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雲翹傳 · 青心才人 · Chapter 17 of 22

第十五回 活地獄忍氣吞聲 假慈悲寫經了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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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活地獄忍氣吞聲 假慈悲寫經了願

詞曰:

曰恩曰愛,試問而今安在?眼瞎心聾,兼之口啞,何用大驚小怪。曾明蓋載一思之,已在地天之外。此等情人,若想為歡,定然遭害。

右調《蝶戀花》

話說翠翹認得是束生,正欲上前廝認,聽得小姐恁的稱呼,想著姥姥臨別吩咐,叫他見熟人切莫廝認,性命要緊之說,連連收住了口。暗點頭道:「我道我怎的得到這裏,原來是妒婦的計較。我且忍氣上前,又作道理。」含住眼淚,走近前,朝著束生道:「姑爺磕頭。」

束生一則初回,二則翠翹已死一載,那知他落難在此,三來裙布素裝,不似當時華麗也,再不想被這女平章弄在家裏。一見翠翹磕過了頭,因問宦氏道:「這女子從那裏來的?」小姐道:「爹爹在北京討來伏侍我的。這丫頭倒也能幹,擅新聲,彈得好弦子。」束生聞此二語,打動了他思翠翹的念頭,不覺一陣心酸,淚盈眼眶。故推整衣,拭了情淚道:「他叫甚名字?」小姐道:「叫做花奴。」束生道:「花奴,你起來,好生伏侍小姐。」翠翹含淚應了一聲,起來立在宦氏身邊。束生一眼看去,驚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目瞪心呆。這花奴兀的不是王翠翹!暗暗叫苦道:「罷了,中了這妒婦計了!他當時不認我娶妾,正是此意。今日教我如何招架,如何解救!可不苦殺翹兒也。這是我害他了!」忍不住淚流滿臉。宦氏道:「相公因甚下淚?」束生道:「起服在邇,念及你婆婆,不覺心酸淚下。」宦氏道:「相公若為婆婆淚下,可謂至孝矣。」翠翹見束生如此牽情,那眼淚兒那裏禁得,便撲簌簌吊將落來。恐怕宦氏看破,即推故走進去了。有古詩為證。

詩曰:

今日何迂次,新官與舊官﹔

笑啼俱不敢,方信做人難。

宦氏心知二人情況不堪,暗暗歡喜道:「這番奈何得他有趣,強似殺這淫婦一刀矣。待我慢慢處置他。」吩咐整酒,替相公洗塵。束生道:「途中勞頓,不堪任酒,則索罷休。」小姐道:「花奴頗擅音律,叫他在旁司酒,強飲一杯,以慰久闊,勿阻妾之敬意。」束生無奈,祇得勉強應承。

須臾酒至,二人坐下。宦氏叫花奴來斟酒,翠翹至,執壺斟酒。小姐道:「姑爺是要進前伏侍的,但不要違老夫人之命。伏侍管待無妨,我不比那喫醋拈酸,不能容人的婦女,今日卻要你多勸相公喫幾杯。」翠翹斟酒,束生如坐針氈,幾遍價欲待掀翻桌面,推倒酒埕,抱著翠翹嚎天痛哭。那禁宦氏甜言蜜語,嘻笑諧謔,頻斟苦勸。束生堅辭不飲。宦氏道:「君再不飲,吾將效王愷故轍。」遂對翠翹道:「若不能勸姑爺飲此巨觥者,即以軍令施行。快持觥跪奉姑爺!」翠翹不敢違命,低頭奉酒,跪在束生前。束生手足無措,勉強一飲而盡,道:「小生已如命矣,幸恕花奴之罪。」小姐大笑道:「吾能為王愷,君不能效王敦!此酒可謂美人飲也。」束生道:「小生之惡醉強酒,亦猶王導當日之以人命為重也。」宦氏道:「相公可謂惜花人矣。花奴,再獻姑爺酒。你善胡琴,可彈一曲,勸姑爺飲。」翠翹不敢違命,取胡琴,將壺斟酒。在束生、宦氏面前道:「姑爺、小姐請酒,花奴奏胡琴侑觴。」小姐道:「祇揀上好簇新中聽的彈上來。若彈得不好,卻是要打的哩。賞你酒一鍾,肉二片,先喫後彈。」翠翹不敢不喫,束生看了心如刀割,淚從肚落。翠翹是打怕的人,怎敢違拗?整頓胡琴,和平韻律。因觀束生昔是同床侶,今為席上賓,相看而不能相認,感慨興亡,成悲今日,遂彈云。

詞曰:

妾身薄命落娼家,嫁得良人實富華。

綺羅隊裏笙歌迭,翡翠營中音律奢。

迍遭妒雨隨風泊,又向侯門寄浪槎。

笑啼不敢如無我,喜怒由人祇問他。

聞道主翁千里返,相逢卻是舊儂家。

一為座上風流婿,一為廚下小庸娃。

四目相看生氣斷,兩心相照死爭些。

漫把胡琴調舊怨,悲哉今日實堪嗟。

悲今日兮,位次何迂﹔

憶舊事兮,按拍長吁。

相逢不語兮,肝腸欲斷﹔

何時重會兮,雙雙同飛!

