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巷斜阳 · 刘云若 · Chapter 20 of 32

第十八回 人面依稀旧曲翻新怨 花开造次小白间长红

传硕公版书

第十八回 人面依稀旧曲翻新怨 花开造次小白间长红

话说柳塘说了一番没头没脑的话,警予更为着急,跳起叫道:“我真闷死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我自己走开,又碍着了谁,会闹出这些是非?”柳塘笑道:“你碍着的人多了。觉着一走就脱开清静身子,那是不成的。你现在沉住了气,我要把好消息和坏消息一同发表。坏消息是你那位副官衔车夫的义仆丁二羊,已经死了,还是为你死的。”警予大惊叫道:“是么!他为什么?怎会……”柳塘摆手道:“你别打岔,听我说。还有个好消息,就是璞玉现在又成了无主的落花,需要你来负责了。”警予听着,瞪起了眼,才叫着问出“是么”两字,随又把话咽住,怔了一下,忽摇头道:“这都是没有的事,未必真吧?大哥你何苦还跟我开玩笑。”柳塘道:“我何致这么不懂事,在这时候跟你玩笑?本来难怪你不信,事情太来得突兀了。丁二羊真是胡闹得岂有此理,不过他这粗人,总算把性命报答了你这知己,而且把难题都替我们解决了。在道理上我们不能说他做得对,可是在事实上,我们都得感谢他。”警予叫道:“你大爷不要尽发议论了,快告诉我实在情形吧!”柳塘道:“好,方才我不敢立刻说出,恐怕你神经受不住这重大刺激,现在叫你着了会儿急,神经麻木了些,我当然要说了。”说着就把一切的事,都仔细说出来。

警予听着,颜色大变,尤其因为丁二羊的死,又感他忠诚,又恨他糊涂,不由跳着脚叫道:“这人真是岂有此理!小命儿就如此不值钱,而且害了璞玉的男人,人家死得多么冤枉。”柳塘道:“那就不必研究理由,反正事情已是这样了。他一个粗人,只知这样的向着你,报答你,至于做得对不对,却是管不到。你看他死得轻于鸿毛,他还自觉是重于泰山呢。现在我们就事论事,璞玉的丈夫是由我发葬了。丁二羊的灵柩,还在庙里,因为他是你的佣人,又对你这样忠心,所以我想等你回来,商量再办,不过只要你的主意,用钱仍是我来垫办,这是眼前的急事。至于璞玉,现在已失了倚靠,也算真正得了自由,以后的归着,当然你是义不容辞。我们只当没有她丈夫这回事,只接原来岔儿办理,等璞玉替她丈夫守孝期满,就可以办喜事了。总而言之,这场波折,不过耽误几月喜期罢了。”警予听着怔了半天,没有说话,柳塘却怕他作别的想头,把璞玉要出家的话,完全隐瞒。这时见警予不语,就又说道:“不过那是后话,现在你只好好歇几天,王督军自然来问候你,你就照样前去做你的秘书长,别的都由我一手经理。”警予道:“等我休息几天再说吧,现在脑筋很乱。再说还得先办理丁二羊的丧事,这个人虽然做事糊涂,可是总算为我死的,我得对得住他。”柳塘听了,也就不往下深说,只向他道:“好吧,你就先歇几天,丁二羊的丧事,你定个章程,由我派人张罗。”警予道:“好在我们这样交情,我又没别人可托,只可麻烦你了。我的行李箱里,有张汇票,是由天津大生银行汇到汉口的,共有两千多元钱,是我剩的一点宦囊,烦你去向大生银行交涉一下,把钱取来,全发葬了丁二羊也罢,聊尽我一点心。”柳塘道:“好,交给我办,不过也用不着许多,我对丁二羊也有点意思,表我敬你的心。”警予道:“那又何必,丁二羊本是我的佣人,又是为我死的,怎能叫你费心?”柳塘道:“不必说了,咱们无须费话,只各尽各心好了。”说着就叫下面预备饭,和警予同吃。吃着又说了些闲话,柳塘竭力避免提璞玉的事,警予自然也不便自行提起。

从此警予就算住在柳塘宅中。柳塘因为以前经的意外风波太多了,所以长了心眼儿,暗地交派下人,对警予用心视守,不要叫他独自出门。其实柳塘也想不出警予有什么私逃的理由,只不得不这样小心。

警予饭后睡了回晌觉,以息旅途倦乏。到晚上柳塘又陪他一同吃饭,商量了发葬丁二羊的办法。柳塘主张把二羊表扬一下,殡仪稍为铺张,不必十分阔绰,只请当地文武官员,名绅耆宿,以诗文歌咏,使他的风义长留千古,并且在出殡时,约些阔人走送。警予摇头道:“这个不成,若依二羊对我的愚忠,我实应该尽力而为,能把天上神仙都请来给他增光,才合心意,不过他所做的事,并不像什么烈女节妇,题目光明正大,容易表扬。其实也并非他的行为不光明正大,是他致死的原因太不光明正大。一方面说,他对我是太忠了,另一方面他做的什么事呢?人家璞玉本有丈夫,只于久已失散,现在人家夫妇重逢,璞玉和本夫重圆破镜,自是天理人情万分该当的事。丁二羊却因为璞玉本夫出现,妨碍了我和璞玉的结合,居然把人家害死了。虽然他也把命赔上,但终是一件罪恶行为,不能因着他忠于主人,便说他做得正当。我也不是自己糟蹋自己,用戏作个比喻,按《打棍出箱》说吧,葛登云得到范仲禹的妻子,爱惜非常,定要霸占。范仲禹寻上门来,索要妻子,葛登云不愿返还,就令下人把范仲禹乱棍打死。咱们假设说葛家有个忠仆,看到主人爱新来美人有如性命,不忍分离,又替美人着想,嫁给大师,总比跟着穷书生强得多,于是义心勃发,要成全这段姻缘,他就把范仲禹暗地害死,自己也惧罪自杀,给主人摘清干系,这样总算忠于葛登云了,在葛家可算是一个义仆。只是你想,葛登云若是托宋朝当时那些名士给这义仆表扬,人家肯么?就是肯的话,人家怎样设词呢?说他害人是该害啊?说他助纣为虐是好事啊?便是现在卖文章的小名士,比野鸡还多,给上两块钱,叫他说黄巢是圣人,窑姐儿是烈女,都能办到。但是丁二羊这件事,也要难住他们,你自己想想,可能自圆其说?不要弄得没表扬了他,倒把我这葛登云的罪状都宣布出来,所以我看不应如此。”柳塘笑道:“你比喻得未免太过,只是道理却对。丁二羊所做的事,实在叫人不好定论,那么我的提议,只可取消,就依着俗礼,从丰殡葬他吧。”警予道:“从丰也得看我们的力量,就尽我那笔存款好了。我自己心中纪念不忘,比虚文还对得住他。”柳塘得了警予的话,也未替他向银行取钱,只自定出章程,叫下人去办。

由次日起,张宅的门房就忙乱起来。把门房当作临时账房,叫来一个退休的老仆郭安,主持财务,除本宅下人以外,还另邀了几个帮忙的,分头办理两处的丧事,直忙乱了四五天,街南院和庙里都念了三棚经。到第五日,便先给丁二羊出殡,这殡仪虽然未甚铺张,也算应有尽有,足抵中产人家办丧事的风光。只是因为警予未曾惊动朋友,送殡的人,除了张、赵两宅下人以外,就是警予、柳塘二人。丁二羊本身并没亲友,他的拉车同伴和督署副官处的同人,也都不知信儿。只在起棺之前,由警予和柳塘首先上祭,跟着下人依次祭过,便即出堂。棺前仅有一个穿孝服的人,便是二羊口盟兄弟张宝山。当时警予直由庙中步行送到坟地。柳塘也送了很远的路,警予因他体力不济,屡次劝阻,柳塘才上了马车,跟着殡直到坟地。大家又祭了一回,眼看二羊棺木入穴,封土已毕,将预先刻好警予亲书“呜呼,奇人丁尔扬之墓”的石碣,竖在墓前,碣背还有柳塘所作的一段铭词是:“愚不可及,死也何轻,世乃有不读诗书之贤哲能发其弥塞天地之至情,奈何不能称君以义士,而仅以奇人为名?呜呼!名无名,称无称,死不死,生不生,愿君磊落抑塞之间气,历千百年而重与日月同明。君魂有知,当长息尘劳而永安幽灵。知君者惟张与赵,生相远死乃苦丧良朋,虽吾生之有涯,当思君于无穷。寒衣麦饭,年年瞻拜而涕零。君倘念后死之友,愿相望于寒烟渺冥之中。”柳塘这段铭词,直已把丁二羊当作永远纪念不忘的死友了。在丁二羊可谓生荣死哀,虽然他死得轻若鸿毛,但在警予身上,却是重若泰山,怎能不把他看着心交死友呢?而且在出殡时,棺前有几只花圈,几个刍灵。内中却有一只较大花圈,上面并没写着人名,连警予也不知何人所送,惟有柳塘晓得来历。到封土时柳塘吩咐将这无字的花圈放在棺上,一并葬埋,不和其他花圈同归焚化。警予不解其故,还以为那花圈是柳塘所送,却不解何以单独埋入穴中。问柳塘时,柳塘只微笑点头不语,警予也不再问。

当时二人立在墓前,监视工人,一面四面瞻望。这块地方本是柳塘家墓田的一部分,但距他家祖茔尚远,向来供守墓人耕种,现在分出两丈见方的一块,作丁二羊的墓地,在这乡野之中,虽然没什么风景,谈不到形势,但也高爽干燥,足称郁郁佳城。丁二羊以一个穷车夫,倘若无此遇合,每逢祁寒盛暑,疾病灾患,一跤跌倒死在街头,也不过被人用席卷上,埋在丛冢之间,去和饿鬼为邻罢了。如今得此结果,大约连他自己也梦想不到。其实一个人享受只在生前,死后无知,便有万种风光,也不及生前一日欢畅。但是有些没知识的人,却非常注意死后,就如张、赵两家仆人和雇来工役,因见丁二羊得此结果,居然得一位秘书长和一位富绅主持丧事,又葬在这样好地方。并且柳塘购买的一百株小柏树,也已送到,跟着就要栽植起来,还要围上一道砖墙,日后修筑完毕,定被人认作富家茔地,又怎知里面埋着个穷车夫呢。因此大家全“啧、啧”称美,好像本身若能享此优遇,直不惜立时自杀,以博身后之荣。

警予对柳塘的慷慨周到,也十分感念,不由说起这回意外事件,柳塘以局外之人,竟费了绝大心力,还受到最大牺牲,古道热肠,实是难得。现在丁二羊的丧事办完,还有璞玉丈夫,也要代他发丧,遂又问起璞玉丈夫当然也得占用柳塘家土地埋葬,但不知埋在何处,是否就在丁二羊附近?柳塘笑道:“论佛法冤亲平等,本可以把他二人葬在一处。何况丁二羊害死璞玉丈夫,并非和他有仇,实在替他解脱,何况还以身相报,以命相抵呢。不过璞玉丈夫未必懂得这种道理,倘然死不瞑目,弄得冤家对头,望衡对宇,夜夜争吵,惊扰四邻不安,也不是办法。在前清末年,良弼被一个彭某炸死。后来有人为良弼立祠,也要援冤亲平等之例,把彭某附祀。但后来因为过于惊世骇俗,结果作罢。我们又何必弄这玄虚,再说还怕有人不愿意。”说着举手向西一指道:“所以我已经安排完了,在村西那边,还有一家一片种养地,也分出半亩埋葬璞玉丈夫,两下相隔较远,可以各不相扰了。”警予深赞柳塘用心周到,对死鬼也如此体贴。说着已是夕阳西下,暮霭渐生,丁二羊的坟墓已然封妥,二人又在墓前小立一会儿,便自驱车归去。

