,听了‘啥人’他们不懂,唱了‘谁人’他们都懂。再者,这‘三更灯火读文章’也要改换,你须牢牢的记着,迫近了大船,我m{你唱第二遍时不唱‘啥人’要唱‘谁人’;不唱‘三更灯火读文章’,要唱‘月宫折桂爱秋香’。这是念书人的好口彩。你唱第二遍时要是依着我的改本,我加赏你四钱银子。”

米田共听说有奖,便把唐寅的改本牢牢的记着。

唐寅道:“可再有什么细腻的山歌?”

米田共道:“还有一只《千叶桃花》歌,交关细腻,我把喉咙打扫打扫唱给相公听者:千叶桃花满树开,小箬鱼自言自语托香腮。记得前年算命先生说道红鸳喜星当头照,交子卯运还要发大财。罗里晓得雀见砻糠空欢喜,要觅才郎罗里来?总有一日拖住一个白白净净清清秀秀年少风流客,宛比十二月里的铜炉抱满怀。”

唐寅点头道:“这只山歌也不错,中间几句长的句子你能够一口气唱出,而且唱的字字清楚,很非容易,我给你四钱银子的筹码。但是‘小箬鱼’三个字别处人听了不懂,要唱‘小娘儿’便懂了。还有‘交子卯运’的‘子’字,要改唱‘了’字,‘罗里’的‘罗’字要改唱‘那’字,别处人听着自然句句都懂了。还有‘千叶桃花’四个字不合时景,要改唱‘桂子秋香’,‘清清秀秀’的下面要添‘虎邱山上’四字。你须牢牢的记着,叫你唱第二遍时你唱的不错,我赏给你一两银子。”

米田共听得愈赏愈多,益发告着奋勇把所改的句子一记了。他问唐寅道:“为什么两只山歌都要唱到秋香?”

唐寅道:“我爱的是秋香,我喜的是秋香,唱了秋香重重有赏。不唱秋香,赏也平常。”

米田共道:“相公既然欢喜秋香,米田共倒有一只秋香山歌,待到贴近了大船我便接二连三的唱来可好?”

唐寅道:“那便益发好了!你先唱给我听,待我替你修正字句。”

说话时,两船相离愈接愈近,渐渐小船已摇到了大船旁边。唐寅忙向船头上坐,但见官舫里面灯火荧荧,人影憧憧。那时还没有玻璃窗,隔着碧纱认不出谁是秋香的倩影,连忙授意米田共叫他唱歌。他便乡朗朗的唱将起来,夜深人静,益发觉得余音袅袅,唱了一只又唱一只,依着唐寅的攻本,果然没有错误。第—歌道:

谁人手把网来张,谁人绿叶压背梁,

谁人手拿锄头迷迷笑,谁人月宫折桂爱秋香?

捕鱼郎手把网来张,打柴夫绿叶压背梁,

种田汉手拿锄头迷迷笑,念书人月宫折桂爱秋香。

吴歌的吸引力是很大的,大船上有一部分喜听歌谣的仆妇丫环都是捱肩叠背的前来听唱山歌;单是秋香不肯轻离太夫人左右,也不喜听什么私情山歌,依旧伺候着太夫人在灯下吃饭。米田共又唱第二歌道:

桂子秋香满树开,小娘儿自言自语托香腮,

记得前年算命先生说道红鸾喜星当头照,交了卯运还要发大财。

那里晓得雀见砻糠空欢喜,要觅才郎那里来?

总有一日拖住一个白白净净清清秀秀虎邱山上年少风流客,

宛比十二月里铜炉抱满怀。

大船上有—名家丁唤做王俊,其人有些呆头呆脑,不喜听风月山歌。他见舱边过路的所在立满了许多仆妇丫环,出入时好不便利;他便迁怒到唱歌人身上,走到船头吆吆喝喝,不许小船上高声唱歌,吓得米田共连咽几口涎沫不敢出声。仆妇丫环们正听得津津有味,抱怨王俊多事煞这风景,便去告禀太夫人,说小船上唱歌和王俊没相干,不该靠官托势欺侮平民。

太夫人便传下谕话,任凭小船上唱歌,家丁们不得多事。仆妇丫环们传出太太的谕话,高唤小船上的唱歌人不用害怕,只管唱你的歌便是了。他便唱他的第三歌道:

一年四季百花香,情哥哥宛比蝴蝶穿花来去忙。

春天梅香香得寒澈骨,冬天水仙花香不久长,

夏天荷花香得热暑暑,那里及得桂子秋香弗冷弗热正风凉?

园里种了千千万万红杏、碧桃、牡丹、芍药、珠兰、茉莉都无用,

秋香只有桂花香。桂花桂花开在月宫里,月里嫦娥爱秋香。

秋香不独仙人爱,小郎君千思万想想秋香。

唐寅坐在船头上,听他唱那改本的秋香山歌唱得字字清、句句准,不觉连擦着鼻尖道:“妙极了,妙极了。”

谁知道郎在船头头妙妙妙,姐在舱中恼恼恼。秋香虽没有到舱边去听歌,但是歌声呖呖吹入他的俏耳朵里,左一个秋香右一个秋香,顿觉胸头别别的作跳,暗思:“这山歌很是奇怪,明明和我开玩笑。听说是一个摇小船的在那里唱歌,摇船人怎会出口成章?大概总有人在暗地里教唆罢。自己在相府里除却太师爷和太夫人,谁敢轻呼我的名字?休说下人们,便是两房少奶奶也唤我一声‘秋香姐’。不料被一个村汉呼唤不休,这指点的人端的可恶!”

