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鬼传 · 刘璋 · Chapter 5 of 11

第四回 因龌龊同心访奇士 为仔细彼此结冤家

传硕公版书

第四回 因龌龊同心访奇士 为仔细彼此结冤家

词曰

财如血,些儿出去,疼如裂。大难何膺?但凭胡说。究竟胡诌诌不着,忽然两地成吴越,鹬蚌相持,渔人自悦。

话说涎脸鬼自刎而死,小鬼们见没了主人,祇得四散逃走,因商议道:“咱们往何处去好?”一个道:“就是适纔所言,不是龌龊鬼处,就是仔细鬼家。”一个道:“仔细鬼家远,咱们到龌龊鬼家去罢。”于是一拥出了寡廉洞,却从山后跑了。一个个走的气喘吁吁,方纔到了龌龊鬼门首。上前扣门,里边跑出一个小鬼来,问道:“你们何处来的?我家主人有病不能相会。”众鬼道:“你家主人是何病?莫非推托么?”那小鬼道:“岂有此理!我家主人害的是挟脑风。”众小鬼道:“若说别样病症,我们不知。若这挟脑风,我们却晓得个好方儿,立刻见效。”那小鬼道:“是何方儿,你们且说说我听。”众小鬼道:“俺家主人当年也曾患此症,请了一个师巫。那师巫敲起扇鼓,须臾请将柳盗跖来,将俺家主人头打了二十四棍,又教师巫灸了二十四个艾灸,登时就好了。”那小鬼道:“这是甚么缘故?”众小鬼道:“你不知道么!这叫作贼打火烧。”那小鬼道:“我当是正经话,原来是鬼话。我问你们为甚要见俺主人?”众小鬼道:“实和你说罢,如今不知那里来了一个钟馗,又有一个司马,一个将军,领着数百阴兵,专斩天下邪鬼。昨天将俺无耻山寡廉洞的涎脸大王灭了。俺们逃难而来,一者想要与俺大王报仇,二者就来投靠你家主人。”那小鬼听了,慌忙飞报进去。

且说龌龊鬼正在那里想算,怎么图人家房产,怎么霸占人家地亩,祇见小鬼跑到跟前,正长正短,如此如此,禀了一会,龌龊鬼不听便罢,听了此话,脑子里一齐乱响,魂已飞于天外了,三万六千毛孔,一齐流汗,二十四个牙齿上下厮打。祇得勉强扎住,吩咐小鬼道:“有这样事?但他们既来投俺,俺少不得要管饭。每人四十颗小米的稀粥,咸菜半根罢了。”吩咐毕,祇管走来走去,心下想道:“此事必须与仔细鬼商量方妥。”又想道若请他来商量,未免又要费钞,不免找寻他家里去,他自然要管待我,这叫猪八戒上阵,倒打一靶。

主意已定,遂走出门来,竟寻仔细鬼去了。走了几步,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你道又想起甚么事?他想道路途远,倘若出起恭来,可惜将一包屎丢了。不如回去叫个狗跟上,以防意外之变。于是回来,又唤了一只狗。走不多时,果然就要出恭。龌龊鬼叹道:“天下事与其失之事后,不可不虑之事前。圣人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真个出了一大恭,那狗果然吃了。正走中间,狗亦出起恭来。龌龊鬼看着,气的发昏,骂道:“不中用的畜生,叫你吃上,回家去屙在家里粪堆上,怎么在这里屙了。真正鼠肚鸡肠,一包屎也存不住,要你何用?”看了看,待要弃了,甚是可惜,待要拿上,无法可拿,祇见道旁有些草叶,忙去取来,将狗粪包裹住,暗带在身旁。这正是成家之子惜粪如金的出处。写至此,忍不住要作诗赠他:

人屙之后狗偏屙,狗吃人屙人奈何?