这一档事办完,过了三天,又给璞玉丈夫出殡。警予在势不好往送,只赠以祭席一桌,花圈两个。柳塘却是歇驴不歇磨,又照样代为主持,并且陪着璞玉亲送至墓地。可怜璞玉的盲夫,空有两个儿子,此际已一死一逃,并无一个在侧,只剩未亡人相送,情况实可伤怜。璞玉在墓前为着哀痛亡夫,再加感伤身世,纪念儿子,哭得死去活来,几次被人相劝,方才止住,由柳塘伴送回家,仍返街南院内。璞玉哀泣之余,因柳塘替办了这样大事,叩头相谢,言说今生不能答报,只有待等来世。随又提到出家的事,请求柳塘从速办理。柳塘回答这些日子因为太忙,尚未着手,现在稍得清静,就要着手进行了,请你少安毋躁。璞玉只可谢了又谢,嘱了又嘱。柳塘回到家中,感觉劳乏过度,就休息了几日。

这一天,王督军亲身来找警予,见面并未提及别事,只作为警予正在请假休养之中,请他急速销假视事,意思十分诚恳。警予无可说的,只好答应。当时又替柳塘介绍,王督军甚为敬重,口口声声,称为“老先生”,并且面致借重之意。柳塘逊谢不遑。王督军坐了一会儿,便告辞走了。警予、柳塘恭送如仪。

回到房中,正谈论王督军卑躬下士,是惟难得的武人。柳塘也说:“一个不读书的军人,由行伍中作到这样势位,若不是豁达大度,屈节下士,怎能延揽人才?若没有人才辅助,他又焉能得有今日?可见一个人能有一宗长处,就能成功。王督军的长处,只是善于用人,居然就一飞冲天了,所以我们不要瞧不起人,无论何人只要有所成就,必然有他的特长,有他的道理,为我们所不及的,绝非无故而然。我自从知道王督军能请到老兄帮他的忙,已知此公不凡。今日看他来拜你谦恭诚恳的情形,更觉英雄自有真,为常人所不能及。这不是势利话,倘然我作到他的地位,就未必肯这样卑躬屈节,自己有工夫还多抽两筒烟,至多派副官来客气一下得了。”警予笑道:“你不要把他说得这样好,跟他办起事来,有时乖张糊涂,可以把人气死。我当了这份秘书长,不知跟他吵过多少回,当面辞职也记不清几十次了。好在他自知不成,回过味儿,必然还是谢罪请教,所以对付到现在。”柳塘道:“这就难得的很。”警予道:“什么难得,也就是我罢了,你知道他用人有种法术:凡是得力的人,当着繁巨而又清苦的差使,他必设法调剂,另兼一份肥缺。这样人们受了他的羁縻,就死心塌地的做他一姓家奴,他也就呵叱而东西之,再不讲什么礼貌。惟有我一直只干这份秘书长,他屡次叫我兼税务,兼盐务,以至于做什么电务董事,我都力辞不干,他没有法儿,只好变计送钱给我,我收受也很有分寸,他见对我威迫利诱,全无效力,也就只可屈节相下了。不过大体说来,这人还算庸中佼佼,他对你这样敬重,恐怕很快就有聘书送过来,不久咱们就要一殿称臣了。”柳塘道:“那我可敬谢不敏。说句不客气的话,我还有碗饭吃,又懒散惯了,从青年时就养成个废人,如今老境将及,难道还衣冠手版,进退趋跄,去伺候人么?何况我也弄不来啊。近年昏聩衰颓,偶然吟风弄月,还可以动上几笔,若叫我去办公事,恐怕连程式也全忘了。”警予笑道:“王督军也不会劳动你去做这种事,我看必然有你。”

正在说着,宝山由外面送进一封信来。柳塘接过一看,面上带笑,却皱了眉头。警予问:“什么事?”柳塘笑道:“我这儿真是广交天下士。督军才走,老绅董又要来了。”警予道:“怎么?老绅董要上你家来?”柳塘道:“她是来信商量,打算跟我见面,在饭馆也可,到我家来也可。”警予道:“她不是很知意味,曾说过不到你府上来么?”柳塘道:“不过她这次要来,不是以老绅董资格,而是拿着蒲扇来作媒的。”警予愕然道:“作媒?”柳塘道:“提起话长,也是怨我多言,才惹起她多事。”说着,就把自己和玉枝的关系,以及将为择配,老绅董自告奋勇的话说了。警予道:“老绅董那人,虽然是久历风尘的老妖精,却能心地直爽,难得还有心向上。不过她的毛病,是不知自量,以前我已经领教过了,现在她又要替你的义女作媒,试想她住在下等窑子里,能认识什么高人?”柳塘道:“她当然不会认识高人,不过我还不能不理她,那位老大姐脾气很难缠的,而且还霹雳火急。现在这封信是前天发的,她已等了两天,我若不立刻给个回信儿,就许上门找了来。那时这位老姑太太,可怎么应酬呀?”说着就叫宝山立刻去老绅董那里,对她说主人才接着信,今晚仍派车去接她到饭庄见面。

宝山走后,警予道:“我看你对这位老大姐,还恭敬得很呢。何以这么应命如响的伺候她?日后她真要充起姑太太来,可够你打点的。”柳塘道:“有什么法儿呢?她多少给我出过力,而且为人心术不错,又多蒙她看得起我,怎能辜负好意?圣人说‘有教无类’,我改个字,是‘有交无类’。现在请问你,今晚可去作陪客么?”警予笑道:“谢谢吧,我一次已经够了。”柳塘道:“你总是带些官派。”警予道:“不是官派,我实比不了你的满不在乎。”柳塘道:“这就叫伯夷隘,柳下惠不恭。倘然我们成了圣人,你也是圣之清,我是圣之和。”警予笑道:“够了,不要高自位置吧。”柳塘也笑道:“谁高自位置?你不肯陪我们老大姐吃饭,才是高自位置呢。”警予道:“随你怎样说,我都承认,可实在受不了你那老大姐,我一见她就想到她这几十年的神女生涯,积垢藏污,可谓达于极点,一想就要作呕。何况叫我同桌吃饭,同盘吃菜。你是福大量大,我实在不敢奉陪。再说你那位老大姐,动不动把手伸进袖里,不知摸索什么,她又满不在乎,常常向远处夹菜,袖口在菜盘上来回经过,知道落下多少微生物,就是圣人看见,也要说某未达不敢尝。”柳塘道:“得得,你这一说,叫我今天晚上怎么陪她吃呀?”警予道:“你是习与俱化,还怕什么?我还怕看她乱扭腰肢,叫身体和衣服互相磨蹭,大约为着解痒。”柳塘用手挠着脖子道:“只你这一说,我已经身上发痒了。上次我到她那里去了一趟,回来把衣服都换了,还洗了个经年未洗的澡,小妾倒十分欢迎,她说很愿意我常到老绅董家里去,也可改了不爱洗澡的懒病。”警予哈哈大笑。柳塘心想警予讨厌老绅董,不肯前去共餐,这倒正合我意,因为我要和老绅董商量的,不止于玉枝的事,还要请她成全老兄呢。你现在尽管讨厌她,日后恐怕讨厌不来。当时也不再说,改谈别事。

到了下午五点多钟,柳塘便派宝山到饭庄定座,跟着雇汽车去接老绅董。他知道大饭庄和新汽车是老绅董所最着意的享受,也是自己成为惯例的仪式,若是缺少一样,或是有所减杀,至少要惹起老大姐的不快,所以永远依照原案办理。宝山去了一点多钟,方才回来,报告已把老绅董接到饭庄。柳塘换了衣服正要出门,不料外面张福来报,督署张副官长到,已经自入客厅,和警予谈上了。

柳塘急忙赶到客厅,警予看见他,就哈哈大笑道:“恭喜老兄,该佩服我所料不虚了吧。”柳塘不解何故,尚未答言,副官长已走过作揖说道:“督军今天见着柳翁,非常钦佩,打算请你屈尊帮忙,派兄弟送聘书,督军意思十分恳切,请柳翁务必赐教。”说着将聘书递过,柳塘才知果然是警予的话应验了,心中虽感王督军相重之意,但他天性恬淡,又习于疏懒,在早年就畏惧做官做事,更莫说到了晚境。而且自己家中尚有薄产,无须为衣食奔走,已然半世寂寞自甘,孤高自许,如今老境已及,来日无多,何苦又多染一水,去受武人驱使。就不接聘书,鞠躬辞谢道:“督军美意,真是天高地厚。无奈我年老多病,才具毫无,实在不敢领受,求您回去善为说辞。”那张副官长不待他说完,便拦住道:“柳翁不要客气,督军的意思太诚恳了,万万不容你辞,又何必多费口舌,我劝你爽快接受了吧。”柳塘又直说:“并非客气,实在才力不及,又加疏懒已惯,不做事也不愿做官。”张副官长听到这里,大笑说道:“这样说,你更用不着辞了,督军本来没请你做官。你看这两封聘书,都是什么,一封督军请你做顾问,这是客卿头衔,其实顾也不顾,问也不问;一封是省志书局发出的,请你做编纂委员。我知道省志书局向来没人办公,局长是做过前清学部副大臣的老翰林丁友谋,他害瘫痪,已经五年没有下床,倒做了三年省志书局长,可见这一局是督军专门调剂文人学士的,根本用不着办公。说明白了,督军是仰慕你老先生,借这两份名衔,每月送你八百元花花,这钱也不是督军从家里带出来的,反正出在这直隶省,你就分几个用,又算什么?何必这么蝎蝎蜇蜇的。”柳塘被他这一套快人快语,倒说得没法回答,但想了想,仍觉不该接受,仍求他代辞。张副官长不耐烦道:“你们文墨人实在麻烦,事儿太多,叫人头疼。痛快说,我是被督军派来送聘书的,并没吩咐带回去,所以我的差使,是交到为止。你受不受,另去跟他说话。”就把聘书放在桌上,转身便走。柳塘急忙道歉挽留,张副官长要求他不再说关于聘书的事,才又坐了一会儿,谈了一会儿,方才走了。

柳塘送他出去,回来便向警予道:“王督军已经多事,这张副官长又这么直撅撅的,我真为难了,只好烦劳你老兄吧。哪天你销假办公,见着督军,替我婉辞。”警予摇头道:“我也不管,你自己办吧。我吃着王督军的饭,应当替他延揽人才,怎能倒阻塞贤路?”柳塘道:“你别骂人,我是人才啊,贤才啊,我也只可在瘾君子里算个人才,吸烟比别人多些。”警予道:“你正可以用王督军的钱,作买烟土的费用。张副官说的好,反正是你们直隶省的地皮,你分点儿用,正是取诸民者用诸民,生于土者还于土,有什么不可?依我说你就接受好了,乐得坐在家里享受供给,这并没损害,也不失你的清高。”柳塘道:“我还指望你帮忙,谁想你也是他们党,现在我没有工夫多说,老绅董大约在饭庄等急了,失陪失陪。”说着就穿上马褂,走了出去,上车会老绅董去了。

