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中国 · 陆士谔 · Chapter 9 of 13

第八回 放烟火国耻难忘 话旧事信疑参半

传硕公版书

第八回 放烟火国耻难忘 话旧事信疑参半

话说我在国民游憩所楼上,听得下面哗笑声音,友琴、咏棠邀我下去瞧。我就跟着他们走下了楼,却听得声音在花园里头。走进花园,乌黑黑簇了大半园的人。却有一桩奇异处,那些人都站得稀稀朗朗,并无拥挤情形,却都仰着头,不知望些什么。我也抬头一望,只见空中有无数东西在那里飞舞,有龙,有蛇,有凤,有鹤,有蝶,有蜂,一对对的,盘旋飘荡,五色熳烂,好玩的了不得。

正欲问他们时,“劈拍,劈拍,劈劈拍拍”又响起来了。只听得“蚩,蚩,蚩”,一样东西冲天而上。仔细瞧时,原来是只火轮船,甲板上站着好多个人。那几个人,须眉朗朗,很是活泼。友琴道:“这是新发明的烟火,你瞧好不好?”我道:“妙极了!怎样制造的?”友琴道:“怎样制造,倒没有仔细。”说着,“劈劈拍拍”,又连放上十多个烟火,却都是铁甲兵轮样式,龙旗飘荡。那船上,还都标着字:“南洋海军”、“北洋海军”。咏棠道:“这是演甲午中日之战。这二三十艘海军舰,都要被日舰轰沉或捕去的。”我道:“这乃是中国倒霉事情。现在既然强盛了,为甚还要枭这痛疮儿?不怕出自家的丑、坍自家的台么?”

咏棠还没有回答,友琴早“蚩”地笑了出来。我问他:“笑什么?”友琴道:“云翔,你又不是三家村的冬烘学究,怎么连这点子见识都没有!”我道:“你说的是什么?”友琴道:“你道排演中国失败事,便是出中国人的丑、坍中国人的台么?可还记得古人说的‘安不忘危,泰不忘否’两句话儿?我们中国,眼前总算富强到了极点,只是‘富强’两个字,不能靠着形式上,总要靠着人心上。人心一怠惰、一骄傲,不要说现在这点子国力,就使海军、陆军比现在多起十倍,军械、枪炮比现在猛烈过十倍,农、工、矿各种实业比现在发达过十倍,也不能一刻儿安逸呢!记得么,我们中国在四十年前,土地、人民不是占着全地球第一位置么,为甚弄得委靡不振呢?可知‘怠、惰、骄、傲’四个字的坏了。”我听了,很是佩服。

只见“蚩,蚩,蚩”,连放上了十多个烟火,却都是日本军舰,高扯着旭日旗,横冲直撞撞将来,先前放上去的中国军舰,雁翅般摆着。说也奇怪,却见两边军舰上“轰,轰,轰”,都开放出炮来。那炮好就是月炮做成的,放得连珠相似,宛如真的海战一般。一会子,中国军舰杀败了,逃将下来,日舰便拼命地追赶。追着了,通通捕去。日本军士一个个跳上中国军舰,把龙旗收掉,换上了旭日旗,这才渐渐的没向云中去了。瞧的人,没一个不拍手称妙。

烟火放过,友琴、咏棠就送我到锦文社招待所。那招待所离国民游憩所,只一箭多路,走不几步就到了。房屋却是本国式,窗明几净,收拾得很是清洁。一个招待员,只有二十多年纪,笑盈盈出来招待。问起姓名,才知姓王,名佐材,江阴人氏。友琴、咏棠略坐一坐,就告辞而去。王佐材问我:“可要浴身?”我正嫌油汗凝身,十分地不爽快,连说:“很好!”

佐材引着我,走到浴室里。我一见浴室,心里就不觉奇诧起来。看官,你道为何?原来,浴室里并没什么浴盆、浴巾一切浴身应用的器具。我问佐材:“这就是浴室么?”佐材点头道:“正是。”我道:“没有浴身器具,怎样浴法?”佐材听了,骨轮骨轮,两只眼不住地向我瞧看,好似异常惊诧的样子。我见他这样,心里愈加疑惑,暗忖:“难道现在时光,浴身不用浴盆、浴巾的么?”只见佐材向我瞧了一回,就问我道:“先生浴身,难道还用着浴盆、浴巾的古法么?那不累赘煞人!”我道:“新法浴身是怎样的?没有浴盆,水放在那里?没有浴巾,身上的汗污,用什么东西来擦?”佐材道:“原来,先生还没有晓得,现在时光,那个还愿意拿水来洗澡,拿巾来擦身!”