又想到日间在云岩寺遇见的少年诈痴诈癫,说些话都令人懊恼,大约今天日子不好,日间被人跪住裙角。夜间被人滥呼芳名。……那时太夫人夜餐已毕,秋香伺候太夫人洗过了脸,便端着银盆向船外去倾弃脸水。这般的职役秋香本可以交付与粗使丫环,不必她亲临其事。但是秋香要瞧瞧外面唱歌的是谁,倘使有人在旁边指点,他便要禀报皇封,严加查究。这一下子秋香便入了唐寅的彀中。唐寅吩咐米田共唱歌,便是要吸引那匿居舱里的秋香出来。唱了好几遍,投下了许多筹码,秋香竟似深居广寒宫中的嫦娥,不肯在云端漏脸,教书痴怎不失望?可见虎邱一笑出于偶然,并非是留情的表示。照此看来,便是到了东亭镇也没希望,还不如悬崖勒马,走那回头的路。在这当儿,忽见纱窗开处,有一个美人捧着银盆向船外倾弃脸水,恰值唐寅坐在船头上,小船的方向斜对着大船的中舱,大船高小船低,唐寅抬头看时,见那人正是秋香。秋香俯着粉颈也向小船上看,不期的双方视线两两相接。

那夜月光正好,又有大船上的灯光相助,秋香冷不防这船头上坐着的又是日间跪住裙角的少年,不禁芳心一跳。自古道“心无二用”,他一时着了慌,便把银盆里撩下的水一半撩在小船上,浇湿了唐寅的衣襟。唐寅全不知觉,依旧呆呆的向秋香注视。秋香暗想天下有这般的痴人,被人浇湿了衣服不则一声。想到这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是微微一笑,便即缩进娇躯回到中舱去丁。唐寅伸着两个指头儿道:“这是二笑留情了。‘一之为甚,其可再乎’!”

米田共道:“相公道些什么?”

唐寅道:“我在这里吟诗,你不知晓。”

米田共笑道;“相公在船头上迎水,怪不得你一件衣服湿了半件。”

唐寅经这一说才觉得身上黏黏的有了水渍,连说:“奇怪奇怪,好好的星月满天怎会降下雨来……”

大船上见主人用过了晚餐,仆妇丫环人等纷纷的在那里吃夜饭,酒香肉味飞越而来,米田共便问今夜的饭食作何计较:“俗语说‘见人吃饭喉咙痒’,相公,你的喉咙痒不痒呢?”

唐寅笑道:“我也有些痒了。”

米田共道:“相公既是大船上的亲戚,只须向大船上通知一声,自有整席菜肴搬将下来。相公吃不下,米田共可以帮着相公吃。改山歌的本领相公大,吃东西的本领米田共大。”

唐寅摇头道:“不行不行,我向大船上索取晚餐,一定要被太夫人知晓,要是把我传进中舱一顿训斥,当着许多人,我的颜面何在?”

米田共道:“相公顾了颜面饿了肚皮。”

唐寅道:“你可替我办一顿晚餐,所有船钱、饭钱,以及破碗里的筹码,待到东亭镇一总付给你。”

米田共笑道:“相公要吃我米田共的么?”

唐寅顺了他的口吻道:“要吃你米田共的。”

转念一想:“要吃米田共便是要吃粪,我怎么可以随声附和呢?”

便转变着论调道:“要吃你的,不是白吃你的,有钱给你。”

米田共笑道:“谁说相公要白吃米田共的?米田共的东西虽然不好吃,可是也得用钱买来。相公吃了米田共的东西,还了米田共的钱。”

唐寅皱着眉道:“惹厌极了!不用牵名搭姓,左一个米田共右一个米田共……”

米田共船里的饭食唐寅怎么吃的惯?

粗米饭、臭冬莱,米田共吃的很快,唐寅难以下箸,只向着饭碗发怔。米田共道:“相公不是嫌着米田共的东西不好吃么?”

唐寅怒道:“早已吩咐你不用牵名搭姓!”

米田共道:“相公你倘嫌着我的东西不好吃,我有一个方法,叫做‘说菜想滋味,宛比相公吃的是臭冬菜,我在旁边不说着臭冬菜,却说是溜虾仁,你便把溜虾仁的滋味想这么一想,连吃几口饭。如是这般,饭便容易下咽了。这叫做‘说莱想滋味’。”

唐寅听了点头赞成。米田共道:“先来的四样冷盆:又嫩又肥的白斩鸡,半精半壮的金华腿,浓油赤酱的挂炉烧鸭,酒香扑鼻的透味醉蟹。”

米田共说这么一样菜,唐寅想这么一想滋味,顺便吃这么一口饭,果然灵验异常,大有”望梅止渴“的功用。饭已吃了大半碗,米田共又说四样热莱,唐寅的饭碗中已无余粒。又行了一程路,前面已是浒墅关。明朝年间,浒墅关地方异常重要,除却关吏以外,还有供奉内廷的织造大人驻扎在这里。节署森严,防范很密。因此到了黄昏便即锁住水关,不许大小船只出入。华府的宫舫当然可以叫放关门,早有家人预备着治愚弟华鸿山的柬帖,登岸坐轿直到织造衙门,向号房投递,织造大人看过后,随即差人一同登舟缴帖请安,一面吩咐开放水关。华府的官舫已过了水关,米田共摇的小舟却捱不过去,这关门又将紧闭。

正是:将登蓬岛风偏转,已近仙源路不通。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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