料想人吞吞不得,也须包裹当馒馒。又诗一首:

龌龊之人屎偏多,自屙自吃不为过。

早知那狗不中用,宁可憋死也不屙。

按下龌龊鬼不题。且说那仔细鬼,他生来禀性悭吝,情甘淡泊。其时正在家中看守财帛。听的外边有人叩门,祇得走将出来。见是龌龊鬼,少不得让在家中坐下,问道:“兄长何来?”龌龊鬼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有要紧话,特来商议。”遂将无耻山寡廉洞小鬼投的根由说了一遍,道:“我想来,丢了性命倒是小事,倘若他令兵卒来抢掠你我一生所积,岂不劳而无功?”仔细鬼道:“是呀,我们不然把银子打成棺材,他若来时,将咱装在里边,连忙埋了,岂不是人财两得,就死也落的受用?”龌龊鬼道:“这个主意错,这些财帛原是与子孙的,我们不过与他看守。咱们随去时,教他们何以过度?”仔细鬼道:“也说的是,但依你说该如何?”龌龊鬼道:“须得个万全之策方好。”两个人想来想去,总没个好法子。

看看想到半夜,饿的龌龊鬼口干舌焦,祇的问仔细鬼道:“老弟,我们饥了。我有带来的一包狗粪,请你如何?”仔细鬼道:“老兄原来还未吃饭。祇是火已封了,怎生处?”又低头想了半日,方说道:“有昨日剩下的两个半烧饼,还有一碗死鸡熬白菜,若不见外,权且充饥如何?”龌龊鬼道:“使得,使得。”于是托将出来,放在桌上。仔细鬼陪着吃了一个,这龌龊鬼止吃一个半烧饼到肚,连充饥也不能够,再也不好要了,没奈何将裤子紧一紧,又看见桌子上落上许多芝麻,待要收得吃了,又怕仔细鬼笑话。眉头一蹙计上心来。于是用指头一面在桌上画着,一面说道:“我想钟馗这厮,他一定要从悭吝山过来,过了悭吝山就是抽筋河,过了抽筋河就是敝村了。”桌子上画一道,拈的几颗芝麻到手,因推润指,将芝麻吃了。又画,画了又吃,须臾,吃个罄尽。看时,桌缝中还有几颗不能出来,又定了一条计,向桌子上一掌拍了一下,大声道:“那钟馗若来,我拿住他时定要判尸万断。”这一拍,将那几颗芝麻拍出来了,他又用前法吃了。仔细鬼忽一阵心疼,不能动止。你道为何?他见芝麻落在桌上,自然是主人之物,不想又被龌龊鬼设计吃了,所以心疼起来,龌龊鬼见他心疼,心上有些明白,与自己得病一样,祇得作谢去了。这仔细鬼疼了一会,转过气来,恨道:“他何尝是商量计策来?分明是故来讨扰我。我不免明日也到他家去商议,怕他不还我的席么?”于是连夜饭都不吃了,等到天明,竟往龌龊鬼家去。这正是:

龌龊鬼抠龌龊鬼,仔细人寻仔细人。

到了龌龊鬼门首,摇响门环,祇见龌龊鬼在门缝里张望。仔细鬼道:“是我来了,不必偷视。”龌龊鬼开了门,道:“原来是老弟,我祇当是吃生米的哩。”仔细鬼:“你老弟从来不吃生米。”龌龊鬼便接着口气道:“想是老弟已吃了熟饭了。”因对家人说:“你二爷吃了饭了,不必收拾,止看茶来罢。”仔细鬼暗道:“又受了他的局套了。”祇得坐下,吃了一盅寡茶,说道:“老兄昨日所言钟馗之事,我想此事还须与急赖鬼商量,他还有些急智。”龌龊鬼道:“你提起他来,他去年借了我三斗三升一勺粮食,止还的三斗三升,竟欠我一勺未还。我为朋友面上不好计较,你说他可成人么?”仔细鬼道:“可不是怎的,他问我借了二钱三分四厘五毫银子,还短了我一毫。我教他写下欠约,现在我家存的,至今不好去逼他。我们如今做了大量君子,搁过一边,且与他商量这事可也。”龌龊鬼道:“你说得是。”遂携手同行,不觉来在急赖鬼家门首。祇见门前围着许多人,都是向他讨债的。急赖鬼挂出一面牌,上写着:“明日准还。”那些人益发不依,嚷个不了。龌龊鬼道:“他既明日准还,也就罢了,你们为甚还这等的乱嚷?”那些人道:“二位不知,他这个明日是活明日,不是死明日,所以难凭。”仔细鬼道:“总是一个明日,如何又分死活?”那些人道:“大凡有行止的,是个死明日。无行止的,是个活明日,就如夜明珠一般,千年万载常明起来,那里有个底止?”龌龊鬼道:“原来如此,但如今列位们嚷也无益,索性等他到明日,看他如何?”那些人见说的有理,也祇得去了。

