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无匹 · 娥川主人 · Chapter 14 of 18

第十二回 兩頭脫空負心人忒煞欺心 一計收羅長舌婦偏生饒舌

传硕公版书

第十二回 兩頭脫空負心人忒煞欺心 一計收羅長舌婦偏生饒舌

詞曰:

自家庭院,反與伊人藏美眷;別徙華堂,又被他家趕得忙。田園一罟,還欲將他家計擄。地風波,不得人間巧幾多。

右調《減字木蘭花》

看官你道陳與權要獨霸乾家宅子,自然另買房屋,搬出麗容另居,原是正理。為何忽有個孫老爹走來,說是他家產業?依我看來,定是假冒的了。原來不然。那陳與權狼心狗肺,負義忘恩,雖然終身受乾家之惠,就如享用自家孫子的,一筆也不在心上。今見干白虹配徒遠境,自然不得回家,止剩煢煢母子,柔弱可欺,故任我為之,異無顧忌。貪了乾家這所宅子寬大,便與喬氏私謀,要驅逐他出門,方遂併吞之念。這喬氏機謀深巧,便教唆丈夫做這鬼局,推了出門,便不管他閒事。

這孫老爹號叫做孫秀卿,是城中一個富戶,與陳與權原非厚交,兩家相識,卻有一個緣故。那孫秀卿因是小姓出身,加添有了臭銅,就有這些光棍去起意他。一日家裡圍牆倒了,叫人重砌,只因房子少,人口多,覺住不下,反在這圍牆之內,起了一所大樓,接連九間,費了三四百銀子。才造得完,便被幾個惡少,竟向保昌縣進了一張狀子,說民間房宅,只有連三連五,惟帝王宮殿方是九間之數,道是百姓僭了皇制,目無君上,竟告了叛逆。

知縣也聞他是個好主顧兒,親臨踏勘,只說要解府解司,嚇得這孫秀卿慌了手腳,各處央求分上,知縣都不肯聽。只因這知縣姓陳,也是湖廣人,與陳與權雖不同宗,也曾通譜,一向弟兄往來,最相親厚。因此那孫秀卿只得尋陳與權討情,把一千銀子饋與縣公,三百兩送陳與權酬謝。那知縣千不依,萬不允,恰恰倒聽了陳與權的情面,竟消釋了。這孫秀卿完成訟事,就把樓子拆去了兩間,眾人便沒處生釁,才清淨了。陳與權有這一面往來,故此相熟。

一日,偶然城裡有個朋友人家請陳與權吃酒,這孫秀卿也在座間,因聽陳與權要尋房子與親戚暫寓。從來有錢的,巴不得要奉承貴客,這孫秀卿連忙就說自己有一所空房,與仁壽村相近,願借與他,並不要租價。陳與權不勝之喜,回家與喬氏說了,就哄金麗容到來,假托堪輿之言,說這房子划斷兩家,各有許多不好之處。麗容信為實然,果搬了出來,不想才住兩月,便有人來催趕出房,惹得滿腔疑惑。雖顯然陳與權做的圈套,心裡猶恐不真,必要自去問個明白。次日絕早起來,梳洗停當,叫了一乘轎子,帶著兩個丫頭,出門而去。正是:

蜃樓海市本無因,錯認亭檯面面新。

直待隨風都滅沒,亂山深處海雲昏。

麗容直至內廳,一個陳與權正走出來,劈頭撞見,欲侍轉身,腳已縮不進去。一個臉兒白了紅,紅了白,覺得甚沒意思。麗容道:「陳爺今日在家裡麼?」陳與權道:「正是。請到裡邊去坐。」麗容知他要卸身出去,便道:「不消了。我此來有句話兒,昨日叫老僕過來,問得不明,故今日自家到宅。此處房子,雖然已屬陳爺,然尚是我家之物,前半既已划出,只留後半自居,亦不為過,陳爺必欲歸並,故另尋這一所與我遷去,這也罷了。不想往得兩月,便有個姓孫的從城裡來催我出房,這是何說?若果係陳爺所買,他人安得冒認?倘是孫姓之產,陳爺便不該把來哄我,因此特特過來相問,不知這宅子果是買的不是?」

陳與權道:「我家屢次蒙受照拂,何敢相欺!但這房子實實有個隱情。我雖然做個舉人,並無一些恒產,蕭條之況,大嫂固所深知。為因此地風水不吉,故又尋這孫氏一所房屋,爭奈手中空乏,這千金之價,一時措處不來。因孫家與我相厚,每事可以通融,原打算我自己搬去,慢慢還他屋價,爭奈此地已成了個鄉紳門逕,不好搬得,故此反屈大嫂遷移,實是不安得緊。那房價之事,目下雖拿不出,日後我自然還他。若大嫂可以湊得出來,倒先與我兑了去,我苟有所入,即當補上,斷然不少。」

