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中真 · 刘璋 · Chapter 2 of 13

第一回 贤丈母赠金成配偶 美妻子含醋索催妆

传硕公版书

第一回 贤丈母赠金成配偶 美妻子含醋索催妆

醒言:

自天地开辟以来,遂分阴阳。阴阳既分,男妇以别。慨及后世,欲海茫茫,莫识本来面目;后源种种,安知父母生前。所以署往寒来,尽属炎凉世界;花开花谢,无非聚散姻缘。唯能空色相,始悟无生;未脱轮回,难登圣果。世间凡夫俗子,日日起来,迫迫急急,不得一夕安眠;碌碌忙忙,那有片时歇息。无不过为酒色财气四个字,累杀世间多少人。酒色最易迷人,财气最易杀人。然天有安排,造化定论。

故为善者降祥,为恶者降祸。可叹愚人,不知善之当为,惟恶是务,到后来悔已迟矣。只因有个秀才,受多少磨折,终获善报。待在下慢慢说来。

话说那前朝年间,江南苏州府县县一个有名秀才,姓吉名存仁,为人忠厚。其妻张氏,索性温良。积代好善,斋僧布施,补路修桥,遇人患难无不拯救,逢人贫困莫不周旋。但苦于子息艰难。一日夫妇二人备了香烛,到间壁尼庵求子,因而有孕。将分娩之夕,梦一黄龙入室,遂生一子,名曰梦龙,字扶云。自幼眉清目秀,耳大面方。至四五岁,间壁尼僧遂与他作伐,因聘定阊门外虎丘富户易迈之女为妻。不幸易迈身故,其妻吴氏遂与女儿素娥守节。不题。却说吉扶云年甫十岁,美如冠玉,下笔成文,诗词歌赋件件俱精,书画琴棋无所不晓。到了十三岁上,遂进了学。他父母也喜之不胜,那亲戚朋友,莫不赞叹。郡中乡老先生,都慕他的才名,时常请他到家,呼为小友。或吟诗,或作赋,或弹琴,或奕棋,再无一时闲暇。一日,同窗有几个朋友,葛玉峰、刘子长,因数日不见扶云,遂备了几色下酒肴馔,携了几瓶惠山泉酒,清晨到他家中,拉他郊外游春。扶云因同学分中,不好相阻,只得同了几位朋友走出阊门。过了山塘,看看到了虎丘千人石上。遂命小厮将毡条铺在树林之下,轻弹低唱,弄盏传杯,吃到五六分地位。忽听得鸟啭花梢,莺啼嫩柳,众人抬头一看,只见绿树丛中,花荫之下,娇滴滴两个美人,笑指吉生,自言自语,唧唧哝哝,若有顾盼留连之意。众友见了,因谓吉扶云道:“子素称能诗,今日遇此美人,可无佳句以记春游之胜乎!”

生遂鼓掌大笑,欣然命书童文儿,出锦笺一幅,取文房四宝,就于席间立就八绝。诗曰:

一阵花飞过苑东,想思今夜梦魂中。

天公巧订鸳鸯谱,装点全然是化工。

其二:

绿草芊芊满玉堤。长空一望野云低。

不禁醉里开愁眼,无奈怀人意欲迷。

其三:

羞睹鸳鸯护水纹,巫山梦杳枉为云。

待看来日相逢处,约比今朝瘦几分。

其四:

花开花落草芊芊,今日今年最可怜。

自是一番春色好,桃含宿雨柳含烟。

其五:

眼角留传情思多,坐看帘外燕双过。

呢喃好向粱间语,说倩旁人可奈何。

其六:

每从花月夜长吁,那更萧条听鹧鸪。

独立苍苔等闲看,芳容应比旧时无。

其七:

一钩明月八窗扉,人值黄昏来梦口。

试倩花阴问消息,露零芳草欲牵口。

其八:

为寻春风过城西,阵阵花香风里吹,

瞥见美人花下立,怜花怜貌总相宜。

扶云题毕,众友互相传看,无不称赞,轮流奉酒。葛玉峰笑说道:“扶云兄不独诗才敏捷,而情思绵绵,可谓吴下无两矣。”

刘子长道:“前七首只不过记春游之兴,不关痛痒。末后一绝,提到花貌并怜,真乃触景情生,只不知谁氏妖娆,可能为扶云兄怜惜否?”