我诧异道:“浴身不用水,用什么?”佐材道:“先生同我玩不成?我不信先生这样开通一个人,连新法洗澡都不会知道!”我道:“简直没有知道。”佐材道:“现在洗澡都是用汽的,那用水洗澡,不行了已有十多年了。”我道:“用汽不用水?这汽,是不是就是蒸汽水?”佐材道:“不是蒸汽水,是汽。”因向壁上一指,道:“这就是汽管。你脱好了衣服,只要把管子一开,里头自有汽放出来。用够了,把管子一闭,就完了。”我依他所指处瞧去,见一个自来水龙头似的东西,装在壁上。我道:“多谢指教,倒要试一试看。”佐材见说,便出去了。

我就把里外衣服,一件件脱去,脱了个一丝不挂,走到汽管所在,像开自来水般,把这机关儿只一拨。那时节,心里头还有点子担惊,恐怕汽儿直冲出来,精赤的光身子,要担当不住。谁料机关拨开后,声息全无的,一股暖气从管里头出来,经过我的身子,只觉全身畅快,经里络里,没一处不伏贴。真是奇妙不可言!

一会子洗毕,我就把机关闭住,穿好衣服,走出门去。佐材问我:“如何?”我道:“妙极,妙极!”遂问:“这汽从那里来的?”佐材道:“是公司里制造的。人家要装浴汽管,只消去关照一声,公司里马上派人来装,装费是分文不取的。”我道:“用这汽,公司里每个月收多少钱费?”佐材道:“那也没有一定。用的多,费就出的大;用的少,费就出的小。”我道:“多用少用,他们又怎地会知道?”佐材道:“也像自来水、自来火似的,立着汽表。瞧了表就能够知道,一点子不会错的。”

我道:“那个发明出来的?”佐材道:“就是医学大家苏汉民先生。苏先生当时发明这样东西,也无非为便利病人起见。那知现在不生病的人,也都贪省力用这东西了。”我道:“这汽是什么东西所制?”佐材道:“听说从化学里分化出来的,很能够去污涤垢,并能杀一切微生虫。常用此汽浴身,可以消除百病。”我听了,不胜惊叹。

一会子,佐材陪我到房里。只见房里各项陈饰,异常夺目。桌椅都是细竹编成的,精巧绝伦,却又异常雅致。壁上遍挂着字画,笔法秀媚,落款都是女子。那只床,式子异样的玲珑,比了从前的凉床,灵巧便捷,胜过十倍还不止;比了西式铁床,美观又超越过数倍。一般的床脚上装着小磁轮,可以自由推动。张着薄纱帐子。看官,在下这时候,宛如刘老老初进荣国府,事事物物,一触我眼帘,没一样不奇怪,只是叫不出名儿。就舒舒服服睡了一宿。

次日起身,佐材陪着,早餐过,就在招待所里各处,游历了个遍。见所内也有花木,也有丝竹,及一切游玩、各种器具,也有藏书楼、阅报室。

向午时,咏棠女士来了,告诉我,今日社友齐集国民游憩所,开茶话欢迎会,并叫我演讲四十年前的民情风俗。我推托不得,勉强答应了。

我问:“友琴为甚不来?”咏棠道:“友琴姊去瞧飞舰试演了,大约向晚才来。”我问:“何处试演飞舰?”咏棠道:“就在浦东公园里。”我问:“这飞舰,是不是系我国人所制造?”咏棠道:“我国人制造成飞舰,已有四五十种。制法精粗不一,大约与各国所制的,总也不差什么。不过,今番这一种,确是最新发明的,东西洋各国,从不曾有过。”我道:“飞舰种类,竟有到四五十种么?”咏棠道:“最初时候,只有得两种。一种像飞鸢样式,没有什么气球提携的。上冲霄汉,可以高到三千尺以外,枪弹已经打不着了。还有一种,是系缚在气球上的。”我道:“那一种我也曾见过,就是四十年前,欧洲各国所发明的。只是升到空里头,气球要随风飘荡,很不能自由的。”咏棠道:“这是外国制造的。到我国人会造,把这拙笨的法子已改良了。”

