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东外史 · 平江不肖生 · Chapter 89 of 163

第八十七章 忍气吞声老黄赔礼 欲擒故纵圆子放刁

传硕公版书

第八十七章 忍气吞声老黄赔礼 欲擒故纵圆子放刁

话说圆子见黄文汉将搁牛乳的几子往旁边一推,立起身来抢到自己跟前,倒吓了一跳,以为黄文汉忍气不过,抢拢来想用武,禁不住也连忙立起身来,倒退了几步。只见黄文汉向着自己,深深作了一个揖,眼泪如落雨一般,硬着嗓子说道:“我此刻已悔悟过来,知道几日来干的事,都是禽兽不如的,难怪你气得逸出范围和我斗气。我从今日起,若再对旁的女人起了半点邪念,任凭你处罚。便断了我这颗头,我做鬼也不敢怨你过分,不知你可肯容我改过。你也是个有决断的女子,说一句算一句,若能容我改过,只要你答应一句。不能容我改过,也只要你说一个‘不’字。”圆子看了黄文汉这种情形,又见他脸上变了色,不待他说完,心中早动了。只是圆子是个用心计的人,不肯一时容易说出心事来,勉强笑了笑道:“你这改过的话,我还没有领会。你本没有过,教我如何答应你改不改?

你自己又到哪里去寻出过来改呢?你这话不是使我为难,竟是使你自己为难了。你若说吊膀子是你的过,那你一生都是过,连我也是你过中来的。吊膀子是你的生性使然,你自己曾对我说过,你见了少年生得好的女人,若不转转念头,你心中便像有什么事放不下似的。你既生性是这样,怎能说是过?譬如这人生性欢喜吃酒,难道吃酒便是他的过吗?你这无端的认过,才教我不得明白哩。就说你这吊膀子是过,我也决不能教你改了。你不吊我的膀子,我不能和你生关系。我何能忘了本来,不许你再去吊膀子?世界上的女人听了,都要笑话我。说我吊上了你,便据为已有,不许人家来吊,我何苦受这和世界上女人争汉子的名声?“黄文汉跺脚道:”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我生成是吊膀子的吗?有了你做女人,就不吊膀子的,也要逼着和人家去吊吊,以显你不和人家争汉子的贤德吗?不幸我几个月来,神差鬼使的,有这几次的错处给你拿了,你气不过,便硬要逼着我再去吊,好给你做口实。假若我没有这几次的错处,你难道凭空教我去和人家吊膀子,以显你的贤德吗?“圆子正色说道:”显我什么贤德?你生性是喜欢吊膀子的人,岂有不吊膀子之理?你若能不吊膀子,我也没有今日了。假使我和你是正式夫妻,不是从吊膀子来的,我也决不敢以这个心疑你。“黄文汉摇手道:”你不用说了。杀人不过头点地,我低了头服下,只能做到这样了。你仗一时的口辩,纵辩得我没得话说,我心里不以为然,也不算是占了胜利。你的行动,我不能干涉,去找姓李的不去,只得由你,我是决不再去护国寺了。我若再为君子进了护国寺的门,你只当我是禽兽便了。“说着,揩了眼泪,返回原位坐了。圆子也坐下说道:”你既是这样说,我心中便没事了。姓李的我自写信去与他支吾。今日天气不好,好像要下雨的光景,又冷得很,我也懒得出去。“当下,圆子真个假意背着黄文汉写了封信,并故意教下女在外面胡乱跑了一会,说送到邮局去了。黄文汉又是伤心,又是叹气,也无心查察是真是假。

