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珠缘 · 陈蝶仙 · Chapter 36 of 97

第三十五回 听莺处座上讶雄谈 逐马蹄道旁笑倾盖

传硕公版书

第三十五回 听莺处座上讶雄谈 逐马蹄道旁笑倾盖

却说文儿别了来顺儿,出来慢慢的走着。忽后面追上两骑马来,连忙避开。定睛一看,见头一匹马上是那日见过的花农,第二匹便是宝珠。宝珠一眼见文儿,便带住马。文儿当马头请了个安。宝珠道:“你爷可在府上。”文儿道:“家爷还是午前出门,说逛湖去了。”宝珠因道:“我刚想看你爷去,你可去咱们府里,备了马跟我湖边去找去,不为别的,怕我见了面认不的你们爷。”文儿走进一步道:“小的是奉家奶奶命往冷府里取物件回去的,请爷先行一步,小的回去消了差便跟上来伺候,光景家爷也不走远,总在望湖楼、听莺处两处。”宝珠又道:“你爷今儿穿什么衣服出去的?”文儿道:“这个好认,是穿湖色缎闪蓝蝴蝶花的马褂。”宝珠点首,便煽一煽踏镫,和花农两个一马跑出了城门。下马先到望湖楼,四下一看,没有穿闪缎马褂的。便下马,交花农把马拴在柳树上,自己再到听莺处来,满屋子看,转,也没有这样一个人。宝珠乏了,便向炕上坐下,花农站在旁边,堂倌送上脸布,宝珠抹一抹手,便放在桌上,堂倌泡上一碗茶来和一盆腐干子,一盆瓜子。宝珠拈了一把瓜子嗑着,又四下看了看,见窗子外面临水柳荫下摆着一张茶桌,坐着三人,在那里高谈阔论的,那些窗里面的人,多没些声响,在那里听他们谈论。宝珠看那三人,一个穿湖色袍子雪青背心,却坐着;对面一个穿着品蓝的缎袍,罩着一件十三太保湖色一字襟四镶的背心,一表不俗,眉痕微蹙,语气颇温,目若点漆,肤如莹玉。宝珠看了他半晌,见他也看着自己。忽那背坐的那人也回过头来看自己,宝珠看他也是满面秀气,眉目笔清的。再看旁座那人,也和两人差不多,各有各的隽处。宝珠一转睛见满屋子里外四面的人都看着自己,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因低下头喝了口茶,也教花农把桌子移到窗外去临去摆了。宝珠便坐下看着那一湖的水出神,听那三人,有一个道:“这地处倒很有奇趣,你瞧这岸边的木桩子打的不牢,那水晃着和作揖似的。”宝珠回眸,那水上的桩子果然在那里摇摆。听又一个嗤的一笑道:“刚你说诗要做的深刻才醒人瞌睡,我穿凿了一句水摇桩作揖,可又不切贴又深刻么。”宝珠回头看是穿雪青背心的讲的,见那穿一字襟的笑道,这便是“板侧尿流急”的遗响了。那旁坐的正喝着茶,一笑,把一口茶喷了满桌子,那穿一字襟的笑道:“他还怕我讲不清,他做了样儿给你看呢。”