麗容道:「說那裡話。我自家有屋不住,反去買人家的。既然你未曾交價,尚是別人房子,怎好住他?只是原還我後邊這幾進,仍舊搬回來罷了。」那喬氏也正走出來,就接口道:「裡邊我已做了房戶,如何好端端又去動他!你手中不比我家窮蹙,就買了孫家這所宅子,日後少不得照價補還,難道就不妥了?」麗容道:「現今受了脫騙,還來哄人。此間現是我家祖產,如何白占我的,只是出還我後段便了。」陳與權聽了,反發話道:「乾兄與我怎樣相交?今日卻說這『白占』兩字。我偏不出還,差了甚麼?」麗容怒道:「你受我家何等大恩?反這等出言無狀!當初在南雄嶺上的時節,有這般享用?有這般安居?有這般榮貴麼?我家丈夫屢次為你幾死,今日如此報答,天理良心何在?「

陳與權見揪出他的根底,老羞成怒,暴跳如雷說道:「我讀書發達,是本分中來,窮途落泊,亦士人之常,何必恥笑!你家丈夫犯法遭刑,與我甚麼相干?也把來埋怨!」麗容道:「你這舉人道是文章之力,不記得我家丈夫風霜勞頓,回來取這萬金的日子麼?我丈夫打死劉天相,實因為你報仇。你不見戚宗孝是個匹夫,一端小惠,尚且仗義殉身,你衣冠中人,反如此恩將仇報,可不羞死!」

陳與權道:「當初萬金之費,你丈夫還扶持了一個姓曾的,如今也尋他討些好處麼?就是劉天相,誰叫他打死,弄出這般禍來!」麗容道:「劉天相不是你仇家,我大夫怎麼殺他?總是忘恩負義之人,我也不與你多說。眼見房子已被你占去,諒不肯還,我也拼得棄下了。如今只把前日那些田房產業,交還了我,討得下,討不下,我自去料理,今後再不上你門了。」陳與權道:「這那裡說起。田地是我家田地,房產是我家房產,你那裡交與我的,反來圖賴!」

麗容聽這說話,大吃一驚,因發急道:「前日當頭對面交付你的,你說討了租利,照數還我,怎倒不認起來?」喬氏便道:「你家的田產如何在我手裡?就是寄付,難道不問我家討個憑據?如今拿得出憑據來,就還你便了,你不要做了夢,在這裡賴人!」麗容道:「當初一家住著,且是有恩於你,非比路人,如何勒你執照!也不匡你今日負心。」陳與權道:「我家田產雖有,那田地現今都是陳姓完糧,房產租契亦俱寫到陳處,那裡有個乾字在上頭,卻來認帳!」麗容怒道:「你家這些田產,都是南嶺上帶過來的麼?若不還我,怎肯與你干休!」

陳與權道:「世上空手成家的都從那裡帶來?就是南雄嶺遇了風雪,也不是出丑的事,還強如你家丈夫,在南雄府做強盜劫殺哩!」麗容道:「我丈夫不在雪中救你,今這性命何來?當初劉天相負心,你原恨之切骨,今日你來負我,將心比心,虧你過得去麼?我的田產,授受有憑,待我取了文契來與你對口。」陳與權道:「乾家的文契怎麼要得陳家的田產,說這般屁話!」喬氏道:「這樣不明事的娘女們,相公何苦與他鬥口,逐他出去便了。」麗容大怒道:「這不賢賤婦,你身體還是我丈大把銀子娶來的,也這等放肆!」兩下大家不遜,幾乎一場廝打,反虧幾個丫頭勸了出來。麗容含忿而歸。正是:

或解還珠,或能結草。

人而負恩,不如禽鳥。

陳與權夫婦二人得了乾家產業,正覺支吾不去,反幸今日一場變面,弄得恩斷義絕,他自然不來上門,就好安穩享用。見麗容出門,兩人笑個不了。喬氏道:「倘然他回去取了文契到此,你如何抵對他?」陳與權道:「總然他請了皇帝來,我只是一個不認。那怕他跳上了天去,我只是一個不睬。」喬氏道:「萬一他做出癩皮身分,日日在此吵鬧,卻怎麼處?」陳與權想一想道:「我有個驅他的妙法,包管他抱首驚竄,走之不迭,還可連他家裡所蓄的都弄來受用哩!……」喬氏聽著,喜得眼睛都沒了縫。這邊的計策已安排停當,只等麗容到來,就要兜他一網,且按下不題。

