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中真 · 刘璋 · Chapter 13 of 13

第十二回 小进士扮货郎巧遇大团圆 老宰相亲送女于飞双合卺

传硕公版书

第十二回 小进士扮货郎巧遇大团圆 老宰相亲送女于飞双合卺

话说素娥回到房中,暗暗哭了一番。因想道:“我与吉郎,三载夫妻,誓同生死。设若再来相强,必以死报之。这死不足为愿,只是今日这个货郎,又系苏州人,又称吉姓,又合乳名,年纪又相仿佛,怎不叫我动心。”

因又想道:“我公公虽然年老,当时也是个秀才,我丈夫也是个名士。就是我投河身死,易任虽然作恶,谅不敢致我丈夫死地,决无此理。”

又想道:“既无此理,为何吉郎绝无音耗?或者他是读书人,出门不便,故此叫兰生刻红印来做货郎找寻,也不可知。只是我房屋深远,不便轻出见人,怎能够问他一个明白?再不然托他寄个信去也好。”

因此,想念丈夫儿子,不胜心酸痛苦。已是五更时候,只得上床,朦朦胧胧,早已天明。欲待起来,只觉头眩目摇,精神散失,奄奄欲睡。直到饭后,孺人晓得,连忙入房看视。一面请医切脉,说是六情郁结所致。孺人只得劝解道:“此乃想念,思虑太过,以致如此。须索开怀,管教你好事在即。”

素娥昕了,更不耐烦,侧身向内。汪孺人正欲开言,忽听外面使女仆妇来报,说道:“状元老爷来家了,请孺人拜见。”

孺人对素娥说道:“原来你哥哥今日荣归,我且出去。”

素娥点头应允。正是:

撮合非无意,愁深病自深。

早知寻旧侣,何必苦推辞。

汪孺人到了自己房中,使女又来请道:“状元老爷已同太爷在后厅,立请夫人拜见。”

汪孺人随即走出厅来。汪万钟见了,忙移椅中间,请汪百万与孺人同坐上面,然后拜,说道:“不肖多蒙义父母周全,只因王事,有缺甘旨,乞恕疏远之罪。”

汪孺人此时初见,不好遽然居母之尊,只得说道:“状元远来,不消行此大礼,日后再行罢。”

汪万钟早已拜完,因问道:“哥哥仙逝,虽于叔嫂不相闻问,但不肖初来,却应相见,乞母亲传示。”

汪孺人道:“这是状元美意,无奈儿媳无福,已于前月辞世。闺中只有你妹子,宜使出来拜见。昨日偶沾疾患,故此不便使他出来。”

汪万钟道:“原来有位妹子。”

汪孺人正欲开言,早有府县官员闻知,俱来拜贺。汪万钟走出迎接。各官之后,就是亲戚,以及乡党。自此终日备酒庆贺,忙乱不了。

一日,乘空之际,汪孺人与百万暗暗商议了一番。到了这日,大开筵宴,厅中垂设珠帘,分了内外。外面是男席,里面是女席,席面甚是齐整。你道为甚缘故?原来汪百万与孺人弄出这条计策。外席是府官县官,以及族中尊长,俱已嘱托,要做强美,硬保撮合汪万钟与素娥成亲。里面几席,是族中一班内眷,嘱托他做月老冰人,牵合素娥与汪万钟婚配。一一齐备。到了下午,早已官长来齐,不一时,厅前奏乐,堂上张筵。汪百万与万钟先定了府尊县尊,以次族长,然后坐定。酒过数巡,府尊分付乐人暂止。因出位与万钟重新施礼,道:“今日恭喜状元,贺喜状元。”

汪万钟听了,连忙回礼道:“学生初来。已蒙老父母作贺久矣,不知老父母今日为何又有此赘礼?”

