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雲翹傳 · 青心才人 · Chapter 11 of 22

第九回 惜多才認作賊子 坑薄命偕俠圖財

传硕公版书

第九回 惜多才認作賊子 坑薄命偕俠圖財

詞曰:

眉灣灣,眼團團,怎把山雞認作鸞,飢來不擇餐?心說酸,淚垂干,不道人情狼虎般,嬌花怎不殘?

右調《長相思》

話說翠翹因見那楚卿象個舊家子弟,不合起了個妄想的念頭,便一時渾得沒了主意。

又一日,忽聽得那楚卿又在隔樓吟詠,翠翹不覺倚窗凝睛熟視。那楚卿初時故作不見,等翠翹看他時,三不知回過頭來向翠翹深深一揖,翠翹倉促中回了一個萬福,縮身便退。那楚卿因對著樓跌足自語道:「如此國色天姿女子,怎麼落在娼家,真令人怒氣填胸,鬚髮上指!若有商量,待我效昆侖盜出紅綃,等他一馬一鞍,也見我這點熱腸。祇是不能與他面談,問其詳細。他身在籠中,又不解儂意,怎能出此火坑?美人,美人,雖說佳人已屬沙叱利,猶幸義士還逢古押衙。祇可惜今日當面又錯過了。」言罷,掩窗而入,歎息之聲,猶咄咄不絕。

卻說翠翹雖斂跡退入,卻不曾去遠,那人說的話,卻句句都聽得明明白白。心中暗喜道:「我祇道他是個文人,原來也是個俠客。今幸有緣得遇,可惜方纔不曾求告得他。」又想道:「若是求告他,隔牆私語,被人看破,出醜不便。莫若寫下一封書,隔窗投去,細訴苦情,他自然憐我。若能拔出火坑,就跟隨此人為妾為婢,也強似為娼多多矣。」主意定了,因作書一封。

書曰:

翠翹不幸,遭遇家難。又不幸,為匪人所欺,墮落煙花。每至清風朗月,痛紅顏之失所﹔秋帳冬缸,傷薄命之無歸。自謂風塵賤女,難希君子垂憐﹔豈料俠烈高人,深為裙釵動念。口口開籠,聲聲救苦,言聞於耳,感已銘心。倘遂其言,則雖死之日,猶生之年。昔人云「骨化形銷,丹忱不泯﹔因風委露,猶託清塵」,良有以夫。

本欲哭訴君前,奈身無采翼。所望者,郎君義膽包天,雄謀蓋世,必能出奇計,引困龍離孽海也。平康惡況,度刻如年。早一刻,則沾一刻之惠。君之德也,妾之願也。

謹搖尾伏首,惟仁人是望是禱。

翠翹寫完了書,欲要隔窗擲去,又恐怕投不入,失落了,被他人看見,欲要尋人寄去,卻又無人。正費躊躇,無心中走到樓下園內閑步。忽見一童子來挑水,翠翹問道:「你是哪家小官?」那童兒以手指口,作不能言之狀。翠翹疑是楚家家人,因問道:「你莫不是楚家小官嗎?」那童子連連點頭。翠翹又問道:「我聞啞者必聾,你可聾嗎?」那童子搖頭作不聾狀。翠翹低低道:「我有一緘寄與你相公,煩你帶去,不可失誤。」那啞子點頭,就伸手來接。翠翹便忙忙取了遞與他道:「收好了。」那啞子緊緊藏在貼內,打完水,竟自去了。

次日,啞童兒又來汲水。翠翹走近前問信道:「可有回書嗎?」那啞童几點頭相應,取出一條素紙封兒,遞與翠翹。翠翹接了,便轉身上樓拆開,上有「昔越」二字。不解其意,仔細沉吟,幾番費解。忽然有悟道:「是了,是了,他約我二十一日戌時越牆相見。今乃二十一,晚上他約來相會,須索要伺候他,經不得媽媽屋中有事耽擱哩。天!我王翠翹得見君子,仗他義俠,脫離火坑,全靠神靈默祐。」將樓上收拾潔淨,以待楚生。

將及黃昏,忽然秀媽來看他。間道:「我兒身子健否?」翠翹道:「這幾日漸覺平復。」秀媽道:「如此卻好。你媽媽這兩日為你婚姻終日碌碌,高不成,低不就,十分納悶。你在這裏甚是不便,那些浪子聞你的名,日日來擾,巴不得尋個主兒,等你也了卻終身,你媽媽也有幾兩銀子別用。如今一鄒家要來娶你,不知可成得麼?甚是心焦得緊。連日不曾來看得你,放心不落。今略少閑,替你清談清談。」翠翹道:「有累媽媽費心。」鍋邊秀拿酒至,兩人對酌,攀古論今,直至更深方散。

