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杰传 · 程瞻庐 · Chapter 8 of 102

第06回 华秋香三笑留情 唐伯虎一身作仆

传硕公版书

第06回 华秋香三笑留情 唐伯虎一身作仆

大夫人烧香回来,华文、华武在大门口迎接,华鸿山在轿厅上恭候出轿,两房媳妇率领丫环都在中门旁边欢迎婆婆回家。不消说得,太夫人依然坐着大轿进那相府墙门,三香各座小轿紧随在后。停船的所在离着相府没多几步路,这是相府的排场,上岸时须用挽轿。秋香也有坐轿的资格,只为他是太夫人的心腹丫环。所有太夫人随带的东西须得秋香帮同料理,监督家人们把来起发上岸以后,他才可以随后进府,这也是能者多劳,所以四香中间太夫人特别爱怜秋香。秋香看看箱笼物件都已起岸,没有一些遗漏了才令船家打扶手,款款盈盈的上得岸来。一乘小轿候在河埠,抬轿的候的焦烦,在附近茶寮中喝茶,船上人忙去呼唤道:“轿夫快来,秋香姐要进府咧!”

这是天赐唐寅一个好个会,秋香在河埠候那轿夫到来的时候旁无他人,唐寅上前一揖到地,口称:“船头上承蒙玉女银盆,洒了小生半身甘雨,今天特来谢赏。”

秋香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唐寅作揖时他已倒退了几步,在先含着微嗔,后来听得他口中喃喃有词:“为着昨夜盆中洗脸水打湿了他的衣襟,今日裹特地向我谢赏,天下的痴人痴到这般,再也没有第二个了。”

忍俊不禁,又是微微一笑。唐寅抬起头来,他的笑容兀自未敛。美人的笑,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再笑且然。何况三笑!唐寅如痴如醉的当儿,秋香已坐着小轿迳进相府去了。相国门庭毕竟是个铁门槛,没相干的人怎许闯入?休说闯入,便在门口舒头探脑也得饱受豪奴们的呵斥。唐解元呆若木鸡,没法可想。正待举步时,冷不防有人把他拖住道:“相公慢走,还我船钱、饭钱、唱歌钱,还有演讲唐伯虎偷香新闻许我的八钱银子。”

唐寅笑道:“要钱好说,何用这般穷凶极恶?你算只一算,究要多少钱?”

米田共道:“不多不少,恰是七两八钱银子。”

唐寅道:“区区之数值得罗唣?”

米田共道:“相公休得说这写意话,给了银子再由你说得嘴响。”

唐寅道:“我出门匆忙,没有携带银囊。”

米田共惊道:“没带银囊,难道……”

唐寅道:“你不用忙,银囊没有带得,银矿却在这里。”

米田共道:“银矿在那里?”

唐寅起着左手,指那右面的衣袖道:“银矿便在这里,只须我指头儿一动便有银子出现。”

米田共呸了一口道:“青天白日说什么梦话!你不是吕祖师下凡,你又不会点石成金,怎么手指儿一动便有银子出现?”

唐寅道:“我虽不会点石成金,我却会点墨成金,你船里有笔砚么?”

米田共道:“相公又来取笑我了,米田共不识字,怎有笔砚?宛比相公不会摇船也没有橹儿、篙儿。”

唐寅道:“这也不妨,好向人家去借的。”

米田共道:“陌生地方,大清早向人家借笔砚,没的受人嘲骂。”

唐寅道:“这也不妨,向小茶寮里去泡一碗茶,洗一个面,买些点心充饥。然后向茶博士告借一副笔砚,谅来没有什么难事。”

米田共道:“茶钱,点心钱相公可会带得?”

唐寅道:“你暂时垫付了,待我点墨成银以后照数还你。”

米田共没奈何,只得陪着唐寅到小茶寮去泡茶坐定。

乡镇上的小茶寮叫做“来扇馆”,须有客人到来方才煽动风炉。这时正在清早,茶铺子里除却他们两个更无他人。洗过了脸,买些粗点充饥,向茶博士借了一副破砚断墨秃笔,磨得墨浓,添得笔饱,扯开手头所执的空白摺扇,用纸擦了几下,落笔飕飕,仿着宋人笔意画几笔远水遥岑。

茶博士提着铅吊也在旁边参观,假作内行,在那里批评道:“这几笔太淡了。”

看他的模样,恨不得放下铅吊来替唐寅执笔。没多时候,这山水扇面早已绘就,落款“吴趋唐寅”四字。银盒子里的晶章和八宝印泥幸而随身携带,加着图章,准备晾干了墨迹交付米田共。

忽的那个茶博士叫将起来道:“你写错了!”

唐寅猛吃一惊道:“错在那里?”

茶博士指着落款“唐寅”二字道:“错在这里,今年是庚戌,不是庚寅啊!”

