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繁华梦 · 孙家振 · Chapter 4 of 31

第三回 款嘉宾一品香开筵 奏新声七盏灯演剧

传硕公版书

第三回 款嘉宾一品香开筵 奏新声七盏灯演剧

话说谢、杜二人,自李子靖公馆回栈,上得楼头,见房门口箱笼物件堆积甚多,不知是到了甚么客人。正在狐疑,早有茶房过来,把房门口的杂物一一搬去,让二人开锁进房,问:“二位客人,用过夜饭没有?”

幼安道:“夜饭已吃不下了,你去泡一壶热茶来罢。”

茶房答应自去。不多一时,将茶送到,放在桌上。少牧问他:“第一号房内,今天到了那个客人?共有几位?”

茶房道:“听说姓荣,是广东人,从京里头出来的,共是一主一仆。大约是个官场中人,故而行李甚多。”

幼安道:“原来如此。你恐那边房内有事,且自去罢。我们也要睡了。”

茶房应声:“晓得。”

回身带上房门,仍往第一号房中收拾去了。少牧因多喝了几杯酒,有些醉意,倒身榻上,竟自和衣睡熟。

幼安恐他冒了风寒,与他盖好了被,下了帐子。自己因觉腹中饱到十分,不敢便睡,喝一杯茶,又略略的坐了片时,方才就枕。

一宵易过。早上起来,二人谈及昨日席上这平戟三,果然能武能文,非比等闲之辈,此次到了上海,结识得这一个朋友,也不枉出游一番。正在议论之间,只见门帘一揭,走进一个人来,头带瓜皮小帽,身穿蓝绉纱皮、元色绉纱棉马甲,足踏皮底抓地虎快靴,一手拿着一个皮护书,一手取着两张名片,走进房门,将片向二人一,站在一旁,说声:“大人来拜!”

幼安接片看时,乃是“荣归”两个大字,料系昨夜隔壁房中新到的这一个人。但是素昧平生,何以忽来投拜?要想回说挡驾,但见那人已经进房。头戴京骚拉虎帽儿,身穿酱色宁绸灰鼠皮袍、天青缎子干尖马褂,足登二蓝宁绸挖嵌京式棉鞋,不长不短身材,四十左右年纪,脸上戴一别玳瑁镶边的墨晶眼镜。进得房来,将眼镜除下,对着二人深深一揖。二人急忙还礼,让至上首坐定。早有茶房瞥见,献上茶来。

幼安、少牧特问姓氏,方知昨夜到的果是此人。姓荣名归,别号锦衣,广东潮州府人,乃是探花出身,由京请假还乡修墓,道经上海,小作勾留。生平最爱交游,此次客途无伴,昨夜进栈后,见谢、杜二人回来,且甚翩翩儒雅,故来拜会,想结个客中游侣。当下问二人道:“二公原籍苏州,离此不远,谅来亲友必多?”

幼安道:“虽有几人,因路途不熟,大半没有去过。”

锦衣道:“出门人道路生疏,最是不便。即如兄弟,也有好几位知己住在上海,奈皆不晓得是甚么地方,无从探访。今幸与二翁同住一栈,将来少不得要诸事请教,只是惊搅不安。”

幼安道:“弟等也是第一次到沪,还要锦翁指拨。”

锦衣道:“原来二翁与弟一般,俱是初次,但不知有无贵干?可要耽阁几时?”

幼安道:“并无正事,大约十天八天便要去的。”

锦衣道:“二翁可知这栈里头,有多住几时的客人么?弟想与他结个伴儿。因要略住两三个月,然后动身,彼此有些招呼,岂不甚妙?”

少牧道:“小弟进栈之时曾问茶房,据说第五号房内有两个扬州客人,一个姓郑,一个姓游,已住有十数天了,闻说尚要耽阁几时。但不知是何等样人,尚未会过。”

锦衣道:“作客在外,朋友本是愈多愈好。那两位姓郑与姓游的,既在五号房中,又极邻近,未知二翁可肯同弟前去拜他一拜?”

幼安沉吟未答,少牧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拜拜何妨?况将来若是相交得的,也可多一个萍水之交;若是意气不投,交不得的,尽可不通闻问。锦翁果去,弟愿奉陪。”

锦衣大喜,又问:“谢幼翁可去?”

幼安也道:“同去亦可。”

于是三个人款步走至五号房中。但听得房内一阵笑声道:“这一着你可错了!”