翠翹心下十分慌張,送媽媽回去,將門重重關上,又將燈細照了一番。上樓開窗一望,早有一梯靠於窗前。翠翹且驚且喜,咳嗽一聲,外面也咳嗽一聲,便有人扶梯登樓,緣窗而入。翠翹一看,果是楚生,不勝之喜。因倒身下拜道:「薄命翠翹,流落煙花,望乞仁人,提出坑陷。生當銜環,死當結草。」楚生答拜道:「久仰芳卿,孝義絕人。近見牢籠娼室,不勝憤恨,每為髮指。昨又承華紮下頒,盡悉芳卿五內。小生雖不比許俊押衙,亦當勉力出卿於火坑孽海之中,必不敢負芳卿一片心也。」翠翹流涕感謝道:「若能如此,是翹之一天也。」二人相對甚樂。

楚生因調之道:「身在娼門,孤芳自守,亦寂寞乎?」翠翹道:「心似太虛,一任浮雲來往,何能染我?」楚生道:「祇怕已染半藍也。」翠翹道:「任他涅也不淄。」楚生道:「人非草木,未免有情。亦復誰能適此?」因以身逼翠翹道:「良宵相遇,已不可虛度。況吾定計脫卿,豈可無以謝我?」翠翹道:「此身不死,願以異日。」楚生道:「今日發仞之始,若不和諧,恐後事不利。」翠翹因要厚結其心,求他欲拔身了,又因此身已失,非復昔日之比,便應道:「求郎拯救,豈敢惜薦衾枕。但願他日切莫中道棄擲,使奴有白頭之歎!」楚生忙跪地叩頭,罰誓道:「我楚卿若負了王翠翹今日之情,強人開剝,碎屍萬段,全家盡遭兵火!」翠翹因扶起道:「願君轉禍成祥。」於是男貪女愛,攜手登床。玉扣含羞解,銀燈帶笑吹,一霎時無限溫存。(闕)

雨罷雲收,銅壺漏箭,且四催矣。翠翹道:「妾感郎君義俠,蒲柳之姿竟蹈崔張之轍,唯君子憐而秘之。幸早定奇計,脫解妾身,終事君子,實心願也。」楚生道:「此我事也,三日內定以奇計脫汝。」翠翹再三致謝。比及五更,楚生別去。

次晚復至道:「我著人探訪媽兒口氣,他原無心把你從良,祇想你身體強健,依然賣與番兒手。有兩家在這裏說,許了他七百兩銀子,他還不肯,要一千兩方賣,我一時又湊辦不起。那主兒出了七百,若添百數討了去,可不辜負了你這番義氣,我一段熱腸?吾今已另有一計矣。」翠翹聽了,半信半疑道:「如今卻計將安出?」楚生道:「三十六著,走為上著。」翠翹道:「此非上策,萬一拿著,郎君脫身去了,叫我翠翹渾身是口,也難分說。一個好端端的人,倒弄得要死不能,要活不得,那時怎處?願君再定良謀,此策殊未盡善。」楚生道:「不妨。吾有名馬一匹,日行千里,馬奴健兒,武勇超人,一夜工夫有三百里走。明夜緣窗而下,跨馬往北,天明便離了本境。再僱了騾馬,一同進京。我楚府裏家眷,那個敢來攔阻!」

翠翹心下猶疑,欲不依他,業已失身於彼,恐怕翻轉面皮,為害不小﹔若是隨他去,又恐一個走不脫。這番跟人逃走,免不得任他磨滅。千番思量,萬般躊躇,進退兩難,行止莫決。點頭嗟嘆道:「又遇魔頭也!咳,我王翠翹錯認他是個仗義君子,那知他是個行險小人,這事多管要做出來。也罷,也罷,不去也不好,去也不好,死中求活,聽天而行,祇得依他去吧。」兩淚交流,對楚生道:「此去行險僥幸,凶多吉少,須要郎君全始全終。當不得半路丟了我,我就死在黃泉,斷斷不肯放你。」楚生道:「卿無過慮。就到那出頭出腳時節,我挺身認了﹔拚得還他原銀,怕他怎麼奈何了我。」翠翹道:「郎若如此,妾無慮矣。」楚生快活無極,翠翹懮鬱千般。

次夜更深,楚生越窗而至,對翠翹道:「萬事已備,請卿啟行。」翠翹猶有遲疑狀,楚生又誓道:「若事敗,楚卿不以身任,而致令翹娘受辱者,千蟲萬毒,攢食其身!」翠翹遂意決,下窗上馬,楚生亦上馬同行。

