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金瓶梅 · 丁耀亢 · Chapter 16 of 50

第十五回 应伯爵掠卖孝哥 吴月娘穷逢秋菊

传硕公版书

第十五回 应伯爵掠卖孝哥 吴月娘穷逢秋菊

诗曰:

忽忽枕前蝴蝶梦,悠悠觉后利名尘。

无穷今日明朝事,有限生来死去人。

终与狐狸同窟穴,却从蛮触斗精神。

槿花开落从朝暮,始信浮游未是真。

单表这天地的大劫,要翻覆这乾坤,出脱这些恶业,因此使生的死,死的却生,富的贫,贫的却富,贵的贱,贱的却贵,巧的拙,拙的反巧。这众生积攒的家私,算计的铜斗一样,一齐抢个磐净。花花世界弄作一锅稀粥相似,没清没浑,没好没歹,真像个混沌的太古模样。休说这百姓人家,先把一个大宋皇帝父子两人,俱是青衣大帽离了凤阙龙楼,在那牛车马脚下,妻子不保,随营北去,何况你我士庶之家,那得个骨肉团圆、一家完聚的?原来天运一南一北、一治一乱,俱是自北元魏至五代、六朝、唐、辽、金、元,更迭承统。好似一件衣服,这个穿破了,那一个又来缝补拆洗一番,才去这些灰尘虱饥,又似一件窑器,这个使污了,那一个又来洗沼磨刷一番,对去了那些腥荤泥垢;又似一个破铜铁器,这个使的漏了,那个又来毁了,另下炉锤打,造的有长的、短的、方的、圆的,还有造的两件的、三件的,也有还成一件的,随各家款制不同,终是这一块铜铁,尽他支炉改灶,又像一盘棋子,这一盘输了的,那一盘又下,有高的、低的,占了腹的、占了边的,或是角活两持,或是杀个馨净,才完了这场,你争我斗,各费心机。这等看起,一部纲日,把这天地运数只当作一个大裁缝、大烧窑匠、大铜铁炉火道人、极大的一个棋盘,岂不勾消了一部二十一史?看到此处,这世上的死生名利,一场好笑,这些虱饥污泥得有何得,失有何失?这些本领,要从各人心眼里看得明白,骨脊上担的坚定,不受那欲火焚烧、爱根拨乱,才成一个丈夫。岂不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那阎罗老子见了我高高拱手,那得有轮回到我?可不知如今世上有这条好汉没有?

且归正传。却说那吴月娘和小玉紧紧搀扶,玳安背着孝哥,一路往人丛里乱走。忽然金兵到来,把拐子马放开一冲,那些逃难百姓如山崩海涌相似,那里顾的谁?玳安回头,不知月娘和小玉挤的那里去了,叫又叫不应,只得背着孝哥往空地里飞跑。且喜金兵抢进城去,不来追赶。这些人拖男领女直跑到十里以外,各自寻处藏躲。这些土贼们,也有夺人包袱的,也有报仇相杀的,生死在眼前,还改不了贪心狠毒,如何不杀!

可怜这玳安又乏又怕,忽望见应怕爵脸上着了一刀,带着血往西正跑。他家小黑女挟着个包袱。跟着应二老婆一路走。玳安也是急了,叫声:“应二叔,等等!咱一路走。——你没见俺大娘?”应怕爵回回头,那里肯应!玳安赶上道:“咱且慢走,金兵进了城放抢去了,咱商议着那里去。”伯爵骗的人家银钱,做了些生意,都撇了,腰里带了些行李都被人夺去了,还指望玳安替月娘有带的金珠首饰,就立住了脚,和玳安一路商议往那里去躲。伯爵道:“西南上黄家村是黄四家,紧靠着河崖,都是芦苇,那里还认的人,且躲一宿。”依着玳安,还要找月娘,又不知往那里去好。没奈何,跟着走罢。把孝哥放下,拖着慢走。这孩子又不见了娘,又是饥饿,一路啼哭。应二老婆看不上,有带的干饼和炒面,给了孝哥些吃。这孩子到了极处,也就不哭了,一口一口且吃饼。

