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中真 · 刘璋 · Chapter 6 of 13

第五回 涉水登山消尽胸中磈礧 观风问俗茫然鹘突惊疑

传硕公版书

第五回 涉水登山消尽胸中磈礧 观风问俗茫然鹘突惊疑

话说吉扶云,因爱山中秀丽,别了藏密,遂独自一个,随着路径,左弯右转,见有景致的所在,不觉心旷神怡。不是登高眺远,就来寻胜探奇。看了悬崖峭壁,只恨不曾带得笔墨,不能题诗,竟在山中流连忘返。随步闲游,正游到兴来,忽见石壁上跳下一个猿猴,竟跳到他面前,一连几个筋斗,向前打去。吉扶云见了,不胜欣欣喜喜,立着看他。只见这猿猴也自立起身来,将前两足而拱立着不动。吉扶云举步行来,他又一路筋斗打去。吉扶云立住,他也立住,竟象相引迎接的一般。吉扶云心知有异,遂跟他筋斗,一路走来。走到峭壁之下,仰面一看。只见壁上藤萝挂满,瀑布垂帘。那猿猴一筋斗打去,打在峭壁之上。忽然一声响亮,峭壁分开,这猿猴入内拱立。吉扶云惊惊喜喜,走到壁裂之处,不敢径入。那猿猴见他不走,又向前打了几个筋斗,仍又立着。吉扶云见此光景,忽想起大和尚的偈言,“遇猿开石壁”,料想此中绝非险难之地,何不进去领略一番也好。遂走入壁来。那猿猴见他走入,又一路筋斗,直打向前,吉扶云竟一路跟来。先前入米,还不十分明爽。走不半里,却是明爽无常,与世尘迥别。吉扶云立定细看,只见:

依然是天地,日月淡生光。溪水明流净,膏苔砌石旁。桃花分夹岸,兰芷发山岗。

琼芝随路长,瑶草遍苍黄。寂寂无人到,幽幽有鹿獐。莫言闾阖远,阆苑足堪当。

吉扶云看了多时,真乃玩之不足,乐之有余,随着桃花逝水,逐步行来。忽见这猿猴在前面,见了—株桃树,攀援而上摘桃子吃。看见吉扶云走近,遂摘了一个,望他身上掷来。此时吉扶云走了半日,正有饥色,见他在树上吃着桃子,已是垂涎。不期他竟知人意,摘了掷来,连忙拾取,拿在手中,鲜红可爱,喷鼻罄香。因想道:“此地不远,为何各有阴阳?适才那边,树上花正吐芬,来不半里,此处桃熟,岂不奇异?我正饥渴,岂非凑巧?”

遂一口咬吃。吃完,顿觉精神清爽,腹内不饥。正仰面看着树上,意欲再讨个吃。只见那猿猴在树上,朝着他笑嘻嘻的口吐人言道:“吉扶云,你今有缘,得我引进。我有书一卷,你可在此熟习,日后必有应验。若要出去,只看桃花结果,方是你出头日子。”

说罢,在桃叶底下取书一卷掷来。吉扶云听得,惊惊奇奇,将书接着。打开一看,上面俱是布阵行兵书符咒语,以及攻取进退埋伏之机。不胜大喜道:“我吉扶云侥幸得此兵书,敢不拜谢老猿之赐也!”

遂伏地四拜。立起身来看那树上,那里有什么老猿。遂又惊惊喜喜,疑他非猿,实系仙圣。却见前面石岩之下,有一小洞,仅可容身。遂走入洞中,坐在一片石上,细细玩读,又细解悟。先前初读,甚觉聱口屈齿,难于记诵。工夫用久,渐渐纯熟,纯熟之后,渐渐会意起来,会意之后,不觉手舞足蹈,畅然贯通。不题。正是:

天书岂易少人知,熟习之时王者师。

亏得老猿相接引,仙桃涤洗去愚资。

吉扶云在洞中,熟悉多时。一应兵机,胸中了然。要想出去,争奈桃花尚未零落,焉得结子。欲寻出路,却是四门石壁,无路可走。只得安心坐在洞中,复又诵读。只因吃桃子之后,只觉身不寒冷,腹不知饥,故此身心俱安。又读了多时,复又起身走向树下。却见桃花已谢,子实初生。心中大喜。回身入洞,要取那本天书。谁知这书在石上,已粘揭不开,再揭不出;若是揭重了些,纷纷俱碎。心下明白,方知不肯传与人间,只得撮土为香,望空礼拜了一番,然后找寻出路。再一看时,那些桃花流水,石上藤萝,不知去向矣。止有一道亮光,有路可行。只得依着亮光,随藤而走。

走了多时,只觉半明半暗,非雾非烟,一个身子只觉飘飘然有凌云之态。幸喜得有路可走。又走了多时,渐觉烟雾渐消,得离幽谷。吉扶云忙回头一看,并不见有甚么重山叠嶂,翠岭横云。又将四下一观,却见村影人家,扶疏历落。

遂立住身子,呆看了半晌,竟不知这是甚么所在。一时无人可问,只得向前又走。又走了半晌,直走得黄土飞扬,灰沙扑面。因暗想道:“从来南方地平土湿,北地风高土燥,才是这般。为何如此光景?这是甚么缘故?”