唐寅笑道:“多谢你指点,错便错了。”

猛听得拍的一声,炭炉里的木炭爆将起来,茶博土才拎着铅吊走到炉边去了。

趁这当儿,唐寅轻轻吩咐船家道:“你把这柄扇子到当铺子里去当银子,大概一二十两银子可以稳取荆州。”

米田共道:“相公休得作弄我米田共,一柄摺扇怎好上当铺子?没的被徽州朝奉三拳两脚打出门去。”

唐寅道:“你大着胆去上当铺便是了,我在这里候你。当得了银两,切莫大惊小怪,只许轻轻的告诉我。”

米田共道:“相公,天在头上,良心是肉做的,你不能遣开了我,就此滑脚脱逃。”

唐寅道:“你不相信,尽可通知茶博士,你不曾回来时休放我出去。”

米田共笑道:“好在茶钱没有付去,权把相公押在这里。你要滑脚,茶博士也不放你滑脚。”

米田共取了摺扇;临走时向茶博士说道:“这位相公呆头呆脑,我不回来休放他离这茶寮。我去去便来,回来以后给你茶钱。”

说罢,一缕烟的走了。唐寅很从容的在茶寮里面守候。这时没有钟表,若照现在的时间计算约莫十分钟,米田共已从当铺子回来。草鞋走着青石街,踏得腾腾的响,多分他快活达于极点了,一进了茶寮便向唐寅唤一声:“唐……”

唐寅忙丢眼色道:“糖不要吃,有话和你到船里去说。”

米田共才不敢大惊小怪付去了茶钱,陪着唐寅下这小船。一进了船舱,米田共向着唐寅纳头便拜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在船上胡言乱语。得罪了唐大爷。”

唐寅道:“你且起来,不知者不罪。方才的扇儿当了多少钱?”

米田共道:“我把扇儿放上柜台,只道朝奉见了一定撩将下来,谁料他们捧宝似的捧在手里,三四个人围着观看,都说是很好的唐画。问我要当多少银子,我便伸着两个指头。朝奉道:‘可是二十两?’

我点了点头,朝奉便喊将下去道:‘山水扇子一把,当银二十两。’

没多时候,小郎已写就当票,连银交给我手。我私问朝奉:‘这扇子是谁画的,可以当得这许多银子?’

朝奉笑道:‘这是唐伯虎的亲笔,我们东家华太师几番央恳他的画件,他只托辞回绝。所以我们当铺子里专收唐画,肯出善价,这扇子当银二十两并不算贵。要是你肯绝卖给我们,还可以多给你十两银子’。”

唐寅取了银两、当票,便道:“从丰给你十五两银子,这当票也赐给你,还可向当铺子里取十两银子,注销当票,作为绝卖。”

米田共听说有这许多银子,喜的又要下跪。唐寅道:“你不用跪,你只替我瞒起追舟这桩事,不许在外面一字宣扬,以后遇见了坐船的人不许演讲我的新闻,不许左一声狗头,右一声狗贼,把我骂个狗血喷面。你若依得,我便不咎既往;你若任意捏造新闻,又在外面损坏我的名誉,那么两罪俱发,我—定把你送官究办。”

米田共伸手自打嘴巴道:“米田共的话屁都不如,从此以后再也不敢放屁了!”

唐寅开发了米田共离船登岸,在东亭镇上行行止止,想一个怎样混入相府的方法。想了一会子,被他想出一个哀党的方法。什么叫做哀党?便是装出穷途落魄投足无门的样子,宛比水门汀上题诗乞哀的露天文学家一般。好在自己身上只是个平民装束,扮做哀党也很相称的。不过哀哀哭泣,那里来这一副急泪?忽然想到他的老祖宗唐衢在那大唐时代和白乐天号称莫逆,白乐天是乐观派,唐衢是悲观派,白乐天素善酒,唐衢素善哭。所以古代善哭的才子,阮藉以外便是唐衢。唐解元准备坐在华府阶石上,继承着唐姓的善哭家风,哭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况且人世间事,乐观的少,悲观的多。想到奸佞满朝,一宜哭;想到宁王跋扈,二宜哭;想到自己中了解元,才高招忌受人中伤,三宜哭。他从悲观处着想,涕泪便滚滚而来,真个坐在相府阶石上哭个不住。自古道:“热心肠招揽是非多。”

相府的阍人王锦听得哭声,出来喝问原因。唐寅只说是出门访亲,路遇骗子,把随身行李盘费一齐骗去,现在回家不得,在此痛哭。王锦是个硬性的人,喝令离开这里,要哭到别处去哭。唐寅叹了一口气道:“天哪?身遭颠沛的人有了眼泪无处哭,要这残生何用?不如死的干净。”

说时着眼泪,忽然起立直向河滨走去,似乎要去觅死模样。那时王锦背后跑出一人追上前去,把唐寅衣襟扭住道:“小伙子,休说这决绝话,好死不如恶活,有话讲给我听,我自有法子,……”

说活的是王锦的兄弟王俊。昨天在大船上禁止米田共唱歌的便是他。

唐寅装腔做势的说道:“阿叔,你休得扯住我,迟早总是一死,今天不死明天也要死。宇宙虽宽怎有我容身的所在?不如死的干净。阿叔放手!”