这一去直过了三点多钟,到夜中十点多方才回家,下车进门,先询问下人赵秘书长是否已睡,张福回答已经安歇了,又禀说二姨太太由街南院回来。柳塘因雪蓉在街南院陪伴璞玉,已有十多天未曾在家,听她回来,甚为喜悦,想我正有件事没人商量,不想她恰巧回来了,就不惊动警予,自己走入内宅,进到雪蓉房中。见雪蓉和玉枝正对坐在床上弹子儿玩呢。但是所弹的子儿,既非石丸,也非蚕豆,却是给柳塘预备烧好的烟泡儿。不但比赛手头准巧,还比赛谁烧的结实,可以敲碰不碎,但两人手艺全都有限,弹得纷纷碎裂,满床尽是烟渣儿。柳塘进门看见,先叫了声:“你们真会玩儿,都还小么?”跟着再仔细一看,不由嚷道:“你们拿我的烟糟蹋着玩儿呀,怪不得这几日我的烟抽不出数儿,敢情都叫你们玩没了。你们知道烟土什么价钱,七八块钱一两,眼看赶上金子的行市,你们就胡乱作践呀?!”雪蓉听了,撇嘴儿笑着,来替柳塘脱衣服,口中说道:“得了,你这时又知道日子过了,少请老绅董一顿,够我们怎样玩的,明儿我把大罐儿的烟,烧成一个球,上院里踢去,看你心痛。”玉枝却一面收拾床上残余,一面抿嘴笑道:“谁糟蹋来,今儿姨娘才回家,我们闲着没事,才玩玩儿。”柳塘笑道:“就得拿我的烟解闷?”雪蓉道:“瞧你这心疼劲儿,动了烟好像动了命,你自己三五两的抽,就不心疼,旁人玩一点儿,就……”柳塘拉着她道:“少说闲话,快给我烧,我瘾透了。”说着忽听一阵“滴滴答答”的声音,似乎由雪蓉身上落下什么东西,却是声音细碎,响个不绝,忙问是什么。雪蓉道:“我的金链子你给拉断了,快快赔我。”柳塘向她身上一看,这才瞧出,原来仍是烧成的烟泡,有百十个,用线串在一起,套在头上,好像金丝一样,不知怎样被自己将线扯断,竟把烟泡落了满地,雪蓉头上还残留着半串。柳塘取下来道:“你们真是淘气该打。”雪蓉道:“谁叫你给扯断了,还怨别人。”说着低头去捡拾。柳塘道:“等会再拾,先给我抽吧。”雪蓉应着,向床前一走,只听脚下发出“咯喳咯喳”的声音,原来把烟泡都给踩碎了,柳塘才要说她,不想自己向床前迈步,也似穿了钉鞋,几乎滑倒,坐在床上发急道:“我走时还是一满盒,怎会空了?你们……”玉枝在对面叫道:“别着急,我这儿还有。”说着也由颈上摘下一串金链来,掷到他面前,柳塘被她俩气得哭笑不得,但看着她们调皮的样儿,也觉娇憨可爱。又想到玉枝早晚是别人家的人,也许不久就要走了,想再看她灯前笑语,宛变承欢,恐怕没有多日,想着颇为怅惘,就倒下叫道:“快给我抽,过时候了。”雪蓉应声把烟枪递过,柳塘“呼呼”抽着。

玉枝那里,把所有的四支烟枪全拿过来,另点了一盏灯,将烧好烟泡一一安好。柳塘吸完一口,雪蓉跟着就递过另一支枪。玉枝也跟着给空枪上安好烟泡。如此轮流进奉,一口跟着一口,忙得柳塘连喘气的工夫也没有。吸过三四口,像干了什么累活儿,喘吁吁接不上气,叫道:“你们诚心要累死我呀?”雪蓉道:“你不是忙么?前些日你曾说某个做官的,得用十支枪倒替着抽,三四个人伺候,还忙不过来,我们今儿也照办一回试试。”柳塘道:“我还不够废物,你们还想把我成全到那种程度?谢谢吧,我受不了。现在就因为烟瘾太大,王督军请我做官,都不能去。”玉枝道:“是么?王督军请您做什么官?”柳塘道:“请我做顾问还兼着委员。”玉枝道:“好啊,您一做官,她不就成了官太太了?”说着向雪蓉指了指,又道:“您为什么不去,一定得去,人家做官抽大烟的多了,怎到咱这儿就不成?”柳塘道:“我另有道理,你们不懂,别管闲事。”雪蓉听着玉枝的话,也觉柳塘做官,与自己有风光,心中有些发痒,就也说道:“顾问是多大的官?”柳塘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两字的意思,就是王督军不好把我当作下属,所以给这名义,预备有事请教,其实只送给几个钱花。”雪蓉道:“送多少呢?”柳塘道:“八百。”雪蓉道:“八百你还不干,拿来给我们花也好。”玉枝道:“对啊,分给我们每人一半,几年都是小财主了。”柳塘道:“你们犯财迷呀,真是笑话。我可曾短了你们吃穿花用,怂恿我做什么,我已拿定主意,绝不做官。这大年纪,何苦再出来伺候人,你们不会懂我的意思,不要多说。”才不再言语,雪蓉却仍不肯死心,因为她生长贫贱,在做女招待时,常见到官太太的威风,十分歆羡,当时自然会有过“明知不是凡人作,梦到神仙梦也甜”的思想,这时听柳塘被聘做官,好像当年穷秀才熬到金榜题名一样,觉得夙愿得偿,怎不喜心翻倒?及闻柳塘不肯接受,虽知他必有道理,自己不该干预,终觉心中不甘,当时虽不好再说,却暗自打算,慢等机会再向柳塘劝告。

这时玉枝已改了话题,说起璞玉口口声声闹着出家,不知柳塘有何办法。柳塘本是成竹在胸,今日见着老绅董,更把详细办法都商议有了眉目,但恐被他们传到璞玉耳里,且不告诉,只点头道:“这自然是个难题,我现在还没主意,只可慢慢想法。”说着便问雪蓉怎今天忽然回来,雪蓉道:“我是被璞玉赶回来的。从她男人出完了殡,她就劝我回家,我不好意思就抛开她,勉强又住了几天。直到昨天,她圆过坟儿回来,一定赶我走,我只说天晚了,又陪她一夜。今天她说什么也不容我再住了,逼我立刻就走,直要吵架,我没法只可回来。”柳塘听着,心想璞玉这是体贴雪蓉,多日离开丈夫,故而逼她回来,虽是人情,但她心里只要懂得这种人情,以后的事就好办了。玉枝在旁也明白璞玉赶雪蓉的原因,心想她会体贴,我也应该体贴,雪蓉和爹爹别离经旬,今日回来,两人当然有心思话说,我别在这里碍眼了。想着就打个呵欠,说句“今天怎这么困?想是早晨起早了些,晌午又没睡觉”。雪蓉道:“哦,你这孩子真会享福,趁我不在家,敢情这么偷懒,天天还来个晌午盹儿。”玉枝撇嘴道:“瞧你这姨娘架子,真端得不含糊呢,你在家也挡不住我享福儿。你不在家,我一个人怪闷的,不睡干什么?”雪蓉笑道:“你不会来个小大姐裁褯子,闲时制下忙时用么?好孩子,跟我顶撞。我不是端姨娘架子,是替你打算,现在别舒服过了头儿,将来说着主儿,娶到人家去,也许上面有老婆婆,大婆婆,姑婆婆,姨婆婆,一堆的婆婆,下面再来一群大伯子,小叔子,大姑子,小姑子,个个要你伺候,那就受了罪了。叫你现在少找舒服,多练着点儿,不是为好么?”玉枝红了脸,指着她道:“你呀,我同着爹爹,不好说你,明儿咱们再算账。”说着就装作生气,趁坡儿转身走出。雪蓉叫道:“别走啊,说句笑话值得烧盘儿?”柳塘也叫她回来,玉枝在外答了声:“我困极了,要去睡觉,爹爹也该歇着了。”说着就归房而去。

柳塘道:“玉枝爱害臊,你偏爱逗她。”雪蓉笑道:“还怨我逗她?这孩子可恨着呢,我方才回来,她迎着头说姨娘可回来了,我想接您去。我说街南街北,跟在家里一样,还用得着接?她笑着说:‘不是啊,这是我做女儿的差使,您住在外面,也许想回来不好意思回来,爹爹在家里,也许想您又不好意思接您,两下都不好意思,这就用着女儿了。女儿想姨娘,派人去接;姨娘想女儿,赶着回来,那才光明正大,说着也好听。我若不体贴您的心,爹爹跟您不是白疼我了?’你听这孩子够多坏。我恨得要拧她的嘴,她跑走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端着八角果盘,上面放着好些零碎糖食,规规矩矩的说,今天才买来的,想给姨娘送去,恰巧您回来了,说着把果盘放下让我吃,又给剥栗子,一口一个姨娘的哄我。我想起她天天给我送吃食东西,总惦记着我,当时又这么小意殷勤的就舍不得拧她了。可是跟着一想,被她白啰唣了一顿,连气都不能出,干看着她,想打,下不去手,想骂,张不开口,这孩子多么会耍人,真是人小鬼大,哪天我准得治她一下。”柳塘笑道:“别治她了,这孩子在家里也没有多少日子,快要成别家人了。”雪蓉道:“怎么呢?”柳塘道:“也许她红鸾星动了,居然会有这么巧的事。说起来也是笑话,我本打算先成全了警予和璞玉的婚姻,稍为清静几天,就操持玉枝的亲事,虽然她的岁数不大,可是情形不对,挺干净挺规矩的小姑娘,尽担着姨太太的名儿,我这做爹爹的怎能安心?早晚得往外聘,何苦这么不清不浑的耽误着呢。有一天我无意中对老绅董说了这件事,老绅董就要给玉枝作媒。我心里好笑。你住在六等娼窑里,永世见不到个正经人,还给作媒?岂有此理!哪知当天我叫宝山送她回去,给带了一千块钱,作为补还她给璞玉垫的身价。宝山把她送到家里,方才交付了,放下就走。这本是我吩咐的怕她谦让,哪知老绅董竟闹定了客气,不肯收我的钱,拿着就追宝山。宝山已走没了影儿,她还追个不住,又加醉得糊涂,不知怎么竟把一千块钱落在街上,她又走出很远,方才觉察,只得沿路寻回去,自觉绝找不着了。哪知钱被一个挑担卖杂货的小贩拾着,居然原封交还,还不肯要她酬谢。老绅董当时只问明那小贩的住址,第二天就寻了去,想跟他拉拢,认作干儿子。那小贩知道她是老妓女,给个没面子驳了。老绅董也不生气,只感激他是好人,无法报答,心里一转,想到我跟她说将要给玉枝找主儿,还有不少妆奁,就对那小贩商量,给他撮合。那小贩不肯信,老绅董也不多说,强拉着他上照相馆,照了张相片,等洗好了取来,就写信约我见面。今天见着她,跟我细说。我起初不大理会,以后听到这个人负贩为生,居然拾金不昧,真是难得,将来必有发迹。不过既做小贩,必是粗人,又怎配得上我们玉枝?正想驳她,哪知她把照片一拿出来,我看着就怔了,敢情小伙儿还挺漂亮,只看相片,简直是个念书学生。这小人儿好生可爱,我真动了心了,莫说年岁相貌都好,只看心眼儿,拾一千块钱,会不昧起来,莫说穷人,便是财主也办不到。我走在路上,若拾得这些钱,也难免心里转轴儿,只想运气不错,居然得着外财,一两个月的烟土钱有了,就揣起来带回。”