只得暗自沉吟,低头又走,要寻人家问明去路,好见藏密。又走多时,才见有群人走来,却是男妇夹杂,携男挚女的走来。吉扶云细细问明去处,直吓得魂不附体,胆战心摇。你道为甚么缘故?

原来此时已是崇祯三年,水旱不均,山陕两处,雨水全无,一连三载,斗米六钱。良民饿者填满沟渠,难忍饥饿的尽为盗贼。先前止不过抢掳食物充饥,到了后来,三五成群。内中自强悍的,不畏王法,聚结成党,劫掠财物起来。他得了财物,又将财物施散饥民,这些饥民,俱来附合,可以得食,又可肥己,怎肯顾念君亲。先前还是抢掳富室,到了后来竟攻州破县,劫掳府库钱粮。一时官兵寡不敌众,又且承平巳久,人不知兵,亦且变乱,各人要保性命,谁肯出力忘生。故此闻贼一来,官长早已出城躲避,随他劫杀焚烧。一时有名的强贼,如过天星、蝎子块、九条龙、老回回、独行狼、罗汝才、张献忠、李自成等,聚集有十余万贼人,分立了七十二察,各有头目。东边流到西边,南边流到北边。只因他志在劫取,不占城池,流来流去,故此人叫他流贼。文书血片进京,发遣大臣征剿。无奈这些官员,俱系白面。平昔窗下揣摹忠君爱国之念,尽是纸上空言。到了今日,忽然使他对敌厮杀起来,谁肯将性命弃舍。故此内外文武商议了一个计策,见崇祯是个仁慈之主,各上条陈道:“天地以好生为念。目今流贼,俱系子民。只为饥寒所迫,沦于盗贼之中。推其本心,实有无可奈何、不得不然之势。目下救荒是第一策,安抚是第二策。安抚、救荒,仍然子民,岂非体上天好生,抑且宣陛下之洪德。共襄盛举。”

崇祯深以为然,着该部施行。一时旨意下来,即着各省府州县官,一面赈饥,一面安抚。谁知赈饥只有虚名,安抚反招实祸。你道为何赈饥说是虚名?只因上侵下剥,官吏开销,饥民仍是饥民。乃至三军行动安抚盗贼,岂不知兵法有云,不战而降者诈,不致于死地者其心不泯。这些盗贼,若见官军众多,料不能敌,只得受抚。官军见他肯抚,自以为万世功高,遂不辨真伪,一概安抚,叫他去做好民。谁知这些盗贼,做过这件没本事的生意,怎肯死心塌地复为良善。受抚之后,依旧屯聚。故此东边抚了,即上本邀功,谁知又反了西边,以致攘成不可扑灭之势。到了后来,有不肖官员,竟要买静求安,将赈饥的钱粮,反去买贼来受抚,安抚有功,即打点转迁了平静地方,免受此累。又有一等官员,邀名沽誉,名为杀贼,实系赶贼。这赶贼之法,其害尤甚。先前盗贼大半盘据深山偏僻之处,今遣大臣统领大军要来征剿,众贼弃了山寨奔逃。谁知官军不敢进前追杀,只在后面百里之远,虚张声势的赶来。盗贼东流西流,官军东赶西赶,直赶得这些居民百姓,听见贼来,俱携男抱女,弃家逃难。

这日,吉扶云因见民风土俗,暗暗惊异。见了这一群男妇走来,遂立在旁边,看他将次走完,拣内中一个年长的,拱一拱手问道:“请问老兄,小弟要到宜兴县去,从那条路?”

那人见他象个读书人,不敢轻慢,也拱拱手道:“你是南边相公,要问路程。我这山西地面没个甚么宜兴县。”

吉扶云听了,错会了意道:“老兄住在山西,学生从山中出来,要寻旧路回去,故此动问。就是老兄住在山西,同在一县,就是山东、山南、山北料想总是一宜兴县管的地方,怎么这等吝教,不肯指引学生?”

那人道:“我是实话。我且问你,你这宜兴县是那省那府管的地方?”

吉扶云听了笑道:“这又奇了,难道南直隶应天府所属常州府管的宜兴县,你就不晓得,还要问我?”