他二人方纔进来,见急赖鬼在那里砌墙。仔细鬼道:“外边有许多人叫骂,你还这等安心砌墙?”急赖鬼道:“二位有所不知,我于今见西墙倒坏,我拆东墙补西墙里,岂是有奈何的么?二位兄长到此何干?”龌龊鬼道:“如今有天大的一宗事情,特来求教。”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遍。急赖鬼道:“我当是甚么大事。若这宗事,有何难处?祇须写一封吓蛮书去吓他,他自然不敢来了。”仔细鬼道:“怎么叫做吓蛮书?”急赖鬼道:“兄不知么?是当日外国与唐天子邦下,将一封书来,写的是他那外国的字体满朝文武官员都认不得。明皇召将李青莲来。那李青莲吃的酩酊大醉,将来书看了,就用他外国的字体写了一封回书。明皇教杨贵妃捧砚,高力士与他脱靴,他拿起笔来一挥而就,写成一封吓蛮书竟将那外国吓的服了。如今咱也祇写封书去吓罢了。”仔细鬼道:“此计大妙,正是纸上谈兵。祇是叫谁来写呢?”急赖鬼:“我已打算下了,我这边八蜡庙中有个教学的先生,文才最高。他做的诗词歌赋,再没人比得过他。那一年岁当大比,题目是风、花、雪、月绝句四首,他不假思索,拿起笔来就做成了。我还记的,试念与二位兄听。那咏风的诗是:

一般冲天百丈长,黄沙吹起斗难量。

任他镇宅千斤石,刮到半天打塌房。

咏花的诗是:

一枝纔谢一枝开,谁替东君费剪裁。

花匠想从花里住,不然那讨许多来。

咏雪的诗是:

轻如柳絮快如梭,可耳盈头满面探。

想是玉皇请宾客,厨房连夜褪天鹅。

那咏月的诗益发妙绝:

宝镜新磨不罩纱,嫦娥端的会当家。

祇愁世上灯油少,夜夜高悬不怕他。”

龌龊鬼听了,道:“真个做的好,祇是‘不怕他’三字有些不明白。”急赖鬼道:“这正是用意深处,大凡做贼的人,偷风不偷月,他最怕的是月。月偏不怕他,故意照将起来。所以要用这‘不怕他’,三字,可谓奇之极矣。房官见了他的卷子,喜得说道,羽翼已成自当破壁飞去,因怕他飞了去,将文字旁边画了许多道子拦住,犹恐他脱颖而出,又叉上许多叉子叉住。呈上主考那边,不想主考浅薄,也不懂的‘不怕他’三字,反说莫有出处,驳了不中。你说屈他不屈他?他因此满腹不平,又做了一首感怀的诗,再念与二位听:

生衙钞短忍书房,非肉非丝主不良。

命薄满腹观鹬蚌,才高塞耳听池塘。

谈诗口渴梁思蜜,话赋心漕孔念姜。

何日时来逢伯乐,一声高叫众人慌。”

龌龊鬼道:“这诗我益发不懂,还求哥哥讲讲。”急赖鬼道:“生衙钞短忍书房者,是作生意无本钱,待要住衙门又没顶手,所以忍气吞声入书房。第二句就是因主考驳了他的卷子,说他吟的诗当不得肉,作的赋当不得丝,又遇主考无良,不能爱才,故云非丝非肉主不良。第三句是见人家中了他不能中,故愤然说道:我虽命薄,看你鹬蚌相持到几时。第四句是说不第以来别无生涯,祇得教书,那书生们念起书来,就如蛙鸣一般,古诗有青草池塘处处蛙之句,这‘听池塘’三句又用得好。第五、六句便说教学的苦处,每日讲起书来,讲的口渴心漕,当日,梁武帝被侯景困在台城饿死时,曾思蜜水止渴,所以说‘梁思蜜’。论语上有‘孔子不撤姜食’,故又云‘孔念姜’。‘口渴梁思蜜,心漕孔念姜’,你看他对得何等工巧,又句句是故典,岂不是好诗?至于结尾这二句益发妙绝,古今少有。当日马逢伯乐而嘶,其价倍增,他说‘何日来逢伯乐’,遇个明眼主考将他中了,如今人都欺他,那时他把人都吓慌了,所以说‘一声高叫万人慌’。这一首诗无一个闲字,无一句闲话,蕴藉风流,特真异才。怎奈德修而谤兴,道高而毁来,人反起一个混名叫做不通鬼。你说这等一个才学,岂是不通之人?”仔细鬼道:“自然大通家了,老兄可快叫他写吓蛮书。”急赖鬼道:“你们空有几分财帛,道理全然不解。当日文王访姜太公,玄德请孔明,都是亲身请见,岂有个唤来之理?我们必须亲去拜求方可。”龌龊鬼道:“还是老兄知礼。”