雪蓉笑道:“没有的话,你念书的人万不会做这种事,难道还不如担挑小贩?”柳塘摇头道:“难说,难说,你若说别样人,我还不抬杠,若说念书的,我可见多了,敢保多半不如小贩。越念的书多,越没品行。一则书上,虽然教人学好,可是也能教人奸猾。那种十分耿直,一条道儿走到黑的人,大概不识字。若念了书,他就想得开了,遇事三心二意,先想何苦,再想犯不上,三想有什么便宜,于是越来越精明,一点傻气也没有,永久不吃亏,怕上当,专做损人利己的事了。二则念书的人全穷,可是穷还分几等几样,粗人受穷,就是讨了饭,也还干净爽快,看着可怜而已。念书的人一穷,立刻就卑鄙不堪,叫人讨厌。我曾看见为两块大洋,作诗恭维开窑子老鸨的。为一顿燕菜席,管相公叫仁兄大人的,也有给商人代作挽联,说好酬谢一元五角,到对联写好,送到白事人家,不知那主家为什么缘故,单把这副对联挂在厕所,商人发了火,又不便跟主家交涉,回来就骂挽联作的太坏,一定臭如狗屁,才被打入厕所,执意把酬金取消。作挽联的人,却说天然是你人格不够,被主家看不起,怎能赖到我身上?二人在大庭广众之间,几乎吵起来,结果由旁人劝着,算由商人给了一元钱,把零头儿抹了。还有我身经的一件事,我的老表叔孙二爷,他家里请着一位教读先生。有一天孙二爷请我吃饭,邀先生作陪。先生居然会做两句诗,拿诗给我看,不过一看就知是什么村里土学究的味儿,题目也多半是以前在别家作馆,受到冷待的牢骚和对孙二爷颂扬巴结的肉麻话。我看到前面一首,题目写着:‘处葛沽村尤氏馆,盘餐殊薄,且日有所减。初炒白菜,尚有数片肥肉,稍润馋吻,近日竟全素矣。菜根虽香,岂耐久嚼。书生薄命,徒唤奈何。诗以致慨。’底下的诗是:‘主人真吝啬,吾命亦堪伤。肉片斯为美,菜根岂有香?粗馍沾玉屑,薄粥似清汤。辜身妻孥意,疑吾口腹忙。’下面还有小注,说主人家的馍是玉米面所制,只有些许白面掺和在内。小米粥也多见清水,少见米粒。妻孥在家,岂知我如此清苦,还疑我肥鱼大肉,适口充肠,呜呼伤矣!我看了这一段,已经忍不住要笑,再看后面,又有古风一首,呈恩主孙公,原文是:‘生我父母知我公,父母恩我与公同。寒儒幸得龙门入,恍如草木遇春风。当我初来如豺瘦,今日体似玉环丰;当我初来衣褴褛,今日衣裘似富翁;当我初来如贫洗,今日家书频寄无空封。’底下还有许多感恩戴德的话,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最末后几句是:‘来世愿做夫子妾,永伴衾绸无倦容。或做我公克家子,问安视膳扬名显亲二十四孝皆做到,千秋万岁花前月下,我父常保醉颜红。’这两首诗看得我肚子疼,忍不住就笑出来。那先生问我笑什么,我不好意思,只可连声赞好,就说这样名山著作,应该传流久远,怎不刊版印行,传之千古?这本是挖苦他的话,哪知他竟向我作揖,说久有此意,无奈力量不足,今得柳翁赞助,真是万幸。我一听也不敢答茬了,他在席上却钉住了我尽力巴结。到我临走,他定要我把诗稿带回细看,给他指正。我推辞无效,只好带回,本想当《笑林广记》看看解闷,过几天给送回去。哪知还未待我送回,他已来了信,又附着一张清单。信上的话,硬派我已经答应替他刻诗集,又说现在已经和某印字馆接洽,将印刷纸张以及种种费用,开列清单呈览,计共印诗集一部四册,需洋八百几十几元几角,伏乞早日掷下,以便开印为荷。底下又灌了一套米汤,什么生我身者父母,致我于不朽者我公也。生身不过百年,传名可至万古,是我公之恩,较父母尤深百倍等等的笑话。我看了觉得这人简直无赖,不由生了气,就写封回信,严词拒绝,并把诗稿一齐送回。哪知他竟不收,反说我没有信用,既许了他不能反复,否则他要拼老命,或者请律师跟我打官司。我虽实忍不住气,但又犯不上和他争论,只可把他的诗稿和来信,派人交给孙二爷,托他代为办理,另外附二十元钱送给他,免免臊儿。孙二爷对他说,他虽依了,还有些不高兴。孙二爷从这件事上,看出他的人格,等到年终,就辞退了。他恋着好馆地,哪里肯走?到底还落个破了脸,叫来警察把他赶走的。你看这种人,难道会拾金不昧?莫说一千元,就是一个小钱,被他拾着,也不肯放手啊。”

雪蓉笑道:“这么说,这小贩虽是穷人粗人,竟比你们念书的还高,这门亲自然做得了。”柳塘道:“论起做生意,并不算粗,将本图利,身分何尝低微,何况又有好心路,好品行。若说他穷,倒是实话,不过我缺子无后,家产给谁留着,玉枝叫了回爹,我总得陪送她像个样儿,除了妆奁,另给万八千块钱,也就可以不穷了。”雪蓉道:“这小贩倒真是好运气,不要一千,倒来了一万,还外饶一个大姑娘,可见人做好事,总有好报,这才叫立竿见影。不过世上拾金不昧的人多了,只怕不能都遇见你跟老绅董啊。”柳塘道:“也在他人品好,若是老丑不堪的,也没这样便宜。”雪蓉道:“你说得这么好,到底什么样儿?”柳塘道:“你将来看得见,办事时候还得仗你张罗,你还是小丈母呢。”说着“哦”了一声道:“我身上有他的照片,你拿出来,明儿还得给玉枝瞧瞧。”雪蓉欣然拍手道:“我这可得着把柄,跟小玉枝报仇了。叫她怄我,这回我不把她啰哆个够。”柳塘道:“得了,你是姨娘,干么欺负孩子?”雪蓉道:“呦,孩子比我小几岁,你不用护着女儿,照片在哪里?给我看看。”柳塘道:“就在马褂口袋里。”

雪蓉闻言,下了床便奔衣架而去,因为下得太急,把胫筋扭了一下,觉得疼痛,但她忙着要看照片,仍一直奔过去。由马褂口袋中取出照片,就走到灯光下去瞧。电灯正在房间中心,离床不远,她就站在床前,举起照片,口中问道:“这个人叫什么啊?”柳塘回答:“姓唐,名字叫什么华。”这句话传入雪蓉耳里,雪蓉的眼光已落到影片上面。一看照中的人,立刻眼中起了一层薄雾,同时柳塘的话也似变成一声巨雷,由耳中穿入,把她的心震得粉碎破乱。瞪直了眼,身体不住抖颤,心里说不出是何滋味。只觉得虚慌慌的难过,神经也完全麻木,忍不住“呦”的叫出声来。柳塘正在吸烟,并没瞧她,闻她一叫,就笑问:“怎么了,吓了你一跳么?”柳塘这句话本是戏问的反语,意思说可是照片上的人生得太丑,把你吓着了么。雪蓉听着,却因心中有病,吓得一抖,不知怎么回答,吃吃的道:“不……不是……”忽然觉得胫际又作一疼,立刻灵机一动,跟着“哎哟”一声,踉踉跄跄的向旁边一退。退到床边,便躺倒了,装作疼痛难忍,呻吟叫道:“我扭了腿筋,嗳哟好疼。”柳塘吃了一惊,忙坐起来,殷殷慰问,并且握着她的脚儿,摇动以活血脉。

雪蓉一阵心跳过去,才一面装着呻吟,一面思索:世上竟有这样的事,照片上的人明是唐棣华,不知怎么会跟老绅董遇上,竟会给玉枝作了媒!回想自己在大酒缸胡同居住时,跟小唐何等要好,当时几乎要嫁了他,我娘已然中意,只我一点头,就成功了。无奈我当时满心飞扬浮躁,觉着这世界上繁华锦绣,不知有多少享受,我却生在穷家,一点儿也摸不着,若嫁给小唐,就算永久离不开那条破胡同了。又见别个穷家姑娘,只一出世,不论下班子,当女招待,都能阔起来,我就把心变了,跟小唐绝交,把他送的东西全都退还,自己出马当女招待。一恍二三年没见他了,这二三年里,我也算进了繁华世界,吃尽穿绝,把能享受都享受了,可是想起来有什么味儿?虽然身体得了享用,这颗心总是空虚虚的没个交待。柳塘待我虽好,无奈他太老了!我在嫁他以前,还不嫌他老,也不懂男女中间的意思。自从进门以后,定说因为玉枝年纪太小,不忍作践她,所以暗地认作干女儿,我就心里一动,觉得我比玉枝又大几岁呢?我从那时心里就像有些不高兴,每天丰衣足食,可是总觉短些什么,不能如意,只是想不出哪件事哪个地方不满足。直到柳塘为救璞玉,先把宝山和净莲成全成为夫妇。宝山和净莲进宅叩谢那一天,我看着一对年当貌对的小两口儿,站在眼前,那么般配,那么好看,我的心忽然一动,把许多日子的疑惑全明白了。我所以总像缺点什么,不能可心,就因为柳塘年岁太大。他虽然待我好,可是只像老人爱女儿似的,男女中间的情趣,从他身上得不到。所以我嫁了人,仍旧跟未嫁一样。只想少年男女一处厮守,必当有说不出的趣味,我从来未曾尝到滋味,这滋味由宝山和净莲身上着想,越想越深。再看到别的小两口儿,就忍不住寻思,几乎管不住自己的心了。不过我终于念着柳塘的恩德,只怕对不住他,尽力压伏着自己,一点不敢动不好的想头。哪知如今又来刺我心尖的事,怎会这般巧,唐棣华会遇见老绅董,由她作媒,要跟玉枝配成婚姻?几年不见小唐,居然变得这样老成,而且人样儿也越来越清秀了,心眼又这样老成。居然遇见巧事儿,不但得着美人似的老婆,而且看柳塘的意思,十分喜爱他,必然有很重的妆奁,这一来妻财全备,真是福自天来。玉枝能嫁到小唐,也足不辜负她。小唐本来人才不错,所差的只是穷些,如今娶了玉枝就不穷了,这个人多么幸福。我并不是嫉妒玉枝,唐棣华本是我当日抛弃不要的,如今他娶着公主,也不干我事,我也气他不着。只是事情怎巧得这么奇怪,偏偏落在我眼里呢?雪蓉心中虽然想着并不生气,并不嫉妒,但是难堪的情味,比嫉妒生气还加深刻。好像被谁打着嘴巴,又好似受谁奚落,自己落在失望之境,眼看他人得意,已是难堪,何况得意的人,竟然一个是和她同等的,一个是被她失去的。眼中似见玉枝打扮成新嫁娘模样,春横眉黛,喜溢秋波,和唐棣华偎倚相怜;唐棣华穿着一身漂亮的西服,俨然翩翩浊世佳公子,一手握着玉枝的玉臂,一手握着洁白的手套,对着自己微笑。