府尊笑嘻嘻说道:“学生谬叨职守,前日庆贺,分之所宜,公也。今日趋承,义不可却,私也。既公之有贺于前,宁不有私贺于后。此所谓公私两尽也。今学生之私贺状元者,只闻状元失偶,尚乏承欢。学生今日虽非风流太守,却喜善于媒妁。今室中有女,实系新寡文君。东翁已坦腹东床久矣。望乞俯从,休辜盛意。”

汪万钟听了府尊这些不明不白、无头无绪话,一时摸不着头脑,又听到后面说室中新寡文君,又是甚么东翁,不知又是何人竟要与他媒,一时又不好拾白,只得深深打一躬道:“学生蒙公祖大人见谕,总不明白。但学生苦衷,向来难以告人。失室之亡,实由学生孤寒,不能庇一妻子,一旦为强徒殒命。学生虽处颠沛中,无一刻敢忘而失其义。幸叨一第,游街之日,而首相之女,彩球抛得中,学生坚执不从,致触首相之怒,授兵剿贼,以为必无生还。幸叨圣上之福,苍生之幸,得血战以奠安,朝野俱知。今准请假,实系寻亲养亲,以尽孝念。非敢昧心,以续家室之好也。乞公祖大人见谅,使学生不作名教中之罪人则幸矣。”

府尊又笑道:“天下事,经者事之常,权者事之变,虽古圣贤,亦有处权之道。权乃合于礼者也。我今做媒,不是别姓,即令尊太翁之义女,贤而且淑。今太翁长子寡妇,俱相继去世。且有此义女得事状元,岂非一家和美。将来麟趾,继续箕裘。今乃吉日良时,共偕伉俪之欢,永效关雎之乐,勿负太翁尊堂爱子之念,幸即允从。”

汪万钟只是苦口极力推辞。

此时,帘内妇女,已是撺撺哄哄,请了素娥出来。素娥不知是计,只得勉强入席。到了席间,不是你夸奖状元才高,就是我称说状元富贵。有的说姑娘若嫁了他,就是一位一品夫人了。有的说。我今就与姑娘作媒,今夜成亲。就絮聒得素娥气一回,分说一回,口口一回。正在没法之时,意欲推辞走入。忽听见外面停乐,细听府尊也是要与状元为媒。一时急欲寻死。忽听见状元开口,声音甚熟。只得立住,口口口口遂顾不得众亲戚,忙走近帘前,细细看明,不禁大声道:“吉郎,吉郎,快上来,你妻子素娥在此。”

汪万钟正向府尊推辞,忽听见帘内连声“妻子素娥在此”,遂顾不得府尊,急上前挑帘一看,果真是妻子素娥,不胜大惊大喜道:“真耶,梦耶?果是素娥耶?缘何在此相遇耶?”

遂与素娥抱头哭泣,各诉别后苦境。直听得众人人人心酸,又见夫妻相会,又人人替他欢喜。

汪万钟与素娥正诉说不了,忽堂前发起喊来。有一人在厅中高叫道:“汪年兄,汪年兄,你在此成亲,小弟也来吃杯喜酒。”

众人忽见这个后生走入,疯疯颠颠,不知回避,忙来赶逐,打他出来。怎奈他年小声高,又与府尊县尊只是拱手道:“小弟特来奉陪两位老先生。”

汪万钟在帘后听明,连忙走出,定睛将那人一看,这人也将汪万钟一看:“你是同行寻亲的周孝呀,为何穿戴了纱帽圆领起来?”

汪万钟笑道:“你是卞兴祖,为何到此?你的父亲可曾寻着了?”

卞兴祖道:“若是寻着,也不到这边来了。父母寻不着,倒寻着了祖父母了。只那日到家进去,我的叔父已接了父母住在里面。我是不识面的,祖父母如何认得。及至细问缘故,拜见之后出来寻你,你竟去了。”

汪万钟道:“可喜你寻觅了祖父母了。我一向倒也不曾细问得你,你寻的父母姓甚名谁?又因何失散?你方才叫汪万钟是年兄,这年兄是从那里称起?”

卞兴祖听了,哈哈大笑,将竹笼弃掷在地道:“我不说你那里知道。就请了汪年兄出来,也认不得我。因他不肯招赘相府,被他关禁,以后奉旨征剿,故此不曾面识。我是临了背榜的一个小进士。谁知当日做了背榜进士,一旦辞朝请旨寻亲,今又做了背竹笼的货郎。我寻的父亲叫做吉梦龙字扶云,母亲易氏素娥。你今在此,这般打扮,莫非穿分行头扮甚脚色做甚戏么?也使我看几出,吃杯酒儿。”

汪万钟听了大惊道:“你寻着的祖父母讳甚么?”

