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余灰 · 吴趼人 · Chapter 13 of 17

第十二回 三折肱名医愈烈女 一帆风侠士送娇娃

传硕公版书

第十二回 三折肱名医愈烈女 一帆风侠士送娇娃

且说妙悟,当下把婉贞夤夜投奔,感冒得病半月不愈的话,说了一遍。学农道:“老佛忒煞胆大,倘使他是个人家逃出来的婢妾,你也收留下来,不怕累了自己么?”妙悟道:“四大皆空,何处是累?”学农道:“慈悲心动,怕不能空。”妙悟道:“此女虽无来处,却有去处,也不必累我。”遂把婉贞所述之遭际,及寄信回家,嘱人来接的话,一一述知。学农道:“原来是一位奇节女子,可敬,可敬!我便医他。”妙悟便叫翠姑,先到禅室里去,知照了婉贞,然后亲引学农到里面去。婉贞已是勉强坐起,用夹被围住了下身。翠姑端过一张矮脚几,放在榻上。学农诊过了脉,定了方子,便和妙悟同出佛堂外面,好让婉贞方便睡下。学农道:“他这个症,有伏暑在里面。起先只管吃些午时茶,所受风寒都祛去了,只是不能清那点暑热。我这方子,吃两剂下去便好的。”妙悟道:“居士名手,自然能祛除百病。只是他的心病难除。”学农道:“说到心病,便是神仙也难医治,莫说是我。”妙悟道:“我料他此时心病只有两条,若能先治好了一条,他的病也就易好了。居士住在城里,相识人多,或者可以同他设法。”学农道:“奇了。这女子的心病,怎么叫我到城里去医起来。”妙悟道:“他此刻两条心病,一是思夫,一是思父。思夫这条,我们是难设法的,至于他思父一条,似还可以尽点力。”学农道:“怎么尽力呢?”妙悟道:“他曾经写了一封信回去,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回信。他自写了这封信之后,便病倒了,不能执笔。老衲是仅识得经卷几个字,写是写不来的。居士若能代他写一封信,写得上紧点,叫他家里赶快打发人来接他,等他家人到了,我包管他的病就好了八九。”学农道:“这个容易。老佛去问了他家的住址,我便代他写封信。”妙悟道:“他写信时,那收信地方,我看见过的。一时忘了,待我再问他来。”说罢走到里面,问明白了,出来对学农道:“写省城、大新街、聚珍珠宝店、陈六皆、转交朱小翁便是。”学农听了大惊,顿然省悟,道:“他莫非是陈耕伯的聘宝么?”妙悟道:“居士何由得知?”学农道:“这个陈六皆,是我的老朋友,他所开的聚珍珠宝店,早已闭歇了,此刻带了货底到梧州去卖。前一向路过这里,还在我家耽搁了几天,动身还不多时。他告诉我,一个侄儿,别字耕伯,才定了亲,便不知去向,后来那所定的侄媳,也被人拐去了,听说卖在梧州,是这个女子自己告了官司,亏苍梧县李大老爷,交代同乡人带他回去,到了肇庆峡,沉了船,捞救不着,生死未知,还托我打听呢。”妙悟道:“善哉,善哉。这是佛法因缘,得遇居士。他虽未曾对我说出陈耕伯名字,然而所有情节,一一符合,准定是他,居士便行个方便如何?”学农道:“请老佛去问明白了他,倘然是这个人,我便亲自走一遭,送他回去。”妙悟合掌道:“善哉,善哉。待老衲问去。”

说罢走到禅室,看见婉贞躺着,因问道:“请问女菩萨,那聚珍店的陈六皆,是女菩萨甚么人?”婉贞道:“是表叔。”妙悟道:“是老亲,不是新亲?”婉贞道:“是老亲。”妙悟道:“那陈六皆有一位令侄陈耕伯,女菩萨可与他认得。”婉贞听说,不觉一骨碌爬起来坐着,一面说道:“敢是来了。”既而回心一想,不禁涨的两颊绯红,慢腾腾的说道:“老师傅问他怎的?”妙悟见此情形心中已了然明白,因说道:“方才来看病的黄居士,是陈六皆的朋友,老衲和他说起女菩萨前次寄信的事,他说聚珍已经闭歇了,六皆前一向路过此地,还在黄居士家住了几天,此时往梧州去了,须知这半个多月,没有回信的原故,是那封信无处可投了。”婉贞道:“不知我六皆表叔,到梧州有甚么事?”妙悟道:“听说是贩卖底货。此刻黄居士叫我传言与女菩萨,安心调理,病好了,他亲自送你回去呢。”婉贞大喜道:“这真是我的重生父母,令人感激不尽的了。”妙悟便出来对学农说知,又述了婉贞感激的话。学农道:“这等奇节女子,我便把他作菩萨供养,朝夕礼拜,还不能表我钦佩之意,何必他说感激呢。老佛劝他安心调养罢。得他好了,他要几时走,我就几时送他去。这个药方,我带了进城,撮了药,叫人送来罢。虽说不甚远,也有四五里路,省得老翠姑又拄了拐杖,走一次了。”妙悟道:“如此一发成全了他了。”