雪蓉这些思想,直如利箭一样,刺着她的脆弱心灵。但是哭既哭不出,笑也笑不出,只心头忐忑,面色变异,若不是恰巧扭了脚环,使她得以遮饰,定要被柳塘看出形迹。不过柳塘的一句戏语,仍使雪蓉暗犯嘀咕:恐怕他知道自己和小唐的关系,以此相试。但细想柳塘的口吻神情,确乎是一句戏语,才放了心,就借着呻吟,一面装作,一面发泄胸中郁勃之气。柳塘在旁一直抚摩慰问。过了半晌,雪蓉心中稍定,自觉无须再装作了,才徐徐止住呻吟,向他说道:“好些了,你去抽烟吧。”柳塘道:“冷孤丁的吓了我一跳,你觉着怎样,可要请个大夫来看?”雪蓉道:“不用,现在好多了。”柳塘道:“你活动活动,下地走走。”雪蓉便下床踱了几步,自言疼楚已消,便又坐下。柳塘笑道:“瞧这巧劲儿,你拿着照片一喊,我直疑惑是被照片里的人吓着了。”雪蓉也笑道:“这个人挺俊气的,怎会吓着我?”柳塘道:“那么你说,对这姓唐的可能中意?”雪蓉听着,心中一跳道:“你给玉枝选女婿,怎问我中意不中意?这于我什么事?”柳塘道:“不然,你是玉枝姨娘,本有参加意见的义务。而且玉枝婚事,现在不能对太太说明,你就得代表太太,以干娘资格,帮我这干爹替女儿主持。”

雪蓉听着,心想,我竟要进入局中,主持他们的婚姻,并且研究是否要做小唐的丈母娘,不由心中又是一阵动荡。在良心上觉得小唐和玉枝,实是年当貌对,一双两好,没法不表示同意。但同时只有一种私心,好像有件东西,原曾属于自己,却视为无足轻重,抛置已久,忽然有人需要这件东西,在她本已放弃了主权,不好意思也不能再行把持,只有任其取去。但是因为这东西有人需要,她心中竟涨了行市,生出珍惜之意,又舍不得给人,这种滋味,实是难堪。但到底只得强抑私心,想到这东西到他人手里,便要变成宝贝,无奈自己既无法收回,收回也无可利用,乐得慷慨大量的成全他人。于是强压住嫉妒的心,咬着牙根笑道:“我看很好,只论人样儿,两个已经很般配了。虽然这个姓唐的出身粗些,好像不配做你张府上的姑爷,可是玉枝的出身也不甚高,若是你的亲女儿,姓唐的自然不配,玉枝却可以将就了。”柳塘道:“这么说你赞成了?”雪蓉闭着气,从鼻中哼出声音道:“赞成。”柳塘道:“好,我也赞成,其实我心里并没有亲女干女的分别。便是亲女,遇到唐棣华这样人,我也愿意。就是出身太低,没念过书,不能上进,好在他年纪轻,我还可以巴结他上学。本来我膝下凄凉,不论亲女干女,既然有了一个,就不忍她再离开我,可是又不能把孩子老窝在家里,所以正要这样的人,可以出了嫁仍旧不离开。若是大家大户的男孩子,怎肯离开亲生父母,来守着老丈人呢?”雪蓉喊了一声道:“怎么,你还要把他招赘在家里么?”柳塘道:“我倒是有这意思,不过暂时不成,得先另寻房子,给他们办喜事,在外面住些时,等我想法对太太说明内情,得着她的同意,再把小两口儿接回来,住在家里,我就好像有了一儿一女,也享点儿老福。唐棣华的年岁虽然不大,可是已不能再按部就班的上学了,只好请两位先生,在家里叫他些眼前普通学问,改变他原来的气质,以后可以做个上等人。能够做些事业,自然是好,便是不能,我这点家业也够养他们的了。怎样?你不赞成么?”雪蓉听着,心中又一跳。

雪蓉心想,若依柳塘的话,唐棣华就要成为这家庭中一份子,整日和我打头碰脸,并且他们两口儿的亲热情形,也要常在我眼前现露了,这如何受得住,简直叫我受无期刑罚啊!但是对柳塘的话,却又无法反对,也想不出不赞成的借口,只可假笑说道:“我不是不赞成,是替那姓唐的吃惊。”柳塘问惊什么?雪蓉道:“比如咱家张福得了十万块钱的彩票,你惊不惊,那姓唐的这一下子比中头彩还强,不但妻财齐得,还有人成全巴结,将来做了官都保不定,更莫说你这点家产,将来也全是他手里的事了。”柳塘道:“家产还是后事,我本来已剩得不多了,也不能全给他。我要巴结他倒是真的,以后把心力放在他身上,能成全出个人来,叫我老来享些乐儿,也算痛快事。”

雪蓉听着,知道柳塘一片高兴,主意已定。自己眼看玉枝嫁给小唐,已够刺心,如今还要把他搬在一处,叫我永远眼见心烦,不得躲避,这玩笑真太凶了。想着就一面信口漫应,一面替他烧烟,心中却摇如悬旌,忐忑难安。伤感嫉妒,还是小事,也还可以自行宽解,惟有小唐行将招赘进门,和自己朝夕相见,却是极重的罪刑,难于忍受,她不由感到大难临头,心中凛凛了。当时柳塘又谈了会儿玉枝出嫁的办法,本想叫玉枝先避出去,住到预备好的房子,和唐棣华结婚,对太太只说玉枝失踪。过些时候,再行说明接回同住,但这样恐怕闹得人言啧啧,反而不美。因而又想改变主意,由柳塘借个题目,假说到北京去办事,或者游玩,带着雪蓉、玉枝同去,却只去住旅馆,替玉枝张罗婚事。办完之后,再一同回家,向太太说明。但想想仍觉太绕弯儿,既然早晚要向太太说明,也瞒不了宅中男女仆人,又何如及早说明,光明正大的由太太主持婚礼,岂不加倍郑重,分外风光?但还犹疑不决,向雪蓉商量。

雪蓉却感到柳塘为玉枝打算太已尽心,好似只恐委屈了她,玉枝也太福气了。只是她的福气,就是自己的痛苦;她的得意,就是自己的失意。柳塘还要我去主持婚事,我以小丈母资格,见着唐棣华,多么难为情。还不如怂恿他早对太太说明,由太太出头张罗,我临时装病,躲开这罪过吧。但又想早对太太说明,自然婚礼要在宅里举行,就算把唐棣华提前招赘进来,我想多得几天清静,也不能了。但是事已至此,我也没法奈何,只可听天由命,随柳塘自己主张。我好比是个罪囚,静待刑期罢了。当下便说自己没有见识,不敢乱出主意,最好你自作主张。柳塘一时也踌躇不决,就道:“好在还有日子呢,得先张罗完璞玉的事,再办自己家的。现在且把这门亲事定下,至于聘娶,还得等些时候,我见着老绅董,跟她商量。”雪蓉道:“老绅董倒成了你的军师了,我不明白,怎么一个识文懂字的人,会跟个老窑姐儿讨教?”柳塘道:“你不许这样说,蔑视高人有罪。我实在佩服老绅董。自从上回跟她一谈,才明白我这半辈子并没做过一件痛快事,一直是自己给自己摆阵式,自己再往里钻,永远出南门上西沽,放着近道儿不走。你别提识文懂字,我就为识文懂字,才叫文字给绕住了。只说璞玉的事,若没有她指点,我到今儿早得神经病了,她实在比我高。”雪蓉道:“好,你就等着请教这位高人吧。现在天已不早,你也该吃些点心了。”柳塘应了一声道:“对了,我还是真有些饿,莫怪警予不愿去陪老绅董,我虽然十分敬重她,无奈同她吃饭,实在没法下咽,她那样跨山过海的夹菜,真怕从袖口里落下虱子,掉在菜里。再加她说话唾沫乱飞,对着桌子咳嗽打嚏喷,再高兴就上面一个咯儿,底下一串屁,你想我怎么敢下筷子?”雪蓉听着笑得前仰后合。柳塘道:“你不用笑,早晚有一天,她来充老姑奶奶,你不伺候她成么?”雪蓉道:“我宁可逃跑,也不伺候她。”柳塘笑道:“我明天就接她来,看你逃跑到哪里?”雪蓉道:“我是带腿的,哪儿不能去?”说着又笑了一声,便去给柳塘预备点心。

吃过安寝,柳塘因为选着爱婿,不但了却一桩心事,而且做了一件好事,自然心中快乐,睡得梦稳神安。雪蓉却是柔肠百转,反复思量,精神痛苦到极点,也不安到极点,这一夜当然患了失眠症。而且自此以后,她抱着一颗摇动的心,再也不能安定,以致生出下文的结果。这夜临睡前玩笑的话,竟也成为谶语了。这且不提。

且说到了次日,柳塘又忙起来。晨起便派人去替警予收拾住宅,预备做藏娇的金屋。等到吃过早饭,就打发雪蓉仍去街南院去瞧看璞玉,柳塘由玉枝伺候吸烟。玉枝给他烧着,忽见烟盘旁边放着一张照片,无意拿起看了一眼,见是少年男子,便问:“这是谁?”柳塘装不甚理会,漫应道:“这是我一个朋友的侄儿,才从中学毕业,因为家道很不富裕,打算谋事,找我给荐到银行做练习生,拿来一张名条,一张照片。我很不愿管这闲事,尤其给银行荐人,得担很大干系,所以打算推辞不管,过两天给他送回去。”玉枝道:“担什么干系呢?”柳塘道:“你知道银行里尽是银钱来往,年轻的人没有把握,闹出事情,荐主和保人都得大受连累。这时候年轻的人,荒唐的多,我以前曾受过害,所以那天就对朋友把这话说了,朋友竭力担保这孩子规矩,不过现在正在北京,不能立时给领来看,就拿来这张照片。我看着倒是很秀气,很老成,不像是坏孩子,不过这闲事还是不管的好。”说着一面吸烟,一面偷眼瞧着玉枝。玉枝一面烧烟,眼睛却不住看那相片,看了一眼又一眼,似乎被照片中人引得注了意。柳塘本是故意试验她,因为若径直把唐棣华照片给她瞧看,询问是否愿意,玉枝必然害羞,不肯表示意见。便强逼她说,也难确定便是本意,不如用这试验方法。柳塘自负深晓女人心理,以为从旁观察,易得真相。当时见玉枝频频向照片偷瞧,便知她对上面的人颇为可心,大凡人对于爱看的东西,才屡看不已,若不爱看,绝不肯自找堵心,这道理本很浅近,但还不足为据,仍要等她特别表示。玉枝烧着烟,忽然好似想起什么,笑着开口反驳柳塘说过半天的话道:“你不能因为一个人,把世界上的人全看坏了,万一人家是个规矩人,岂不冤枉么?”柳塘心中越发好笑,有五成决定玉枝中意了。这倒不是她邪僻没脸的见了男子照片便发生爱情,实是普通人情。她看着照片中人品貌不错,就生了好感,就替说好话,其实并无成心,然而可以证明她不讨厌了。就道:“我只不愿管闲事,并非硬赖他是坏人。”玉枝道:“您向来爱管闲事,怎这回又不愿管了?”柳塘道:“我也不是不愿意,只于嫌麻烦,其实就管管也没什么。”玉枝道:“那您何不就做件好事,这人也许没有别的路儿,您不搭手,就许永远谋不着事。”柳塘笑道:“哦,你倒热心,这么说我还是得管。好吧,明儿我给银行老高写封信去,倘然成功,这个人真得立牌位供着你,没有你说,我绝不管。”玉枝脸上一红道:“这碍我什么?您帮他,干么感谢我?”柳塘笑道:“我不是为你才帮他么。”玉枝更红了脸道:“为我是什么话?我认得他是谁?他认识我是谁?您爱管不管,别混牵扯人。”

