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红丝 · 天花藏主人 · Chapter 5 of 18

第三回 恶大舅买盗扳姐夫

传硕公版书

第三回 恶大舅买盗扳姐夫

词云:

人人尽道亲情好,

岂料亲情狡。

一些触怒火油浇,

便要将人架起用柴烧。

虽然恶语令心恼,

须念关雎鸟。

奈何却使暗尖刀,

砍来没头没脑又拦腰。

——《虞美人》

话说屠才得了皮象的银子,满心欢喜。回到家中,将银子称出三个五两,带在身边,其余叫妻子藏好了,方才与妻子说明去睡。

到了次日,清早起来,遂走到监里,将要扳宋古玉做窝家之事,细细与三个强盗头说明,各人又与他五两银子。从来强盗见了番捕,就如土鼠见猫一般,百依百随,何况又有银子,比阎王吩咐小鬼还灵。彼此说得停停当当,只等临审时,就扳害宋古玉不题。正是:

明镜但能悬上照,

谁知下有百冤情;

若教一一推详出,

除是龙图再复生。

却说宋古玉,嚷骂皮象之后,被众朋友劝去,又吃了一回酒。直吃得烂醉,方才回家。到了家中,因对皮氏说道:“妳前日说妳兄弟那狗畜生是个小人,我还不肯深信,谁知果然鄙吝得可笑。今日我同众朋友在郊外饮酒回来,刚走到你家门首,偶做了一首《黄叶前朝寺》的诗,要写出来与众朋友看,因走进去讨笔砚写。不期那畜生错认是我又同朋友去要他的酒吃,遂躲在家里,叫人回我出门。众人看破了,偏要坐等。他无可奈何,方改口说是吃醉睡了。这等没体面,不通世情,我气他不过,因大骂了一顿,被朋友劝了,方才出来,你道可恶不可恶。”

皮氏听了道:“我原说他是个算小之人,虽然纳了一个监生,然气量褊浅,只好与那一班偷鸡盗狗之人往来,怎生入得文人之伙。你既看破了他的行藏,只淡淡的不睬他便罢了,为何又去骂他。”

宋古玉道:“骂他,还是看丈人与妳的情面教训他,怕他怎的。”

皮氏道:“不是怕他。但他往来的都是些坏人,恐怕不能自悔,转要怪人。”

夫妻说过,也就丢开一边去睡了。到此日起来梳洗了,正要出门。到沈君弼家去做文会,忽见一个老家人走到面前,纳头便拜道:“舅爷在上,小的贺禄磕头。”

宋古玉定睛一看,方认得是姐夫贺知府的家人。因问道:“你几时来的,老爷与太太好吗?闻知老爷已不做官,为什竟不还乡?”贺禄忙送上一封书道:“家爷有书在此,舅爷开看自知。”宋古玉接来开看,只见上写的是:

弟因一官萍转,久不获与尊舅握手谈心,殊为怅怏。不识尊舅于登坛纵酒时,亦念及远人否?鸡肋正尔恋人,幸为敝bi同年裴给事讼冤,触怒当事,远迁罢职。即当还乡聚首,以慰夙心。又因生受裴年兄托孤之重,不敢死负其言,只得暂且淹留。

兹启者,亦缘裴给事有子,正当受业之年,尚乏明师,托弟延请。弟恐误荐虚名,以辜其托。因再四选求,非尊舅不可。因敬遣苍(ィ平),致仪敦请。乞念弟之为人,转而为弟慨受其贽。则不独亡友之子,从学得明师,小弟亦得展亲亲之快晤矣。倘虑家室睽违,合宅偕临,更快不可言。

关书具上,修金仰凭台示。舟车之费,贺禄自能料理。绛jiang帐已设,临楮不胜颥望。

宋古玉看完,不胜欢喜。因拿了来书,笑嘻嘻走回房中,对皮氏说道:“贺姐夫如今不做官了,因受了同年裴给事之托,要请我到汝宁去,教他儿子之学,遣贺禄送了关书聘礼来,修金听我批多少。又恐我离不得家,叫连妳也搬了去,一家同住。论起来,我住在这里,又无进益,移去不忧柴忧米,也是一桩好事。娘子,妳可想一想,还是去好,还是不去好?”

皮氏道:“该去不该去,相公当作主张。妾身女流,识见浅薄,哪里敢作定论。”

宋古玉听了,道:“这也说得是。贺禄在外面,可收了他的礼物,打点酒饭,留他住下。待我出去,与众朋友商量定了,明日好写书回他。”说罢,依旧出门,到沈家去会文了。正是:

自己行藏事,

如何强友谋?

祸来神昧矣,

三转四回头。

宋古玉急急走到沈君弼家,十数个社友,俱已先在那里了。看见宋古玉进门,齐说道:“古玉今日太来迟了,该罚,该罚!”

