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宫十四朝演义 · 许慕羲 · Chapter 74 of 81

第七十三回 戮宗王奸臣欺主 逐伯父大义灭亲

传硕公版书

第七十三回 戮宗王奸臣欺主 逐伯父大义灭亲

话说伯颜检查各路所报叛民姓氏,以张王刘李赵五姓最居多数。他欲趁此机会杀戮汉人,遂奏请顺帝,将这五姓之人不论老幼良贱,一概诛戮,以免后患。在廷诸臣闻得此言,人人惊诧,明知他借此为由杀戮汉人,但惧他威势,不敢多言。况且在廷大臣如许有壬,谏官如李好文等,又因身为汉族,欲避嫌疑,更加不敢开口。其余诸王大臣皆是蒙族,巴不得将汉人斩尽杀绝,方才快意,谁肯出头谏阻?所以伯颜这个主意很是歹毒。不料天心偏偏眷顾汉族,不肯使无辜之人横遭屠杀。那终日昏昏的顺帝,居然会明白起来,闻得伯颜奏请,摇头说道:“卿言未免太觉过分,那张王刘李赵五姓之人,亦有良莠,安见五姓之中尽是叛逆呢?如何可以一概诛戮!”于是伯颜之计又不能行,只得负气而退。

时光迅速,一转眼已是至元四年,顺帝驾幸上都,刚至八里塘,天色骤变,忽然雨雹,大者似拳,且具种种怪状,有如人形的,有如环块的,有如狮、象的,官民人等不胜惊异,谣诼纷纭。没有多时,障州的李志甫,袁州的周子旺,相继作乱,骚扰了好几个月。元廷动了许多兵马,耗了无数钱粮,相力剿捕,总算平靖,谣言始得略息。顺帝又归功于伯颜,命在涿州、汴梁两地建立生祠,晋封大丞相,加元德上辅功臣的美号,赐七宝玉书龙虎金符。伯颜受了宠命,愈加骄横,收集诸卫精兵,命私党燕者不花为统领,每事必须禀命伯颜。伯颜偶出,侍从无数,街衢为满,顺帝的仪卫倒反日见零落。因此天下只知有伯颜,不知有顺帝。

顺帝见他如此恣肆,心内虽然不悦,但因朝政兵权尽在他一人掌握,满朝臣子都是他的羽党,所以把宠眷的心思,渐渐变做畏惧了。又值伯颜因郯王彻彻秃深得顺帝信任,遇事常和自己反对,遂恨之入骨,竟诬奏彻彻秃隐蓄异图,请加诛戮。

顺帝暗想道:“从前唐其势等谋逆,彻彻秃首先举发,那时尚不与逆党勾接,此时岂有谋逆之理?莫非伯颜和他不睦,捏词诬奏么?”遂将原奏留中不发。伯颜不见批答,次日又入朝当面呈奏,请顺帝降旨,收捕郯王。顺帝淡淡地答道:“事关谋逆,必须有确实证据,始可降罢,否则何以服人?”伯颜便捕风捉影,捏造出许多证据来。

顺帝只是默然不答,伯颜忿忿而出。顺帝以为他扫兴回去,便不再加注意。哪知伯颜退朝,竟密令羽党,假传圣旨,至郯王府中,把郯王彻彻秃捆绑出来,即行斩首。又诈传帝令,令宣让王、威顺王两人,即日出都,不准停留。及至顺帝闻得信息,杀的已是杀了,去的已是去了,不由得心中发起火来,要想加罪伯颜,立正典刑。无如顺帝此时毫无势力,竟成孤立,欲思发作,又恐万一有变,帝位亦不能保,只得暂时容忍,徐图对付。

顺帝正在欲发不能,欲忍不得,进退两难之时,却惊动了一位大人物,要秉着赤胆忠心,扶助顺帝,扫除权奸。你道此人是谁?便是伯颜的侄儿,名唤脱脱。这脱脱乃是马扎尔台的长子,当唐其势作乱,脱脱曾躬与讨逆,以功进宫,累升至金紫光禄大夫。伯颜欲使之入备宿卫,侦伺顺帝的起居动作。嗣恐专用私亲,致干物议,乃以知枢密院汪家奴、翰林院承旨沙刺班和脱脱同入宿卫。脱脱初时每有所闻必报伯颜,后来见伯颜所为,竟是权奸的举动,心下不免忧虑起来。其时马扎尔台还没出镇,脱脱密禀道:“伯父揽权自恣,骄纵日甚,万一干了天子之怒,猝加重谴,吾族就不能保全了,岂不危险么?”