卞兴祖道:“祖父讳存仁,祖母张氏。”

汪万钟听了,一时大喜道:“原来你的祖父母,就是我的亲父母。我与素娥就是你的就父母了。我就是吉扶云名梦龙,改了姓汪名万钟。当日相遇,又改了周孝。我也疑心你的名字曾在那里看见过,一时存想不起,谁知竟是我亲生的儿子兰生。只是你怎能个寻到此?”

卞兴祖听了,不禁大欢大喜道:“原来也是改了姓名。当日相遇,觌面不识。孩儿向来只知有父,不知有母,及拜认了祖父母,方使孩儿找寻母亲。又亏得神灵,指点我地方姓氏。到此再访不出,因知状元是孩儿同年,得他做个地主,托他为孩儿访问。因见今日请客,故此进来寻他,谁知状元就是孩儿的父亲。”

此时帘内已有众使女看见了,俱说卖苏货的货郎,怎敢大胆到此讨酒吃,岂不是件奇事。素娥忙定晴细看,又听见说出缘故,竟是亲生的儿子兰生。一时悲喜交集,也顾不得厅上官长,遂走出帘来,叫一声“亲儿兰生,你母亲在此。”

汪万钟道:“这就是你母亲了。”

卞兴祖忽听见又有了母亲,真乃喜从天降,叫一声:“母亲呀,孩儿寻得好苦!”

遂道:“恐怕难寻,只得做了货郎,又恐错过,故此刻了乳名小印,好使见者自知。不期今日见父,又得见母,怎不叫孩儿喜欢!”

素娥道:“难得孩儿这般苦心,可谓极矣。我因见了红印之后,日夜思念,不能一见细问。谁知果是我的儿子,真侥幸也。”

汪百万已使人捧过凤冠霞帔,乌纱圆领,与他母子穿戴起来。卞兴祖一手扯父,一手扯母,并立厅中,纳头拜说道:“不肖儿生长一十八年,未识生身父母。每念劬劳,号天饮泣。今日真感天地之恩,神灵之佑也。”

遂将庙内梦中之事,细细述知。拜完起来,汪万钟使他拜了汪百万、孺人,然后与各官族长一一见过,府尊县尊各各称羡,拜贺道:“状元夫妻父子,一旦相逢,各遂生平,享天伦之乐趣,可谓至尽矣,无以加矣,本府亦有荣施矣,敢不拜贺。”

此时,尚未说完,忽又门上人慌慌忙忙进来报说:“快摆香案,请状元老爷接旨,并迎接何太师老爷,不久到门。”

汪万钟听见旨到,一面更衣,一面使人打扫厅堂。众客与各官入内暂避。只不知何太师到来是何缘故。

原来这何太师,当日只因汪万钟不肯就婚,将他奏准领兵,使他晓得宰相可以擅作威福,要他知悔,应允亲事。不期汪万钟不知悔,竟自欢欢喜喜,荡平馀孽,又下海成功。及至回朝,要托委曲周全,以完彩楼一案。又谁知汪万钟已奏准寻亲养亲,急急辞朝而归。想了一想,无可奈何,只得细细奏知天子。天子道:“汪万钟可谓忠孝节义俱全矣。朕今使他无碍于礼,以完卿父女之意。”

遂降旨一道,又赐金莲宝炬,以及锦绣千端,使何用亲自送女与汪状元成亲。故此太师与小姐同了天使,一路出京,与汪万钟也不通报。他今日排执事,先遣人报知,汪万钟远接到厅朗读道:

朕闻:为国宜忠,为子宜孝,为夫宜义。此乃万古纲常不可移易者也。今汪万钟自登廊庙,即歼凶恶,为国诚忠。久缺甘旨,即辞归养,为子诚孝。敬守节义,不就相婚,为夫诚义。朕今念尔前妻已逝,内乏苹蘩,旷夫再见。相女既中彩球,若不成婚,实称怨女。以旷夫怨女非圣世所宜,今遣相臣,亲送女成婚,以彰盛世。钦哉谢恩。

读罢,谢恩毕,后堂长官、亲戚,以及孺人、素娥方知就里。汪万钟尚欲不愿,当不得众人劝勉,又当不得素娥力劝道:“郎君敦义,妾已尽知。俾妾非妒妇,抑且君命难违,幸郎君万勿以妒妇视妾则妾诚幸矣。”