走到黄昏时候,那黄四家走的甚么是个人影,床帐桌椅还是一样,锅里剩了半锅饭也没吃了,不知躲的那里去了。

这些人饿了一日,现成家伙,取过碗来,不论冷热,饱餐一顿。前后院子净净的,连狗也没个。原来,黄四做小盐商,和张监生合伙,先知道乱信,和老婆躲在河下小肛上,那里去找?这些土贼要来打幼人家,逢人就杀,年小力壮的,就掳着做贼。那夜里,商议要来黄家村扫巢子。亏了应伯爵有些见识,道:“黄四躲了,这屋里还有东西,咱多少拿着几件,休在他家里宿,恐有兵来,没处去躲。且到河下看看。”

见这妇女们都藏在芦柴里,没奈何,也就地打了个窝铺。到了二更天,听见村里呐喊,发起火来,把屋烧的通红,这些人们谁敢去救!待不多时,这些男女们乱跑,原来贼发火烧这芦苇,一边掳人,又抢这人家的包裹。月黑里乱走,谁顾的谁?到了天明,把玳安不知那里去了,只落的个孝哥乱哭,撇在路旁。应伯爵撇了,各人去躲,他老婆还有人心,道:“丢下他也过意不去,咱当积个天理,领着他罢!等玳安回来,交与他再做商议。”应伯爵只得带着孝哥。也没人背他了,跟着飞跑,只怕撇下他。一直往西去,要寻谢希大家,也都没有主意,顺着河沿而去不题。

且说这月娘和小玉叫了玳安一回,不见答应,人马乱撞,只得走开。要找薛姑子庵,全不知那条路是,随着这些逃难的人乱走。到了天黑,沿着林子里一南一北的乱撞,不敢住下。直走到二夏天气,不知离城走有多少路了。月娘哭一回走一回,只见面前有一条自光,照的明朗朗的,引着人走。听的狗叫,几间小屋露出灯光来,有个小篱笆门,是一家庄户人家。小玉道:“咱走乏了,月黑里又没处去,且等等,明日只怕玳安来我咱。”月娘没奈何,只得在屋后野场上坐下,着小玉叫门要碗水吃。这小玉推门一看,只见卜一盘土炕,坐着个蓬头白发八十岁的老妪,两扇柴门,站着个赤脚麻鞋二十多的贫妇。灶前牛粪,烧了一屋黑烟;锅里米空,煮着半盆黄菜。梁头上捆两束萝葡叶,门背后挂几把葫芦条。木扒一杆,日间打草喂牛,破犁二根,秋后耕田种麦。

小玉推开门道:“家里有人么?俺是躲难的,要口水吃。”只见屋里跑出个小媳妇子来,也没穿布裙,拖着两条裤腿,道:‘你是谁?这声响儿好熟,倒像大娘家小玉姐一般。”进屋去掇出灯来照了照,上下一看,可不是小玉么。小玉也看了一会,才想起来是潘金莲房里使的秋菊,因陈经济和金莲、春梅作了业,都嫁了,后来把秋菊叫他娘家来做了三千钱,就赎了去。今年二十二岁了,嫁了个庄稼汉,叫王有财,在这河崖上住着,两口小屋子,每日打柴,城里去卖。只有一个牛,着土贼赶了去了,他汉子去找,他娘和他守家。这秋菊极孝顺,婆婆着他去躲,死不肯去。见了,小玉说道:“大娘在屋后场上哩。”跑过来才清了月娘进屋去了。这老婆婆没眼,又聋,小玉把灯剔了剔,着月娘上炕一头坐着,忙去罐里倒水,做饭,好不殷勤。正是:歌儿舞女归何处,画角朱门住不成。

不及田家痴蠢妇,犹存一饭主人情。

按下月娘不题。且说应伯爵夫妇领着孝哥走的乏了,小黑女背了一会又丢下了,又哭又叫、几番要撇在路上。伯爵一行骂着道:“想恁爹活时,好骗人家妇女银钱,使尽机心权势,才报应你这小杂种身上。今日你娘不知那里着人掳去养汉为娼的,你倒来累我,我是你的甚么人?”那孝哥越发哭了。伯爵跑上去就是两个巴掌,打的这孩子杀猪似叫,又不敢走,又不敢祝倒是老婆心里过不去,道:“咱当初和他老子也吃酒,也吃肉,你就这等没点慈心?不强似你一路上打骂他,等到个寺院里把他寄下罢,也是个性命!半路上丢下这孩子,千军万马的,也伤了天理!”说的怕爵不言语了。