马扎尔台道:“我也深以此事为虑!但是屡次进谏,均不见从,如何是好?”脱脱道:“凡事总要预先防备方有退步。伯父如此行为,我们难道和他同尽么?”马扎尔台点头称是。及至马扎尔台奉旨北行,脱脱见伯颜更加骄横,心内不胜惶急,暗暗想道:“外面的人,不是伯父的仇家,便是伯父的私党,没有可以商议大事的。只有幼年的业师吴直方和我气谊相投,为人也甚是刚正,何不去同他一商呢?”当下密造师门。直方接见之下,脱脱将自己的事情密密禀告,求他指教。直方慨然言道:“古人有言,大义灭亲。你只宜为国尽忠,不可顾及私亲。”

脱脱闻了这两句话,心思方定,便拜谢道:“愿奉师命,不敢有贰。”遂即辞归。

一日,侍立顺帝左右,见帝愁眉不展,遂自陈忘家报国的志愿。顺帝因其为伯颜胞侄,不敢遽信,便令阿鲁、世杰班两个心腹之臣,暗侦脱脱的为人。两人奉了帝命,常常的和脱脱混在一处,故作知交,互相往来。每每的谈及忠义之事和报答国家的厚恩、今上的知遇,脱脱总是披肝沥胆,直言无隐,甚至涕泣唏吁,甚愿亡身殉国,决不顾及私亲。说得两人不胜钦佩,便密报顺帝,说脱脱的为人甚有忠心,竟可倚仗他诛灭权奸。到了郯王被杀,宣让、威顺二王被逐,顺帝欲思发作,又不敢冒昧从事,只有日坐内廷,仰天长叹。此时早惊动了脱脱,他便跪伏帝前,请为分忧。顺帝叹息道:“卿虽秉着一片忠忱,但此事不便使卿预闻。”脱脱道:“臣入侍陛下,此身已经非自己所有,何况其他。陛下如有差遣,虽粉骨碎身,亦所不辞。”顺帝道:“此事关乎卿之家庭,卿能为朕效力么?”脱脱道:“臣幼读诗书,颇知大义,毁家谋国,臣何敢辞!”顺帝闻言,遂把伯颜跋扈的情形带泣带说地述了一遍。脱脱听了,也禁不住代为泣下,遂启奏道:“臣当竭力设法,以报国恩。”顺帝欣然点首。脱脱出宫,又往吴直方处禀告此事,请其指教。直方道:“此事关系非轻,宗社安危,全在于斯,你奏对的时候,可有他人在旁?”脱脱道:“只有两人,一个是阿鲁,一个是脱脱木儿,皆是皇上的心腹,谅必不致泄漏秘密。”直方道:“你伯父权势薰天,满朝中皆其私党。这两人若图富贵,泄了秘密。不但你性命难保,恐怕皇上也有不测之祸了。”脱脱闻言,不免露出惶急之状。直方道:“幸而时候未久,想还不致泄漏。我现有一计,可以挽回。”脱脱大喜,急问计将安出。

直方附耳说道:“你可如此如此。”

脱脱得了妙计,欣然而出,匆匆地邀请阿鲁、脱脱木儿两人来到家中,治酒张乐,殷勤款待,自昼至夜,不令出外,自己却设词离座,去找到了世杰班,议定伏甲朝门,等候伯颜入朝,便将他拿下问罪。当下密戒卫士,严稽出入,俟晓而发。

脱脱布置归来,天尚未明,伯颜已命人来召,脱脱不敢不去。

见面之下,伯颜已严诘道:“宫门内外何故骤然加兵?”脱脱闻言,心内大惊,忙镇定神思,徐徐答道:“宫廷乃天子所居,稍有玩忽,关系甚大,不得不小心防卫。况现在盗贼四起,难保不潜入京城,所以预为戒备。”伯颜又斥道:“你何故不先报我?”脱脱惶恐谢罪,退将出来,逆料事难速成,又去通知世杰班,叫他从缓。果然伯颜动了疑心,次日入朝,带了许多卫卒排列朝门,作为保卫,及至退朝,又上章请顺帝出猎柳林。