柳塘哈哈大笑,心想玉枝心意,完全被试出来了,倘若照片里人黑大麻粗,万得不到她替说好话,可见人能生个漂亮头脸,真有意想不到的便宜。玉枝对这唐棣华,素不相识,更不知将要发生关系,也不会一见照片便有了爱情,只为看着他长得顺眼,就不由得替他说好话。这本是人之恒情,譬如两个人打官司,一丑一俊,一凶一善,问官未问案情,便要由面貌上先生成见,对那俊的存着几成偏袒。再譬如人家雇用仆人,同时来了几个,也必选用那相貌较端正的。人人俱有这审美的心理,不过女孩子尤甚,她是无意中所说,却被我有心听了。想着就拿起那照片,看着说道:“这个人不但托我荐事,还托我保亲呢。他家道很穷,谁肯把姑娘给他?”玉枝听了,瞧着柳塘道:“这人的叔父跟您是什么交情,怎尽麻烦您,自己不嫌贫么?我不信有这种事。”柳塘笑道:“你不信啊,眼前就有这种事,他叔父不通世故,一死儿磨我,我真有些没法对付,你给出个主意,谋事我可以替他办,保亲管不管呢?”玉枝道:“您说的不是笑话,保亲也得有对式的,若是没有,可往哪儿保去?”柳塘道:“我的亲友家里,也有和他年岁门户差不多的姑娘,不过这个人是什么秉性脾气,我都不知道,若是冒失作媒,万一日后落了包涵,多么对不住人。”玉枝道:“对了,这闲事倒不必管。保亲不比谋事,谋事只要他能干妥靠,就是有什么毛病,也可散了不用。保亲可就事故多了,别看他外表不错,也许心眼不好,脾气太坏,一说成了就不能变卦,闹得害人家姑娘一辈子,犯不上挨这种骂。您不知他的底细,还是不管的好。”柳塘道:“是啊,莫说不知底细,只看他家里那样穷,就不能管。”玉枝道:“穷倒没有关系,俗语说,‘穷不扎根,富不长苗’,只要看男子有没有出息,和姑娘的命运好坏,穷的也许翻身,富的也许倒霉。”柳塘坐起笑道:“你倒想得明白,好,这些问题我全知道,他的脾气心眼儿都不错,是个有出息的人。穷也不会很穷,我可以叫他不穷。”玉枝愕然道:“您这是什么话?我不懂。”柳塘道:“姑娘别生气,这是我试探你,方才的话都是假的,只有保亲是真话,可是把他给你保,姑娘你看这人不错,我就告诉你吧。”说着就把老绅董和唐棣华的一番遇合,和昨日向自己作媒的情形,一一告诉,又道:“我看这人心眼儿特好,将来不愁发迹,况且品貌儿又看得下去,所以心里愿意。不过他是做小生意的,人是很穷,我不但要陪送一笔钱,叫你们够过儿,还要把他倒招门儿,和我住在一处,当作我的儿子一样。咱们爷儿俩,也就永远不离开了。这是我的打算,不过姑娘终身大事,得要你自己斟酌,你点了头,我就办去。”

玉枝听着羞得脸如红布,并不答茬儿,只撒着娇埋怨道:“您这是怎么了?有这么啰唣人的。”柳塘知道她醒悟自己相试,回想方才对照片中人的袒护,觉得羞愧难当,就道:“怨我,怨我,不过现在没有别人,咱父女有什么碍口,你可说愿意不愿意?”玉枝摇头说声:“我不知道。”就向外走。柳塘叫道:“你别走,可跟我说啊。”玉枝道:“我没的可说。”随即跑回自己房中去了。柳塘笑着自语道:“你没的可说,就算默认了。好,我这就办起来,你愿意了最好,若不愿意,我还是不好对老绅董交代。她简直不通世故,一提作媒,就恨不得我立时答应,好像那唐棣华是她儿子似的。我说回家商量,她都嫌多事,更没说驳她了。”柳塘自己想着,过了一会儿,雪蓉从街南院回来,见玉枝不在房中,就问:“怎你一个人呆着?小玉枝哪里去了?”柳塘笑道:“是我给她看那照片,把她羞跑了。”雪蓉听着心中一跳,想到自己的痛苦,还有一个解免的机会,就是玉枝拒绝这件婚事,但她是否拒绝了呢?不由心中发怯,不敢询问。柳塘却已欣然说道:“这算大功成就了,我把话都告诉她,问她愿意不愿意。她只回了句没的可说,哈哈,完全满意,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雪蓉心中突觉被刺了一下,好似一把利刀割着心脏,划然开裂,成为一道不能修补的创痕。一阵百感杂糅,竟生出没来由的怨气,不自禁对柳塘起了恨心。她也不解这恨心由何而起,并且知道柳塘根本不晓他和唐棣华曾有关系,只是替玉枝选丈夫。但雪蓉却觉得柳塘对玉枝太热心了,定要成全这件婚事,无形中直是尽力毁害自己。她所想的不过如此,但实际对柳塘怨恨的远因,却在最初知道柳塘收玉枝作义女的时节,只于向来仅止在心里蕴蓄着一种不平的意思,到此际发生唐棣华的事,就好像起了化学作用,爆发而成怨恨,虽然这怨恨并未显露,只在心中含忍,却已对柳塘离心离德了。

当时雪蓉很负心于柳塘的兴高采烈,就打岔道:“告诉你一件事,方才璞玉跟我哭了半天,她想起那失踪的儿子,到如今仍不知下落。又说现在大家把寻找的事也全搁起,没人再提,眼见没有重逢的希望,那孩子不定流落到哪里,也许死了。她实在对不过死去的丈夫,简直两个孩子,全丧在她手里,不给丈夫留一条根苗。她哭了半天,又想起明天是她丈夫死去整三七,打算上坟烧纸,我就说你若想去,就吩咐下人明天预备车。她又说不定去不去,等明天再看。”雪蓉说着叹口气道:“她这时心里真够好过的,你们打算的怎样了?”柳塘道:“我们就快动手办了。昨天警予对我说,他今天就去销假上衙门,明天搬回老宅子去住。我等他搬回,跟着就把璞玉给他送去。”雪蓉道:“璞玉就这么容易摆弄,她方才还对我说,叫催你快给找庙出家呢。”柳塘道:“不错,赵公馆就是她的庙,也是她的家,出了这儿,就进她的家。”雪蓉道:“只怕她未必就这么服帖吧。”柳塘道:“我只管把璞玉送过去,至于到那边怎样,只把老绅董埋伏下了,就全由她一手经理,没我的事。”雪蓉道:“老绅董有什么好法儿,能叫璞玉听她拨弄?万一闹僵了怎么好?”柳塘道:“老绅董自告奋勇,担保成功,我就全托给她。”雪蓉道:“但盼她办成了,我瞧着璞玉得了好结果,也算去一股心事。”当时两人说了一会儿,柳塘便出去到书房。警予已从督军署回来,对柳塘说今晚便要回本宅去住。柳塘也不挽留,只说要送他同去,两人便一同坐车到了警予住宅。

一进门儿,警予见门庭院落,俱都收拾得焕然一新,还以为是房东自行修理产业。及至进到房中,见陈设家具大半换了新的,尤其卧房收拾得分外富丽,直疑进了人家的洞房。警予愕然道:“这是我原来的住宅么?不要错走了人家。”柳塘笑道:“这是我收拾的,不过忘记告诉你。”警予道:“你弄得这样讲究做什么?再说我家里原来有着家具,你何必多费这种钱。”柳塘道:“你忘了,在你走开以前,不是把宅里一切东西都赏了下人么?虽然他们并没搬走,我却因为你话已出口,不能对下人失信,就叫他们各自搬去。另外置了一些,也不全是现买的,多半从我家里拿来,并没花多少钱。”警予笑道:“你便没多花钱,也算多事了,把我的住室收拾得像新房似的,有什么用处?”柳塘心想我费了许多钱财心力,反落了你一句多事,真是冤枉,你当这新房是替你一个人预备的么?若只你一人,我才不费这种事呢,就答道:“老弟,这不能怨我,是交派张福父子办的,他们巴结你,才弄成这样,你留神他们跟你讨赏。”警予道:“赏是得赏,骂也该骂,弄成这样房子,我住着合适么?再说我若因为环境美丽,动了遐想,害了失眠症可得你给医治。”柳塘心中暗笑,口中说道:“你该寻个人做伴,就不致害失眠症,连环境也配合了。”警予听了,似有所感,凄然变色,却强笑无言。柳塘也不再说,陪他料理了一下,便告辞走了。

出门先到饭庄,老绅董已被宝山接来,在那里等着。柳塘把她作媒的事业已征得同意的话说了,叫她去向唐棣华通知,便可正式下定。又要求她把唐棣华约来,翁婿先见一面。老绅董大喜之下,答应明日定把唐棣华约到,仍在饭庄见面。柳塘知她性急,也不拦阻,又商议了一会儿璞玉的事,约定十日后便着手实行,饭毕各自归家,按下不提。

却说到了次日午后,雪蓉伺候柳塘起床,吃过了饭,玉枝过来烧烟,雪蓉便梳洗预备出门。雪蓉自从嫁到张宅,还未自己出过大门。并非柳塘管束,只是她自己没有出门的事,只于偶然和柳塘、玉枝,同去看看戏或是吃吃馆子而已。但自璞玉盲夫死后,移住到街南院里,雪蓉去陪伴下几日,以后回到家中,每日仍前去看望。因为住得近,不用坐车,也无须带女仆,自来自去,颇为轻便。

这日饭后,仍照常出门。到了街南院,一进璞玉住的房内,不见有人,还以为璞玉到别的房间去了,就喊叫“姐姐”,哪知应声而来的,是那伺候璞玉的女仆,向雪蓉说:“璞玉出门去了,一会儿就回来。”雪蓉听了一怔,心想璞玉自从被救出来,住在我家,并未独自出行,今天怎忽然跑出去,未免可怪,就问:“她上哪里去了?”女仆回答:“她说上劝业场去买东西。”雪蓉听了,更觉诧异,心想我家对她供给完备,怎还要自己去买?莫非有什么没想到的缺欠,她不好意思讨要,只可自去购置?这可有些对不住她。想着,稍坐一会儿,觉得寂寞,抬头看看窗外,见晴空蔚蓝,天气清佳,不由也动了游散的心。就问璞玉走了多大工夫,女仆回答只一会儿,雪蓉立起道:“我去找她,顺便溜趟马路。”就走了出门。徐行数步,遇到洋车,便叫住坐上,直奔劝业场而去。