走到天晚,可可的到一个观音堂,紧闭着门,伯爵走渴了,叫门要碗水吃,老和尚开门请进去。伯爵见和尚去打水,役个徒弟,道:“老师父你多少年纪了?”和尚又聋,说了半日才知,答道:“今年七十了。”伯爵道:“你没有徒弟么?”和尚道:“命里孤,招不祝前日,一个徒弟把些衣裳都拐去了,还敢招徒弟哩!”怕爵道:“我有个孩子,舍在寺里罢!如今因路上没有盘缠,只要你一千钱做脚力。”老僧道:“可好哩,领进来我看看!”伯爵领着孝哥进来,和尚道:“好个孩子!几岁了?”怕爵道:“七岁了。”说着,和尚进房去拿出一串铜钱,伯爵接去了。又要留他住宿,怕金兵出营放抢,伯爵领着老婆一路往西而去。可怜这是西门庆恩养的好朋友。有诗以戒交结小人之报。

食客场中定死生,悠悠安得岁寒盟。

虎狼分肉呼知己,鹤獭成群号弟兄。

春到桃花偏有色,秋来杨叶自无情。

托孤门下冯罐少,狗盗鸡鸣不足评。

老和尚收下孝哥,问他是那里人,那孩子养的娇惯,又说不明自,只说他娘不见了,——“这个人,我不认的他。”

老和尚才知道半路里拾了来卖的,怕后日有人家来认,“还赖我是收留人口”,好不懊悔。想了一会道:“就是他父母我着,只当寄养他的儿子,待领去就领去。我一个僧家,收养孤儿也是好事。”就把孝哥剃了头,找出领旧破衲掇来,改成一件小僧衣,又做了僧鞋、僧帽,起名了空,教他打馨烧香,念经写字。那了空原有善根,也就合掌拜佛,和天生小沙弥一般。也是孝哥安身立命的去处,月娘舍珠雕佛的因缘。

世间绝处逢生,难中得乐,原是这等。按下孝哥在此为僧不题。

却说这玳安在河下芦苇中守着孝哥墩了一夜,谁敢合眼。只见村里喊杀连天,火把乱明,把河里苇柴烧着,男妇们怕火烧,都走出来,被这土贼抢衣裳的,掳妇女的,把玳安也上了绳。拴着些人们,到了一个大空寺里,坐着十数个贼头,一个假妆成鞑子,也有带皮帽子、穿皮囤子的,又没有弓箭马匹,都是些庄家枪棒。满满的一寺妇人,也有认的放了去的,也有留下的。这些壮汉们,拿来跪下,但说不做贼的就杀了。玳安寻思一会:“这些贼们且哄着他,临时再寻法逃命不迟。”将主意已定,问到他的名字,说是玳安。

一个贼跑下来看了,笑道:“你不是玳振寰么?”原来玳安号振寰,在西门官人宅里,谁不知道?下来忙解了绳子,请上殿去,有的是热酒大肉,都是村里拾来的,让玳安吃。玳安一看,才知道韩道国兄弟韩二捣鬼在这里做贼。问道玳安西门庆家的事,玳安才说失散在路上,应伯爵一处躲在河里,说了一遍,要辞了去找孝哥。韩二道:“你没处去。出门去,撞着人,连命都丢了。我有人,各处替你找找罢。这村里孩子们,我都叫来你看。”原来韩二和他嫂子王六儿、侄女韩爱姐领着接客,又被金兵抢去了,因此在这里做贼。过了二日,这韩二给玳安一杆枪,着他管五十个贼。那夜又去抢村,玳安瞧着无人,丢下枪,一溜烟走上大路,各处问月娘、孝哥信去了。真是:珠沉罔象无寻处,雁过秋空不定踪。

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沈乞儿故园归梦 翟员外少女迷魂

诗曰:

好把良心莫乱行,前生造业及今生。

休倚我贵将他贱,才说他贫到我贫。

世事循环人难料,劝君何必苦劳心。

人间善恶无果报,天理何曾放一人!

