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浅说 · 刘邦骥 · Chapter 13 of 17

行军篇第九 论行军之计划

传硕公版书

行军篇第九 论行军之计划

曹公曰:“择便利而行也。”

此一篇论行军之计划,当注重地形,注重侦探,注重前卫,并注重于威信教育也。分四节读之。第一节自首至“伏奸之所藏处”,论行军当相度山地、水地、泽地、陆地、胜地、险地之形势,而利用之,故曰注重地形也。第二节自“敌近而静”至“必谨察之”,论行军者当以各种侦探为原则,故曰重侦探也。第三节自“兵非贵益多”至“擒于人”,论行军时前卫之兵力及任务也。第四节总论行军者,临时当有威信,而平时当有教育也。

孙子曰:凡处军、相敌,绝山依谷,视生处高,战隆无登,此处山之军也。绝水必远水,客绝水而来,勿迎之于水内,令半济而击之,利;欲战者,无附于水而迎客;视生处高,无迎水流,此处水上之军也。绝斥泽,惟亟去无留。若交军于斥泽之中,必依水草而背众树,此处斥泽之军也。平陆处易,而右背高,前死后生,此处平陆之军也。凡此四军之利,黄帝之所以胜四帝也。凡军好高而恶下,贵阳而贱阴,养生而处实,军无百疾,是谓必胜。丘陵堤防,必处其阳,而右背之。此兵之利,地之助也。上雨,水沫至,欲涉者,待其定也。凡地有绝涧、天井、天牢、天罗、天陷、天隙,必亟去之,勿近也。吾远之,敌近之;吾迎之,敌背之。军旁有险阻蒋潢、井生葭苇、山林蘙荟,必谨覆索之,此伏奸之所藏处也。

右第一节论行军者,当利用地形也。地形略分六种。一曰山地。“绝山依谷”者,言马队过山,必依附溪谷;一则利水草,一则负险固也。“视生”者,向阳也。“处高”者,居高阜也。“战隆无登”者,敌处隆高之地,不可登迎与战也。二曰水地。“绝水必远水”者,凡行军遇水欲舍止者,必去水稍远;一则引敌使渡,一则进退无碍也。“水内”者,水汭也。迎于水汭,则敌不敢济,半济则行列未定、首尾不相接,故击之必胜也。“无附于水而迎客”者,附近于水而迎客,敌必不得渡而与我战也。“视生处高”者,水上亦当据高而向阳也。“无迎水流”者,恐溉我也。三曰泽地。“斥”者,咸卤之地也。军过斥泽之地,地气湿润、水草薄恶,不可久留也。“必依水草而背众树”者,便樵汲而资险阻也。四曰陆地。“平陆处易”者,言行军于平陆,必择其坦易平稳之处以处之,使我之车骑得以驰逐也。“右背高”者,右背丘陵,势则有凭也。“前死后生”者,前低后隆,战者所便也。“四帝”者,四方之诸侯也;黄帝七十战而定天下,此即是与四方诸侯战也。五曰胜地。凡行军者,喜高贵阳,养生处实。行军者,择此种之地而处之,无有不胜矣。六曰险地。凡徒涉之处,必预防水之暴涨,故必待其定也。“绝涧”者,前后险峻,水横其中者也。“天井”者,四面峻坂,涧壑所归者也。“天牢”者,三面环绝,易入难出者也。“天罗”者,草木蒙密,锋镝莫施者也。“天陷”者,卑下污泞,车骑不通者也。“天隙”者,两山相向,洞道狭恶者也,故宜亟去也。我既远之,敌必近之,我既向之,敌必背之,故我利而敌凶也。“险”者,一高一下之地也。“阻”者,多水之地也。“蒋潢”者,蒋之潢也。(近人陆懋德引《说文》:“蒋,瓜也。”《淮南子·天文训》,高诱注曰:“瓜生水上,相连大而薄也。”)“井生葭苇”者,“井”当作“并”,言险阻蒋潢之地,并生葭苇也。(孙本引《御览》)“蘙荟”者,草木之相蒙蔽也。凡此者皆险地,故必搜索之,恐其有伏兵、有奸细也。此一节备陈六种地形,皆与行军者有密切之关系也。

敌近而静者,恃其险也;远而挑战者,欲人之进也。其所居易者,利也。众树动者,来也;众草多障者,疑也;鸟起者,伏也;兽骇者,覆也;尘高而锐者,车来也;卑而广者,徒来也;散而条达者,樵采也;少而往来者,营军也。辞卑而益备者,进也;辞诡而强进驱者,退也;轻车先出,居其侧者,陈也;无约而请和者,谋也;奔走而陈兵车者,期也;半进半退者,诱也。倚仗而立者,饥也;汲而先饮者,渴也;见利而不进者,劳也;鸟集者,虚也;夜呼者,恐也。军扰者,将不重也;旌旗动者,乱也;吏怒者,倦也;粟马肉食,军无悬缶;不返其舍者,穷寇也;谆谆翕翕,徐言入入者,失众也;数赏者,窘也;数罚者,困也;先暴而后畏其众者,不精之至也;来委谢者,欲休息也;兵怒而相迎,久而不合,又不相去,必谨察之。