学农便起身辞去,妙悟仍到禅室里看婉贞。婉贞还坐在榻上,问道:“方才那位黄先生,可是此间施主?老师傅可是向来相识的?”妙悟道:“非但是施主,非但向来相识,还是老衲的世交。我这庵中一篇贞德庵记,还是他尊大人作的。女菩萨这一问,老衲又知道了。可是因为他答应送你回去得太易了,你是个惊弓之鸟,又妨出了意外?这个老衲敢保的。”婉贞道:“不为这个。我倒为的是萍水相逢,便荷此大德,怕无以为报罢了。”妙悟道:“这个何必说报。黄居士才说,像女菩萨这等奇节,他还要焚香顶礼,以表他的钦佩呢!”婉贞道:“这是黄先生的过奖,守身保节,是我等女子分内之事,算得甚么。加以奇节二字,不要惭愧死人么。”妙悟道:“这是佛家之所谓魔障,被这魔障障住了,便自不知世界中一切恶人做尽罪过,有人劝他,一并不知自己所做即是罪过,亦犹之世界中一切善男子、善女人,做尽功德,他却自己不知是功德,内中无非是魔障为之。然而必要有了这一层魔障,方是真恶人、真善人。若做了罪过,自己知是恶事,这个还不算恶人;做了功德,自己信是善事,这个也不算真善人。若女菩萨做下这等节烈的事,还自以为是分内之事,这便真节烈。”婉贞道:“老师傅,这等说我越发惭愧了。”妙悟道:“阿弥陀佛,这魔障更深了。女菩萨且歇息歇息罢,等一会煎好了药,再叫你。”婉贞道:“我此刻清爽了许多,想那黄先生是个神医,诊了脉,还没有吃药,就好了许多了。不敢劳动老师傅,和我谈谈倒好。”妙悟道:“阿弥陀佛,女菩萨从此消除灾晦了。”婉贞道:“恐怕未必。近日以来,总是魂梦颠倒。”妙悟道:“梦由心生,梦由心灭,心中有梦,处处是梦,心中无梦,处处非梦,梦魂颠倒,与灾晦是不涉的。”婉贞道:“弟子受了老师傅大恩,犹如见自己人一般,弟子也不敢自外。有个怀疑之处,要求老师傅参解,释我疑惑。”妙悟道:“甚么怀疑?老衲见得到的,无有不说。”婉贞便把在棺材里面,似梦非梦那一段事,告诉了妙悟。妙悟道:“魂离躯壳,往游他境,也是理所或有之事,即作为恶梦观,可也。”婉贞道:“弟子所疑者,在后半路,恐防有甚凶恶之事。”妙悟道:“梦境虽幻,有时不幻,魂魄虽真,有时不真。而况阴阳合而和,则躯壳生;阴阳散而叛,则躯壳死。女菩萨当日被人毒打,痛极而厥,阴阳于此之时必失调和,及至将苏,阴阳由不和而复归于和,当其阴阳二气复遇合时,相击相摩,易生种种怪像。凡人入梦境时,阴阳亦必少有不和,及其醒时,复由不和而归于和。尔时亦生怪像,如惊醒、吓醒、跌扑醒等类,乃自然之理,何关休咎。总而言之,我心无有休咎,则非但梦境非我之休咎,即当前所见亦非我之休咎。女菩萨聪明人,何以见不及此。”婉贞恍然道:“老师傅舌粲莲花,弟子顿开愚昧矣。”

说话时,学农已打发人送了药来。翠姑便忙去生火,煎了,给婉贞吃。这一剂药下去,婉贞居然好了大半,是夜酣然睡着,连梦也不曾做一个。直到五鼓时,妙悟早课诵经,敲得木鱼响,方才惊醒。坐起来,觉得神清气爽,自己觉得自从在花埭与父亲失散之后,不曾有一日如此安泰,便就在榻上默坐养神。翠姑到禅室里取东西,看见了,道:“嗳呀!天还没亮呢。小姐好早啊!可好点了?”婉贞道:“多谢翠姑,我好了。”翠姑取了东西自去。一会儿,又进来问道:“小姐可再睡一会儿罢,天还早得很呢。”婉贞道:“这半个多月,我也睡的怕了,巴不能够起来,如何还要睡?”翠姑道:“如此我去取洗脸水来。”说罢去了。一会儿,送进洗脸水。婉贞下床,盥洗已毕,翠姑又送上粥来。婉贞道:“你老人家不要为我忙,等和老师傅一起吃罢。”翠姑道:“老师傅昨夜先行交代过,知道小姐今日要好的,叫我预备着伺候。你先用罢,不必等了,早课还有一会呢。”婉贞此时果然觉得有点饿了,也就不再推辞,吃了一碗粥。翠姑又把自己用的梳篦等送进来,婉贞草草梳了头。妙悟早课已完,进来说道:“阿弥陀佛。女菩萨大安了。”婉贞道:“多谢老师傅,好得多了。”于是对坐闲谈。