单表世上的人奸谋奢侈,欺瞒作恶,但不想后来果报,只图眼前为作,见财怀恶,见色欺心,百般成算,百样巧作,那管那轮回因果天理!说甚么良心、阴阳果报却是何人见?但财色二字,那个肯不贪不恋?只是财不可见而丧心、欺昧良心而龋就是那色,谁不爱?但不可以谋占机心。——坏人一妻,报之一女。世间财帛是命中注定的,该是你的财帛,随手而得来,不但一生受用,还可以留于子孙,永远长久,若不该是你的财帛,使机谋、用势力逆取到手,不过萤虫光彩,一时富足,那能悠久。

话说这金人掳了二帝北去,把这东京城里安了一营人马,立了张邦昌为帝。百姓无主,一任金兵抢劫。这些富户们先被搜括,已是家业馨净,也还有身上藏些金银的。到了金兵一抢,俱是非刑吊拷,把这富户死的死,伤的伤,妇女掳了去,吊下一身,人人乞丐为生,也顾不得羞耻。

却说那黄表沈三,从那日封门搜家,把家内金银尽行入官,还指望有回来的日子,搬在袁指挥家外边客位暂祝谁知一日乱似一日,金兵不退,掳了二帝北去,又另立了皇帝,把人马进城扎营,做了他的天下了。这些大衙门、大宅子,皇亲勋威、公侯宰相花园府舍,都是官兵占住了,连袁指挥家眷俱赶出来。那沈三的妻子原是有姿色的,掳了磐净,只落得金哥没眼的一个瞎子和生他的那个丑婢。先还在旧亲戚家,这里住一日,那里住一日,后来各人生死不顾,谁肯留他?

这沈三就气成青盲雀瞽,有双目而无珠,对面看著似人,其实不见,只得拄杖才行。又有一件怪勃—脊梁胸前长出两片黑肉,如虫钻蛆咬相似,痒起来,必要拳打砖捶才快活一时。到了夜间又做一梦,还是送金砖那人,沈三依旧贪心把砖不放,父子抱着顽耍。醒来时,只见一块大砖在席傍,恰凑怪疮正痒,。两只手擎砖打起,好不快活。有一家欠他五百两银子,一无所凑,只准一个母狗来。这沈三饿到三日,全没一人收留,只得牵着狗各家求食,老婆抱着失目的金哥紧紧相随。初时只说往熟识人家要碗饭吃——难道就是乞丐?

后来每日如此,见这叫街的花子都是京城的大人家,彼此一样,无可奈何,也就随缘度日,连呼“老爷奶奶”不绝,把一根长绳使狗引路。这狗也有灵性,到了人家门首站住不去,等接了这饭,又走一家。到了长街,一时肉痒难熬,只得把金砖高举,打个《莲花落》为乐,看官听着他道:东京有个黄表三,也会吃来也会穿。一生好放官例债,不消半年连本三。巢窝里放债现过手,他管接客俺使钱。线上放债没赊帐,他管杀人俺管担。积的黄金拄北斗,临了没个大黄边。莲花落,莲花落。

看看爷娘不是亲,有钱且去敬别人。三年乳哺成何用,娶了媳妇就要分。好酒好肉老婆吃,不怕爷娘饿断筋。生前不曾见碗米,死后谁人来上坟?莲花落,莲花落。

看看兄弟不是亲,三窝两块说不均。同胞也要分彼此,争多争少要理论。有酒只和旁人吃,自家骨肉作仇人。莲花落,莲花落。

看看老婆不是亲,三媒六证结婚姻。嫌贫爱富窦家女,半路辞了朱买臣。墙西有个刘寡妇,守到五十还嫁人。夫妻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莲花落,莲花落。

看看朋友不是亲,吃酒吃肉乱纷纷。口里说话甜如蜜,骗了钱去不上门。一朝没有钱和势,反面无情就变心。孙庞斗智刳了足,那有桃园结义人?莲花落,莲花落。

沈三员外唱罢多时,那街上的闲人也有叹的,也有笑的。叹的道:“这等一家米烂陈仓、财高北斗的人家,如今乞食为生,无有立锥之地。”那笑的道:“黄表沈三这个光棍,钱眼里翻身,终日钻衙门、拿讹头,倚官害民,纵贼窝盗,今日天不杀他,父子双瞎,使他活受,给人现眼!”大约畅快的多些。

