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浅说 · 刘邦骥 · Chapter 15 of 17

九地篇第十一 论战斗得胜深入敌境之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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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地篇第十一 论战斗得胜深入敌境之计划

王皙曰:“用兵之地,利害有九也。”

此一篇论战斗胜利后,深入敌境之计划。仍以利用地形为主要也,故以“九地”名篇。《九变篇》略举五种地形,与此篇互有详略,而此篇九地之外,复有“绝地”。盖《九变篇》意在示为将者以应变之方,故略举五地以见例;此篇意在示为将者以乘胜深入之方,故列举九地,又申之以绝地,恐为将者因胜而不设备,则深入敌境,必有全军覆没之灾也。宜分八节读之。第一节自首至“有死地”,论九地之总目也。第二节自“诸侯自战”至“为死地”,论九地之性质也。第三节自“是故散地”至“死地则战”,论九地之作用也。第四节自“所谓古之善用兵者”至“攻其所不戒”,论战斗开始时,运筹决胜之经过也。第五节自“凡为客之道”至“将军之事”,论决胜后深入决死之经过也。第六节自“九地之变”至“过则从”,论深入决死之时,尤必设备也。第七节自“是故不知”至“巧能成事”,论战斗终结,万全之总计划也。第八节自“攻举之日”至末,总论战斗开始、战斗决死、战斗终结三时期之纲要也。而其重要关键皆系乎地形,故以“九地”名篇。

孙子曰:用兵之法,有散地,有轻地,有争地,有交地,有衢地,有重地,有圮地,有围地,有死地。

右第一节列举九地之名目也。

诸侯自战其地,为散地;入人之地而不深者,为轻地;我得则利,彼得亦利者,为争地;我可以往,彼可以来者,为交地;诸侯之地三属,先至而得天下之众者,为衢地;入人之地深,背城邑多者,为重地;行山林、险阻、沮泽,凡难行之道者,为圮地;所由入者狭,所从归者迂,彼寡可以击吾之众者,为围地;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者,为死地。

右第二节论九地之性质也。“自战其地为散地”者,士卒恋土道近易散也。“入人之地不深为轻地”者,初涉敌境,势轻士未有斗志也。“我得则利,彼得亦利,为争地”者,谓山水阨口有险固之利,两敌所争也。“我可以往,彼可以来,为交地”者,道相交错也,言道路交横,彼我可以往来也。“三属”者,我与敌相当,而旁有他国也。“先至三属之地,而得天下之众,为衢地”者,三属之地,我须先至其衢,据其形势,结其旁国也。“入人之地深,背城邑多,为重地”者,入人之境已深,过人之城已多,津梁皆为所恃,要冲皆为所据,还师返旆不可得也。“山林险阻沮泽,及一切难行之道,为圮地”者,不可为城垒沟隍之地,进退艰难,而无所依者也。“由入者隘,从归者迂,彼寡可以击吾众,为围地”者,山川围绕,入则险隘、归则迂回,进退无从,虽众无用也。“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为死地”者,山川险阻,进退不能,粮绝于中、敌临于外,当此之际,励士激战而不可缓也。此皆解释九地之性质也。

是故散地则无以战,轻地则无止,争地则无攻,交地则无绝,衢地则合交,重地则掠,圮地则行,围地则谋,死地则战。

右第三节论九地之作用也,即战斗与地形所关之原则也。“散地则无以战”者,(“以”,与也。“无以战”者,无与战也。“以”、“与”古通用也。)散地无关闼,卒易散走也。假如我不与战,而敌来攻,则亦不能坐以待毙,当集人聚谷、保城备险、轻兵绝其粮道,彼挑战不得、转输不至、野无所掠、三军困馁,因而诱之,可以有功;若欲野战,则必因势依险设伏,无险则隐于阴晦,出其不意,袭其懈怠:此散地无与战之妙用也。“轻地则无止”者,始入敌境,未背险阻、士心不专,无以战为务,勿近名城、勿由通路,以速进为利也。“争地则无攻”者,不当攻也,当先至以为利也。“交地则无绝”者,往来交通,不可以兵阻绝其路,当以奇伏胜也。“衢地则合交”者,诸侯三属,其道四通我与敌相当,而傍有他国,必先重币轻使、约和旁国、交亲结恩,彼失其党、诸国犄角,敌人莫当也。“重地则掠”者,因粮于敌也。凡居重地,士卒轻勇、转输不通,则掠以继食也。然近时学说恒以征发为行军要素,定以军用价目,招致商贾,则四民不扰、阻力潜消,而在敌地尤为紧要。若肆行抄掠,则商贾裹足,是自绝其粮道也。此古法之不可行者也。“圮地则行”者,难行之地,不可稽留也。“围地则谋”者,险阻之地,与敌相持,当用奇险诡谲之谋,方可以免难也。“死地则战”者,敌人大至、围我数重,欲突以出,四塞不通、惟有深沟高垒,安静勿动,告令三军,示不得已,绝去生念、砥甲砺刃,并气一力、死中求生,人人自战也。此一节备论九地与战斗之原则,示为将者遇此种战况,当顾虑地形,而不可误其原则也。