这两声“阿叔”叫得王俊遍体舒服,只为他在相府中得了一个“戆”字的徽号,所有年轻僮仆谁也不肯唤他一声“阿叔”。

不是唤他“王戆”定是唤他“戆坯。”

他虽然带些戆性,却不自认为戆,尤其不愿人家唤他“王戆”和“戆坯。”

相府中的僮仆再也刁钻不过,越是他不愿人家这般称呼越是把“王戆”和“戆坯”叫得怪响。今天遇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向他恭恭敬敬的唤两声“阿叔”,这是破题儿第一遭,他怎不满怀欢喜呢?更兼他这次跟着太夫人到杭州进香,也曾在灵隐寺中求签,他默默通诚道:“太太是个人,我王俊也是个人。太太身做相国夫人,齐眉到老,有子有媳,享不尽荣华富贵;我王俊的妻房早故,无子无女,孤凄凄好不伤心,不知下半世可有开眉的日子?请菩萨指引前途。”

通诚完毕,求得一签,上有签诀四句道:“只要存心行善,胜比满口弥陀;只要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

这签诀何等直捷爽快?

老妪听了也都了解,王俊切记在心。正要觅得一个救人的机会,恰巧遇见这少年自称要去觅死,他以为机会到了,上前紧紧拖住,无论怎么样总不肯放弃这建造七级浮图的材料。

唐寅哭道:“阿叔放手,你救了我这落难人也徒然,便是留得性命也没法可以回转姑苏。”

王俊道:“你不用哭,回去的盘费我来担任便是了。”

唐寅道:“便是回到姑苏也难存活。不瞒阿叔说,落难人此番出门,为着访寻表叔,求他提拔一下,在外面可以胡乱糊口。谁料访亲不遇谋事无成,到了姑苏怎有面目见人?不如死的干净!阿叔放手。”

王俊猛想到相府里正斥革一名书僮华安,悬额以待,还没有补缺的人。这小伙子相貌很好,充个书僮也使得。

忙道:“你不用说这绝话,自古道;‘天无绝人之路’,你遇见了我王俊,总有法子可想。你只把你的姓名、年龄、籍贯一一告诉我知晓。”

唐寅才止住了哭声。这一篇鬼话他早已胸有成竹了:自称姓康名宣,今年一十八岁,家住姑苏城外野猫弄。原是个农家之子,只为读了几年的书不耐种田劳苦,在乡间做个村塾先生,借此度日。无奈命运多舛,父母双亡,一切衣衾棺木都是借贷而来。村塾先生的修俸能有几何?负了这满身的债四面楚歌,天天都有人来索债。没奈何出外访寻表叔,又遇见了骗子。自念死在这里是个死,被那债主逼死也是个死,前后一死不如死在这里的干净。王俊听得他教过村垫,料想粗知文字,很有充当那承值书房的僮儿资格,便把相府中斥退书僮悬额未补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你肯充当书僮倒是一个好机会。”

唐寅道:“若得阿叔提拔感恩不尽。”

王俊道:“你投靠时找得到保人么?”

唐寅道:“客路无亲,教难生何处觅保?”

王俊道:“可惜可惜!”

唐寅道:“可惜什么?”

王俊道:“可惜我这阿叔是叫来的阿叔,不是真的表叔,要是真的表叔,你便不用觅保了。”

唐寅道:“这倒不妨,只须一拜,便成了中表叔侄。”

说时便在招墙旁边的槐树下拜将下去。口称:“表叔在上,小侄康宣拜见。”

喜的王俊搀扶不迭,引着他到门房中讲话。王俊便介绍他的哥哥王锦和唐寅相见。唐寅兜头一揖便呼表伯,王锦很不以乃弟的举动为然,凑着王俊的耳朵说道:“你不要上了他的当罢!”