宋古玉道:“非弟来迟,有个缘故。刚走出门,不期贺姊丈差人送书与我,只得开书看了,又问他家里的许多事情,故耽误了半晌。”

沈君弼道:“既是令姊丈远远差人来,未免要支持,情有可恕。但闻你令姊丈已不做官了,书来说些什么?”

宋古玉道:“正为他不做官,受了同年裴给事孤寡之托,再三要请我挈家都去,教他儿子之学,修仪情愿加厚,该去不该去,我自家一时主张不定,故特特来请教诸兄。”

众朋友俱是欢喜宋古玉的,哪个肯说该去。这个道:“宋兄若肯处馆,本地怕没人请,却去到汝宁数百里之外,甚非美算。”

那个道:“从师原该就学,不闻往教。纵随俗请去,也只好先生一人,哪有个挈家都随去之理。”

又一个道:“处馆原为救贫。在无才着,谅不能上进,借此以糊其口,则可也。若古玉兄,学问高人,不啻北斗,文章掷地,可作金声,取一第如反掌,何苦奔驰远道,为人佣工,吾不取也。”

你一句,我一句,尽说不该去,将宋古玉要去的一团高兴说得冰冷。会完了文回家,忙在灯下写了一封辞馆的回书,付与贺禄,叫他明日起早去回复老爷。贺禄怎敢争执,只得领命而去。正是:

前程如漆复如棋,

漠漠茫茫谁得知;

有美绛帷辞去矣,

无情缧绁反安之。

宋古玉打发贺禄去了,心下快畅,因对皮氏说道:“贺禄已去,我今到李先民家,报知众友,也使他放心。”

说罢,遂走出门。不上半里,忽有几个穿青的公门中人撞着,又象认得,又象认不得。因问道:“相公,你叫做宋石吗?”

宋古玉听见叫他名宇,勃然大怒道:“好大胆的狗才,除了宗师,谁敢叫宋相公的名字。”

众人见他认了,便不回言,竟一齐上前,将一条铁索哗啦一声套在宋古玉颈上,扯着便走。宋古玉吃了一惊,忙嚷道:“你们是什么人,敢如此无礼,凌辱斯文。锁便锁了,恐怕难解!”

众人道:“不要我们解,自有人替你解。”一面说,便一面前推后搡的扯着他走。

宋古玉想一想,于心无愧,反笑一笑道:“便跟你去,看你怎生放我。”须臾走到府前,众人竟带入府去。

到了堂下,正值知府坐在堂上。宋古玉忙定睛一看,只见丹墀下,已夹着三个人在那里,叫痛叫苦。宋古玉正要上前去诉说前情,两个差人早跪下禀道:“盗犯宋石拿到!”

宋石听见差人叫他是盗犯,方才着惊,忙上前跪下禀道:“太公祖在上,生员宋石,读书守分,并无罪犯,不知何故,忽锁捉到此。”

原来这府官姓袁名耀,是本堂通判。因堂上缺官,他费了千金,谋署堂印,思量一本十利。今听见强盗窝家,必定有些油水。今见宋石口称生员,心下也自狐疑道:“岂有生员肯做强盗的窝家?其中必有缘故。今既被扳,却也顾他不得。”遂问道:“朱石,你既做秀才,应知礼法,怎么反去窝藏大盗,打劫钱粮?今日事败,可实实供招,免受刑罚。”

宋古玉道:“太公祖在上,念宋石十六岁游痒,至今二十八岁,只知渎书,一毫世务不管,一切非礼不为,何况为盗,何况窝家。若说窝家,一发无据。生员一贫如洗,破屋不过三四间,打劫钱粮,藏在何处?还求太公祖详察。”

袁通判道:“贼情之事,奸狡百出。窝顿之赃,杀藏西匿,岂虚词之可信。你莫倚着是生员,只道本司难为你不得。须知盗贼犯了朝廷钱粮,便是举监官员,皆要动刑。可速速招来,免我动刑。”

宋古玉道:“阶下数贼,若识一面,也还可疑,实系风马牛毫无影响,却教生员招些什么?”

袁通判因叫大盗毛疤子问道:“你打劫的钱粮,实实寄顿在何处?不可妄害平人!”

毛疤子一口咬定道:“青天老爷!真的假不得。这些赃物,实是都寄顿在宋秀才家里。为何寄在他家?只因当初打劫钱粮,都是他的主意,叫小的们做的。今日事败,他却在家受用,反叫我们受菩,连性命都送了。”又对宋古玉道:“宋相公,你招了吧!你看我们,孤拐都夹扁了。”

宋古玉听了,急得眼中火出,因骂道:“你这贼强盗,我前世与你何冤何仇,今世却无缘无故的扳害我。”

袁通判见强盗咬得紧,因指着宋古玉道:“你明明是窝家,还要胡赖。不动刑罚,如何肯招!“因吩咐左右夹起来。

左右应了一声,便如狼似虎,将宋古玉拖翻在地,剥去鞋袜,套上夹棍,用力一收。宋古玉只大叫一声:“我死也!”一时晕去,不知人事。众人揪起,半晌方渐渐苏醒来道:“冤孽!冤孽!快放了我,我情愿屈招罢。”