又听一人跌足恨道:“果然,果然!”

锦衣轻轻揭开门帘,同幼安等往内一望,原来是两个人在那里下棋,年纪俱在二十上下。一个身材长些,穿一件竹根青摹本缎灰鼠,银灰外国缎马甲;一个身材略短,穿的是月白缎子洋灰鼠,天蓝缎一字襟草上霜马甲。皆生得面如冠玉,唇若涂朱。抬头见有人进房,急忙放下棋子,趋步相迎。彼此作了个揖,分宾主坐下,家丁过来献过了茶。锦衣细问二人名姓、行踪,方知这身长的姓游,单名一个春字,别号冶之;略短些的姓郑,名学元,别号志和,皆是扬州人氏。志和曾游泮水;冶之虽也应过童试,一衿未青。二人乃中表至亲,年纪虽轻,一般的严椿早谢,只有寡母在堂。祖上俱以盐商起家,颇称小康。因冶之读书不成,意欲弃儒就贾,今到上海,携有重资,想与一个姓经的人合股做些大宗贸易。其母放心不下,故央志和同来。幼安在旁听得甚清,早知这两个人多是纨子弟,又见冶之的举止不甚大方,志和虽说已入黉宫,却也言语轻浮,绝不像个读书种子,心中十分不愿接谈,暗暗与少牧使个眼色,起身告辞。锦衣也因长随来说房中要开饭了,一同作别。二人送至房门口始回。

且不说锦衣那边。仍说幼安、少牧回至自己房中,恰好茶房也端上饭来,二人各自用过。幼安幼与少牧讲起方才所见的这三个人:“锦衣虽是官场,却还无甚习气。冶之与志和两个,举止轻佻,此种人只宜少近。”

少牧点头称是。忽听房外脚步声响,二人往外一瞧,乃是子靖与戟三来了,急忙移步出迎。幼安道:“大哥与戟翁来得好早,这是候还不到两点钟呢!”

子靖道:“戟翁用了中饭,即到舍间。因恐你们在栈中等着寂寞,故此来得早些。”

戟三道:“幼翁与杜少翁谅也用过饭了,可一同到街上走走,或唤一部马车顽顽。”

少牧道:“今日不是礼拜,马车不必坐了。我听得人说,棋盘街口有所同芳居广东茶馆,甚是清洁,不妨同去坐坐。”

戟三连称:“使得。”

四个人遂一同下楼,出了长发栈。因到棋盘街只有一转湾路,甚是近便,不唤车子,信步而行。来至同芳居,上楼一看,竟无空座。退至对门怡珍居内,拣个座儿坐了,值堂人泡上两碗乌龙茶来,这茶果然色、香、味三者俱佳。四人闲谈一回。戟三唤堂倌做了两客广东蛋糕,两客水晶馒头,点了点饥。时已四点钟了,正月里天时尚短,不知不觉将次上灯。戟三会过茶资,同幼安等下楼,往一品香而去。

说那一品香番菜馆,乃四马路上最有名的,上上下下,共有三十余号客房。四人坐了楼上第三十二号房间,侍者送上菜单点菜。幼安点的是鲍鱼鸡丝汤、炸板鱼、冬菇鸭、法猪排,少牧点的是虾仁汤、禾花雀、火腿蛋、芥辣鸡饭,子靖点的是元蛤汤、腌鳜鱼、铁排鸡、香蕉夹饼,戟三自己点的是洋葱汁牛肉汤、腓利牛排、红煨山鸡、虾仁粉饺,另外更点了一道点心,是西米布丁。侍者又问用什么酒,子靖道:“喝酒的人不多,别的酒太觉利害,开一瓶香槟、一瓶皮酒够了。”

侍者答应,自去料理,依着各人所点菜单,挨次做上菜来。

少牧问子靖道:“这四马路番菜馆共有几家?”

子靖道:“现在共是海天春、吉祥春、四海春、江南村、万年春、锦谷春、金谷春、一家春,连这一品香九家。尚有杏花楼并宝善街指南春、胡家宅中和园、荟香村,也有大餐,那是广东酒馆带做的。其余外国人吃的真番菜馆,英界是大马路宝德、西人名廿七号,泥城桥西堍金隆、五马路益田,法界是密采里。虽也有中国人去,却不甚多。”

少牧道:“那宝德等的价目,可与一品香等一般么?”