过了年余,那沈三是受用过的人,那受得饥寒?到了那十二月,数九寒天,下的大雪把破瓦窑门屯住,那一时,东京抢劫一空,谁家肯舍?可怜沈三,几日街上打砖,并无人睬,吃了一口冷汤,回来死在路傍,连席也没有卷的,自然送与乌鸦、黄犬,以为葬身之地。落了金哥,人只叫他小沈花子,渐渐成人长大。不消说,父子相传,这一块砖是水磨成苏州瞪泥一样。母子同狗三口,昼走长街,夜宿古庙,他也不怕那兵火,他也不想那家园。常言说:“三年讨饭,不肯做官。”想其中定有一个乐处。

到了南宋登极,金人讲和北去,东京渐渐平息。这些花子们散往各府去趁食。那金哥母子先到山东临清,住了半年,游到清河县地方。进得西门来,不往别处去,那狗只往当日提刑千户西门庆的住宅里领进。在那大门首高叫一声:“老爷奶奶,讨一碗饭吃!”也是天合有缘,原来玳安找月娘、孝哥不见,兵退之后又回县来。那时,城内人家没了一多半,张二官人全家掳去,这无主的空宅,也是鸟恋旧巢,玳安又住在旧宅门房内安身。猛见一个狗领着个贫婆,拖个小瞎子进来,抱着一块砖讨饭,心里好酸。想起月娘、孝哥不见,眼中泪落如雨,便说:“小花子休打砖罢!我也是才回来的,没有家小,有几个冷烧饼,你吃去罢!”说着,拿出来递与小花子,给狗吃了一半,可霎作怪,那狗摆尾摇头,只在玳安身边打滚不去,好似见他旧主一般。天色晚了,没处去宿,要在这大门檐下讨把草过一夜,玳安只得依他。那时十月天气,还不甚冷,玳安把炕上草抱了一抱,给他母子二人宿下不题。正是:鹤归华表人难识,大过东门世已非。

玳安想想道:“我身边原有带的刘学官还账的几两银子,大娘临出城交与我收着,不料拆散。如今,大娘和孝哥身边一文也无,就和这穷婆一样。”又想起妻子小玉,那得个信来,不觉泪眼不于,到了三更方才合眼。也是一灵不散,玳安忠义所感,只见西门庆进来,项带长枷,身围铁索,道:‘玳安你还认得我么?”玳安道:“我如何不认得爹!”西门庆道:“我因阳世间贪氵㸒罪大,阎王把我二目摘去,罚我乞食十年,今日门首小瞎子就是我,那狗就是王婆。你今不忘旧恩,要打探你娘消息,可向东京给孤寺找寻。”说毕往外走了几步,又口来道:“堂房门槛下还有些东西,你此时动不得,日后留你用罢!”说毕,把玳安推一把,惊醒,却是一梦。听听,正打四更。

到了天明,玳安起来看看,那小瞎厮母子不知甚么时候去了。又想道:“梦是心头想,还因念爹的旧恩,想糊涂了。”

又想道:“我且把梦里说的银子去看看,如果银于是实,就件件是真了。”玳安寻了一把铲锅的铲子,把门关上,走到后堂屋门坎下边,只见一块青石,光滑滑的,那得有银子,看了看傍边,两个方砖一似新安的一般。把砖用铲子掘了半日方动,取了一个,那个也随手揭起,有黄土半尺余深,用一个小醋坛盛满,却有五百之数。玳安大惊,才知梦里相逢别故主,天边有信觅离人。这玳安原是好人,后来有些造化,自然识见不同,说道:“这个银子再取出去,又做了来安的祸,况梦里言语说不可动,只得依行。”好个玳安,就把原土掩上,依旧把方砖扣紧。一个门槛往来之地,谁知有宝?那玳安一面打探月娘信息,要上东京找寻不题。有诗说西门庆化身乞丐再返故园,也是一段因果:当时歌舞欢游地,此日悲哀乞化心。

三过门间老病死,一弹指顷去来今。

鸿飞雪迹踪难觅,犬吠花阴影易沉。

富叟贫儿同一相,化身无定欲何寻?

