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至唐虞传 · 钟惺 · Chapter 5 of 9

有巢燧人氏为政 仓颉制字融作乐

传硕公版书

有巢燧人氏为政 仓颉制字融作乐

话说太古时节,那些人民不过居在土穴,处在郊野,与物类相为友。人也无心去害那鸟兽鱼虫等物,鸟兽鱼虫等物也无有害人的意思。到得豨韦氏,百姓渐有机智了,或聚上百多人,或三五十人,或一二十人,见那良善畜类,赶去几拳几脚,大家把来打死。物畜怕人害他,也不觉的展出爪牙,与众人格斗。人也多少被物爪害的,咬伤的。人见物畜利害,也怕物畜,又去折木梢,抛石头,而与他敌。撞着虎豹犀象等强粱猛兽,众人胜他不得,反躲避无门,缩颈吐舌,怎见得:

豹隐南山雾,虎啸北山隅。兽王时吐焰,狼狈满长途。见人便欲啮,当道谁敢躯?

麝麂并兔鹿,麌麖与猿狐。若个稍良善,时常被人屠。山禽共水鸟,设计充庖厨。

只有一事民太过,缘木探巢拾去雏。

有巢氏作,栖于石楼之颜,见民与那兽相搏,人多则兽避人,几少则人避兽,人逃不及的,多少血淋淋,被那猛兽所伤。有巢氏呼集众民,教民折下树梢,从矮枝架高枝,层层搭成如梯一般,可扳缘至大树末,架成一个巢窠,上蔽得风雨,下又栖得身,教民居在其中,曰:“若遇猛兽,便爬上树,他就无奈我何。”自是撞着猛虎豺狼之类,大众与之格斗,斗得过便罢,斗不过,便一层的走上树末,果然猛兽无奈人何。百姓大悦,又教民曰:“那鸟兽的皮毛血肉,皆有用处。他的皮,男女俱可剥将来,缚在下身,以蔽前后,强如木皮易破碎,又免得裸体不好看相。他的皮可茹,他的肉可吃,也似橡栗堪食。”百姓听他的令,大众个个欢喜去拿禽兽,这一回,要拿来剥皮梢肉,不比前与兽相撞,没奈何与他相斗一般。怎见得:

个个抡起大木,纷纷跳上高峰。鹿兔一拳一棒,虎犀谁肯放松?认着头上掷石,看定腰间一枞。

得胜人人欢喜,拖来朝飧夕饔。若然略有滋味,常常好把应供。

百姓大家得了禽兽,欢天喜地的,都抬来见有巢氏。有巢氏教他设法分开禽兽的皮,皮开见内,流出许多鲜血。有巢氏教民曰:“快把血来盛住,这血可饮,这肉可吃。”众民听他言语,遂各茹鸟兽之毛,饮鸟兽之血,啖鸟兽之肉,果然是肥甘适口。自此贪着滋味,朝夕相邀,去捉拿鸟兽来充饥。便如今的猎夫一般,或躲在山凹埋伏,或搬在树上投石。小的几石丧命,大者乱棍身亡,一发拿得多了,吃得广了。血食稔吃得多,人都有雄心暴性,自然有了争心。或争虎豹的皮,或夺牛马的肉,剥下林木相殴而战。那战得胜的,他便自大,要那弱者服他。也有服的,有不服的,个个走往那公道无亏的老人处,听他分折。也有折得服的,有折不服的。止是:

太古混沌繇此凿,黎民那得复歌傞?

有巢非不遵皇化,时势应变奈若何!

当时,民有死的,只将来抛在深沟岩壑里,后因有孝子,从岩壑处过,见他亲的尸首,被狐狸咬吃,与那蝇蚋蛄嘬,不觉的额门上吓出汗来。不忍正目视,回来不拘柴石竹箨,负去把亲掩埋了。自此有死的,各将柴薪厚厚埋住。尚不谙封之以泥土,植之以树术,也不晓得栽种,也不晓得火化。后有巢氏没。燧人氏作,又是一样乾坤矣。

话分两头。且说不周山之巅,有个地方叫作宜城,这宜城上,日月所照不到处,也没有春夏秋冬,也没有昼夜分明。当时燧人氏从不周山游于日月所都的去处,行至南垂地方,见南垂有一大树,树上有个鸟儿,今时叫啄木鸟,把尖尖的嘴,向那树身上当当而啄。只见那口啄处,舞然有火出。燧人氏见了,思南方属火。于是仰察辰心,知空中有火,鹿木则光明。又别得五方有五样木,而燧者火之所在,教民钻木燧以取火,果然学那鸟啄木样,向燧上一钻,火光并出。这五木是:榆、柳、枣、杏、桑、柘、柞、楢、槐、檀之样木。榆柳木之青者,故春取之;枣、杏赤,故夏取之;桑、柘黄,故季夏取之;柞、楢白,故秋取之;槐、檀黑,故冬取之。顺四时也。