子靖道:“这却大不相同。中国番菜馆是每菜价洋一角,也有一角五分的、二三角的。外国番菜馆是每客洋一元,共有九肴,吃与不吃,各随各便。”

幼安道:“闻得虹口尚有一家礼查,不知也是大菜馆不是?”

戟三道:“那是一所西国客馆,如华人客栈一般,平时兼卖洋酒,并不是番菜馆儿。”

幼安道:“原来如此。”

四个人你言我语,兴致甚浓。戟三、子靖又要幼安行令,幼安道:“今日这个地方,不比昨日在大哥公馆里头,甚是幽静,只可响几下拳,热闹些罢。”

戟三道是。幼安遂每人了五拳,各有输赢。次及少牧,忽然不知何处去了。等了半刻钟时,不见进来。幼安心下甚是不解,子靖也诧异起来。移步出外,分头寻找。

幼安听得三十号房内,有妓女度曲之声,唱得甚是清脆。隐隐约约似乎少牧的声音也在里边,因住了脚,往里一瞧。奈门口遮着一道五尺多长、六七尺阔的东洋屏风,一些儿看不清楚,只得在外站着,侧耳细听。直至那妓女曲子唱完,合席的人喝一声采,果然有少牧在内。始高声在外唤:“少牧弟可在里面?我们等得久了,拳去罢!”

少牧听是幼安口声,连忙抢步出来,道:“正是我在此地。安哥到那里去?”

幼安道:“人家寻你拳,你如何跑在这里?那是些何等样人?与你怎的认识?”

少牧道:“我因一时内急,出外小便,回来时走过此间,乃栈里的荣锦衣与游冶之、郑志和三人在此,被他们一眼看见,强着进去。本来就要来了。”

幼安道:“原来是这几个人。”

少牧道:“安哥且略站一站,待我去回过他们,就到自己席上边来。”

幼安道是。少牧回身入内,恰好锦衣与志和两个听少牧与人说话,迎将出来,一见幼安,也要强他里头去坐。幼安固却不从,锦衣一手拉住,那里肯放?只得一同进内。冶之起身相迎,定要送菜单过来点菜。幼安说现在三十二号里头已偏过了,冶之始不再相强。

幼安见在席三人,叫有六个出局,内中三个年纪俱约十八九岁,不特打扮得十分娇艳,那品貌也似花枝一般的出色非凡,与着冶之等你言我语,亲昵异常,那里更有心情,再合旁人答话。因略略坐了片时,与少牧暗地里使个眼风,同起告辞。冶之道:“二位既然有席,这里坐着也不吃些酒菜,我也不强留了。停刻可到丹桂茶园看戏。我等席散之后,再来相请。”

幼安、少牧连声“不敢”,出房而去。

回至三十二号,子靖已寻得不耐烦了,道:“安弟,你们倒好,一个跑了开去,一个去寻,却两个多不来了,累我找了好一回儿,到底是在那里?”

幼安把适才的事说了一遍。子靖道:“怪道连你都不见了,原来有此缘故。”

戟三道:“我们的菜,每人已只有一样,可要再添些儿?”

子靖道:“菜已吃不下了,牧弟来几下拳消消酒罢!”

少牧道声:“遵命”,从戟三起,每人了三杯抢三。少牧一到赢了三拳,子靖不服,又与他了五拳。菜也毕了,酒也完了,侍者送上咖啡茶来,各人吃过。

戟三取签字纸签过了字,正待要散,忽冶之等三人进来,强着众人同去看戏。戟三、子靖与他们尚是初面,那里肯去,推说有事,先自走了。谢、杜二人固辞不允,被冶之等你推我挽,一同下楼。出了一品香门口,冶之与志和有马车候着,登车先去。锦衣本是轿子来的,因见幼安与少牧两个俱是步行,分付轿夫将轿先抬至丹桂戏园,另外给了一角洋钱,令唤三部东洋车来,与幼安等一同登车而去。

到得园门,冶之马车甚快,先已来了。五个人挽手进内,早有案目动问:“五位是看正桌,还是包厢?”

冶之道:“包厢可有全间的么?”

案目道:“全间的俱定去了,只有末包里头尚可坐得三四位人。”

志和道:“既然没有全间,不如就是正厅上罢,五个人恰好一桌。”

案目道:“正厅前三排桌子,也已坐满的了。爷们今日不曾早来定个座儿,只好对不住些,第四排上可好?”