我问:“怎样改良法?”咏棠道:“就在气球上,添了两个翼翅,便像鸟一般,翱翔飞舞,进退自如。就是碰着烈风猛雨,也不惧了。这还是最初时光的样子。后来,逐渐研究,逐渐改良,便长的、尖的、浑的、扁的,制造出无数新样子来,竟有到四五十种之多。现在这一种新发明的,与从前各种,却又大不相同。听说在飞舰里头,安置了汽油机器。”我道:“了不得!汽油车在地上行走,倘是开足了机,一个钟头,也要行到三百多里。在空里头飞行起来,其速率,不要同炮弹差不多么?”咏棠道:“炮弹呢,总究赶不上的。只是飞行器里头,总要算着他了。”我道:“这种飞舰打仗起来,装上了炸弹,抛掷到敌人水陆营里头,可就猛烈无匹了。”咏棠道:“我们中国,横竖永远逢不到打仗事情的。”

我道:“这是什么缘故?”咏棠道:“现在,海陆两军异常的完备,环球各国,没一国比得上我们。要同我们开衅是,我敢保得住,没一国有这胆量!讲到吾国,素来抱持平和主义的。只要人家不来惹我们,已是好极了,我们是断断不肯侵夺人家疆土的。你想,人家不敢来惹我们,我们不愿去惹人家,怎地还会有打仗的事情?”我道:“我也想去瞧瞧。只是路径不大熟悉,女士可否陪我一往?”咏棠道:“今天的试演,没甚可瞧,过天还要到上海来呢。”我见他不肯,只得罢了。

佐材走来,说:“开饭了,请先生同女士到饭厅用饭。”女士听了,就道:“云翔先生,饭厅里坐罢。”我跟着咏棠,走进饭厅。见向外六扇长窗,齐齐开着。天井里,种着三五株棕树。树叶像蒲扇般,疏疏朗朗,青翠可爱。屋里四周,都用粉纸糊裱得雪亮。居中摆一只圆台,台上匕箸碗碟,排列得簇斩。咏棠让我上坐,我也不客气,就此坐了。咏棠、佐材,在下相陪。搬出饭菜,虽只六样,烹调的却都可口异常。咏棠举箸相劝,殷勤地了不得。一时饭毕,漱过口,洗过脸,闲谈了一会。咏棠道:“是时候了,我们走罢。”

我跟着咏棠,走向国民游憩所来。只见游憩所门外,停着无数的车马。晓得都是锦文社社员,特来欢迎我的,不觉心里头一喜一惧。喜的是,难得众情如此欢洽,礼貌如此周详;惧的是,我毫无学问,演说起来,未必能博众人的满意。肚里想着,脚步儿早跨进大门。只见昨天品茶的那间,黑压压坐了一屋的人。静悄悄地,没点子声息,气象异常肃穆。我一想从前每逢盛会,会场上咳嗽吐痰的声音,“切切咄咄”讲话的声音,杂乱得什么相似。现在,竟进步了许多了。

咏棠引我上了台,向众人介绍道:“此位就是诸君素所企慕的青浦陆云翔先生。”咏棠才说得这一句,就听得台下轰雷般拍起手来,我就向众人哈了哈腰。咏棠向众人演说一遍,众社友也都陆陆续续走上来演说。有长篇大论,滔滔不已的,有三言两语就走下去的,无非是称颂我、企慕我的意思。我这会子,倘必要一一抒写出来,看官们不说我是梦话,就说我是吹牛了。所以,我只好简括其辞的,一句话交代过。

当下,我也循例说了几句感谢话,又演说了一番四十年前的上海风俗、中国怪象。只见台下众人,很露出不信的样子。我见友琴不在,没有人证明我说,没奈何只得由他们。看宫,在下当时节的困难,与这会子竟一般无二。现在,我口讲笔写,写得笔秃墨枯,讲得唇焦舌敝。试问,看官们相信陆士谔的,能有几人?

我演说完毕,咏棠向我道:“难得先生到此,众社友得瞻丰采,请合拍一个照,放在敝社,做一个纪念品。”说毕,就见人拿着照相家伙,过来拍照。拍过照,众人便一起起散了。咏棠拖住我,再到花园里逛逛。刚进园门,就见“蚩,蚩,蚩”,半空里,一件东西飞坠将来,就落在我身旁。我不觉吓了一跳,却见是个人,见是个女子。仔细一瞧,就是我的好友李友琴女士。我心里奇怪,道:“友琴,怎么忽地变了飞仙也!难道这样的科学昌明世界,还有甚妖法神术不成?”问友琴时,却又笑而不语,弄的我丈六金刚,一时摸不着头脑。咏棠也只顾笑。第八回终。

✦ You read 第八回 放烟火国耻难忘 话旧事信疑参半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