午后果然下起雨来,二人都不出外,只在家中向火。不过二人各有心事,虽都想这时候着意的亲热一会,无奈只是鼓不起兴来,也不知道是什么原故。黄文汉总以为圆子心念姓李的,已不向着自己了。圆子也是一样,都不肯先拿出真心来,恐怕没有得交换,后悔不了。两个人你猜我忌的,连闲谈一句话都像下了戒严令似的,不敢随意出口。直相持到夜间,圆子仍拿了前夜不曾做完的衣来缝。黄文汉道:“天气冷,烤烤火早些睡罢。又不等着穿,巴巴的缝它做什么?”圆子道:“睡也太早了,横竖坐着没事,缝了也是一桩事。我自己还有等着要穿的,不曾开剪。”黄文汉道:“那何不先缝了你自己的,再来缝我的?”圆子道:“做事须得有首尾。我从来不欢喜这样没做完,又换了做那样。你这衣也不多几针,就要完了。你拿本书坐在我身边看,一会子就完了。此刻还不到八点钟,便忙着睡怎的?”黄文汉真个拿了本书,坐在圆子身边看。看了几页,心里便焦躁起来放了书,拿了枝旱烟管儿,就火炉吸旱烟。一边吸,一边向着圆子叹道:“我和你两人配为夫妇,不要人家说,就是我们各人问各人的心,无论如何苛求,也不能说不是一对相当的夫妇。你又没有上人,更没有兄弟,你的身子你自己有完全的主权,只要你愿意和谁要好,世界上没第二个人能妨碍你的自由。我虽有父母,但是也从不干涉我的行动,我的身子也有完全的主权。我的心思,绝对的是和你要好。照事实上看起来,你我二人只怕不见面,见了面必是一对极圆满的、极恩爱的夫妻。谁知竟不然,十天倒有七八天要因一点儿小事便闹意见。这几日简直是整日的大闹起来。寻根觅蒂,虽都是我的不是,只是究竟是你不深知我的心的原故。我自和你同住以来,我的心便没将你做姘头看待。虽没经过正式结婚的手续,我只是将你做正式的妻室看待。我随便对谁说,都是说我的内人。我的朋友也没有不称呼‘嫂子’的。你同我在外面应酬的回数也不少,人家曾轻视过你没有?有曾在你跟前说过一两句轻薄话没有?我若平日对他们说是姘头,恐怕他们对你没有这般规矩,肯称呼你做‘嫂子’。我也晓得你原不希罕这几声没价值的‘嫂子’,不过我的心对你不论当面背面,只是一样。

但是你的心未免过仄,因为没有经过正式手续,便时时将我做姘夫看待,动不动就讲离开。你看我口中曾说过‘离开’这两个字没有?你口中随意说说,觉着不要紧,我听了心中比被刀割还要厉害。不是我不曾见过女人,有了你便以为希世之宝,不肯丢开。你要晓得,我和你同住,我的朋友无不知道,并人人都恭维我眼力不差,不枉在风月场中混了半世,得了这样一个内助,从此可以收心了。我也在人跟前时常无中生有的说出你许多好处来,好使人家听听赞美你,我就开心。若一旦忽然和你离开,人家知道是我的不是,你赌气不要我,倒也罢了。

只怕人家误疑到你有什么错处,给我拿着了,退了你,岂不是冤枉死了你?我心中如何过得去,我面子又如何下得来?并且你的事,我早已写信告知家中了。家中前次来信许可,那信不是还曾给你看过的吗?若将来回国没了你,教我怎生说法?家中不要说我别的,只要说一句‘苟合的男女,到底靠不住’,你知道我是个要强的人,这种话如何能受?不受又有什么法子?你不知,我此刻的心里并不必要你如何爱我,只要体贴我这心就罢了。“

圆子见黄文汉诚诚恳恳的说了这些话,心中如何不动?当下停了针,低头半晌,忽然抬起头来,望着黄文汉笑道:“你此刻心里以为我待你怎么了?”黄文汉道:“不敢说。我的心总希望你仍是如前一般的爱我。”圆子叹了口气摇摇头,仍缝衣服。黄文汉笑问道:“你摇头做什么?难道我有了这回错处寒了你的心,便不能恢复以前的爱情吗?你知道我爱你的心还一点不曾减少么?”圆子放下衣服,低头伸手烤火,望着火炉出神。好一会,忽然流下泪来。黄文汉慌了,连忙拿出手巾,来替圆子揩泪。圆子已背过脸去揩了。黄文汉握着圆子的手,从容说道:“你的心事我知道了。你也不必伤感,看我以后的举动罢了。”圆子揩了泪,回过脸来,望着黄文汉笑道:“看你以后什么举动?”黄文汉笑道:“再不会有寒你心的举动便了。”圆子笑着点了点头,拿起衣服抖开来看了一会,说道:“这件衣服做了个多礼拜,还不曾成功,今晚再不做起,真不好意思了。”黄文汉笑道:“个多礼拜耽搁了,便多一夜,有甚不好意思?”圆子也不答话,拿起衣便缝。一会儿缝好了,立起身来,提着领抖了几下,笑向黄文汉道:“你来试试看!”黄文汉坐着不动身说道:“此刻何必巴巴的脱了衣来试?明早起来穿上就是。”圆子笑道:“你便懒到这样么?便脱了试试有什么要紧?来,来,我替你脱。”黄文汉只得立起身来。

