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珠缘 · 陈蝶仙 · Chapter 53 of 97

第五十二回 易鲛绡断肠分手 闻燕喜狂笑偏心

传硕公版书

第五十二回 易鲛绡断肠分手 闻燕喜狂笑偏心

却说柳夫人等一干人,送婉香出来直到二厅,看婉香洒泪上轿出去。春妍和海棠、连升家的、来喜家的等,便叩头道谢,一齐出仪门上轿跟去。这里宝珠早哭得泪人儿似的,定要赶去护送一程,柳夫人许了。宝珠忙喊备马,带着花农、锄药两个小厮,一齐打甬道上上马,宝珠早一鞭跑出大门,一溜烟飞也似的追去了。花农和锄药两个马的足力差些,哪里赶得上,一直追出钱塘门,向柳堤上跑去。猛见柳堤上拴着宝珠的马,见宝珠坐在草地上哭,吓了一跳。忙都下马问:“敢是坠了马了。”宝珠道:“不是,这马乏了,我也腿软了。”花农道:“爷本来病着,哪里还好这样的很跑。既这样,请爷那边亭子上坐坐去。”宝珠点首,花农扶着起来,搀到亭子上坐了。宝珠定了一回喘气,便又上马,带着花农、锄药急急地向柳堤上走去。到松木场花农遥指道:“船在那里。”宝珠望去,见桥边泊着四号大船,桅杆上扯起衔旗,风吹起来飘着,显出河南督学部院的字样。宝珠早一阵心酸,掉下泪来,一到岸边便跳下马来,见一船上装着婉香的箱笼物件。一船是些家丁人役。第三号才是婉香的坐船,头舱卷篷下悬着四盏缨络珠灯,两边列着两盏衔灯。花农先下舱回了,里面喊:“请!”早有水手打起扶手,请宝珠下舱。宝珠一脚踏进头舱,早见春妍和海棠两个把中舱门上的花绣门帘两边一齐打起。宝珠进去见婉香侧坐着,一手靠在玻璃窗边的云石桌上,拿帕子¥泪,宝珠早泪如雨下,两个厮对着,先握手儿呜咽了一会。婉香才收泪道:“我此去料想未必再来,你不必为我伤感。天若有情他生可卜,你只干你的正经去。你能一步一步的上进,我便死在九泉之下,也替软姐姐和蕊妹妹欢喜。你若不忘我,你知道我家去,有了聘期,你但在小桃花馆的桃花树下唤着我的名儿,哭我一番便感盛情了。我前儿许送你的绣枕顶儿和屏条子,我不该给了眉仙。那眉仙转送我的绣花帐沿子,我前儿不是送你了,你留着,只当我的吧。咱们三年聚首,一旦永诀,我也没别的报你。”因把帕子递与宝珠道:“这个你拿去,是我这几天拿着拭泪的,光景泪珠儿也不止二十斛了,完了你吧。”宝珠接着也不暇细问他这话里头的讲究,只把帕子转赠他道:“我这个你也拿去吧!日后得能再见也是个表证。倘不能再见,各人拿这殉葬吧!”说着,两人都哭起来。春妍见日已西坠,舟子催促趱行,因来分了,婉香、宝珠兀自不舍分袂。经婉香再三安慰,宝珠因再三叮嘱,说到了姑苏便给个书子,我开春往京去定打姑苏转来看你。婉香应着,因淌下泪来。便拿宝珠的帕子去=,两人欲别不别的,脸对脸的呆怔了半天,才同叹一口气。宝珠便说声:“罢!我去了,你自保重。”婉香含泪应着,送到中舱门帘下。看宝珠登了岸上马去了,还自呆望着。忽一声锣响,船已开了。掉过头来,打玻璃窗望去,宝珠远远的在马上一步一回头望自己的船。忽立住了不走,呆望着自己的船渐渐远的看不见了。婉香早一阵心酸,哭晕了过去。春妍、海棠忙扶住唤他,再唤不醒,直等舟行了一里多路,婉香才醒过来。睁眼一看,见是船里,面前只春妍、海棠两个站着,莫说宝珠不见,连往日的笑春、爱儿等也都不见了。又一阵心痛,哭晕过去,这回势头更凶的怕人。春妍急了,忙喊,把船放缓些,把后船里的老婆子喊几个过来帮着灌姜汤,捏人中的救着。足有一顿饭工夫,婉香才哇的一声哭了转来,春妍早也泪如雨下。婉香向四下一看,见居中挂着一盏洋灯,四盏书画竹灯。那船摇着,一晃一晃的荡着,便天旋地转的头晕起来,呕出一口不是血却是绿水,大家慌了,忙喊船泊定了不摇,把婉香扶到床里躺下。婉香自觉兜肚下泛起来,又呕了一口,便又昏晕了过去。朦胧见他母亲秦夫人从水面上踏浪而来。走到面前,唤道:“婉儿你不要苦恼,过几天还你高兴。”婉香见是他母亲,早去扯住衣角哭道:“太太怎留下我这苦命的儿吓!”秦夫人道:“快不要伤心,你吃我这杯儿水便好了。”婉香见他手里果然拿着一个杯子,送到他嘴边来,婉香见是一杯清水,不知不觉饮了下去,见他母亲便转身踏浪去了。睁眼一看,见自己原睡在床里,丫头老婆子围在面前,听船底下的波浪声甚大,风刮的玻璃窗当当的响。因道:“敢是起风浪了。”春妍等忽然见他开口了,看神色也正了,便多放心。因答道:“是呢,小姐这回子心定些吗?”婉香点首,因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了,春妍回不出,因去问了水手,进来道:“是瓜山地面。”婉香点点首,因坠泪道:“出城好多路了,春妍扶我起来望望,瞧可还望得见城子吗?”春妍道:“我刚望过,连影也不见了。”婉香点首,又滴下泪来,因叫婆子们退去,自己在枕上伤感一会。忽篷背上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那风打窗缝里吹进来,帏子遮着那灯早闪闪熠熠的。雨越大了,夹着风浪声,远远听见更鼓打了三下,心膈上的泪早和潮一般涌起来。哭了会子,因身体困倦,便睡熟了。次日醒来,又哭一会。一路上餐风宿露的哭着,早把个娇滴滴身躯儿病的和菊花似的,这且慢表。