众友听了,一齐大笑,齐声朗诵“怜花怜貌总相宜”之句,却被阵阵清风早巳吹入美人之耳。只见有个美人,连忙催促侍女苍头,宛转花间冉冉而去。正是:

关雎总有配,才色令人传。

今日虽无意,谁知已是缘。

扶云与众友,直谈到日落西山,然后缓缓入城,与众作别。各自回家不题。你道花间两位女子是谁?原来就是吉扶人自幼聘定的易迈之女素娥。这素娥,五岁上就亡过父亲,并无兄弟。亏得母亲乃是宦室之女,自幼知书达礼,治家有祛,今丈夫亡后,遂矢志守节。遗下资财田产,因易氏俱有长房亲侄,一个是易任,一个是易佑,欲待二人之内承继一人为子,无奈二人心术不端,见叔子死后,“这份家财,应该我二人均分。”

因叔子死不久,不便发作,还想日后婶娘过继承嗣,二人还用些假殷勤、假亲热、假孝顺。过了多时,见婶娘不提起,他二人忍耐不住,冷言碎语,暗暗使人窜掇婶娘改嫁。吴氏暗暗哭泣,巳非一日。原想道:“他如今所贪者财产耳,我如今母女相依,所用有限,何不将外面产业作三股均分,绝他恶念。”

因定了主意,遂择个吉日,请了几位长亲,将家产分派。分派之后,二人乐意,吴氏得以安心守节,教训素娥。不期这素娥天生聪慧,一教便知。到了十二三岁上,女工之外,写作俱佳。每遇花开花谢,春去秋来之际,无不触目兴怀,题诗消遣。吴氏见女儿长成得天然妩媚,才思生成,心中十分欢喜。又喜得吉家女婿,少年英俊,已入泮宫,将来有靠。故此吴氏与素娥在闺阁中竟似母女师生,相依快乐。这日乃是清明祭扫之期,吴氏先一日分付仆妇,打点了祭礼。次日同素娥起身,素娥道:“斐家表姐远来看视母亲。若留他在家,岂不寂寞,意欲同去,特使孩儿禀明。”

吴氏道:“我到忘了,他是我侄女,不妨同去。”

因此三人下船,竟到虎丘后面,上坟祭扫。吴氏未免悲泣一番,然后下船。斐大姐笑嘻嘻对吴氏说道:“侄女家居震泽,久闻虎丘名胜,今在咫尺,姑娘何不带侄女与妹子,同去游玩一番,也好回家传说。”

吴氏道:“虎丘虽是名胜,但值此春光,游人必多,妇女行走,甚不雅相。况且我身子劳倦,只好改日同你来罢。”

吴氏说未完,当不得家人媳妇听见斐大姐要上虎丘游玩,一齐欢喜,俱在吴氏面前窜掇,要游虎丘。连素娥也说道:“斐家姐姐难得到此,母亲不可固执。”

吴氏见他们要去,只得分付仆妇跟随,叫船移到虎丘后山,自己在船中等候。众仆妇引了斐大姐与素娥上岸,到各处去游玩。游到悟石轩前,见有一带绿树花荫,二人暂且伫立。不期恰遇这班少年士子呼卢畅饮,见有美女子游玩,一时欢喜若狂。定要吉扶云即景题诗。素娥见众少年颠狂,急欲回避。无奈斐大姐贪玩,只得又立了片时,方同他又到别处游了一番,然后下船,埋怨斐大姐不了。内中有个老家人,笑嘻嘻近前说道:“方才一众少年相公,饮酒石上,内中这个穿绿、发覆齐眉的,就是吉家官人了。”

吴氏听了,忙问道:“你既认得吉官人,何不早说,使姑娘回避。吉官人同着甚么样人在山上吃酒?”

老家人道:“我两年不见吉官人,如今吉官人一发长成得风流儒雅。近来做了个秀才。同着他一班文人,饮酒赋诗。他那里晓得我家姑娘在此游玩。”

吴氏道:“虽如此说,终非美事。你们回去,切莫将此事传知两个侄儿,免得又生是非。”

众仆妇听命,方才一径回家。正是:

生前有子难行孝,死后徒劳枉上坟。

惟有夫妻情分重,猿啼三峡不堪闻。

吴氏与素娥在家,安闲过日。不料两个侄儿,所得吴氏家财,花花哄哄不上二三年,尽行费完,依旧要来算计。垂涎吴氏起来。吴氏甚是烦恼,因暗想道:“以我有限资财,如何饱得犬腹。他今欺我无人,我想吉官人年已长大,又且进过学,何不催他完此婚姻。一则完我心事,二则料理我家。岂不两便。”

主意已定,使人请了妙音庵尼师来商议。这妙音庵尼师,叫做喜静。当初在城中出家,与吉家邻近。因吉存仁在庵中求子,后来生了吉扶云,却晓得易迈是同窗好友,因而说合,成了这头亲事。他在两家,时常往来,见他男女俱各成长,也在吴氏面前时常道及。但吴氏爱女心肠,一时不舍嫁出,故此延挨。只见有人来请,即忙来见吴氏。吴氏细细将心事说知道:“今欲招赘来家,又恐与恶侄不合。莫若成亲之后,再看光景,接来同住。我闻得吉亲家手中淡薄,诚恐一对难措。你可致意,只要拣定时日,我有白金百两送去使用。其余嫁装,我久已置办,决不要他费心。”