卻說金麗容到了家中,思想田產都被他坑匿,反受了一肚皮惡氣,忿恨不已。欲待告他,那陳與權有財有勢,自己力蹙勢孤,就象麻雀與蒼鷹相鬥,終久弄他不倒,反被他笑,只得隱忍住了。不隔一月,那孫秀卿果然又來催促,一見麗容,便問道:「前日這番說話,可曾問明了麼?」麗容道:「說也可惱,原來真是陳與權這亡八,昧心吞上我的產業。」便把他夫妻兩人的情狀,一一說與孫秀卿得知,孫秀卿也大駭道:「真個有這等事麼?原來那陳舉人竟是個獸心人面,這喬氏也算得長舌後身。世間忘恩負義的也多,從不見這恩將仇報的喪心男女,豈非衣冠中之梟獍!這等說起來,我也誤認得了地。如今還好,若再與他親近,也險些做你家的樣子了。虧得這所房子到了他的手中,還不曾被他占去,如今幸還在我手裡,若奶奶要時,也不論價錢,聽憑兑些銀子,買來住罷。」

麗容想道:「自家宅子這禽獸諒不肯吐還,若要尋屋,此間已費過一番收拾,再沒個另買了房子,又去搬移之理。便道:「我家人口少,本不消住這許多。無奈已搬在裡頭,一動不如一靜,就買了也罷。只不知孫老爹當初原價多少?如今得幾何才肯成就?」

原來孫秀卿這所房子也是父親遺下來的,落在鄉間,與城市窵遠,自己又不便住他。若將他生利來租賃的,又嫌他忒大,故此空擱了數年,欲要賣掉他,一時又不得主顧。聽見麗容問價,滿心歡喜。便說道:「我家原契是千金之外,如今情願八百兩就兑與人。若你家要我的,再少些也罷了。」麗容道:「我沒有許多銀子,如今只有三百兩,除非立一張典契,暫時典來住住,滿了年月,或是贖去,或是加貼,可使得麼?」孫秀卿道:「既奶奶尊意,典也使得。只是三百金太少,必得五六之數,或者勉強到年滿後加用。若再少時,我怎肯將千金房產,輕輕變售?」麗容道:「五百金原不為多,只是我如今手頭沒有,比不得夫主在家時,銀子容易。」大家講來講去,直議到四百五十兩,聽了二十兩作修理之費,方才成了。就擇了一個吉日,約孫秀卿出來立議。

孫秀卿這日別了進城,到得臨期,麗容備起兩席酒,請了當日與父親相好的兩位朋友居間,孫秀卿絕早出城,到麗容家來,寫了文契,即交銀子。原來當初金守溪果然殷富,把家私傳到女兒手中,被干白虹如此揮灑,又被陳與權如此坑賴,今日買這房子,立地取出四五百金,毫不窘澀。且兑出來的銀子,真正雪白鬆紋,孫秀卿並無言語,吃了酒,欣然而去。麗容又把些中物,謝了居間,各各稱謝而散。有詩云:

名園花柳景初和,風雨拋人此處多。

只道一枝容燕雀,偏生雙沼起鼋鼋。

情當好處良非善,事到真時始是訛。

空向春風灑紅淚,不堪回首問誰何?

那知金麗容買了房子,早已吹到陳與權耳中,便與喬氏說道:「這乾家己為我費過幾萬銀子,今田地房產,又被我通占了來,只道他家事已差不多損了,不想又將四五百金,買這一所房屋,卻還如此容易,不知手中尚有多少積蓄哩!」喬氏道:「他三四個人口棲身,還買這許多房子,家中所蓄,畢竟還多。況舊時這樣一個富家,不要說父母家財,就是他私房,也少不得還有一萬五千銀子,那得一時就窮!」陳與權道:「便是如今世界,寡婦孤兒,還該詐窮。若非實實有物,怎肯買這些住宅,招搖人的耳目?」

喬氏道:「再不道乾家這樣資財廣厚,好不有趣!你怎麼能勾想個策兒,一發謀了他的並與我家,豈不豪富。」陳與權道:「我也久已起了這個念了,只沒處下手他,卻怎麼好?除非叫些家人,黑夜裡趕到他家,昏天黑地,一陣搬了回來,可使得麼?」喬氏笑道:「若這般做法,你也學干白虹的強盜樣子了。干白虹還虧有個戚宗孝與他替死,你的替死鬼在那裡?也要去搶劫。」陳與權道:「若不去取他的,再有甚麼方法?難道倒教他送上門來不成!不然叫個精細小廝,悄悄在他屋旁邊狗洞裡鑽將進去,輕腳輕手,偷了出來。再叫兩個人在外頭接遞,可不好麼?」