圆子放了手中的衣服,替黄文汉解了腰带后,弯腰拿了衣。黄文汉将身上的衣卸下,掉过身用背对着圆子。圆子提了衣领,往黄文汉背上一披。黄文汉从两袖筒里伸出手来,复掉转身,面向着圆子。圆子用手扯伸了两个袖子,提了提领襟,低身拿了腰带,凑近身在黄文汉腰间系了。问黄文汉:“觉得称身么?”黄文汉低头看了一看,行动了几步,颠了颠头道:“还好。

你把脱下来的外衣拿来给我加上罢,不必再更换了。“圆子弯腰将黄文汉刚才脱下来的衣服,就上面褪了件外衣下来,替黄文汉加了。把衣服折叠起来,纳在箱子里面。黄文汉添了炭,炖上开水,二人煮茗谈心。几日来的腌臜心事,都冰消瓦释了。

乘兴入帏,自有一番亲热。彼此安然无事的过了几日。

这日正是二月初八日,黄文汉接了苏仲武的到岸信。信中先说担认的一千块钱,几日内即由邮局寄来。后半写动身后,思慕梅子之苦,问黄文汉可曾得了梅子什么消息?若是梅子有信来,千万转寄与他。黄文汉见了,自是叹息不已。一句一句的译给圆子听,圆子听了,低头没得话说。黄文汉笑道:“好了,钱一到,我们就可以安排归国了。你说,还是在日本行了结婚式再归国,还是归国后再行结婚式?”圆子笑道:“随你的意思,我是都没要紧。便不费这些手续,我心里也不见得不满足。”黄文汉摇头道:“这手续是万不能免的。经过了这手续,心理上的作用很大。你口里虽是这般说,心里未尝不想立刻就行。”说完,望着圆子嘻嘻的笑。圆子哼了一声,掉过脸去说道:“你心里是这般想罢了,拿你的心来度我的心,那就差远了。我还不知道有这种福气没有,何时存过这个心?我和你初见面的时候,你问:”想嫁人不?‘我当时如何回答你的,你记得么?“黄文汉笑道:”如何不记得。但是此一时彼一时。

你今日若还是那种主张,那就坏了。你那忿极的时候,说出那一派话来,不过想是这般出出心中之气,岂能作为终身的主旨?我问你:不愿嫁人,终年是这样朝张暮李的,能过得上几年?一旦容颜衰落下来,到哪里去找一个陪伴终身的人来?“

圆子笑道:“你此刻便自以为可以做我陪伴终身的人吗?”黄文汉笑道:“我虽未必可以做你陪伴终身之人,但是已成了这般一个事势。你纵欲不将我做陪伴终身之人,也不行了。”说罢大笑。圆子变了色问道:“你这话怎讲?我纵欲不将你做陪伴终身之人,也不行了吗?”黄文汉笑着点头。圆子道:“我又没收你的定钱,不行的话,是什么话?你有了一千块钱,难道就想仗钱的势,逼着我来做你的女人吗?哈哈,你想得太糊涂了。”

黄文汉见圆子忽然发出这一番激烈话来,真是出乎意外,不觉怔了一怔,抬起头望着圆子出了会神问道:“你这一派话是从哪里说起来的?好好生生的在这里商量这事,我并不曾说什么无理的话,无端的说这一大篇的决裂话做什么呢?我何时仗钱的势,要逼着你做我的女人?这不是笑话!莫说我不是仗势凌人的人,就算我是个这样的东西,但是对你也拿不出这些架势来。刚才哪一句话是仗势欺你的话?你说来我听。”圆子道:“你不是仗势欺我,为什么说我不做你的女人不行,我生成是要做你的女人的吗?”黄文汉笑道:“这句话也没要紧。