袁通判见他肯招,遂命放了夹棍,发下招单。宋古玉一一招认,当堂钉了手铐,下在牢里。一面申文学道,除去宋石名字。真是祸从天降,有屈无伸。有诗痛惜道:

屈地冤天降祸殃,

教人一一细承当。

若询有罪还无罪,

又是而今公冶长。

原来宋古玉是个有名的秀才,虽不常走衙门,然衙门中人多有认得他的。今见他被盗扳害,夹了一夹棍,下在狱中,尽皆叹息,以为无辜,在府前叹说。不期被宋家一个近邻卖酒的老儿听见,便急走回来,报与宋家家人宋喜知道。宋喜听了,吓得吐舌,忙跑回家,对主母说了。

皮氏不信道:“哪有此事,相公今早好好的说明到李相公家去的。是哪个胡说,莫非你错了?”

宋喜道:“卖酒的老儿说人皆看见,说是千真万真。”

皮氏道:“不消疑惑,你快走到李相公家去看看相公,便明白了。”

宋喜点头:“是:”遂一直奔到李先民家。只见众相公做完了文字,正打帐吃酒。忽看见宋喜走来,俱忙问道:“你相公为何今日不来?莫非是贺家人打发不去吗?”宋喜听见说相公不曾来,便连连跌脚道:“不好了,这事真了!”众人道:“什么事真了?”

宋喜道:“方才有人报说,我家相公被强盗扳做窝家,被公差半路上捉到府里,夹了一夹棍,下在监里。主母不信,说我相公早间就到李相公家来,故叫小的赶来看问。若我家相公竟不曾来,这话岂不是真了。”

众人听了,也一齐着惊道:“这又是奇事了,一个读书人,怎肯与强盗做窝家。就是有人扳害,一个生员,不曾申文学道,也不敢就动夹棍。这事还恐怕不确。我们大家须到府前去一问,方才明白。”

遂酒也不吃,大家一齐往府门前来探问。恰恰撞着范叔良一个相熟的门子,因问他道:“早间太爷审强盗,审出是一个秀才做窝家,夹了一夹棍,下在监里。兄可知这秀才叫什名字?”那门子道:“叫做宋石!到是一个有名望的好秀才。”

众人听见是真,都吓得魂飞天外,也不再问长短,竟齐奔到监门前,叫禁子道:“我们众相公,是要看今日府堂上发下来的宋相公的。可用个情,开了门,让我们进去看看。”

禁子道:“若是我禁子家里,列位相公只管请进去。这是朝廷的禁地,里面都是重犯,奉上司明文,看守此门!干系不小,叫禁子怎么用情。”

众人见禁子不容进去,俱大怒道:“莫要胡说,既是这等严紧,你就该一人也不放进去。为何闲人出出入入,却独禁我们?这样可恶!”

禁子见众人发话,怕惹出事来,因陪笑说道:“相公有所不知,不是禁子敢于推阻,若只一两位,悄悄的进去见一面便不妨,今七八位在此,惊天动地,衙门耳目好不厉害,倘传得官府知道,小的就是死了。如今只好待我进去,叫宋相公出来,到此门口,与相公们会一会吧。”

众人道:“这个说得有理。”

禁子走了进去,不多时,将宋古玉扶了出来。宋古玉出到门口,看见一起会中朋友,因大哭道:“小弟宋石,幼习诗书,只道诗书决不负我,故日从诸兄切磋造就,指望一日之荣。谁知命蹇时衰,忽遭此无妄之灾,天降之祸,无门可诉。今生料不能复与诸社兄再把酒论文矣。死生圈是天数,小弟到也不恨。但只虑遗下的小儿与小女,今才十来岁,山妻又还不老,家业又甚萧条,亲戚又无倚靠,叫他们如何成立。诸兄倘念同社之情,时加周恤,不致冻馁nei,则我宋石虽在九泉之下,亦佩诸兄之德不浅矣!”说罢,痛哭不己。

众人听见他说得伤心,便一齐也哭起来。王文度忙止住道:“诸兄不必哭。宋兄今虽遭众盗牵扳,苦打成招。然从来罪案,必无一审而即定罪之理,我辈与其在此私哭,何不明早共上府堂,与宋兄辩一辩冤情?设使府尊被人蒙蔽,也未为不可。今一筹莫展,但凄凄相对作楚囚,甚非算也。”

众人听了,俱愤然道:“王兄之言,大有义气。明日府堂上,不极力为宋兄辩冤者,非人也!”

李先民因在袖中取出一二两银子,付与禁子,叫他买些酒肉,将养宋相公。禁子收了,依旧搀了宋古玉进去,众人方才各各回去。只因这一回去,有分教:

真情堕于假套,公道屈于私谋。

不如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You read 第三回 恶大舅买盗扳姐夫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