慢慢的天色大亮,太阳出来了。黄学农早已亲身来到,并带了书僮,捧了一个攒盒来。妙悟到佛堂里相见,寒暄已毕,学农道:“我素知老佛厨下,锅灶都不许动荤腥的。朱小姐久病初痊,胃口不好,必要有点精致肉食,方可吃得粥饭,所以特备了一个攒盒送来,顺便看看他的病,改个药方。”妙悟道:“一发都烦居士费心了。”说着便叫翠姑端了进去,告诉婉贞。婉贞看时,是一个海南红木攒盒。揭开一看,里面七个精致瓷碟,盛着一样是腊鸭肫,切成薄片;一样是去了皮撕细的腊鸭腿;一样是火腿;一样是肉松;还有那虾米、鱿鱼丝、卤肫肝等,共是七样。说道:“怎么好,多谢黄先生的。”说时妙悟已引了学农进来。婉贞道:“蒙先生赐药,顿起沉疴,已感谢不尽,怎么又蒙赐馔,实不敢当。”学农道:“小姐久病初痊,必要有点可口之物,方能下饭,偶备几式粗肴,何足言谢。”妙悟接着道:“难得居士想得到。知道老衲厨下不进荤腥,所以特备了这个攒盒来,给女菩萨下饭。”婉贞道:“这个我一发不敢受了。老师傅宝刹,向来戒断荤品,怎好为我破了这例。”妙悟道:“不妨,不妨。这攒盒是黄居士送来之物,女菩萨又是客,与我小庵无碍的。”学农道:“还是先诊小姐的脉罢。早好一天,好早走一天,省得在这里思亲念切。但不知服药之后,觉得怎样?”婉贞道:“多谢赐方赐药,服后顿愈八九。先生真是神医。”说话时,翠姑已摆好了两本书,作为手枕。婉贞移步到桌边,伸手诊脉。学农诊过之后,又定了个方,仍旧带在身边,说进城去撮了送来。婉贞道:“承先生如此厚赐,愧无以为报。”学农未及回答,妙悟道:“这是居士与人方便,何必言谢。”学农道:“老佛说的是佛法,我行的是儒素。圣人秉笔作春秋,是教后人以彰善罚恶。我敬佩朱小姐的奇节,不过借此聊表敬意罢了。”婉贞道:“先生这等说,越要令人惭愧了。这是时运不济,偶遭磨难,何足算节。”学农道:“小姐不必过谦,好好的将息几天,我再送小姐回去罢。”说罢起身辞去。

从此婉贞一天好似一天,学农也天天到庵中来看了一次,七八天后,精神一切,都已复旧。学农自从医治婉贞之后,回家不免说起,等到婉贞病愈,学农的夫人便带了媳妇女儿等辈,到贞德庵礼佛,顺便看看婉贞,一个个都啧啧称赞他贤德。黄夫人知道他能写字,早预备了一张扇面,来时便请婉贞写。婉贞受了学农大恩,无可推辞,只得写了。黄夫人回去,未免夸示于亲戚朋友,便有许多女眷,闻得此事,都来瞻仰这奇节佳人,一时闹得贞德庵前,车马盈门。妙悟虽是清静惯了的人,向来厌见生客,这回却十分高兴。他以为婉贞受了三番死难,苦守贞节,也应该令人瞻仰瞻仰他的丰采,以为一众女子的矜式。所以凡有人来,他都殷勤招接,闹得翠姑烧茶送水,有时还要办两样斋,更是十分忙碌。然而凡所来之人,必定烧香,捐助香钱之外,总赏他几文,他也乐得积攒起来,以为将来棺材老本,所以也十分高兴,生怕婉贞走了,没了生意。那所来之人,一个个都要求婉贞写字,又都送与润笔。婉贞虽然不受,妙悟却在旁都代他收了。如此一耽搁,又是半个月。婉贞急了,屡次央求黄学农送他回去,学农答应了。

是日,叫备了船只,带了一名女仆王妈,来到贞德庵中,叫了一乘轿子,接婉贞下船。妙悟送到门口,方才递过一包银子,道:“这是女菩萨半月以来润笔所入的,敬以奉还。”婉贞那里肯收,只说拜烦老师傅,代我买香来敬了佛罢。妙悟也不肯收,将来交与学农,学农收了。婉贞方才拜别妙悟。大家都有点依依不舍之意,依恋了一回,方才上轿,来到码头下船。学农叫王妈在里舱伺候婉贞,自己住了外舱。这回却是一帆顺风,直到岗边,方才停泊。但觉得:

两岸儿童闲笑语,居然入耳是乡音。

未知婉贞归家之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You read 第十二回 三折肱名医愈烈女 一帆风侠士送娇娃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