按下金哥乞丐不题。却说李师师自那搜括倡优、奉旨出城以后,那些乐户人家都剥得赤条条出来,遇东京大乱,也有被金兵掳去的,也有被官府拘回又入乐籍的,也有在各村店集酒店接客的。只有李师师原有手眼,未曾上本,先知道信,把家事就转了一半出城,珠宝金银重器和那绫锦上色衣妆不曾失落一点。他又曾与帅将郭药师往来,如今,郭药师降金,领兵打头阵,金兵一到城下,就先差了标下将官来安抚他,不许金人轻入他家。以此在乐户里还是头一家。后来在城外第一条胡同里临河盖造起一路新房,比旧宅还齐整。

因没有道君,越发大开巢窝,不作那官腔了。

那时袁家女儿年已二八,袁指挥夫妇俱乱后死了,大大的开着门面,把常姐改名银瓶,日日教他拨阮调筝、清歌妙舞,把个银瓶娇养的真如花花解语,似玉玉生香。他是内院体统,不肯轻见一人,只好看花起早,爱月眠迟,在那小楼窗上时露出半面来,看那章台走马的情郎,柳陌折花的浪子,单单等一个肯撒钱、喜飘风、金十万、银十万的,才接他采花。那银瓶心里又想一个宋玉才、潘安貌、石崇富十八岁的状元来,才和他偕老。各人心事不同。

看官听说,世上的事偏是佳人才子不得凑巧,红嘴绿毛的鹦哥偏遇着饿老鸥。自古好事多魔,那有夭夭一对过到老的,那银瓶想起当日因打秋千遇见圣驾,后来受了御酒、银瓶,遭着大乱,不得进宫。反落了烟花陷饼,找寻父母,俱已遇乱身亡,这个身子,桃花柳絮一般,也不知嫁得个好人才丈夫没有。看了李师师家还有十个粉头,打起来,各样刑法,好不狠。“如今这样敬奉着我,只为留着我挣钱。将来如有一事不遂他的心,也是一样。”这女子聪明绝代,那里不想到?到了三月三,是上已佳节,清明已过,各处秋千竖起,银瓶春思恹恹,又愁又困,懒对妆台,傍有侍女樱桃取过阮来拨着,唱一套新习的吴骚:【解三醒】恨锁满庭花雨,愁笼着蘸水烟芜,也不管鸳鸯隔南浦。花枝外,影踟躇,俺待把钗敲侧唤鹦哥语,被叠慵窥素女图。佳期误,一霎时眼中人去,镜里鸾孤。

银瓶一面唱着,一面眼中掉下泪来,想起那日秋千上得遇见圣驾,也非偶然。后来遇着兵火连天,一段姻缘好似一场春梦。又唱:【北寄生草】怕奏《阳关》曲,生逢汴水枯。是江干桃叶凌波渡,汀洲草碧流云路。这河桥柳色迎风诉,纤腰清作缩人丝,自家飞絮浑难祝樱桃送过茶来,银瓶咂了一口,轻轻放下,想起那日清明,爹娘送我过沈家,多少妇女顽耍。如今孤另另,一个亲人不在眼前,吊下泪来。又唱道:【解三酲】俺怎生有听娇莺情绪:谁待去整花朵工夫?正寒食泥香新燕乳。行不得,怕提壶,三春别恨调琴语,一片年光揽镜虚。消魂处,多则是乌啼冷夜,梦破香徐。

又想一回,这当日说圣驾在李妈妈家楼上见俺一面,就遣了两个内臣,捧着羊酒、金缎聘俺入宫,因何又送在李妈妈家来?今日说是要亲选,明日说是要进官,等到半年时,我留在他家全无消息。看来此话也不辨真伪,怎生把人坑陷到此地!哭着又唱:【北寄生草】不语花含淬,长颦柳怯舒。冰壶进裂蔷蔽露,阑干碎滴梨花雨,珠盘溅湿红绢雾。怕襄王暮雨近虚无,为谁断送春归去!

按下这银瓶悲怨,独坐伤春不题。却说这洛阳有一富家员外,号翟四官人,在微宗朝纳粟做到金吾卫千户之职。他家私万贯,富甲一城,因投在蔡京门下做干儿,又和翟管家认同宗,才做了这个官。为人虽有些浮财,悭吝贪鄙,寻常一个钱不肯使,却有一桩毛勃—单好嫖表子,不甚择好歹。家下娶下两三个院里人,也花费几千银子。他生的一脸赤麻,大鼻凹额,一部落腮黄须,五短身材,丰颔大肚,倒是富态像。只言语粗俗,一身厌气,常在巢窝里走动,这些浮浪子弟有郑千户儿子郑玉卿、王招宣府儿子王三官,这些小帮闲沈小一哥、刘寡嘴、张斜眼子,都日逐陪他们在这巢窝里打成盘。只有郑千户家儿子今年十八了,因他生的白净面皮,苗条儿典雅,从小和这些人们有些后庭朋友,也学了几套南曲,吹的好萧,踢的好气球,又有一般武艺,打的好弹弓,一日也打十数个雀儿顽耍,就是个女色里的班头、帮闲中领袖。那翟员外因这李师师家在城外头一条胡同大开了巢窝,不比以前借着官家名色拿腔,他和这一般人常去闲串。那李师师家有十个丫头,也会品竹弹筝、拆牌识字的。