燧人既教民取出火来,当时未有烹炮,教民将那木薪来烧,灼炳那鸟兽之肉。及燔黍与押豚,皆用火造,火灼肉香,百姓吃了这些熟肉,比前鲜吃,果更味美。当时人吃生肉,多腥冒死人,至是无腥冒之疾,死者遂少,人民益繁。人虽有吃,到隆冬之时,耐寒冷不过,乃教民夏时多多积起柴薪,到冬日而炀之。又教民范金合土,范金造出斧斤,合土造成瓯瓿。民大欢喜。时天下满处尽是水圳与渗池沛深,燧人氏见那水里,尽足鱼鳖鼋鼍等物,识得都是甘美的物,教民百般设法,将那鱼鳖等时常捉来烹煮而吃。民吃得日爽,便常常去渔猎。上古圣人,未有文字。百姓有了禽兽鱼虫等物,有等邻居,同村未捉得的,也与邻居;同村捉得多的,借些去吃。也有因那借成相争的,全没个凭据,争竞没开交。燧人氏教民道:“你们有大事,则将那索儿结一大绳;小事,则将那索儿结一小绳。还了方解,却便有凭据,不会忘记,免得争斗。”又拣民间有晓得大道理的人,设立一传教之台,如今之设馆模样,使他教那不识事的人。凡百姓有事物不谙,便去请教于那师长。于是百姓多晓得事体,也觉得他伶俐了些,奠不称心满意,称呼他作燧皇。

时有户子雒者,择四个人,来辅佐燧皇,代天理物,居大臣职。一个叫作明繇,叫他改乎陛级;一个叫作毕旒,叫他辨乎方色;一个叫作成博,叫他受乎古诸;一个叫作狷刍,叫他录乎延嬉。有了这四佐,于是天道平,人事理,涧中便有龙图呈瑞,龟字效灵。建占时令,以正方值;计大度数,以齐七政;注物虫鸟兽名色,这叫作某价,民识某物系某名了。乃日中设立个市,使民聚在市里,某物兑某物,某物值某价,而通国之轻重,以转民之资,人各富足,渐反醇了。

当时民血食,欲心浅淡,今得火食,欲火更炽。男子见女人有貌的,便搂抱去交欢,全不顾人看,如畜类不甚相远,且不计其数的取乐,多至精血亏损,瘵病起来。燧人氏见民情欲蠢动,不知保养元神,乃道:“我今制法,不许你们胡乱浮荡。男子三十,娶一女人为妻;女人二十,嫁一丈夫为夫。日间同食,夜间同睡。这是因参天两地之数,以定了这个制度。”自此,民间始有婚姻之礼,生下子女,方晓得有父,父便爱起子来,子也孝起父束。燧人氏又教民曰:“父子一换为一世,可各随唤一名头作姓,分个你我。姓不要相同,才有分辨。”于是,有君臣,有父子,有兄弟,有夫妇。燧人氏祖成个乾坤矣。

当时,又有庸成氏者出。他在群玉山屯扎。这群玉山,平阿无隘,四彻通绳,便为先王开府之地。传八世,有史皇氏出,名仓颉,姓侯罔。生得龙颜侈哆,四目灵光,有聪明睿智之德,生而能书,都于阳武地方。一日着巡,登阳虚山,临于玄邑之水。忽然间有洛汭灵龟,负书一册而来。这龟生得丹甲青文,以授仓颉,遂识天地之理,穷天地之变幻。他仰观天文,见奎星员曲之势;下察地理,见龟文鸟羽、山川掌指之形,道:“天地间有如许物理,并无名象,凭世人懵懵懂懂,东指西画,糊糊涂涂,名象不传。我不如就天文地理、山川鸟迹之象,标个名头,又就名协个声贝,以相生为字。”于是某事依某云,某物称某名,在上的名君;其次的名臣;纷纷不可胜计的,名作百姓。生我的叫作父;我生的叫作子;君父称尊,臣子分卑,百姓一发卑了。分了这些尊卑,有不识尊卑的,便有这些政教法度;训诲他学习,便有这些礼乐;不遵政教法度的,便有这些刑罚约束他。自是政教法度已立,然后教民领某事,是某官掌管。