喜静听了,连忙走到吉家,将吴氏一番说话,细细与吉老夫妻说知。吉老夫妻听了,欢天喜地,遂拣了吉日良时,使人先送到易家。然后打点。真是:银钱在手,无一不备。到了这日,易家要行古礼。吉扶云儒巾儒服来亲迎,乘了一匹高头骏马,一路上鼓乐喧阗,十分热闹。不一时,到了易家门首。众乐人吹打三次,易家大门只不肯开。吉扶云一时不便下马,只得勒住丝缰,在马上等待。忽见一个老仆,同着一个侍女出来,叫乐人不要吹打,缓缓进去,即一面笑嘻嘻走近吉扶云马前,说道:“我家主母,本待即请官人登堂相见,无奈我家姑娘,素性兜搭,晓得官人诗才自负,到处题诗。今行古礼,不无催妆,故此定要官人做了诗方许进门。”

吉扶云听了,大喜道:“索催妆诗,乃是文人韵事。只不知是信笔还是限韵?”

使女道:“想是限韵。姑娘有幅花笺在此。”

说罢送上。吉扶云接来展开一看,只见上写的一首七言律诗道:

赤绳系足是天缘,何事男儿心不坚?

若使移情并移性,闲花野草亦堪怜。

吉扶云看完,直喜得心花都开,方晓得妻子果是能诗:“不枉我吉扶云诗才自负,真佳偶也。”

再细看诗中之意,都是句句相责,这是什么缘故?一对摸不着头绪,又不便问明,又不好信笔回答,又是立等,遂在马上一时急得没法。那侍女又笑嘻嘻近前说道:“想是官人不解姑娘诗中之意?可记得当日虎林题诗?我家姑娘晓得了,深怪官人少年轻簿,移情移性,见美思怜,恐怕日后效尤,故此要官人辨明心迹,姑娘方肯上轿。”

吉扶云听明,大喜道:“当时不过见景留题,不意姑娘见疑。”

见侍捧着笔砚,忙举笔在花笺原韵之后,和了一首道:

好逑君子是前缘,百辆迎之敢不坚。

试看洞房花烛后,情深何处不生怜。

题毕,意尚未尽,又题一首道:

于飞孟女实天缘,自愧非鸿敢不坚。

一任夭桃并野草,薰蓿自古不相怜。

吉扶云题完,双手递与使女,笑嘻嘻说道:“你可为我致意姑娘,言尽于此,乞早赐妆,勿负良时为爱。”

侍女去后,不一时中门大开,傧相迎请。吉扶云入到厅中,拜见了岳母吴氏,然后迎请。素娥上轿在前,自己乘马在后。一路灯火辉煌,乐声并奏。到了自家门首,傧相迎请两位新人,并立红毯,先拜了天地,后拜了父母,然后夫妻交拜,送入洞房。同吃合卺。两人在灯下,各各偷睛细看。你看我是俊俏,我看你是玉人。彼此暗暗欢喜。直到夜深,方才同入罗帷,效于飞之乐矣。正是:

百年夫妇今宵定,苦乐均分无异心。

到得花花还果果,始知此乐不为淫。

二人成亲之后,真乃郎才女貌,彼此相爱相怜。日夕吟风弄月,不是你我分题,就是援今喻古。吉扶云受用闺间之乐。不觉时光易过,素娥有孕在身。到了十月满足,得生一子,一家喜欢无限,取名兰生。吴氏亲来看视,因与素娥说起:“易任、易佑存心不良,今又欺我孤身,图谋家产。又见吉官人是个秀才,也要思量进学,要我帮助,终日絮聒,因此气出病来。”

吉扶云与素娥再三宽慰道:“二人虽是心术不端,且有小婿在此,岳母不必过于愁虑。”

吴氏道:“无奈贤婿住远,不能朝夕相亲。意欲接你二人去同住,又不知吉亲家可肯相许。”

素娥道:“等我与官人慢慢商量,在公婆面前道及母亲之意,或者肯许也不可知。”

吴氏住了几日。回到家中,当不过两个侄子,不是逼勒要卖田产,就是串通衙役催比钱粮。弄得吴氏气苦不过,无嘴可诉,只得悄悄使老仆来问女儿女婿,要接去同住。素娥见母亲如此受气,暗暗垂泪,只得告禀公婆。吉老夫妻听了,不胜叹息道:“从来无子,族中必要瓜分。易亲家若有子嗣,虽在襁褓之中,谁人敢动分毫。如今易亲家母受此家难,我心何安。”

因对扶云说道:“你丈母孤身无靠,要你夫妻去相依。免得受人欺侮,也是一美。况我有你兄弟在家,殊不寂寞。你受岳母深恩,亦可尽半子之谊。你不须记念家中,只打点去便了。”

吉扶云领了父命,方敢叫素娥料理到易家去住。只因这一去,有分教:腹内空求代笔,新援谷秀假斯文。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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