彈未畢,淒風楚雨,啾啾唧唧,撲至筵前。宦氏亦正襟危坐,愀然不樂。束生則兩淚交流,不禁涕之無從矣。而翠翹心灰腸斷,涕泗交橫。束生怕露出腳色,便隱几而睡。宦氏道:「花奴,我叫你勸姑爺酒,怎彈出恁般詞曲,將始爺彈得睡著了?姑爺不醒,卻要打你。」束生連連抬頭道:「卑人不睡,聆音察理,隱几少思維耳。此曲真是彈得好,訴自己情衷,令他人耳聰,妙妙。」宦氏道:「果然好,知音者芳心自懂。但調太淒愴,殊非下酒之物。再彈一曲,要使人聞者神爽,乃恕爾之罪。」束生道:「一之為甚,何必再也。」宦氏道:「再斯可矣,庸何傷乎?花奴再彈上來,遲則重責不貸。」翠翹含淚道:「姑爺小姐請酒,待花奴再彈一曲好的。」乃復整弦彈云。詞曰:

凌扶搖兮憩瀛洲,要列子兮為好仇。

餐沆瀣兮帶朝霞,渺翩翩兮薄天遊。

齊萬物兮超自得,委性命兮任去留。

這一曲彈完,聞者心曠神怡。束生道:「高若崇山,宛若流波,美哉,胡琴技至此乎。」宦氏道:「飛纖指以馳騖,紛澀□以流漫,果是絕妙好技,請相公滿飲大白以賞之。」束生無奈,又強吞了一杯。眼中看了翠翹恁般折磨,講又講不得,說又說不出。自懊恨,自埋怨,自憐惜,暗暗心疼,坐立不安,那有心去飲酒。況聽那樣傷心曲調,一發割肚牽腸,吞聲忍氣。但祇怕難為了翠翹,故勉強下酒。

宦小姐快心滿意,騰倒得他二人對面不能識認。一為座上主翁,一為筵前歌婢,見他兩下,眼彷徨,耳熬煎,不能一言相通,半語安慰。冷眼覷了,又可憐,又可笑。道:「今日一席酒,足消十年之氣矣。」翠翹上前不是,退後又不是。看了宦小姐,乃銅肝鐵膽的女羅剎﹔看了那束生,乃情深義重的舊夫君。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的是良人見面,懼的是羅剎當前。翠翹暗道:「宦小姐,宦小姐,你恁般笑耍我兩個,好狠心也,好妒毒也,好刻薄也。別人之妒,不過打罵相爭,吵鬧使氣,名分猶然是妾,也好上前分解得兩句,丈夫也好衛護得半聲,旁人也好方便得一言。你用了這樣的毒計,借了娘家的名色,將我劈空擒來,打入使女班中。夫婦相逢,明明認得,不敢廝認﹔實實有情,不能傳情。他明知我二人情熱如火,卻以冷眼待之,絕不認真,一味嘻笑怒罵,也不管活活的逼死他的夫君。正是﹔黑蟒口中線,黃蜂尾上針,兩般猶未毒,最毒婦人心。宦小姐好狠也,宦小姐好狠也!我翠翹生不能報你之荼毒,死當為厲鬼以啖爾魂!」

值更闌人靜,宦小姐看他二人,生不得死不得,坐不安立不穩,暗道:「也夠這一對孽種受用了。罷,今日且饒他一著,明日再擺佈他。」對束生道:「相公倦極無聊,似不任酒者。想鞍馬勞頓,多管要睡也。」束生正在難過時節,聽得此言,好似天子降下赦書,將軍傳來免帖,慌忙道:「連日辛苦,十分神疲力倦,不能暢賢妻雅意,來日精神旺□,再當領教。」小姐道:「夫婦之間怎說此話。」叫花奴撤了酒筵,掌燈進房去。翠翹便喚值廚的收了酒席,秉燭房中道:「燭已有了,請姑爺、小姐回房。」宦小姐道:「相公請行。」束生道:「同行就是。」

來到房中,束生道:「花奴叫他去睡吧。」宦氏道:「要他原為伏侍,相公睡了他再去未遲。花奴,替相公脫鞋襪。」翠翹怎敢不遵。束生祇要完事打發他去睡,連忙脫了衣服,鑽上床去睡了。花奴立在那裏,候服伏小姐,隨即與他卸下首飾,要拿湯來漱口,替他通了頭,又要拿湯淨面,要爐內焚香。然後替他脫了膝褲,換了睡鞋,等他上過了馬桶,拿湯來洗了坐腳,服侍得個不耐煩,宦氏自己也覺得有些厭起來,方吩咐道:「你去睡吧。」