右第二节论行军者当利用侦探也。侦探者,行军之耳目。侦探不确实、不详密,则兵必陷于危境,故此节列举侦探之方法也。近而不动者,倚险故不恐也。“远而挑战”者,欲诱我之进也。“其所居易者,利也”者,敌不居险阻而居平易,必有以便利于事也。以上三者,侦探敌人之营陈地,以便知其虚实也。“众树动”者,斩木除道而来也。“众草多障”者,结草为障,欲使我疑也。“鸟起”者,鸟起其上,下有伏兵也。“兽骇”者,凡敌欲袭我,必由他道险阻林木之中,故驱起伏兽骇逸也。“尘高而锐”者,车马行疾,仍须鱼贯,故尘高而锐也。“卑而广”者,徒步之人,行迟,可以并列,故尘卑而广也。“散而条达”者,樵采者各随所向,故尘埃散衍条达纵横也。“少而往来”者,欲立营垒以轻兵往来为斥候,故尘少也。以上八者,侦探敌人之行军微候,以便知其行止动作也。“辞卑而益备”者,言敌人使来,言辞卑逊、复增垒坚壁、若惧我者,是欲骄我使懈怠,必来攻我也。“辞诡而强进驱”者,使者辞壮,军又前进,欲胁我而求退也。以上二者,侦探敌人来使之言辞,而知其虚实也。“轻车先出,居其侧”者,谓以战车先出于军之旁,可知其陈军欲战也。古用车战,若今之出军,先以骑兵搜索军之两旁也。“无约而请和”者,无故请和,必有奸谋以间我也。“奔走而陈兵车者,期也”者,必有远兵刻期接应,合势同来攻我也;若寻常之期,不必奔走而陈兵车也。“半进半退”者,诈为乱形以诱我也。以上四者,言遭遇战之侦探方法也。“倚仗而立”者,困馁之相也。“汲而先饮”者,汲者未及归营,而先饮水,是渴也。“见利而不进”者,敌见我与以小利,而不进者,可知其疲劳也。“鸟集”者,敌人若去,营幕必空,禽鸟无所畏,乃鸣集其上,故曰虚也。“夜呼”者,恐惧不安,故夜呼以自壮也。“军扰”者,军中多惊扰,可知其将不持重也。“旌旗动”者,部伍杂乱也。“吏怒”者,众悉倦弊,故吏不畏而忿怒也。“粟马肉食”者,以粮谷秣马、杀牛马飨士也。“军无悬缶”者,悉破之示不复饮食也。“不返舍”者,昼夜结部伍也,凡此者,皆穷寇也。以上九者,惟“见利不进者”及“旌旗动者”二项,仍遭遇战之侦探方法,其余七项均敌人宿营地之侦探方法也。“谆谆”,窃议貌;“翕翕”,不安貌。“入入”者、犹如如也,安徐之意;言士卒相聚私语,低缓而言,以非其上,是不得众心也。“屡赏”为窘者,军实窘则恐士卒心怠,故行小惠也。“数罚”为困者,人弊不堪,命数罚以立威也。“先暴而后畏其众”者,先刻暴御下,后畏众叛也,是训练不精之极也。“来委谢”者,战未相伏而下意气相委谢者,求休息也。“兵怒相迎”者,盛怒出陈也。“久而不合”者,久不交刃也。“又不相去”者,复不解去也。此盖有所待也,故必谨察之,恐有奇伏旁起也。以上六者,侦探敌人内政之方法也。此一节皆论侦探为行军之要素也。

兵非益多也,惟无武进,足以并力、料敌、取人而已。夫惟无虑而易敌者,必擒于人。

右第三节论行军时编制前卫之兵力及任务也。“兵非益多,惟无武进,足以并力、料敌、取人”者,言兵不贵多,惟不可刚武轻进,但使足以并其力、料其敌、取胜于人而已。此言前卫之兵力不能过多,而其任务亦不过如此而已,足矣。“无虑而易敌,必擒于人”者,言无深谋远虑,但恃一夫之勇、轻易不顾者,必为敌人所擒也。此言前卫兵力不多,若如此,则失其任务矣,故成擒也。

卒未亲附而罚之,则不服,不服则难用也;卒已亲附而罚不行,则不可用也。故令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令素行以教其民,则民服;令不素行以教其民,则民不服。令素信著者,与众相得也。

右第四节论行军者,赏罚不可滥,恩威不可失,而教育不可不预也。“卒未亲附罚之,不服”者,恩信未洽,不可以刑罚齐之也。“卒已亲附而罚不行”者,恩德既洽,而刑罚不行,则骄不可用也。此二者,言赏罚不可滥也。“令之以文”者,文能附众也。“齐之以武”者,武能威敌也,故必取也。此言恩威不可失也。“令素行以教其民,则民服”者,威令旧立,教乃听从也。“令不素行,则民不服”者,民不素教,难卒为用也。“令素信著”者,言恩信素孚,则教育有方,自然与众相得也。此言教育不可不预也。总而言之,行军者临时须善用其威信,而平时不可不加意教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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