所谓古之善用兵者,能使敌人前后不相及,众寡不相恃,贵贱不相救,上下不相扶,卒离而不集,兵合而不齐。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敢问:“敌众整而将来,待之若何?”曰:“先夺其所爱,则听矣。”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

右第四节论战斗开始时,运筹决胜之经过也。言为将者,能顾虑九地之种种危险,而筹运于中,能使敌人不相及、不相恃、不相救、不相扶、不集、不齐,则必能合于利而胜矣;即令敌众整而来攻,而我复占先制之利,夺其所爱,乘其不及、击其不虞、攻其不戒,亦可以决胜矣:此一节之大旨也。“不相及”者,设奇伏以冲掩之,前后不相顾也。“不相恃”者,敌情惊挠也。“离而不集,合而不齐”者,多设疑事,声东击西,使其上下惊扰,离而不能合,虽合亦不能齐也。“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则止”者,言虽能使敌若此,然亦须有利则动、无利则止也。假如众敌整而来攻,则必先将所恃之利而夺之,或据其便地,或略其田野,或利其粮道,自然进退听命于我矣。总而言之,兵情主速;敌人有不及、不虞、不戒之便,则须速进,不可迟疑也。此一节言用兵要旨,宜先宜速。战斗开始时,运筹帷幄之中,苟能避去九地之种种危险,而能占先制之利,以神速为主,必能决胜于千里之外也。

凡为客之道:深入则专,主人不克;掠于饶野,三军足食;谨养而勿劳,并气积力;运兵计谋,为不可测。投之无所往,死且不北。死焉不得,士人尽力。兵士甚陷则不惧,无所往则固,深入则拘,不得已则斗。是故其兵不修而戒,不求而得,不约而亲,不令而信,禁祥去疑,至死无所之。吾士无余财,非恶货也;无余命,非恶寿也。令发之日,士卒坐者涕沾襟,偃卧者涕交颐,投之无所往者,诸、刿之勇也。故善用兵,譬如率然。率然者,常山之蛇也。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敢问:“兵可使如率然乎?”曰:“可。”夫吴人与越人相恶也,当其同舟而济,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是故方马埋轮,未足恃也;齐勇若一,政之道也;刚柔皆得,地之理也。故善用兵者,携手若使一人,不得已也。将军之事,静以幽,正以治。能愚士卒之耳目,使之无知;易其事,革其谋,使人无识;易其居,迂其途,使人不得虑。帅与之期,如登高而去其梯;帅与之深入诸侯之地,而发其机,焚舟破釜,若驱群羊,驱而往,驱而来,莫知所之。聚三军之众,投之于险,此谓将军之事也。

右第五节论决胜后深入决死之经过也。战斗既得胜利,自以深入决死为要素,故此节之首即标明“深入则专”四字。以下所论,皆深入决死时之决心、处置、理由,以及将军之心得也。宜分四段读之。

(甲)决心

“为客之道:深入则专,主人不克”者,使主人不能御也。

(乙)处置

“掠于饶野,三军足食”者,此给养之处置也。

“谨养而勿劳,并气积力;运兵计谋,为不可测”,所谓气盛力积,加以谋虑,不使敌测也,此攻势防御之处置也。

“投之无所往,死且不北”者,虽死不败也;“死焉不得,士人尽力”者,人在死地,不得不尽力也:此攻击之处置也。

(丙)理由

“兵士甚陷则不惧”者,三军同心,则不惧也;“无所往则固”者,无生路则固也;深入无所适,则如拘系也,不得已,则必须力斗也:此决死之理由也。

不待修整而自戒惧,不待收索而自得于心,不待约令而自亲信,禁妖祥之言,去疑惑之计,至死无有异志,此死中求生之理由也。吾士不顾财货,非恶财之多也,不苟全性命,非恶寿之多也;令发之日,士卒坐卧,未尝不涕泣涟湎,然而投之无所往,则人人肯有诸、刿之勇,如常山之蛇,首尾相应,如吴越同舟,左右相救,此人情乐生恶死之理由也。