翠翹見那馬夫青褶裰,氈笠,攜傘同行。此時九月天氣,霜降以後,地面近海,便覺寒色侵人。正值廿三四,又無月色,好生淒慘。在馬上歎道:「好共歹,都在今番也。」意懶心灰,隨馬而行。忽聞雞聲報曉,口吟一絕。

詩曰:

四野雞聲齊報,一村曉霧重封。

小舟漫移曲浦,篙師未愔西東。

楚生道:「天且明矣,急早加鞭,出得這個所在,就好安住了。」翠翹加鞭趕行。忽聽後面喊聲大作,翠翹曉得不是好聲息,對楚生道:「後面人喧,定是追我者矣。郎害我也!」楚生道:「無妨,我一力承當,怕他怎的!」

看看後人追至,楚生將馬一拎道:「我去替他說話。」此時天尚未甚明,不知楚生往那條路去了。翠翹還認定他真放馬回去,對追的人說話,勒著馬等候。追者趕上道:「拿著了!」卻原來是馬龜同秀媽。幾個鄰裏地方見了罵道:「好淫婦!不肯接客,卻跟野漢子逃走。替我反綁起來,鎖了!」手下人一齊動手,捆縛起來。

翠翹此時死又死不及,悔又悔不得,心中還仗著楚生來救駕,那知他打鼓弄琵琶,相逢是一家,不知那方去了。

秀媽吩咐道:「他一人不能獨行,必有個姦夫,尋一尋看。」樹旁邊尋出一條漢子,認得卻是都詐。秀媽道:「你這奴才,你在我家幾年,我也不曾薄待你,你喫酒撒潑,我方纔打發你出去。你卻怎的敢拐我家的人走?」抓住了就是一頓鞭子。都詐祇是不做聲。秀媽罵翠翹道:「好客不接,卻去偷垃圾保兒,你這腌臢潑賤!且帶回家去,再替你說話。」一齊回轉本境,已是巳牌時候。看的人盡歎息道:「恁般一個好女子,卻跟了個保兒走。」翠翹羞的臉紅氣脹,祇將雙眼閉著垂淚而已。

忽一人道:「你們不要恁的胡說,壞了那女子的名聲。這事多分又是那楚卿爛心的笑耍他。」翠翹初時還要倚楚卿為泰山,今忽聽了此言,曉得他是一夥人,做弄他一個。咬牙切齒,怨一聲自家,恨一聲楚卿,歎一句命薄,罵一句喬才。嗟怨未已,已至家中。

秀媽吩咐鍋邊秀,將翠翹衣服盡剝了,連綑腳也去個乾淨。將繩子兜胸盤住,穿到兩邊臂膊,單縛住兩個大指頭,吊在梁上。離地三寸,止容腳尖落地。那壁廂也將都詐吊起,祇不脫他褲子。翠翹無寸絲遮蓋,赤身露體,羞得沒處躲藏。到此地位,生死由人,一身無主,祇得閉著眼睛,隨他怎的。秀媽罵道:「好淫婦!好賤人!我叫你接客,你就將刀刎頸圖賴我,你跟人走去就是該的?你道是好人家兒女,不肯做娼家事,我十分敬重你,放你在後樓居住,不教你見客迎人,日日替你尋個好人家打發你起身。那知你都是假惺惺,幾日兒就皮癢難過,去偷漢子。偷別人也還好看些,恁般急得緊,就跟了個保兒走了。你這樣賤貨,不打你哪裏怕!」提起皮鞭,一氣就打了二三十。可憐翠翹,幾曾受過恁般刑法?手是吊住的,腳下祇得二大指沾地。打一鞭轉一轉,滴溜溜轉個不歇。正是人情似鐵非為鐵,刑法如爐卻是爐。

翠翹欲死不能,求生無術,哀告道:「娘,打不得了,待我死了吧。」秀媽道:「咦,你倒想著死哩,我且打你個要死。」又一氣打了二三十皮鞭。翠翹心膽俱碎,道:「娘,真打不得了,聽你賣了我吧。」秀媽道:「我正打你個要賣。」又是二三十皮鞭。這番翠翹氣都要接不來了,道:「娘,真正打不得了!我要生則生,要我死則死,要我接客,也情願接客了。」秀媽道:「你來騙我,我若放你,你就要作怪哩。我做這四百五十兩銀子不著,祇活活打殺你!」正是:

祇因賺入牢籠內,生死由人定主張。

未知翠翹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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