当时,鬼祟出没不常,又教民说:“那没形没影,时或撩牙露齿的,叫作鬼,那在云中,兴云作雨,头有角像鬼头的,叫作龙。”又教民:“那鬼有灵的,叫作神,升封他为介丘,可祈祷他福国庇民。”事事物物,都因形着出一个字,以字传后世。文字留传,鬼神逃不得形,蛟龙掩不得迹,于是天为雨粟;夜来鬼哭神号;蛟龙潜藏,怕人识破呼他名头。仓颉制了文字,成了教化,天地蕴尽。文辞日昌。在世百有一十载,葬于衙之利乡亭南,书人禅祀之。

有柏皇氏者,以柏为姓,名芝。他有神通,出则驾六龙,搏于日之阳。以木纪德而命历日。置都皇人山,立于正阳之南。又有中皇氏,居皇人山之西,名敖鄗山,始封神于山川。大庭氏,居于鲁地曲阜。大庭氏治曲阜,有样瑞,日月星各各增辉,时有五凤凰,五彩异色。以火为纪,号炎帝。后来黄帝挤于大庭之馆。鲁有大庭氏之库,至今尚为古迹地。

时有栗陆氏者,与中皇、大庭_二人不同,他敖物气高,把百姓劳苦,臣下谏他不听,只任他刚愎的性。百姓不堪他差役之劳,都要反他。贤臣东里子见栗陆不仁,苦口谏他,不要暴虐百姓,自用自专,与前人主不同。栗陆氏大怒,遂将东里子杀之。杀臣下之祸,自此起矣。后人冯犹龙诗曰:

古来君臣若肢体,同心同德有恩施。

怨嗟不生民安泰,杀戮无闻上下毗。

渐次世风渐次薄,愈趋机变愈趋衰。

淳庞自此奚能得?万载臣民始痛悲。

栗陆氏杀了东里子,天下百姓皆道:“栗陆不仁,杀戮贤臣。”大家叛乱起来,如蜂拥的来攻栗陆。栗陆大怒,率兵来敌。谁知栗陆的兵,都怨他杀东里子,哪个还肯来为他?救兵不至,遂为百姓所杀,而栗陆亡。

后轩辕氏作于空桑地方之北。一日出游,见大风吹蓬叶,旋转而舞,滑喇的滚向东,又滑喇的滚向西。轩辕氏想:“这旋叶,恁地囫囵而转,并不见依着四方。”思想起来,乃制两个圆转的木,以为车轮,上设坐位,造就推之,果然囫囵而运行,不异旋叶一般。轩辕氏于是又设一横木为轩,直木为辕,以与在上的人坐,曰:“这不许百姓等同乘。”于是民号为轩辕氏。

轩辕氏又观四方哪几处畸,几处羡,哪几处通,几处塞,权审停当,四方皆成康衢。观山有处出铜铁的,凿取铜铁,教民以火镕铸,以为钱刀,以兑换金玉币帛之货,以利民间使用,人民大悦,天下大治。传至赫苏氏,是名赫胥,赫胥治世,最把百姓为爱,民事为重。当时人民丰足,镇日在家坐卧,也没一些事干。出门游息,也没一个所在去处,行行便休。但见他:

含哺而嬉昼而动,鼓腹而游夕而恞。饮以止渴,食以疗饥。也不知作善与作慝,也不管欢乐及伤悲。

上无隆名之喜悦,下无营求之心思。九洛自然而泰定,百姓不劳而常祺。

此是赫胥之治世,依稀太初古昔时。

赫胥没,葬于朝阳,而葛天氏出。拟天之周旋作权象,故号葛天。葛者,权也。言能权天象也。始作乐,有八士捉一介兽,投介足,操介尾,叩介角。而歌八终。又块拊瓦缶,武操从之,名为广乐。于是封泰山,令民间交易,兴钱帛金玉等之货币,各方因货币,处处相通作生意,闾阎沉滞处,有人往来开通了。天下太平,葛天氏之治,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到得尊庐氏之立政,人没有个亲的,亦没有个疏的,天下也自太平。治九十余载,置都强台之阳,死葬浮肺山之阴。而祝融氏出。