志和皱眉道:“前边当真没有,就是第四排将就些些,只要是一张全桌子儿。”

案目答应,领至里头,向座客千央万恳,央得一张桌儿,让五人坐下,泡上茶来;另外装了四只玻璃盆子,盆中无非瓜子、蜜橘、橄榄等物。案目随手送上戏单,各人接来一看,见是小九龄的《定军山》,飞来凤、满天飞的《双跑马》,三盏灯、四盏灯《少华山》,汪笑侬、何家声《状元谱》,周凤林、邱凤翔《跪池三怕》,七盏灯《珍珠衫》,赛活猴《全本血溅鸳鸯楼》。

其时已是八点半钟,台上三盏灯、四盏灯正演《少华山》,那种悲欢离合情形,难为他年纪虽小,偏是描摹尽致。接下《状元谱》,演陈员外的汪笑侬,出身本是个直隶举人,佯狂玩世,隶入梨园,与前在宝善街留春园、后在六马路天福戏园的老生汪桂芬即汪大头,同出京伶陈长庚门下。

虽喉音略低,而吐属名隽,举止大方,自与别的伶人不同。况演坟丁的小丑何家声,演陈大观的巾生小金红,演安人的老旦羊长喜,皆是第一等做工。台下边的看客,无一个不齐声喝采。只有冶之与志和两个,因老生戏不甚爱看,举手对随来的马夫招招,取过一个千里镜来,向楼下四面瞧看。

忽包厢里有人打着手式往下招呼,二人看见,与幼安等告了个便,飞步上楼。

幼安举目看这包厢里坐着的人,是个瘦矮身材,一张似笑不笑面孔,托腮短颈,两颧高耸,眼露油光。身旁叫着一个小清官人,年纪只好十一二岁,品貌不见甚好。那小清官人后面,站着一个跟局娘姨,年约二十左右,瓜子脸儿又白又嫩,身穿二蓝宁绸羔皮紧身,外罩元色绉纱洋灰鼠马甲,下身系的什么裙裤,因在台子背后,看不清楚。与那人乜斜着一双桃花眼睛,有说有笑,甚是亲热。少顷,见冶之等上楼,那人抬身而起,说了几句闲话,被冶之手牵手儿,同下楼来。那人入座,向众人一一问过名姓。众人回问他时,他道姓贾,名谦,别号逢辰,乃常州府无锡县人。幼安与他说话,又细细把他估量一番,看不定是何等样人,不甚去理会他。

冶之却与他颇甚投机,问厢房里头叫的出局与跟局的,叫甚名字。逢辰只是笑而不言。志和在旁焦躁起来,因发话道:“人家问你两个名字,偏你卖甚关子,不肯告人。以后我们叫了出局,你休言三语四的问个不了!”

逢辰道:“志和,你不要发急!这两个人,难道你们当真不认得他?”

冶之道:“若是认得,也不问了。”

逢辰道:“这真正是贵人多忘了!可还记得荟芳里有个阿素?”

冶之擦擦眼,子细一看,道:“是了,是了!那阿素是正月半前在花艳香家的。如何隔得不满十天,就想不起!但这清官人到底是谁?”

逢辰道:“你不听见艳香说么?阿素出去之后,自己买了一个讨人,取名花小兰,在尚仁里内。”

志和道:“这是方才媚香在一品说起的。他还叮嘱冶之,不要跟着阿素到那边去走动。”

逢辰道:“既在一品香叫局,艳香为甚不同来看戏?”

冶之道:“本来要想叫他来的,只为没有包得包厢,故此并没同来。”

逢辰道:“怪不道你们不坐包厢,原来没有预定。坐在正桌上叫局,很不舒服。况且近来甚少,不如不叫为妙。”

这一席话讲个不了。

台上的戏,《状元谱》已经演完,是周凤林、邱凤翔的《跪池三怕》了。幼安本来最喜昆曲,那周凤林、邱凤翔又是昆班中上等有名角色,先时到过苏州,看见过的。这夜凤林演的柳氏,凤翔演的陈季常,又是极拿手的戏文,处处能体会入微,神情逼肖,与京班各戏不同。幼安暗暗赞美不止。逢辰因坐已多时,楼上阿素与花小兰连连招手唤他上去,故此起身告辞。临行,又约冶之与志和两人散戏之后,在阿素那里会面。二人点点头儿,应声“晓得”,逢辰自去。冶之目不转睛的看着阿素,直至逢辰进去,觉得不便,始懒懒的回转脸来。