且说宝珠,自婉香去后也不知哭晕了几次,身子本来单弱,早已病了,天天呕着血,柳夫人怎不焦虑。请大夫瞧总是说心病,药物也不甚中用的,还是金有声替他用药当点心,足足病了半个多月,天天盼姑苏的信也不见一封。一日正哭着婉香,袅烟忽传进一封信来,说是姑苏来的,宝珠又惊又喜,忙拆开来看。那因眼角上缀着泪珠看不明白,忙拿婉香送他的那块帕儿揩净了看写着:

眉仙再拜,宝珠足下。

宝珠见这八字便疑惑道,怎么是眉仙书信,难道姐姐有什么长短么?又道,且看下去再讲,见是:

迟我拜芝,劳人梦草,一方秋水,悬想伊人,转辗梦毂,亦不自知所以然。月圆日,婉姐言旋,乍见之下,人淡如菊。略一抚问,泪潸潸下。

宝珠看到这里不禁痛哭。停一会又看道:

哽咽半晌,始吐所苦,情颇不堪。而抑知适博我粲。挑灯一夕话,竟使破涕为笑,疾霍然愈,为语足下,好自珍摄。留一形骸,待作相见为是。

宝珠看了不解。忽转念道:“这光景是眉仙哄我来。姐姐这病,哪里一夕话劝得转的。多分病危了怕我知道,所以哄我来。果然姊姊好了,为什么姊姊不自己写信给我呢?”想着,又哭起来。忽又道,这“待作相见”一句有意思,难道姊姊还来我家吗?只怕断断没有这话,要便是讲我明年去看他的话。又道,姊姊往常说眉仙的笔墨好,照这书子写得不明不白的,也看得出本领来。又道,管他呢!且回他一封书子再讲。因便想挣扎起来去写,哪里挣得起,只得且搁着罢了。过了几日身体略好了些,因起来写了信复了眉仙,只也说自己病好了,刚发去。忽晴烟进来说,三老爷回来了,说病的凶,人扶着在南正院了,爷快请安去。宝珠吃了一惊,忙扶在晴烟肩上,到南正院来。进门,见袁夫人、漱芳等俱在。秦文坐在炕上,气喘着咳嗽。宝珠上去请了安,秦文点点首道:“你也病么?”宝珠说:“是!”秦文道:“你自睡去,不必陪我,仔细又冒了风。”宝珠应着,自己又站不住,便退了出来,刚出门帘,听秦文道:“宝珠怎么病的这样,多分孩子们大了,不甚安分。这会子我在河南倒给他说下亲事了。”柳夫人道:“吓!前儿我不知道,这里也给宝珠定了亲了。”秦文诧异道:“我八月间便有信来,敢失误了,怎么又定了一门子亲,这怎么处?”说着早喘着咳嗽。宝珠听见讲起他的亲事,早一点酸从顶门上起直注到心窝里,禁不住哇的哭了出来。秦文问:“谁哭了?什么事?”丫头们忙回说,宝珠被窗子撞了一下哭的,说着,忙把宝珠扶回院子去。这里秦文向柳夫人道:“什么玩意儿,一个孩子定下两门子亲,这怎么处?”又道:“那边断无法想,且问这边是谁家的小姐?”柳夫人因把花家去把婉香给了别家,气不过,一下子定了叶府的两姐妹儿。秦文听着大笑起来道:“你们知道我给宝珠定的是谁?”柳夫人也陡然开心道:“敢便和花占魁讲来!”秦文道:“还讲花占魁呢,前儿他和我提亲,我一时没允,后来我替太太求亲去,他也不允了。”