祝融师于广寿,无所造作,全不施刑罚,而民自劝化,物自咸若。一日,祝融氏出游弇州走,在山林郁葱处,见山林树上有一鸠,那鸟在树上闲闲关关的,鸣于树上。祝融氏侧耳听了一会儿,见鸟鸣得有些节奏,心中洒然想道:“若是有个乐,如此天然的音韵,却也好听。”顷刻鸟又鸣,祝融又听,果然得趣。他便依那鸟音之高下清浊,按节而为乐歌,自觉有昧,再三歌之,时便有禽鸟飞集来谐鸣的。祝融氏遂依鸟声制就的乐,属续乐歌。自是乐歌有可以通伦类的;有可以谐神明的;有可以和人声的。伦类神明,果然因乐,殊觉有祥风协气。人民听了,耳目聪明起来,血气和平起来。粗心浮气,一发化了。世俗一发变了。百姓一发寿命长了。天下大治。时以火施化,号赤帝,后世火官号祝融者,此也。都于会,即今郑地,有祝融之墟。治世一百年,葬衡山之阳,今名祝融峰。

到昊英氏世,当时人民尚少,草木鸟兽更多。教民杀兽供食,特麝者不要杀,卵者不许取。百官各人掌理一事,不许一人兼两事。民之死者,厚用柴薪埋葬。后又有有巢氏作,驾六龙,从日月,是曰古皇。这有巢氏不是前的有巢氏。先有巢氏教民巢居,木处颠风生燥,木颠处常跌伤人。燥生时,常夭折人。这有巢氏乃教民曰:“权木可编而为庐舍,粮草可缉以为门扉,便不消巢居,又避得风雨,岂不为美?”民去编庐缉扉,不须爬树上栖息,民益便利,故亦号有巢氏。

有巢氏没,越数世而朱襄氏立,都于朱。是时天下多大风,但见阴霾四布,霖云不散。阳气久阴,阴气不化,不能成物。百物被大风吹坏,果瓜草木,不能遂生,当迟春时候,却便黄落了。民当盛夏时节,不见日月之光,只在惨淡世界里,风吹雾侵,百姓血脉不调,个个身上寒热往来,病起虐疾。当时没有这个症,今陡有了这病,都呼天叫地而号。朱襄氏见民间疾苦,好生放心不下,道:“久阴不阳,是阴气不能化,所以民有寒热不调之病。昔祝融氏作乐,乐者,宜阴阳之气使和顺也。他却能通伦类,谐神人。我今协阴阳之声,制器以宣其和。”乃令士曰:“琴音,统阳者也;瑟统阴者也。今天下久阴多风,是阴气凝滞,所以阳气也被他闭塞。只要来阴气,阴阳自然和洽,群生自定矣。”士听令,于是制五弦之瑟,鼓作起来,只见:

叆叇之云渐散,湛对之阴渐开。雾不覆旦而成瑞,瞪不狞飚而轻回。

果然红日隐跃现,阴气逐云来。乐作了几度,群阴泰来。命乐名曰“来阴”。

及阴康氏之世。康氏都于华原,当时天下,沟渠不通,水陨壅寒。江河横流,不就水道。沟处聚积这些污浊沟渠,阴凝而闷,人气郁于内,多至腠理滞着,大脚的,疯手的,都因他骨节上血气不调,有了这症。街衢有多少摆脚摆手、黄胖衰瘦的八。康阴氏道:“人腠理滞着,皆因水陆不疏。”教民曰:“你们这病,是在家中久坐久卧,被那郁气停滞,未曾宣动。我教你们抡起拳头,踢起飞脚,如此转身,如此蹲跳。”又教民各执木杖曰:“如此格架,如此遮拦舞得轻捷者为好,不轻捷者为拙。”百姓依他的随话,都去抡手舞脚,持杖执棍。舞来舞去,哪个不舞出了满身大汗?几人坐在东边歇息,唏了几唏;几八坐在西边暂停,嘘了几嘘。舞得疾溜的,也得意起来;那不疾滞的,也羞索起来。日日如此,那壅肿之病都好了。名唤作大舞。

康氏没,葬于浮肺山之阴,而无怀氏出,治天下以道,人人安居甘食。凡见人有可恶的,也不见于色;见事有可否的,也不关于心。但见他形上有动作,他心里却无好恶。闾里甚足凑集,人民甚是稠密。鸡犬之声相闻,人至老死不相往来,故号曰无怀氏。时有凤凰降,龟龙问,风雨有节,寒暑以时。无怀氏见天下如此大治,乃升中泰山以宗上天,封禅以复地。又勒石昭示宗天复地之事,天下始趋于文辞矣。余季岳有诗云:

制作从来天作成,舞调筋骨乐调情。

人天可格病随起,睿智千古祝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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