说着,三人大笑。宝珠也觉的好笑,见那穿雪青的道:“你不要乱嚼,你能把我这句对出来,我便服你。”那穿一字襟的道:“这个容易。”便对个“风定树摇头”。宝珠暗暗赞好。听那旁坐的道:“前儿我有一句‘云截树头齐”的即景,到今儿没对出。”那穿一字襟的道:“这便对‘水拦墙脚断’。”忽那穿雪青的道:“不讲这个,你把刚才那个良心和怜字讲明白来,到底是一是二。”那穿一字襟的道:“谁还和你讲来,我说怜字不是良心,你定要说良心便是怜。”那穿雪青的道:“我试问你,假如此刻忽然有人来说你心上人作故了,你赶去不赶去,你哭不哭?”那人道:“这个便是良心不是怜这人。”又道:“倘使父母冻馁,你见了怎么样?”那人又道:“这也是良心,不是怜这人。”又道:“怜是怎么一个样子,良心又是怎么一个样子,一个人没了良心,还能怜吗?”那人道:“假如见了美人,心里便起个怜惜的念头,至坏了人的名字节,可还是良心不是?”这人道:“果然没了良心。”那人道:“那两口子可还怜不怜?”这人顿住了嘴,又道:“这且不讲,我问你,齐宣以羊易牛,是不是怜?”那人道:“是。”这人道:“是不是良心?”那人道:“不是。”这人道:“怎么不是?”那人道:“以羊易牛可还是良心?”这人道:“不是良心发现,哪里便肯不杀牛。”那人道:“若是良心发现,哪里肯把羊来易牛。”这人又道:“你和你夫人好,是怜还是良心?”那人道:“是良心。”这人道:“怎么是良心?”那人道:“我不怜他还有谁怜?”这人道:“是了,你怜他,是从良心来的,怎么怜还不是良心?”那人道:“这个哪里硬扯得拢来。我问你,假如你那心爱的和一个乞丐的同站在一块儿,那乞丐跪着求你,你那心爱的招手儿唤你,你理谁?”这人道:“那我定要接应了,招手儿的问他要了钱,舍给这乞丐的。”那人道:“你心里可是一样个主见?”这人道:“一样一个怜,一样一个良心。”那人道:“假如那跪着的把头磕破了,你那心爱的慌的哭了,你管谁?”这人道:“我便止了他的哭,教人去医那头破的。”那人道:“这就明白了,你止他哭是怜,不是良心。这头破的你到放在后面,终教人医他,是良心不是怜。这两说你都是故意狡辩,违心之论,归根你也干不出这样好事,我说你这人只有怜没有良心的。你明明知道自己错还横着心肠和我辩来。”这人嗤嗤的笑着不说了。宝珠听他辩的都有理,暗想:“这三人定有来历。”因先走一步,叫花农去问他三人的姓名住址。花农进来向三人道:“咱们爷问你们姓什么,唤什么名字儿?”那三人见这小厮这样无礼,因想刚才那人定是纨#,便都仍自己谈心不去理他。花农气起来,便自一掉头转来,只说三人都是姓王,名字不肯讲,宝珠也就罢了。因找不到盛蘧仙,看天色将晚,便上马加鞭,赶进城去。