说着喘喘的咳嗽起来。柳夫人疑惑,因又问,那眼下定的是谁家呢?秦文道:“听我讲呢,因此我在京便杜绝了花占魁。哪知道我和他都放了河南,他来拜我,我见他,便也绝口不提这亲事。前儿七月间,忽然都察院沈左襄上本子弹他,他慌了。当是我为此过意不去,便来向我谢罪,我倒不懂了。次日便央中丞来允亲了,我知道婉小姐是二太太最疼的,我也很看重他的,所以便允下了。”大家都哑然失笑起来,心里都替宝珠开心,柳夫人是更觉欢喜过望,倒不肯信。秦文道:“二太太不信,还有先姑太太的一只碧霞镯子在我箱子里收着就算聘礼了。是我把一个西土汉玉猫儿坠向他换的,两下允洽了。便在九月初六日下了聘,这里来接是几时了?”柳夫人道:“那已是初九了。人来说,花占魁是初二打电报家去的。”秦文道:“是了,这里和叶府里是多早晚下的聘?”柳夫人说是十一。秦文道:“既这样,叶府总好讲话,他三口儿便瞧下聘的迟早定位次吧!花占魁总不免有些话讲,那只好做我不着,写书子给他谢罪去呢!”说着大笑,笑着又咳嗽气喘的了不得,便叫玉梅和湘莲两个夹扶了回东正院去。袁夫人等都哄堂大笑起来。说这节事倒玩的有趣,只是太太和宝哥儿、婉姐儿空抛了许多眼泪。柳夫人也心花怒开了,和一干人说笑着。早有丫头们听的明白报与宝珠,宝珠听了直跳起来笑的闭不拢口。因道:“我梦想不到还有这场天大的喜事!”说着又笑又道:“哦!怪道眉仙那书子这样讲,原来姊姊不便书信与我,眉仙也不便明写的,所以我还怪他不明白,哪里晓得有这个意思藏着!有这个意思藏着!”说着又大笑起来。袅烟扯他的衣角道:“爷也不留意点儿,照这样疯着给人传出去,可不笑话。”宝珠道:“这阵子还怕谁笑话来,老爷给我定了姊姊,我那姊姊便真是我的姊姊了,便真是我的好姐姐了,便真是我的好人了。”说着,又哈哈大笑起来。袅烟见他神色不像,口角涡斜,绝似疯的样儿。因道:“爷怎么讲话也不留点神,这是算什么话?”宝珠笑道:“姊姊,这又什么算什么呢?”又道:“姊姊可来了么,快给掌灯儿,我见他去。”袅烟惊道:“爷敢是心偏了?”宝珠道:“我偏什么,我总一样看待,看我敢偏了谁?”袅烟听他的话真疯了。便哭起来道:“我的爷,你怎么忽然便这样了。”宝珠道:“你不哭,你放心,我姊姊是讲得明白的,决不苦了你。”袅烟一发哭的凶了。晴烟等忙进来,见宝珠指手舞脚的,笑着,说着,口口声声念着姊姊。大家多道他疯了,忙去报与柳夫人知道。那柳夫人过来一看,便大哭起来道:“我刚道这遭儿万事如愿了,哪知道他忽然疯了,这敢是前世的冤孽吗!”说着顿足大哭。不知宝珠究竟是疯不疯,且看下回分解。正是:

娇花倒受三春雨,圆月应遮一片云。

✦ You read 第五十二回 易鲛绡断肠分手 闻燕喜狂笑偏心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