于是三人同出门来,龌龊鬼与仔细鬼走着,各暗想道:听了急鬼赖多少诗词,听的耳饱,苦了自己肚皮,饿的腰不能伸,鞠着躬跟他走。转了几个弯,就是八蜡庙了。上前轻轻叩门,里面走出一个小童问来历,进去通报。且说那不通鬼正与诌鬼讲话,小童走到身边,低低说了声:“有客相访。”这不通鬼也不问是谁,吩咐道:“请进来罢。”小童出来道:“有请”,他三人鞠躬而入,十分谦逊,先向诌鬼致意,道:“此一位先生高姓?”不通鬼道:“敝社长诌先生。”他三人先同诌鬼作了揖,然后与不通鬼见礼,说道:“久仰大德,未敢造次,今日会面,实慰平生。”不通鬼道:“学生草茅下士,幸接高贤,顿使蓬荜生辉。”让坐已毕,看他书房,果然清雅。

小小院落,低低茅屋,也没有柏来,也没有梅,也没有竹。帘前培二枣,阶下栽双菊。一顶书柜不是梨木,几卷残篇颇成古籍。砚台堪作字,诗筒可装笔。存一点太古风,装一个稀奇物。闭门违俗客,烹茶待知己,还有一桩缺欠,无钱赊酒不得。

不通鬼道:“三位先生到此,必有所论。”龌龊鬼道:“无事不敢造扰,今有切身厉害之事,特来恳教。”遂将钟馗之事,细说了一遍,不通鬼听着斩鬼二字,因自己有一这个鬼名,未免有些动意。所谓骂着和尚满寺热,祇是不肯露头。急赖鬼随又说出求写书之意,不通鬼道:“学生才疏学浅,祇恐有负所托。”祇见诌鬼大怒道:“何物钟馗,这等大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老社台你将这书写的官冕些,叫他知道俺们的才学,自然不敢正眼相看。如其不然,俺们再动公呈。”不通鬼道:“众位请坐,待学生搜索枯肠。”于是左扭右捏的,把胡须不知拈断多少,好几个时辰方纔写出稿来。你道写的是甚:

“年家侍教生某等顿首,书奉钟馗老先生将军麾下:盖闻先王治世,各君其国,各子其民。彼此不争,凡以息兵也。先生不知何所闻而来,竟将生等一概要斩。即以斩论,孟子云: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亦五世而斩。生等既作君子,亦作小人,其不应斩也明矣,而先生必欲斩之。先生既欲斩生等,生等独不可斩老先生乎?如其见机而作,乃属其阴兵而告之日:敌人之所欲者,吾头颅也,我将去之,不亦善乎?若犹未也,生等赫然斯怒,爱整其旅,将见弓矢斯张,干戈戚扬。争城以战,杀人盈城;争地以战,杀人盈野。先生其奈之何?统希酌量,勿贻后悔!不宣。”

众人看毕,大喜道:“还是先生高才,说的又委婉又刚正,他见了,自然卷甲倒戈矣。”诌鬼道:“书词虽好,还待我亲去一番。凭俺三寸不烂之舌,说的他死心塌地,再不敢小观我等。”龌龊等鬼益发大喜,祇得摊钱买酒,与诌鬼饯行。诌鬼饮过三杯,拿著书,竟昂然而去。

且说钟馗自灭了涎脸鬼,因五月天热,且在这山中避暑,这日正和咸、富二神玩赏榴花,阴兵来报,道:“外边有个秀才要见。”钟馗道:“令他进来。”祇见诌鬼高视阔步,走到面前,长揖而立。钟馗已有几分不耐烦了,问道:“你来何轩?”诌鬼道:“俺闻兵乃凶器,战乃危事,所以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今日先生到此,未闻有所不得已之事,竟将俺名为鬼的人一概要斩。人命关天,上帝宁佑汝乎?我学生不忍坐视,故求敝友修书一封,专来奉上。倘若执迷,俺们的公呈决不免也。”说毕,递上书来。钟馗听了他言词,已是大怒,又看他的书词,满纸胡诌竟无一笔通处,于是掷书于地,大喝一声,手起剑落,将他的诌筋诌肠一齐砍断,再不能诌了。