王俊那里肯听?反说:“哥哥不肯成人之美,我们兄弟俩都是膝下凄凉,认了这个表侄又同在相府中办事,多少有些照顾。”

王锦没奈何,也只得承认了。这时华鸿山正在二梧书院中看书,王俊上来回话说:“小的有一个表侄姓康名宣,姑苏人氏,今年一十八岁,曾教村塾,略通文理,为因家况清贫来到相府投靠。请太师爷开恩收录。”

华鸿山正在需要书僮的当儿,听得王俊这么说,便道:“且把你的表侄带来见我。”

王俊谢过主人,引着唐寅来见老太师。毕竟华鸿山老眼无花,才见唐寅走将进来便捋着长髯,不自禁的道出“奇啊”两个字。列位看官,毕竟唐伯虎是个一榜解元,行路时不脱文人气象。他虽然打扮做平民模样,不过清秀之气现于眉间,这是掩藏不得的,古人说的好:“腹有诗书气自华”便是这个意思。

华老在这当儿方寸中涌起疑云,觉得此人定有来厉,未必是王俊的表侄。转念一想:“王俊是个老实人,素不说谎。况且方才禀过的,他的表侄是村垫先生,料想腹中有些书卷,所以一举一动和寻常家奴不同。……”

华鸿山思潮上下时,王俊已带着唐寅跪见太师爷,照例要太师爷吩咐罢了才好起立。唐寅跪了下去,华鸿山只是捋髯沈吟,这倒急煞了唐寅,不要被他窥破了行藏,在相府当场出丑。隔了一会子,才听得华老道一声“罢了”,唐寅谢了太师爷站立一旁。华老问他家世,他便把成竹在胸的鬼话又说了一遍。华老道:“老夫瞧你是个文墨之人,因甚要屈身家奴上门投靠?”

唐寅道:“小人只为读了几句死书,不能够在田亩问耕作,以致弄得这般狼狈。素仰太师爷驭下有恩,人人悦服,因此上门投靠。”

这一顶高帽儿戴上了华老的头颅,把方才的一片疑云化为乌有。论及身价银,华老以为他是做过塾师的人,不好和寻常家奴一般看待,使一口允许他纹银五十两。唐寅谢过华老,又预先声明道:“小的进了相府便在老太师阴庇之下,暂时无须要什么银两。况旦小的年龄还轻,有了银两在手头不免浪用,请太师爷把小的身价银五十两暂存帐房,待到小的三年内没有过失才许支取。到了那时,小的或有其他的正用……”

什么正用,唐寅没有说出。华太师已听出了弦外余音。看不出这小子倒是个少年老成,他在三年之后要把这身价银留作娶妻之用,端的其志可嘉。自念儿子在书房中正要着一个少年老成的书僮,今天有这康宣来投靠,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幸事,便问康宣:“你会写你的卖身文契么?”

唐寅道:“小的会写。”

华老道:“你便写来。”

唐寅道:“字系仓圣所造,太师爷吩咐小人执笔,请赐座头。”

华老便吩咐家人在临轩设着纸墨笔砚,任凭唐寅坐着书写。唐寅拂拭花笺,便即飕飕下笔,写出一纸藏头式的卖身契来。写道:

我康宣,今年一十八岁,姑苏人氏,身家清白,素无过犯。只为家况清贫,鬻身华相府中,充当书僮。身价银五十两,自秋节起,暂存帐房,俟三年后支取,从此承值书房,每日焚香扫地,洗砚、磨墨等事,听凭使唤。从头做起。立此契为凭。

唐寅写完以后,写了年月日,署了“康宣”两字,又画了押。另写保人王俊,也叫他写了一个“十”字。然后呈给华老观看。未看文理,先看书法,这一笔米南宫派的书法,已使华老点头不已。又看了这买身契,虽然不合格式,但是字句也很通顺,并无格格不吐之处。

便即收藏好了。

唉!华鸿山出身词林,放了好几回的试差舆学差,平日阅卷老眼无花,今天这一纸卖身契那便上了唐寅的大当。但看每行的首一字,语里藏机,平头看去,分明是“我为秋香”四字。表面上字卖身契,实际上唐寅已把来意说明,况且后面还有“从头做起”四个字,妙语双关。这个头字便是指着每行的头一字,便是指着“我为秋香”四个字。华鸿山一时怎会想到这上面?待到后来,祝枝山道破情由,才自诲当时疏忽,不曾看出卖身契上的平头四个字。

这是后话,接下慢提。

且说华老赏识唐寅的书法,又看他的文理也不错,便存心要试试他的才情。想个上联,看他对得成对不成。正在搜索材料,忽的华平来报道:“启禀太师爷,亲家老爷杜翰林来了。”

华老听了,准备离座出迎,临走时向唐寅说道:“有个上联在此,叫做‘太史多情,快意人来云路外’。你且慢慢思索,待我会客以后再来问你下联。”

华老才走得三步,唐寅迎上前去道:“小人对就了:“姮娥有约,访秋香满月宫中。”

华老连连称赞他才思敏捷。于是靴声橐橐,到客厅上会客而去。正是:胸中锦绣三都赋,笔底烟云五岳图。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You read 第06回 华秋香三笑留情 唐伯虎一身作仆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