翠翹歸得房,已是五更時分。想道劍老燕山,珠沉海底,這活地獄何時脫得,不如一死黃泉,倒是一了百了。解下一條拴腰汗巾,欲去自縊。轉想道:「一死有何難處,但我無限傷心苦楚,不能與束生一罄,若死在此處,雞犬不如。且甘心忍耐幾時,束生少不得要生一個計較救我,大抵續緣二字則索罷了。也不知前生做甚歹事,今世恁般填報。」流淚吞聲,徹夜不寐。

卻說束生上床,身雖伴著宦氏,心中實慮著翠翹。暗恨道:「這潑婦怎用出恁般絕計,如今已落在他圈套中,緣情一節是不消妄想了。但怎生用一奇謀,脫了翠翹的苦海,等他另尋生路方好。若隨他恁的胡行,不是逼死必然弄死矣。在這妒婦,立視其死,祇當拔去眼中一根釘﹔在我,視死不救,豈非假手殺之耶。我那嬌嬌滴滴的翠翹,能禁幾個磨滅。這妒婦明知我兩人??認,故做不知,大肆其梟張狼顧之心,其惡焰正未有抵止哩。」計無所出,展轉竟不成眠。

次早起來,在家坐不住,收拾些禮物到岳母家去探望。宦夫人接著,道:「賢婿幾時回的?」束生道:「昨日。」宦夫人道:「你丈人恐女孩兒當家心煩,特從京中討一使女來伏侍他,可中用麼?」束生道:「上好。」宦夫人道:「這丫頭在我手中用過半載,頗知法度。賢婿卻要尊重,勿使此輩放肆。」束生道:「小婿不是那等人。」宦夫人道:「你妻子也是恁般說,倒是老身過慮了。然少年讀書人,多有犯此病的,胡要說明。」束生唯唯而已。

晚上回來,祇見宦氏坐在中堂,花奴跪在那裏。束生魂膽俱消,救之無策。祇得賠著笑臉,走進堂上道:「賢妻甚事生嗔?」宦氏笑迎道:「說來甚是好笑,正欲待相公到家,拷問這賤婢。昨日之酒,散也未遲,哪裏就辛苦了。平日相公未回,我定坐三四鼓方睡。那爭昨日一晚,今早他替我點妝抿鬢,星眼紅暈,語倒言顛。我問他為甚事作此光景,他道心感舊事,偶然如此。我乃甚等人家,容得恁般裝妖作怪的賤婢。好好從直說來,其言有理,自當原情﹔若胡支胡掩,我這裏上了拶子,發還老夫人活活敲死這賤人!借重相公,先替妾身拷問一番!」

束生、翠翹聽了,四目相視,魂魄都不知那裏去了。束生忖道:「若不應承拷問,他必要叫人行杖,翠翹定然受苦﹔我若拷問,怎下得手!」展轉思量,忽然有悟道:「卑人方回,拷打求再遲一日。花奴,有甚心事從直快些招來,免小姐生怒。」翠翹淚流滿臉道:「待花奴自供。」宦小姐道:「丫頭,取紙筆把他。」翠翹提起紙筆,兩淚交流,稟道:「花奴生死,盡在小姐手中,祇求大發慈恩,赦奴一死。」宦氏笑道:「你且供來。」束生恨不得跪下去替他討饒,怎奈一毫不涉著他,又是丈人送來的使女,哪裏鑽得進身子去。這叫做啞子喫黃連,苦在心裏。宦氏見他二人如此恩愛,偏要裝威作勢。翠翹那時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算來束生不能救他,研墨揮毫,一筆供就云:

供狀婢花奴,供為猿聞斷腸事:婢生北京,父遭冤難,墮落娼家,從良遠嫁臨淄。值夫主他出,流陷侯門。奴顏婢膝,榆楊易長幾春秋﹔垢面蓬頭,鏡匣塵埋多歲月。曾憐薄命,欲將金剪斷青絲﹔淚滴紅顏,幾折玉釵銀燭冷。思鄉路遠,更更點點碎愁腸﹔思夫莫覿,日日時時彈血淚。法外施仁,使妾身皈經皈法而皈佛﹔五中戴德,祝小姐多福多壽以多男。披肝瀝血,所供是實。

獻上宦氏,宦氏道:「原來你也是有丈夫的,但事勢不同,境界各異。既在這裏,就要行這裏事。唎唎唧唧,象甚規矩!」對束生道:「花奴丈夫也在臨淄,相公若去,替他訪問一聲。若得他夫婦重圓,也是天上人間方便第一好事。」束生唯唯。宦氏道:「你既想出家,我自當慈沐浴。」

翠翹回房想道:「虧得一紙供狀,倒也得他開了一線地步。雖不能夫婦完情,也暫避當場出醜。且我滿腔怨恨,無門控訴,正好向觀音大士前哀告苦情。我翠翹如此命蹇,立著活現現的丈夫在跟前不敢廝認。若使當日竟出了家,也免了許多醜態。到如今弄得不上不下,難進難退。」正是:

早知鴛牒難憑信,悔不當初竟出家。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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