其时脱脱回至家中,已和阿鲁、脱脱木儿结为兄弟,誓必协力报国,祸福相共。结盟刚罢,宫中有内侍前来宣召。脱脱便与两人一同进宫。顺帝将伯颜的奏章递与观看。脱脱奏道:“陛下不宜出猎,此奏还是留中不发的好。”顺帝道:“朕意亦复与卿相同,但伯颜图朕之心日益彰著,卿等应为朕设法严防。”正在说着,内侍又送上伯颜催请圣驾出猎的奏章。顺帝看了,便向脱脱道:“伯颜又来催促了,如何是好?”脱脱道:“陛下何不假称有疾,命太子代行呢?”顺帝道:“此言甚是!

卿可为朕草诏,明晨颁旨。“脱脱奉命草罢诏书,呈与顺帝看了,盖过御宝,次日发出。脱脱等三人,这夜住在宫中,与顺帝密密商议除却伯颜的计策。伯颜次日接到诏书,暗自想道:”命太子代行,事甚可疑,莫非暗中有什么诡计么?“但诏书中命大丞相保护,又不便违旨不去。遂默默地筹思半晌,竟想出一计,道:”我何不乘着出猎的机会,挟了太子,号召各路兵马入关,废了今上,拥立太子呢?“主张既定,点齐了卫士,请太子启行,簇拥而去。看官,这太子又是何人?原来就是文宗次子燕帖古思,当顺帝即位之时,奉了太后懿旨,他日要传位于燕帖古思,所以立为太子。这边伯颜奉太子出都,那边脱脱等昨夜已商议定妥。听得伯颜率众出城,即吊取京城钥锁,派亲信的人布列五门,夤夜奉顺帝居玉德殿,召省院大臣先后入见,令至城外待命。一面遣都指挥月可察儿授以秘计,率领三十骑,至柳林取太子还都。又召翰林院杨瑀、范汇入宫草诏,详叙伯颜罪状,贬为河南行省左丞相。命平章政事只儿瓦歹赉往柳林。脱脱戎装佩剑,率领卫士巡城。

等到诸人出京,便关了城门,登陴以俟。说时迟,那时快,不到多时,月可察儿已奉太子回京,传着暗号,脱脱遂开城放入,仍将城门关闭。那柳林离京不过数十里路,只须半日即可往返。月可察儿自二更启程,疾驰至柳林,还在夜半。太子的左右,早由脱脱派定心腹之人作为内应,所以与月可察儿见面,不待详言,即领他入内,携了太子一同进京。伯颜此时还在睡梦之中,哪里得知。到得五更已过,伯颜一觉睡醒,方有侍卫来报,太子已奏召还都,急得不住顿足。正在这个当儿,只儿瓦歹又复到来,宣读诏书。伯颜还仗着势力,竟不奉诏,带了卫士出帐上马,一口气赶至京城。其时天色已明,门犹未启,只见脱脱戎装佩剑,从容不迫端坐城上。遂即厉声喝令开门。

脱脱起身答道:“皇上有旨,只黜丞相一人,其余从官,一概无罪,可各归本卫,不得有违,自取罪戾。”伯颜道:“我即便有罪,奉旨黜逐,也须陛辞,为何竟不放入城呢?”脱脱道:“圣命如此,不敢违逆,请即自便。”伯颜道:“你不是我侄儿脱脱么?幼年时候我把你视同己子,今日因何这样忘恩负义?”脱脱道:“为宗社计,只能遵守大义,不能顾及私亲;况伯父此行正可以保全宗族,不至和太平王一样祸遭灭门,已是万幸了。”伯颜尚欲有言,不意脱脱已下城而去,返顾随从,早散去了大半。此时已是无法可施,只得策马南行。道经真定,人民见了,都指着他说道:“这是大丞相伯颜,也有今日的下场么?可谓皇天有眼了。”