那人听了,不住的将他上下估看了半晌,笑说道:“南相公,你还是真是戏?是醒是梦?我这山西地方,离你南直隶有三千余里,怎么在我地方问你的去处?岂不梦人说梦。这等离乱之世,流贼杀来,各顾性命要紧,谁奈烦与你这等梦人说梦话。”

说完,一径自去。吉扶云听了,直吓得目瞪口痴呆,手足无措。见这一阵人去远,自己也想要走。怎奈混身似瘫软的一般,半步也行走不动,只得坐在地下,暗暗寻思道:“怎么天下有这等奇异之事?我在山中虽读兵书,也还耽搁不久。就是看完寻路走出,也还走不多远,怎么就离了三千余里?就是叫我吉扶云日夜不停脚的走路,也要走他两三个月。还是这人不肯指引,造此荒唐之言骗我?我莫若在此等个人来再问,自然明白。”

怎奈一时再不见有人行走。因又想道:“我看这人也还算个老实。说甚么乱世,又说甚么流贼杀来,这是甚么缘故?这般说话,叫我实是不懂。一时又没处问人,这怎么处?”

因又想道:“我在山外,别了藏密,叫他等我。我被老猿指引,开壁读书。方才这人说我梦人说梦。若说是梦境,我读的这卷书,记诵得透熟,朗朗可诵,岂是作梦?”

一时想来想去,再想不出。忽然想道:“是了,是了。静玄和尚偈言‘遇猿石开’,如今已应其言。这是个幻境,若从幻境想来,以幻想幻,则我此身当时已在幻中,故此所见所闻,一切是幻。若山中之遇老猿。目中所见之桃花溪水,以及出来之若云若雾,飘飘忽忽,顷刻走了三千余里,岂非幻中之幻。今兵书已熟胸中,将来必有所遇,能得施展,又岂非幻中之真也。这等看来,方才这人之言,不是哄我。”

想到此处,心中不胜欢喜。又坐了一会,忽然一想,不禁两泪交流,放声痛哭道:“我吉扶云这等命苦,忽遭无妄之灾,丧失娇妻,抛离父母,兄弟难亲,兰生不知下落。这还是幻中之幻?或者将来父母兄弟儿子还可有相逢之处?只是我这幻中之真孽身躯,将来何处安排着落?如今三千里外,举目无亲,身无半文,在这一片荒郊野外,何处存身?何处立命?即要回去,以三千里程途,说不得胼手胝足,冻裂肌肤也要回转家乡矣。无奈腹中饥饿,行乞告求,将来谅亦不勉。只是方才那一阵人,俱是流离逃难之人。倘我前行遇贼,这又怎么处?”

一时想到此,不胜痛哭。正是:

此时此际万分难,愁目难禁眉苦攒。

自古英雄遭折磨,盘根错节是千般。

吉扶云一时想到幻中之真孽身躯没处着落,进退无门,在地痛哭流涕,要等个人来回信。忽见前面,有个人骑着驴子,后面跟随一人,远远的行来,不一时到了面前。吉扶云拭了眼泪,立起身,拱手问道:“老客长,晚生穷途,迷失路径,望求指明。”

那个人在驴上听了,忙将他一看,只见他:

年轻儒雅,白面书生。年纪只好二十四五,愁来到有十二分。一顶飘巾,歪斜倾圯;两行眼泪,横滴胸襟。苦在心头,欲述难于尽说;相逢腼腆,无端岂敢多陈。允系暂时落薄,诚然岂是常贪。远看三分傲骨天生,近视一种凌云自在。果是令人可爱可怜,端的使我能钦能敬。

那人忙跳下驴来,拱手道:“老兄口音是南直隶人,是我乡亲了。想是被流贼冲散,失了伴侣么?”

吉扶云一时不便说出真情,道:“晚生正是为此,衣被尽失,在此进退无门。请问老丈高姓尊名,今欲何往?”

那人道:“小弟徽州人,姓汪,俗号百万,在外行盐。只因有些帐目在此山西地方。近见流贼作乱,特来讨取,今已弄清。如今要往都中料理小儿入场事体。请问老兄高姓贵表。若不弃嫌,何不同弟进京,进京之后再同回去。一则使弟途中有伴,二则老兄无资斧之虑,不识兄意如何?”

吉扶云听了大喜,不便说出真姓名来,只说道:“晚生娃云名从龙,若得老丈携带,愿侍左右。”

汪百万见他肯去,满心欢喜。因叫家人牵了驴儿,两人同去。一路说说笑笑,问长问短。知他是个秀才,一发欢喜。走到热闹之处,汪百万身边有的是银子,遂雇了牲口与吉扶云乘坐,一路而行。只因这一行,有分教:贫民无端身发迹,坚心守义苦辞婿。不知此去果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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