到了地方,进到场内,在楼上下转了一遭,并不见璞玉踪影。但她已累得粉汗淫淫,娇喘吁吁了,又加喉干口渴,心里想要寻个地方休息,无奈一时想不起上哪里去好,犹疑着出了市场的门。走了几步,忽见路旁有家理发馆,不由心中一动,想起前日曾听璞玉说过,她的头发久未修剪,打算相邀同去理发,就猜测璞玉莫非已从市场买完东西,正在这里面,自己何不进去看看,就推门而入。里面的同人,见有女客进来,就让她到雅座去。雪蓉见所谓雅座,还在隔室,这外间全是男客,并无女子。就又进了雅座,这是一间长方形的房子,两面背对背的摆了八只大椅,六只上都已有人,只两只空着。游目四寻,见六个客人之中,有五个女子,一个男子,内中却没有璞玉。原来这理发馆只以价目分别高低,并不将男女隔离处所。雪蓉见没有璞玉,便要退出,但一个女理发师已手扶椅背,让她就座。雪蓉心中一转,自思璞玉未必能遇着了,自己也该要理发,又正在疲乏,不如就照顾他们一回,顺便歇会儿。想着就脱去外衣,坐在椅上,那理发师便立在后面,替她工作。雪蓉披上大围巾,被完全控制,不能转移,只有眼睛还能自由活动。好在面前便是可看一面墙的大镜,中间并无木框间隔,一望通明,可以由镜内看到全室景象。背面座上的三个女子,有的正洗着头,有的正烫着发。一个二十多岁的,却正和男理发师絮说家常,报告她新做了什么样的衣服,什么样的新鞋,又说昨儿打牌输了多少钱。那理发师也应答着,好似有很深的交谊。再向旁边一看,却不料恰和那唯一的男子座位相接。雪蓉心中有些不安,暗想这男子定是很考究的人,嫌外面不干净,所以到里面来。不过一个男子包围在群女之中,若是我就嫌不方便。想着忽闻那少年低声说话,旁边有个人回答,却不是理发师,而是右方座位上的一个女子。才明白他是和女子一道儿来的,方才坐到一起,就不再注意。但是雪蓉向镜中看着,视界放宽,并不需故意向人注目,附近的人物也会映到目中,似觉旁边那个男子向自己瞧看,无意中也回了一眼,猛看出这人十分清秀,又因目光恰巧相触,不由红了脸,心中微微跳动,决意不再去看。无奈越是自己抑制,越是不能抑制。这就和失眠的人,越要心头清静,越是杂念纷来一样,其实若任其自然,或者反能早些入梦。雪蓉就因为严禁自己的意思,反受了意志的反抗。不过旁边若是个老叟,她根本不去理会,也就没有这种现象了。那少年男子也不住由镜中看她。雪蓉几次把眼光避开,但是心有所注,好像要看看他是否仍看自己,眼光不由又斜溜过去。

那少年已理完了发,正在刮脸,上颊上涂抹皂沫,又被理发师的手来回遮掩,所以看不真切。及至刮完了脸,离座到后面洗完了头,再回到座上,身上白围巾已揭去了,露出所穿的笔挺的西服,面目也赫然显现。雪蓉也由镜中向他一瞥,猛感到这人颇为面熟。想了想才记起这少年姓吕,曾在自己所居巷中骑自行车跌倒,受伤流血,自己用水替他洗濯,两下谈话颇为款洽,他别去时曾表示重去相访,并未践约。却不料过了几日,他竟和一位梁小姐同去月宫吃饭,恰赶上自己伺候,因形迹现露,被他知道是女招待,难免消失以前的好印象,变为轻藐。何况他又伴着别个女子,因而自觉难堪,就托璞玉代为照应,自行躲开。从那日以后,就未再见着面。如今转眼年余,想不到又在这里遇着,莫怪他不住看我,当然还能认识。只是他身边还有个同来的女子,不知是谁,莫非就是那个梁小姐吧?若果是她,隔了一两年还在一处,必然已经结婚了。雪蓉本来和那少年并无甚深情感,只在当日巷中邂逅,曾经微动心弦,餐馆重逢,又曾微生妒意,所以留下较深的记忆。到今回想前项事,能历历未忘,她既认出了吕性扬,就注意看他旁边的女子是否梁意琴,但因两个理发师来回移动,那个女子又秀发纷披,遮住面目。

隔了半晌,吕性扬整容工作完毕,立起身来,吸着纸烟,向那女子说话,那女子转过头儿回答,雪蓉才看清她确是梁意琴,不由心中更生了莫明的惆怅。她自己也不明白惆怅的所以,虽然以前对吕性扬曾经一度未免有情,却已时过境迁,不致忽起妒恨。实际只是又看到一双年当貌对的人,有些触景自伤罢了。再想到他两人隔了一二年工夫,仍然鹣鹣鲽鲽,形影不离,当然已经结成鸳侣,这真是美满姻缘。回想当日自己所住巷中,看见吕性扬追逐梁意琴,被她弄得坠车受伤,当时两下直如仇敌,不料隔日之后,竟会同赴月宫进餐,如今更成了夫妇。他们的一段情史,完全落到我的眼里,看着真羡慕他们离奇有趣的遇合。在这一二年间,自己也未尝没有遇合,否则怎会由女招待变成了姨太太,但是跟人家可不能比了。雪蓉想着,见吕性扬立在梁意琴身旁,二人都向自己偷眼看着,喁喁低语,似乎有所议论。同时梁意琴好像有所主张,吕性扬却很忸怩摇头,梁意琴笑了笑,也不再说,叫吕性扬仍坐在原座。吕性扬坐下之后,面对着梁意琴,不再向雪蓉这边顾盼。雪蓉也低下头儿,不好意思来看他们了。

过了一会儿,那梁意琴也整容完毕。二人起立,穿完了衣服,吕性扬付了钱。梁意琴向理发师说了一句,那理发师便向雪蓉这边喊道:“韩小姐的活钱,这边一总付了。”雪蓉一听他们候账,急忙抬头瞧看,见梁意琴正向自己含笑点头,心想,她怎会知道我姓韩?跟着悟到吕性扬曾问过自己姓名,必是他转告的,难得隔了许久还能记忆,就也立起笑谢道:“不必客气。梁小姐,谢谢吧。”意琴笑了笑,便挥令理发师退去,走了过来,向雪蓉道:“韩小姐,好久未见了,您怎么好?”雪蓉见她居然以旧交相待,回想已往自己只和她见过一次,而且是以女招待的身份侍候她,根本够不上朋友,她何以如此亲热?不由又是诧异,又是惭愧,只得含糊应道:“可不是很久了?您很好吧?”意琴指着吕性扬道:“韩小姐进来时,我并没留神,还是他看见了告诉我的。”雪蓉只得向吕性扬招呼了一声。意琴道:“您请坐理发吧,我们也没事,可以坐一会儿。等您理完,咱们一同找地方吃点东西谈谈。这一向阔别,我很想你。”雪蓉更觉诧异,心想我跟你素无交往,你想我何来,这套话不也说得过分些么?又想自己不告而出,只理发已耽误不少时候,怎能再受她邀请,同去饮食?何况根本没有受她邀请的道理,就向意琴说道:“谢谢您,实在对不住,我还有事,理完发还赶着回去,咱们改日再见。”梁意琴笑道:“韩小姐不要见外,今天难得遇上,我真高兴,您总得赏个脸儿。”

雪蓉见她这样恳切,越发莫明所以,又瞧吕性扬怔怔的望着意琴,似乎也在诧异她的举动,显见这只是意琴一人的意思,并未先和吕性扬说知,心中展转思维,终觉不该接受邀请。正想再辞,哪知梁意琴已在旁边性扬原坐的椅上落座,似乎决意等待。雪蓉不好说“你快请吧,我一定不能奉陪”,又加年轻脸热,不肯绝人太甚,只好默而不言,但这等于默认了。吕性扬也坐在意琴的原座,看看意琴,又望望雪蓉,似乎满怀疑惑。雪蓉只自思索:梁意琴这样对自己亲热,是何原因,寻思半天,终想不出道理。又顾虑着自己受了梁意琴的邀请,却要和吕性扬同道而走,虽然有第三人相伴,总是不便。无奈自己没法再行拒绝,只好稍作敷衍,便告辞分手。想着颇觉心忙,便催理发师快做,以免耽误回家时候,好在活也做得差不多了。不料梁意琴这时忽向吕性扬低声说了两句。吕性扬听了,好像很不情愿,但又不敢不依,点头说了声:“好吧。那么几时见呢?”梁意琴答了一句,雪蓉却没听出说的什么,吕性扬已向雪蓉告辞说有事要走,改日再见。雪蓉才知梁意琴竟是特邀自己,并不要吕性扬同去,所以打发他走。这更叫人不明白,她对我有什么单独的交涉呢?而且吕性扬的语气,又好似和梁意琴并不住在一处,才定重见的约会,难道他二人还没成为夫妇么?想着只得对吕性扬也点头说声“再见”,吕性扬快快的出门而去。

这里雪蓉活已做完,理发师递过手巾,拭拭脸面,对镜略施涂抹,便立起来,穿上外衣。梁意琴也接过外衣,搭在臂上,和她同行。出到馆外,雪蓉道:“梁小姐,你还是不必费心吧,我实在有事,还是改天……”梁意琴不待她说完,已拉住叫道:“你怎这样见外?知道这些日我多么想你。不瞒你说,我还到你住的地方去拜访过,知道你已经搬走,又打听不出搬到什么地方,很是着急。”雪蓉心想这话更离奇了,你有什么事去访我?再说你也不认识我住的地方。一个人说送情的话,也得有边儿,这样信口开河,我可得信啊。想着就笑道:“原来您曾去找我,真对不住,可是您怎知道我的住脚儿呢?”意琴笑道:“我本不知道,是吕性扬告诉我的。他不是有一次在您家门口儿摔伤了,还跟您借水盆洗脸么?”雪蓉听了,才恍然大悟,知道她所说不假。雪蓉方要问她,却已走到一家咖啡馆门口。意琴推开了门,延她走入,雪蓉谦让一下,只得进去。两人寻了个单间坐下,意琴让雪蓉点菜,雪蓉说时候尚早,不到吃饭时候,叫杯咖啡好了。意琴就吩咐了百役,又另点了几种点心,须臾送了上来。意琴在杯里放了糖,倒了牛乳,用匙徐徐搅着,向雪蓉道:“韩小姐,你搬到哪里去了?”雪蓉对这句话本可信口回答,但不知怎的,对着意琴,似觉自己的姨太太身份甚为可耻,不愿实说,连带把住址也隐瞒了,就道:“我现在住在敦颐里,已经一年多了。”这敦颐里本是柳塘安置雪蓉母亲的地方,雪蓉以母亲住址告她,已想隐却嫁人的事,仍以女儿面目和意琴相见了。哪知这隐微的心理,竟无意中成了结恶果的根苗。梁意琴听了,点头说道:“去年咱们在月宫见面,我本想跟你谈谈,不知怎么你竟不见面儿了。以后我又许久没到月宫去,等到近来想起找你,再向月宫打听,那里的人全换了,没一个知道。再到你住的旧宅去找,也撞了钉子。”雪蓉就插口问道:“您找我有什么事呢?”意琴妙目一转,抿嘴笑道:“也没什么事,是我忽然心血来潮。说实话,我从初次见你,就觉着投缘,很想跟你交个朋友。吕性扬对你的印象也很好,虽然只见过一两次,却常常替你可惜,说像这样温雅的人,作这种职业,真好像兰花生在野草丛里,我跟他也是一样想头,何况我们都是女子,更有一番互相怜惜的意思。韩小姐,你曾在什么学校上学啊?”雪蓉脸上一红道:“我没上过学。”意琴道:“这也只是环境的关系,大约你家境不怎么好,才自幼失学。我呢,便宜生在有钱人家,就上了学。在学校的时候,做过女童子军,养成一种帮助人的习惯。在上月我遇到一个机会,因为家母信奉耶稣,又是女青年会的老会员,曾给教会尽过许多力,所以教会特许她可以保送一个子女或是别家的清寒学生,去受义务教育,由小学直上到大学,若到大学卒业,能够成绩良好,还可以免费出洋。我母亲自然乐得享受这应得的权利,做一件好事,但是眼前一时寻不着可以保送的人。我和吕性扬无意谈起来,忽然想到你的身上。固然你的年岁大些,费十几年上学,怕不合宜,但教会里各种学校都有,也可以跟他商量变通办法,去受职业教育,学习切实有用的技能,日后也可以作正当职业谋生,免得长干你那没希望的事,所以就找你商量,可惜没找着,我母亲只可保送别人去了。”