喬氏一發大笑道:「賊盜、畜生都是你做盡了!萬一被人捉住,跟到家來,你還認是窩主?認是賊頭?」陳與權道:「要了錢財,也顧不得許多品行。除了這兩策,你倒有甚妙著兒,尋一個來,大家商議去做。」那喬氏想了想,忽大喜道:「一些不難。我如今就把你向日說的,使他抱頭驚竄,走之不迭,把家裡所蓄的東西,盡情與我搬來。叫他沒處伸冤,無門控訴,若吞聲忍氣便罷,但硬一硬,連性命都結果他哩。」

陳與權聽說,喜得耳癢難當,忙問道:「此計真是神妙,只不知怎樣個做法。」喬氏附在陳與權的耳根邊說道:「只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怕他不上我的鉤麼!」陳與權拍手狂笑道:「果然你的智謀勝我數倍,又乾淨,又停當,豈不快哉!」這邊夫婦兩個暗裡陰謀,要傾他家產,麗容那裡知道?他掙這一所房屋,思量等丈夫回來好看,並望兒子成人,爭些體面,不想倒為他動了陳與權的惡欲,若下一段禍根,連家私囊蓄,都送在別人口裡,豈不可憐!詩云:

春風拮據燕巢新,掠水銜泥倍苦辛。

正欲抱雛還息影,忽摧風雨墮香塵。

麗容一日正在房中查檢孩兒書課,卻見個大丫頭捧著個盒子,笑嘻嘻走進房來。麗容認得是陳家婢女,當初喬氏隨嫁的,便問道:「你來何干?」那丫頭道:「奶奶差我來送些小物件與乾奶奶哩。」一頭說,一頭把那盒子放在台上,掀開了蓋,卻是兩匹蓮色溫綢,一個珈(王南)梳匣,兩瓶蘇州露油,一匣搽面珠粉。麗容道:「你家主人、主母前日把我這等怠慢,已是斷絕往來,如何忽地把這東西送我?」丫頭道:「因是前日衝撞了,今日過來請罪,我家奶奶就到哩。」

說未了,兩個丫頭慌奔進來,報說陳奶奶已在廳上。麗容只做不聽見,也不接他。隔了一會,喬氏自走進來,未到房門首,先陪著笑臉,叫道:「乾奶奶,我夫妻二人一時氣激多多得罪了,你千萬休怪。」就深深四福。麗容只得也還了禮,喬氏又道:「我家丈夫雖讀這幾句書,一些事體也不知,向來受你家怎樣大恩,不曾補報,豈可反成嫌隙。乾奶奶回來之後,我便十分責備他,一連數剝了幾場,也覺有些懊悔,故著我來陪個薄面,萬萬不可見怪。」麗容道:「他前日何等氣狀,叫我怎麼耐得?」喬氏道:「相罵無好言。況且我這丈夫,性又粗鹵,更兼乾奶奶又說了幾句徹底話兒,故一時直跳起來。落後想一想,也甚是過意不去。」

麗容道:「過意不過意,我也不圖他見好,只是這些田產,斷斷要還我的。」喬氏道:「我正為此而來。因想恩人之物,何敢圖賴?自與乾奶奶淘氣之後,覺得自家不是,便把這些帳目,在這兩個月內都括了攏來,今夜特備一尊水酒,請乾奶奶到家,一則謝前番之罪,二則當面算明瞭帳。」麗容道:「我在你家受了這場大辱,如何再上你門?今既良心發現,還我東西,只要開明瞭帳,我叫家人來取便了。」喬氏道:「帳目牽前搭後,銀色高低不一,貨物貴賤不齊,如何寫得明白?況且前日得罪,若不請去消釋,我夫婦面目藏在何地?倘被人說是忘恩負義,可不壞了我丈夫的聲名?必要屈過去的。」麗容道:」寧可帳目少了些也罷,只是不到你家裡來。」

喬氏堆著笑臉,雙手抱住他道:「我的好奶奶,你真個見怪我了。我如此陪禮,也不看我薄面!不信這條路,兩家竟絕足了不成?乾奶奶若不過去,我只得要跪在這裡了。」麗容恐怕畢竟與他執拗,反要弄得不見好,這帳目便有變故,況意思又如此慇懃,不好固卻,只得轉口道:「既如此,你先去,我隨後就來。」喬氏道:「不好。我去了,你定然不來。我現帶兩乘轎子在此,定耍與你同去。」竟攙了手要走。

麗容沒奈何,連衣裳都換不及,只得帶著兒子乾濬郊,喚兩個丫頭跟了,一同上轎而去。只因這一去,有分教:

易受明欺,難防暗算,

去時有路,來即無家。

不知喬氏之言是好意是惡意?果否還他田產?麗容此去,畢竟做些甚麼局面出來?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 You read 第十二回 兩頭脫空負心人忒煞欺心 一計收羅長舌婦偏生饒舌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