总此以上各种理由,简练以为揣摩,皆将军之要务,故下文即论将军之心得。

(丁)将军之心得

“方马”者,缚马之足以为固也;“埋轮”者,埋车之轮,示以不动也。然而未足恃也。何也?不足以维系军心也。欲维系军心,必以军政统一为主。统一之效有三:一曰齐正勇敢,三军如一,此军政一律整饬也;二曰三军强弱,皆成一势,此地形兵器一律利用也;三曰指挥三军,如牵一夫之手,此命令一律服从也。此三者军政统一之效也。所以为将军者,必静,静则不挠也,必幽,幽则不测也,必正,正则不偷也,必治,治则不乱也,此将军治己之学也;而其治人之学,则在愚士卒之耳目,使之但知服从命令,其他不使之知也。己行之事,有当易者,己施之谋,有当革者,但使军士服从其命令,不可使之识其理由也。更其所安之居,迂其所趋之途,亦但使军士服从其命令,不令使之知其情也。帅与之临阵之期,命令所示,往登高而去梯,可进不可退也。帅与之深入敌地,命令既发,如省括而发机,可往而不可返也。焚舟破釜,示以必死,命令惟行,若驱群羊往来,不能使之知攻取之端也。总而言之,无非聚三军之众,而投之于险,使由之而不使知之,此将军之心得也。此一节皆决胜以后,深入敌地决死之经过,分此四端读之则条理秩然矣。

九地之变,屈伸之利,人情之理,不可不察。凡为客之道,深则专,浅则散。去国越境而师者,绝地也;四达者,衢地也;入深者,重地也;入浅者,轻地也;背固前隘者,围地也;无所往者,死地也。是故散地,吾将一其志;轻地,吾将使之属;争地,吾将趋其后;交地,吾将谨其守;衢地,吾将固其结;重地,吾将继其食;圮地,吾将进其途;围地,吾将塞其阙;死地,吾将示之以不活。故兵之情,围则御,不得已则斗,过则从。

右第六节因上文专论深入则专,故此节论深入决死之时,尤必兼顾九地之变,而设其备,庶乎可以死中求生也。故就第三节九地之作用,而申言其种种变通利用之方,其大旨亦不外乎屈伸之利、人情之理而已。第五节言为客之道,于死中求生,仍在深明九地之变,故此又列举九地之变也。盖以九地有可屈可伸之常理,不可不察也。深入则专固,浅入则散归,此人情之常理。行军作战,不尽在散地也。但使去国越境而师,则入绝地矣。绝地不列入九地之内者,因九地之法皆有变,而绝地无变,故论之于九地之外,而九地之中,不列其数也。遇四达之衢,则衢地矣。深入乎敌境,则入重地矣。浅入乎敌境,则入轻地矣。遇背固前隘之地,则入围地矣。左右前后,穷无所之,则入死地矣。其不言争地、交地、圮地者,举此可以隅反也。然则入此种九地,苟不临机应变而设之备,则死中不能求生矣。故遇散地,则当齐一士卒之心志。遇轻地,则当使士卒相联属以备不虞。遇争地,则当疾趋敌人之后;因敌向我争利,其后必虚,趋其后,则彼必还救,而所争者为我所得矣。遇交地,则谨守,惧袭我也。遇衢地,则结交诸侯,使之牢固以助我也。遇重地,则当继其粮食,不可使绝也。遇圮地,则当疾过而去不可留也。遇围地,则当塞其阙,示以不欲走之意,因敌人围师必阙也。遇死地,则当示以不活者,示之必死,令其自奋以求生也。此皆因九地之变,示以死中求生之方,其大旨亦不外乎屈伸之利、人情之理而已。所以为将军者,必深知兵之情。然则兵之情如何?简而言之曰:兵在围地,则同心守御;不得已,则悉力而斗;陷之于过甚之地,则所谋无不从也。此一节为死中求生之道,特申言九地之作用,而示人以种种设备之方也。