有几个诚厚纯朴的老人,见他十分狼狈,反将怨恨之意易为怜悯之心,奉壶觞以解饥渴。伯颜温言抚慰,询问他们道:“你们曾听得有逆子害父的事情么?”老人答道:“小民等生长乡间,僻处一隅,只闻得逆臣逼君,并不闻逆子害父。”伯颜被他们这一驳,不免良心发现,俯首怀惭,遂与众老人告别南行。途中又接到廷寄,说是伯颜罪重罚轻,应即安置于南恩州阳春县。那南恩州远在岭表,烟瘴薰蒸,伯颜是养尊处优的人,哪里禁得住这样苦楚。他也明知是条死路,但又不甘自尽,只得今日挨,明日宕,行到江西隆兴驿,得了一病,卧在土炕上面,不得动弹。那驿官又是个势利小人,见他病到如此模样,非但不加怜恤,反倒冷嘲热讽,时时奚落,把个伯颜活活气死。

伯颜贬死之后,顺帝即召马扎尔台入京,命为太师右丞相,脱脱知枢密院事,其余如阿鲁、世杰班、脱脱木儿等,俱加封赏。复加封马扎尔台为忠王,赐号答剌罕。马扎尔台坚辞不拜,且称疾乞休。御史奏请宣示天下,以劝廉让,得旨允从。遂下诏命马扎尔台以太师就第,授脱脱为右丞相,录军国重事。脱脱入相,悉更伯颜旧政,复科举取士之法,昭雪郯王彻彻秃冤枉,召还宣让、威顺二王,使居旧邸。又弛马禁,减盐额,捐宿逋,益续开经筵,慎选儒臣进讲,中外翕然,称为贤相。但是顺帝是个优柔寡断的君主,每喜偏听近侍的言语。当伯颜专政的时候,顺帝无权,内廷侍候诸臣唯知趋奉伯颜,每日在顺帝驾前,陈说伯颜的忠诚,因此顺帝深信伯颜,专任不疑。及至伯颜贬死,近侍诸人又改变了举动,专门逢迎顺帝。恰值太子燕帖古思不服顺帝的教训,顺帝心内未免不悦,近臣即乘隙而入,都说燕帖古思的坏话,且奏称燕帖古思为今上之弟,不应立为太子。

顺帝因碍着太皇太后的面子,不便贸然废储,所以犹疑不定。谁知近臣们摇唇鼓舌,朝夕怂恿,并且把太皇太后已过之事,及文宗在日的情形,也一箍脑儿搬将出来,还加上了许多捕风捉影之言,说得顺帝不由不信。但顺帝虽然信了近臣的言语,终因太皇太后内外保护,方得嗣位,意欲宣召脱脱与他解决这重大问题。近臣恐怕脱脱入宫,打破他们已成之举,便启奏道:“此乃陛下家事,须由宸衷独断,何用相臣参议?况太皇太后离间骨肉,罪恶尤为重大。便是这太皇太后的徽号,也是从古及今所罕有的,名分具在,岂有以婶母为祖母的道理。

陛下若不明正其罪,天下后世,将以陛下为何主?“顺帝被这一激,遂不加思索,立命近臣缮诏,突行颁发,削除太皇太后的徽号,安置东安州。燕帖古思,姑念当日年幼无知,放逐高丽。这诏书颁发下来,廷臣大哗,公推脱脱入朝,请顺帝取消成命。脱脱驰入内廷,当面谏阻。顺帝道:”你为国家而逐伯父,朕也为国家而逐婶母,伯父可逐,婶母难道就不可逐么?“这两句话说得脱脱张口结舌,无词可答,只得将太皇太后的私恩,提出陈奏。无奈顺帝置之不理,脱脱无法,只得退出。

众大臣见脱脱谏阻也不见听,他人更不待言了,只得将一腔热忱,比作冰冷。那太皇太后卜答失里又没有什么势力,好似庙中的泥像一般,任人如何搬弄。当下由顺帝的左右,口称奉了旨意,逼着出宫。太皇太后束手无策,只有对着燕帖古思,母子二人失声痛哭。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见了这般模样,非但没有怜恤之心,倒反恶言催逼。太皇太后由悲生怨,一面哭泣,一面说道:“我不立自己的儿子,让他为君,今日之下他反如此待我,天理何在?良心何在?我没有别法,只有到朝堂上面,当着众大臣,评一评这个道理,然后触阶自尽,使这昏君蒙个千古不孝之名。”说着,便向外面奔去。未知太皇太后得到朝堂否,且听下回分解。

✦ You read 第七十三回 戮宗王奸臣欺主 逐伯父大义灭亲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