于是率领阴兵,竟寻龌龊鬼等来。正走之间,祇见前面喊声震地,杀声冲天。原来是龌龊鬼与仔细鬼因与诌鬼饯行,摊钱不均,龌龊鬼少摊了一文,袖中又插上几个小钱,仔细鬼受不得,所以两个斗起气来,率领家兵厮杀。钟馗不知是谁,将远处看的人叫来问时,方知就是书上写的那两个鬼。钟馗就要上前去斩,咸渊道:“主公权且息怒。这叫做二虎相斗必有一伤。待他伤了一个,我们诛一个更容易。”钟馗于是扎下营寨不题。

且说龌龊与仔细鬼正在酣战之际,祇听的一声吶喊,看时两家兵都散了。你道为何?原来他两个平日与这些家兵的口粮不足,已是都有怀恨之心,今又见钟馗扎下营寨,料想纵有功劳,绝无赏赐,因此散了。他两个愈加气恼,祇得拔出生刀子来厮剜。看看两个俱带重伤,两家儿子出来各救回去。且说龌龊鬼回到家中,料想不能得活,又恐死了累儿子买棺材,遂于夜间偷跑出来,跳在毛坑死了。正是:

生前不是干净人,死后重当龌龊鬼。

再说仔细鬼听龌龊鬼死了,看自己也是一身重伤,料来不能独活,遂吩咐儿子:“为父的苦扒苦挣,扒赚的这些家私,也够你过了。祇是我死之后,要急将我一身之肉卖了,天气炎热,若放坏了,怕人不肯出钱。”说着流下两行伤心泪来,大叫一声,呜呼哀哉了。不多一时,又悠悠复活,他儿子道:“爹爹还有甚么牵计处?”仔细鬼道:“怕人家使大秤,你要仔细,不可吃了亏,就是牵计这个。”说毕,纔放心死去了。不想他儿子果然孝顺,不肯违了父命,竟将他碎割零卖,这也叫做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的了。表过不题。

再说那急赖鬼与不通鬼,正在那里眼观捷旌旗、耳听好消息的时候,忽见小鬼报道:“不好了,钟馗来了,诌先生也教杀了,龌龊鬼仔细鬼都死了。我们祇得各顾性命便了。”说着跑出门了,霎时逃的无踪影了。不通鬼闻得这个消息,丢了三魂,丧了七魄,也顾不得笔砚琴书,跑到后院井边,咕咚一声做水中秀才去了。祇留下急赖鬼一人,急急走到家中,闭门不出。钟馗率领阴兵将他宅舍围了,昼夜攻打。攻打的这急赖鬼急了,叫他的儿子树出一面牌来,是将还字改作降字,是“明日准降”。

到了次日,使阴兵问他,为何不降?他回答:“写的明白。写的‘明日准降’,为何今日来问?”钟馗听了大怒道:“看来这厮的明日是无底子了。”催兵尽力攻打,那急赖鬼见势头不好,祇得拿了一枝大戟杀将出来。这边厢富曲出兵,战够多时,祇听得一声响亮,急赖鬼落下马来。众阴兵上前拿住,钟馗便要斩他,急赖鬼道:“不算,不算,这是俺马蹶,非汝等之能。便斩了,死也不服。岂有大丈夫乘人之危而为胜者乎?”钟馗哈哈大笑道:“也罢,俺就放你去,让你再来,谅你笼中之鸟,网中之鱼,不怕你逃入离恨天去。”

急赖鬼回至家中,换了一匹银鬃白马,又杀将出来。钟馗也骑上白泽,同富曲相迎。急赖鬼措手不及,又被富曲活捉过来。急赖鬼又道:“岂有此理,俺祇有一人,你却两人,虽然拿住,也不算英雄。有本事的,和俺单战,不许夹攻。”钟馗笑道:“你果然会急赖,到也美得个实符其名。俺再放你去,那时拿住,又有何说?”急赖鬼又回到家中,弃了大戟,拿了一口可怜剑,又杀将出来,钟馗便与他单战。那急赖鬼怎敌得过,战够数合之后,便就逃走。钟馗紧紧赶来,赶到没奈河边,前去无路,急赖鬼大惊失色。正在慌乱之际,忽然绿荫中,撑出一只没下梢的船来。急赖鬼指望渡过河去再寻生路,不想逃的慌速,踏不住船头,跌落水中,变成一个大鳖,缩了脖子,再也不肯出来了。正是:

躲债无方,张口不能胡急赖。

避人有法,缩头权且做乌龟。

要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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