是故不知诸侯之谋者,不能预交;不知山林、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不用乡导,不能得地利。四五者不知一,(按:诸家于“四五者”三字均无所发明,而曹公、张预均谓“四五”为九地之利,以四加五为九。然古人文字向无此体例,且近于儿戏,不可从也。考明人茅元仪《孙子兵诀评》作“此三者”,可见“四五者”为“此三者”之讹,盖传写时误“此”为“四”、误“三”为“五”,篆书形体相近;所谓“三者”,即上文预交、行军、地利三句。其说良是。《行军篇》“井生葭苇”,诸家皆以“井”为“并”字之讹,其说亦犹是也。)非霸王之兵也。夫霸王之兵,伐大国,则其众不得聚;威加于敌,则其交不得合。是故不争天下之交,不养天下之权,信己之私,威加于敌,故其城可拔,其国可隳。施无法之赏,悬无政之令,犯三军之众,若使一人。犯之以事,勿告以言;犯之以利,勿告以害。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夫众陷于害,然后能为胜败。故为兵之势,在于顺详敌之意,并敌一向,千里杀将,是谓巧能成事者也。

右第七节论战斗终结之总计划,一言以蔽之曰:巧能成事而已。《军争篇》已言不知诸侯之谋者不能预交、不知山林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不用乡导者不能得地利,而此复言之者,意谓欲以巧成事者,仍必以此三者为先务。预交者,即《谋攻篇》之要旨。行军者,即《行军篇》之要旨。得地利者,即《地形篇》之要旨也。此三者有一不知,则必败矣,故曰非霸王之兵也。“众不得聚”者,能知敌谋,能得地利,使之不相救、不相恃,则虽大国之众,不能聚矣。此即《谋攻篇》之所谓伐谋也。“威加于敌”,则旁国惧,而交不得合也,此即《谋攻篇》之所谓伐交也,此对于大国而言之也。“不争天下之交”者,绝天下之交也;“不养天下之权”者,夺天下之权也:亦伐谋伐交之谓也。伸已之威,拔其城、隳其国,即伐兵攻城之谓也,此对于列国而言也。“施无法之赏,悬无政之令”者,拔城隳国之时,赏罚威令,均宜不守常法常政,故曰无法无政也。此二者,警急时之军法军政也。“犯三军之众,若使一人”者,赏罚明则用多如用寡也,即上文“齐勇若一”、“刚柔皆得”、“携手若使一人”之谓也。“犯之以事,勿告以言”者,但用以战,不告以谋也。“犯之以利,勿告以害”者,但用之于利,不令知害也。此二者,即上文“使之无知”、“使人无识”、“使人不得虑”之谓也。“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众陷于害,然后能为胜败”,此即上文“投之无所往”、“死且不北”、“死焉不得”、“士人尽力”之谓也。“顺详敌之意”者,(“详”,佯也。)佯怯、佯弱、佯乱、佯北,以诱敌人,即《计篇》之诡道也。“并敌一向,千里杀将”者,言用兵者能完全以上之种种计划,则可以并兵向敌,虽千里能擒其将也,此所谓霸王之兵也。然此种计划,仍不外乎以上十余篇之原则。总而言之,惟巧用之乃能成事。故以此一节,为战斗终结之总计划也。

是故政举之日,夷关折符,无通其使,励于廊庙之上,以诛其事。敌人开阖,必亟入之。先其所爱,微与之期。践墨随敌,以决战事。是故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兔,敌不及拒。

右第八节总论战斗开始、战斗决死、战斗终结三时期之纲要也。当战斗开始之时,一则当夷关拆符、无通其使,若今交战国宣战后,则公使下旗回国之例也;二则当励于廊庙之上,以诛其事。诛者,治也,即《计篇》所谓妙算也。磨励妙胜之策,以责成其事也。当战斗决死之时,一则当乘敌人有闲隙之时而急入之,此即诡道之所谓“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也;二则当先夺敌人所爱利便之处,而微露师期、使间归告,然后我后人发、先人至,使误其期也,即《军争篇》之“以迂为直”之义也。当战斗终结之时,则当践履战斗之规矩绳墨,随敌之形,而与之决战,即上文“善用兵者如率然”之谓也。此一节即发明上文“巧能成事”之总纲,仍当于此三时之间深致意也。末复以处女、脱兔二者,极力形容“巧”字之义。“始如处女”者,即《形篇》“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之义也。后如“脱免者”,即“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之义也。“敌人开户”者,无备也。“敌不及拒”者,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也。此皆形容“巧能成事”之“巧”也。学者苟能于战斗开始、战斗决死、战斗终结之三时期,神明于九地之变而利用之,即霸王之兵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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