可巧儿,抬头撞着文儿,打着马喝着道飞跑过来。一眼见是宝珠,忙跳下马来,宝珠也便勒住马道:“你爷没的见,敢过湖去了。”文儿道:“光景便是,待小的往湖边上等去。”宝珠点点首,便拍着马回府去了。文儿跑出城来,向望湖楼一看,果然没得,再到听莺处一看,也没得。猛见临水一桌上,迎面坐着的便是盛蘧仙,旁坐的是华梦庵,背坐的是何祝春,便过来请个安说,刚才秦府里三爷来这里找爷,说找不见,这会子回去了。原来盛蘧仙在何祝春家里把马褂子脱下了,所以宝珠认不得他。这会子文儿讲了,三人都惊吓道:“原来那人便是宝珠,怪道长的和美人儿似的,只可惜当面不认得,没和他谈谈。”华梦庵道:“这人了不得,我读过他的诗,真要教人拜倒的。他既回去了,咱们何不追着他。”蘧仙说好,便叫文儿到后面园子里去牵了马来,三人一齐上马,文儿打头,梦庵压尾。一缕烟赶进城来,远远的听得前面铃铛响,四人飞马追去,望见影儿,文儿便狠狠的加上一鞭,追到宝珠面前,跳将下来说:“家爷来了,请三爷稍缓点儿。”宝珠收住马,回头见飞也似来了三个马,一到跟前都跳下来。宝珠看,便是刚才的三人,因也忙跳下马来招待,大家先笑个不了。宝珠叫且不通姓名,待我认一认看是不是。宝珠把三人细看一看,便一把扯住蘧仙的手道,你敢便是蘧仙,大家都笑起来。宝珠又问了两人的姓名,祝春看宝珠有趣,便要邀宝珠到他家去。蘧仙,梦庵也多要宝珠到自己家里去。宝珠笑了一笑,因道,我看今儿不如屈三位到舍下坐去。”三人都仍各上马。蘧仙和宝珠并马同行,不一时已到学士街。花农飞马前去喊伺候。到大门口,早有许多当差的站班。文儿下了马,宝珠和蘧仙梦庵、祝春四人进了仪门,到穿堂上下马,让三人进了二厅到东花厅坐。三人是多来过的便也不作客套各自坐下了,宝珠便进去转了转,出来天色已晚。东花厅早上齐了灯头,里外通明。宝珠向三人道了歉,三人反说宝珠拘了。宝珠便也不在谦,谈了会子闲天。宝珠便将着蘧仙的手儿到这边炕上坐下,问他姑苏的事。蘧仙见问,含着泪珠讲不出话来。宝珠见这个光景,心里懊悔,不该一见面便问他这个。因道:“你要伤心,我便不讲了。”蘧仙忙拭了泪问他。宝珠便不肯说。蘧仙苦苦央告着说:“你告诉我,我不哭。”宝珠便不肯说真话,因道:“本来我早写回书子与你,因这事我原不知道,还是我表姐姐知道点影儿,说这位小姐的名字叫影怜。”蘧仙道:“正是,令姐怎说?”宝珠道:“我表姐有一个换谱的妹妹在姑苏,和令表姐是一家儿的人。我表姐说,他定知道令表姐的去向。那五湖烟水葬西施之说,作不得准。你是听谁讲的?”蘧仙道:“那也是他族人讲的,怎么知道作不得准?”宝珠道:“令表姐本和家表姐是要好的姐妹,因令表姐来府上住了三年转去,彼此都生疏了,和家表姐的谱妹却总在一块儿。后来令表姐往维扬去后,还有信来与家表姐,说,顺道逛秦淮去了。到了秦淮也有信来。令表姐颇有张志和浮家泛宅的趣向,以后便没有信来。可见姑苏谣言说扬子江翻舟的话是谬的了。前儿托家表姐写信问他谱妹去,光景这几日总有封子信来,究竟现在哪儿,烦他访明了。到此刻还不见回信,大约家表姐的谱妹不在家里,也难说他们顾氏女族们都有山水癖的,他常常南京北京逛,去一年两年,一月两月,回不回是讲不来的。令表姐光景也有此癖。”蘧仙听这一席话,相信的了不得。本来媚香也游历过不少地处,所以深信不疑,并嘱宝珠一得回书便给一个实信。宝珠道:“今儿年念五了,光景年里没书子了,开年一得确信,定当来报。”说到这里,声音便放响了。祝春和梦庵都听的明白,也替蘧仙欢喜。梦庵走过去,一手扯住蘧仙的手道:“这遭儿可不要怪宝珠了。”蘧仙红了脸,宝珠一笑,向梦庵道:“蘧仙怪我也是人情,我头里也怪蘧仙,今儿见了面,彼此亲密的了不得,可见咱们结朋友也有点儿前世的冤缘。”梦庵听了大笑,因道:“这话正是。咱们三个,当初他也不认得祝春,祝春也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他,大家闻名便了。不知怎么一来,三人便聚了头,天天的一块玩,一天不见便各要找去,总又再找不着,他来找我,我去找他,忙个不了。见了面也没得正经,不是斗口就是诉苦恼,搅的大家不高兴。厮对着淌一会子眼泪,就各自生病去。”祝春和蘧仙都笑起来,宝珠也笑了。觉得除去姐姐妹妹,便要算这三人和自己合得拢脾胃。一会子小厮来说:“西花厅摆下席面了。”宝珠便让三人出来。走出软帘,觉很很冷,因道:“这天光景有雪。”小厮们说:“下了好一会子了。”三人便和宝珠一同出来往西花厅去。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正是:  才华望重皆豪杰,朋友深情亦女儿。

✦ You read 第三十五回 听莺处座上讶雄谈 逐马蹄道旁笑倾盖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