汪万钟方才听允。

一面迎接太师,汪百万一面收抬旁厅,与太师、小姐安歇。汪万钟即同卞兴祖到扬州,接了父母来家,择日成亲。

这番热闹,是天子主婚,宰相下嫁,地方官员往来赞襄。人间富贵,未有如此之盛也。成亲之后,易素娥事事谦和,何友鸾样样谨厚,闺中二人,只以姐妹相称呼,并无大小彼此之分。到满月,长官亲朋庆贺。大开筵席。外面男席是何太师居首,以及各官。内里女席,汪姓女戚。谈到中间,汪万钟方将大和尚静玄所赠偈言,一一念出,大家听了,俱称奇异道:“原来状元改姓更名、扫平妖寇、父子重逢、祖孙会合、口口断婚,事皆前定,丝毫不爽,将来荣贵,正未可量。”

汪万钟道:“我今名已扬矣,亲已显矣,宜躬耕南亩,以养亲为事,志愿毕矣。若不知机,惟求利禄,诚恐将来邦覆家倾,悔已迟矣。”

众人听了,甚是惊异,忙问道:“目今虽是流寇纵横,国家尚在全盛,朝不乏人,自当歼灭。状元方才说到‘邦覆家倾,悔已迟矣’,状元心中必有定识,万望赐教。”

汪万钟道:“学生岂是定识,止不过当年曾读异书,知些天意,验些风云耳。大约不出十年,定有应运新君治世。此时天机,岂敢乱传。各宜谨记学生之言可也。”

众人听了,尽皆点头。正要再问,忽又报:“天使到来。”

原来不是别人,就是吉梦桂。当日选了山西平阳府理刑,为官清正,三年之内,钦取进京,遂升了科道,始知汪万钟就是亲兄吉梦龙,更名的卞兴祖,就是侄儿。俱是请旨寻亲,今已寻着,在家养亲;又知嫂嫂尚在。他遂上了一本,请替他二人复姓,朝廷特赐诏书,一进蟒袍玉带、凤冠霞帔、旌旗门闾,就着吉梦桂颁旨回家。不日报到,合家欢欣迎接。接到厅中,宣读道:

皇帝诏曰:朕闻文足安邦,武堪定国。咨尔大元帅汪万钟,匡扶社稷,重整山河,精忠不朽,义气可嘉。奏揆所由,知其本姓吉氏,原名梦龙,相应仍赐归宗,加封忠义侯。其父吉存仁,教子有方,加封礼义侯。其母张氏,加赠一品夫人。正妻易氏,节操可风,加赠节义夫人。次妻何氏,贤淑不谕,加赠一品夫人。卞兴祖实系梦龙亲子,亦赐归宗。弃职寻父,孝行可嘉,封为孝义伯。弟梦桂,清廉正直,封为正义伯。妻蒋氏,封二品夫人。其汪百万,培植成名,仁爱可嘉,亦封七品之职,冠带荣身。其妻吴氏,仁慈救溺,亦赐夫人。一门忠孝节义,济美后光,各予紫诰,以荣门闾。钦哉,谢恩。

大家谢恩已毕,真乃一门三贵,父子兄弟同科。堂上双亲,齐庆八十。卞兴祖因感天曹猛将显灵托梦之事,即使人鸠工,庙宇焕然一新。何用深思汪万钟之言,遂告者致仕,依傍小姐,以乐馀生。

一日,吉扶云与素娥,说起易任之子流落从军,犯罪宥死。其女为娼,“我今意欲将他出了军籍,使回故土,以存其脉。为女赎身成配,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素娥道:“此乃以德报怨,有何不可。”

吉扶云遂一面着人到李全忠军前将他除名回籍,又一面使人到大同,为翠风赎身。不日,同来拜谢。又知李全忠尚无妻室,将翠凤嫁他为妻。

过不几年,存仁夫妇相继而终。素娥又生一子,以续汪百万之宗。何友鸾亦生三子,也将一子接了何用之传。吉梦桂、吉兴祖亦各致仕,子孙绵绵,富贵不绝。人皆称节义之报,至今传美其事。予今谱出,亦可风世之一助云耳。有诗为证:

飘流失散尽团圆,节义从来天保全。

堪笑世人行恶念,后来那得子孙贤。

✦ You read 第十二回 小进士扮货郎巧遇大团圆 老宰相亲送女于飞双合卺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