恰好戏台上是《珍珠衫》了,七盏灯扮王三巧,年纪又轻,品貌又好,衣服又艳,婷婷袅袅,好如凤摆荷花一般。因是第一夜登台,才出戏房,楼上楼下看戏的人,齐齐的喝一声采。锦衣一见也道:“果然好副容貌!但不知做工如何。”

后来,见与小生一千元扮的陈大郎眉来眼去,那种撩云拨雨之态,真令人魂灵儿飞上九天。冶之击节赞道:“这样看来,从前梆子班中的想九霄、十三旦、水上飘,目今的五月仙,不及他了。”

锦衣道:“梆子班中花旦,出名的本来最多。我在京里头的时候,除余玉琴供差内府以外,尚有灵芝草、紫才子、福才子等好几个人。看来一个人有一种擅长的绝技,譬如《新安驿》等花旦带武的戏,自然十三旦、灵芝草为最;《佘塘关》、《演火棍》等武旦带花的戏,自然是余玉琴;《春秋配》、《少华山》等花旦带唱的戏,自然是想九霄;那《关王庙》、《卖胭脂》等风情绮旎、班子里人说全看跷工的戏,京中自然算福才子。如今若使七盏灯进京,只怕也算得他了。”

冶之道:“照锦翁这样说来,不知那五月仙的戏,可曾见过?与想九霄如何?”

锦衣道:“五月仙不曾到过京中,从未见过。但看那新闻纸每日告白上面登的戏目《南天门》、《烈女传》、《红梅阁》、《火焰驹》等,惨戏居多,大约是青衫子兼唱花旦,如水上飘一般。刻下闻在天仙茶园,缓几天也须去见识见识。”

少牧道:“我听得喜欢看戏的人说起,烟台有一唱得极好梆子调的天娥旦,京里可曾到过?”

锦衣道:“这人京里虽也没有来过,却在烟台见过数次,果然唱的好梆子调。他有一出《烧骨记》新戏,乃是自己排的,别人多演唱不来。将来此人倘到上海,必定名盛一时。”

冶之道:“锦翁说的是天娥旦么?日前有人讲起,天福茶园已专人前往烟台聘他去了,但不知几时到申。那天福里角色齐全,汪桂芬的老生,李春来、夏月润的武生,小奎官的武二花,马飞珠的小丑,皆是数一数二的名角。若是天娥旦果然来了,这生意一定还要格外起色。我打听他是几时上台,定要包一间厢,请众位同去瞧瞧。”

嘴里头是这样的随口乱说,两只眼珠却一转一转的瞟着阿素。

那阿素看见这个光景,他本跟过艳香,与冶之是认识的,已参有七八分看上他的意思。后见七盏灯演到王三巧酒醉后那段关节,他装做待看不看的样儿,将一方白丝巾掩在唇边,笑微微向冶之一连丢了几个眼风。冶之一见,笑逐颜开,几乎把魂多被他勾去。只恨坐在楼上,且有逢辰碍眼,不好上楼去与他说句话儿。谁知逢辰倒还像个不知不觉,反被志和把破绽看将出来,暗想:“怪道媚香要叮嘱他。”

因轻轻的在他腿上捏了一把。冶之会意,扭转头来,向志和笑了一笑,也不答话,仍是目不转睛的只向上瞧。座中幼安是精细人,这种行为一一多已看在眼里,把个冶之从此更是看不上他。

闲话少提。且说那七盏灯的《珍珠衫》演完,戏台上锣声大振,赛活猴的《鸳鸯楼》出场。他扮的乃是武松,手中这把真刀,足是三尺来长,一寸二三分阔,舞动时寒光闪烁,咄咄逼人。本来武伶中真实本领,算赛活猴是头等角色,与虚摆架式不同,因此看戏的人齐声喝采不迭。即在这个时候,忽闻边厢里头发一声喊,万头攒动。幼安等疑是火警,个个惊慌。正是:鱼龙曼衍方娱目,鹬蚌纷争忽起嫌。

毕竟不知边厢里头是否失火,为甚喧闹起来,且看下回分解。

✦ You read 第三回 款嘉宾一品香开筵 奏新声七盏灯演剧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