有个侍女巫云有些姿色,翟员外嫖了几夜不见出奇,他闻的李妈妈家有个银瓶姐,是选了进上的,不出来见客,李师师养如爱女,真是倩人施粉黛,不自着罗衣。这翟员外也就有个扳高之意,只不知李师师的口气。又知他是使大钱的,自家又不肯破钞,正自两难。

却说李师师把这银瓶作养的花朵一个玉人儿, 每日口里噙着他, 儿长儿短:“我只有你一个女儿,好歹拣了天下头一个风流才子做我的女婿,成了亲,决不肯把你看做下贱。”

他却在外边声扬出去:“是当初道君皇帝亲自选过的才人,就要进官,遇这大变才撇在这里,比我女儿还敬重他,谁敢使他见人?”又教银瓶隔壁弹筝,隔窗度曲,楼窗上露出那粉面招人,红颜送盼。这是娼家惯耍拿人的手段,不消细说。

后来因徽宗北狩,李师师故意要捏怪,改了一身道妆,穿着自绫披风、豆黄绫裙儿,戴着翠云道冠儿,说是替道君穿孝,每日朝北焚香,俨然是死了丈夫一般,自称坚白子,誓终身不接客。一切人来,有十个侍儿陪待,好不贵重!因翟员外是个大家,写了通家晚弟帖子来拜,才待了一杯茶就进去了。又养着两穷内官,时常在门首立着,一似和官禁一般。又常见人啼哭,说是道君托梦,乔张乔致的,扯天大架子。

那翟员外和这些丫头们说要娶银瓶的话,人都笑他出不起银子。那日,翟员外在客厅上坐下,侍儿巫云陪着吃茶,只见揭起帘子,一阵异香袭人,一个女子遮着脸往花园里去了。但见:婉若游龙,轻如飞燕。淡扫蛾眉,却嫌脂粉污颜色,松笼蝉鬓,天然凤致胜铅华。裙拖湘水,织就一枝梅,辔挽巫云,斜簪三寸玉。对客欲回遮舞袖,见人惊走露莲钩。

原来有座花园在后河岸边,须从容厅前过。银瓶住着一间小阁子在花园侧,每日晚去园内小亭上,或是弹琴看书,和樱桃侍女斗骨牌顽耍。这日李妈叫他采荣黍花儿晚妆,不知有客,走不迭,使一柄湘妃金扇遮着脸,笑嘻嘻过去了。险不把翟员外惊开五叶连肝肺, 酥透三魂邪骨心。 问道巫云:“过去是谁?”云姐笑道:“翟大爷你猜猜?——这就是你算计的那人儿,只怕你的福小,消受不起!”翟员外知是银瓶姐了。

呆了半晌,问道,“云姐,他今年十几了?”巫云道:“今年十六岁,长的苗条,就是十八九的。”又说:“筝箫琵琶、琴棋书画,在沈员外家就学全了的,俺这门里还学不到他精处。俺太大不叫他见人,知道他出来,还了不成。”翟员外和巫云说:“我拼出一百两银子、四匹尺头,和你太太说,我梳拢他罢!”云姐笑道:“俺太太要一千两银子下财礼,还怕不肯。你说梳拢,这又是巢窝里讲包月的话了,少也得三五百银子,还怕俺大太不肯放口哩。我不敢说,你另央人探探口气儿。”又道:“俺太太常喜郑玉卿会吹的好萧,你着他来说过,俺再替你帮衬。”喜的翟员外摇摇头,大踏步去了。

不知将来银瓶和翟员外姻缘成否何如,有分教:花柳巷中,獭虾螟空想天鹅肉,雨云台畔,野鸳鸯别续塞鸿群。

且听下回分解。

✦ You read 第十五回 应伯爵掠卖孝哥 吴月娘穷逢秋菊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