我不过说已成了这般一个事势,我就妄攀了你,也妄攀了几个月了。无意的一句笑话,实在用不着这般动气。“圆子道:”你说话这般武断,认起真来,便说是一句无意的笑话。你既说是好好生生的和我商量这事,为什么又有无意的笑话说出来。

我看你得了有一千块钱寄来的信,一时得意忘言了,怪我不该动了气么?“黄文汉笑道:”你也太把我看得不值钱没身分了,我便没有见过钱的吗?一千块钱何至就得意忘言起来。不过此刻的一千块钱,比平日的一万块钱还要得劲些。我若没有这钱,你我的事,真不知要到何时才得定妥。带你同回去罢,没有钱是行不动的。若将你一个人仍寄居在日本罢,我一归国,说不定三年五载不得回来,教你一个人在这里,如何过度?既有了这一千块钱,我们的事情就有结束了。说不得意是假的,得意而至于忘言,那你就形容得未免过甚。“说毕,又嘻嘻的笑。

圆子也不作理会,问黄文汉道:“你今日出去么?”黄文汉想了一想道:“我今日不出去。今日得写封信家去。老苏那里,也得回信。你想去哪里?”圆子道:“我想去会个朋友,一会儿就回来。你不出去,我便回家得更快。”黄文汉点头道:“你快回来,我等你同吃晚饭。你不回来,我便到十二点钟也挨着饿等你。”圆子笑道:“你何必挨着饿等?我若今晚一夜不回来,你难道饿一夜不成?”黄文汉笑道:“你若真一夜不回来,我自然饿一夜。”圆子大笑道:“然则我几天不回来,你不要饿死么?你真没有我不能吃饭吗?我倒不相信你忽然对我这般亲热了。”黄文汉道:“不是我对你忽然这般亲热,因你说回来得快,我便说等你。你若说有事,回来得迟,我也不是这般说了。”圆子笑道:“你是这样说,那我就老实对你说了罢,我今日实在要去看看那姓李的。并不是我有什么心思恋爱着他,他对我一番的好意,不可完全辜负他。去看看他,略尽我的心意。你说是不是?”黄文汉冷笑一声道:“人家是这样轻薄你,还说是好意不可辜负,我真不懂得要如何才算是恶意?”圆子问道:“他怎的轻薄了我?我从来是这般个性格,爱我的都是好人,我都不可辜负。若依你这样说,你简直是轻薄我不少了。你不要只在你这一方面设想,也得替人家想想。人家一二十块钱的一个指环,我和他非亲非故的,他一见面便送给我,难道一些儿不应感激?”黄文汉连连摇手道:“罢了,罢了,应感激得很!你去感激他,去报答他罢!”圆子笑道:“感激是感激,报答却要我高兴。”黄文汉一边起身往隔壁房里走,一边哼着鼻子道:“怕你不高兴,再送些东西给你,包管你就高兴了。”圆子只是哈哈的笑,也不回话,换了衣服,自出门去了。

黄文汉气不过,也连忙换了衣服,匆匆的向仲猿乐町走来。

五十岚这个日本人家,从来专分租房子给中国人住,差不多和一家小旅馆相似。黄文汉也曾有朋友在那里住过,所以不待寻觅。直走到五十岚门首,并不曾看见圆子。心想:她如何走得这般快,已经进去了吗?我只站在这里等,看她出来可好意思?若还没有进去,看她见了我,如何好意思进去。想罢,复恨恨的自言自语道:“这样胆大无耻的女人,平生不独没有见过,并没有听人说过。我上了你这回当好便好,若得我性起,我不结结实实的害你一回,也不算是我了。在日本弄你不过,只要你和我回到中国去,请你试试我的手腕看!”黄文汉站在门口,越想越觉呕气。足站了四五十分钟,不见圆子来,知道是早进去了。心想:进去这久不出来,一定和那狗婆养的李锦鸡在那里起腻。我何苦定要她这种女人,将来还不知她要给多少气我呕?看起来,凡事都有前定。我从来对女人没有什么情愫的,惟有和她,偏偏的脑筋中一时也丢不掉。黄文汉正在胡思乱想之际,猛听得门上铃声响,掉转脸一看,早吃了一惊。

不知出来是谁,且俟下章再写。

✦ You read 第八十七章 忍气吞声老黄赔礼 欲擒故纵圆子放刁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