雪蓉听着她的话,虽觉厚意可感,但心里却有些莫明其妙,她怎会想起叫自己上学?自己二十岁的人,哪还有上学的可能?外面幼年失学的人多了,她家的亲友、邻居以至于奴仆,当然短不了有合宜的人,怎会单单想到我这毫无关系,久日阔别,而又过了上学年龄的人?而且你又怎知道我愿意接受你的盛情,懒散惯了的成年女子,谁肯去当小学生,何况我又原是个女招待?若去上学,谁替我挣钱养家,这真是越说越离奇了。想着就淡淡的道:“谢谢您的好心,可惜我没福。”雪蓉这句本是信口敷衍,因为她说想帮助自己,无论真假,有用没用,总该客气一下。而且事情已成过去,也不必再对她多说什么不能的话,谢一声也就罢了。哪知意琴听着,似乎疑惑雪蓉因失却机会,觉得遗憾,就向她道:“没关系,你不必失望,只要愿意上学,或者另谋别的职业,我还可以帮忙,现在你还做……”雪蓉知道她要说女招待,忙摇头道:“不,我早不做了。”意琴道:“哦,那么现在做什么事呢?”雪蓉见问,心中实不愿把实情相告,自己现在虽然并不做事,谈不到职业,但嫁人也算一种职业,和当日做女招待一样。当日是招待许多人,现在只招待一个人,至于招待的方法各自不同。当日做女招待挣钱养家,现在嫁人也是挣钱养家,只于挣钱的方式有所差异。这情形当然不好对意琴说,而且自从和她接谈以后,便已决意要隐瞒自己行径,因为当姨太太既是一种羞辱,何况当着一对年貌相当的男女面前,诉说自己是老头儿的姨太太。不过方才只想隐瞒,此际被意琴问起,就不得不说谎,便答道:“我好久没做事了,自从月宫出来,就在家里呆着。”意琴眼珠一转,似乎诧异她不做事以何为生,但不好直问,就转弯儿探询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啊?”雪蓉明白她的意思,便答道:“我家里除了母亲以外,什么人都没有。您大概不明白我们娘儿俩怎样度日吧?不怕您笑话,我有位舅父,一直照顾我们许多年,前年因为做生意赔累,实管不了我们,才逼得我出来做事。过了没多少日子,他又混好了,就叫我辞事不干,仍旧归他养活着。”雪蓉这套谎话,实是逼得不能不说,否则便无以自圆在家闲居的理由。

意琴听了,不知是代她欣慰,还是别有缘故,竟在面上现出喜色,点头说道:“这样很好,我们当初一见如故,现在好似旧友重逢。说句不怕你过意的话,女招待虽然是女子的正当职业,谁也说不出不好,只是被一班没品行的人闹坏了,所以我和吕性扬直替你可惜。现在你不做了,自然很好,不过这样守在家里,不觉得闷气么?叫我像你这样闲着,可受不住,非得找点事干不可。”雪蓉插口问道:“您现在干什么呢?”意琴“咯咯”的笑道:“你这句问得好,别听这么说,其实也并没干什么,不过整天玩儿罢了。每天东跑西颠,说是干正经事,和玩也一样。我从学校毕业以后,因为特别缘故,不能出洋,只有闲在家里,跟着母亲给青年会做一点事。剩下的时候,凑些朋友学学音乐,练练绘画,再加上每天骑马打球,做些运动,这就是我的正事了。因为家里用不着我做事,我也无事可做,就只可作这种正事。”雪蓉悄然道:“你是有钱人家的小姐,自然要这样啊。”意琴摇头道:“得了,别提有钱,我已经被钱管得够难受了。”雪蓉问怎么?意琴默然不答,只向她道:“还接着咱们的话说,你若愿意做事,还有机会,我家和几个亲戚朋友合出股本,开了家女子商店,你若愿意,我可以介绍你进去做个司账,或者别的,待遇总能特别优厚。”雪蓉心想我如何能做这种事?就笑答道:“谢谢你,我舅父说过,再不叫我抛头露面,我自己也不愿再做这种事。”意琴听了,略一沉思,又道:“你总在家里呆着,陪着老太太,不嫌闷气么?”雪蓉心想,我所陪伴的并非老太太,而是老头儿,闷气自不用说,可是有什么法儿,哪能比得你们小姐自由玩乐呢!就答道:“闷气自然闷气,不过我在家里呆惯,也不觉了。”意琴道:“我是太愿意跟你见面,你不愿做事,就跟我们凑个热闹好不好?我跟几位姐妹,请了位老师教画,每星期才三个钟点,你加入只当跟我每星期凑两回,这成么?”

雪蓉听了这话,心中却有些活动了。一则意琴情致殷勤,不由发生了感情,就忘记她来意突兀可疑,只觉不该绝人太甚;二则雪蓉在家中闷得太久,今日出游,不觉野心发动,很想常能出来走走。听意琴邀自己一同学画,每星期做数次小聚,这对家中既没什么不便,又可圆意琴情面,交她这朋友。雪蓉这样想着,口中仍推辞道:“我跟你常见见面倒成,若学画画,我是一窍不能,岂不叫人笑话!”意琴笑道:“谁在没学以前,也是一窍不通。就说我学了这一年多,还没画过两张。别人也是一样,不过大家凑着玩玩罢了。你就加入吧,每星期一、三、五的下午四点,在我家里聚会。今天星期六,到下星期一,我到你家去接。”雪蓉忙道:“我不敢当,你告诉地址,我自己去好了。”意琴道:“第一次我是定要去接,以后你再去自己去,请把你的住脚儿告诉我。”雪蓉推却不得,只可把自己母亲的住址说了,预备到星期一自己先到那边候她。当时两人又谈了一会儿,意琴竭力表示好感,雪蓉不由对她也发生了情谊。在初进这咖啡馆,还很勉强,到离开时,已变成很好的朋友了。雪蓉和意琴定好约会,出离咖啡馆,告别回家。在路上自己思量,虽然对意琴突如其来的好意,仍疑惑不能明白,但因已经发生感情,也很乐于交到这样一位高贵的女友。但她哪里知道,从这时起,她的命运已临到三岔路口,将被牵扯到歧途上去了。

说来意琴对雪蓉的举动,实在奇突不合情理。但在意琴心中,却不觉突兀。因为她早已处心积虑的寻觅雪蓉,今日相逢,只算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所以殷勤邀约,定和她作长久会晤。至于因何如此,却又关系着一场情海风波。在以前意琴和吕性扬的遇合,原由于吕性扬的追求。意琴起初厌恶拒绝,吕性扬却是任劳任怨,死不相舍。由于吕性扬跌车受伤,和在报上发表了一幅纪事漫话,才引起意琴的好奇兴趣,肯和他结交,常常相约同游。在意琴方面,因为生在极开明的家庭里,她又思想甚新,对吕性扬只认为是普通朋友。朋友不厌其多,就是成千上万,也没什么。但朋友和婚姻,却是截然两事,固然由朋友进为婚姻的,所在多有,可是一做朋友,便想到婚姻,就未免卑鄙可笑。吕性扬却以为自己对意琴,并非由介绍相识的泛泛之交,在最初便是由情爱的追求,才结成朋友,以后第二步就该是婚姻了。二人抱着不同的心理,感情却是很好,但处得像极好的朋友。吕性扬虽然爱情狂炽,却被意琴明快大方的态度逼住,不能作什么明显的表示,一直矜持了很长久时间。意琴之所以和他交往,原是由于放纵的性格和报复的兴趣。因为吕性扬对她的追求,很是泼顽不逊,所以要玩弄他一下,以为报复。不过这报复的意思是和善的,只是没有爱情而已。她本想和吕性扬交结到相当程度,便借个事故,抛开了他,叫他重受一回打击,然后再跟他接近,正式声明一件重要的事。这件事本该老早声明的,只因吕性扬有一回用漫画奚落自己,就也用小说性的作法去报复他。

这件事便是意琴早已跟他的表兄定婚了,那位表兄正在美国留学,还得二年才能回来。意琴对那表兄很为忠实,很少和男友交往。吕性扬还是第一个常能伴她出游的人,她预备到了分际,便向吕性扬说明情形,并且告诫他,倘能恪守朋友的界限,还可以相处如初,若是自量不能,也就只可绝交了。意琴这样打算,但和吕性扬经过三两日的交往,因吕性扬的诚恳忠实,不由发生了感情。又见他对自己迷恋太深,知道若是说明真相,使他绝望,他一定受不住。便不发生意外的事,这一打击,也足使青年人颓废下去,永难复振了。不由后悔当初不该做这错事,只顾任性妄动,到如今落得进退两难,若实对他说明,不啻亲手毁害这有望而可爱的人。虽然并无爱情,却已有了友谊,怎忍对朋友下这狠毒手段呢?然而这件事又非揭破不可,因为意琴对她那未婚夫的表兄,是从小儿一同长大,不特情爱深厚,关系密切,而且为两家父母戚族所允许赞助,公认的美满的姻缘,已成的局面。就在意琴本身,也绝未考虑过和吕性扬万一或能结合,简直就没把吕性扬和那表兄作过比较,只于知道吕性扬舒情已深,后悔自己铸成大错,现在既不忍打击他,但又没法不给他打击。不过把原来所存恶作剧的念头,完全消释了,只想着寻觅和平无害的途径,和他结束友谊。屡次决意对吕性扬声明,但到时候,一看他那依恋的情形,快乐的态度,便想自己的话一出口,这个人立刻就失去灵魂,变成绝望的人,觉得不忍,就咽住不提。如此多次,意琴实在没法,只好因循下去。好在吕性扬只于隔数日作一次小餐,遛遛公园,看看电影,间或吃回西餐,并没什么纠缠,只要他保持一向的稳健态度,不作越轨的表示,我就宽纵他几时也罢。这就好比把猪羊养在圈里,早晚必得屠宰,虽终于不能避免,但能延迟一些日子,也是无可奈何中的仁慈办法。

却不料吕性扬命运太坏,连意琴这一点好意都享受不到。偏巧意琴那位表兄,发生特别事故,要提前于年内回国,来信通知意琴,请她筹备结婚。他回国之后,便举行婚礼,过些日子还要一同出国。意琴接到这信,知道时机已近,必须立即打破吕性扬的迷梦,结束交谊,再不能延缓了。只是仍觉心软发怯,又犹疑了几天。忽然灵机一转,想到自己径直对吕性扬表示,实在过于残忍,何不另想个缓和的法儿?就打算另给他介绍个女友,设法使他们发生情感。固然吕性扬的心完全在自己身上,未必便能转移,但到我叫他绝望的时候,或者能因负气而别系情丝,即使爱情不会发生得那样快,有个女友在旁安慰,可缓和他的感情,减少他的痛苦,免致发生我所害怕的事。意琴打了几个主意,便想实行,无奈一时寻不着合宜的人选。

一天,两人到餐馆吃饭,吕性扬因看见女招待的放纵谑浪,无意中想起雪蓉,就说:“以前在月宫那个姓韩的女招待,不知怎样了,那个人可算个中佼佼。我初次见她,还当是女学生呢。”意琴听他提起雪蓉,不由心中一动,忆起他常常谈说姓韩的女招待,至今总有十多次了。不由念头一转,觉得吕性扬对她念念不忘,似乎具有好感,自己在寻不着人选之际,何不姑且利用她一下?其实吕性扬对雪蓉虽然印象不错,但自和意琴交结,心中久已没位置容纳她,尤其在发现她的职业以后,更把爱慕转为怜恤,好像距离越发遥远了。所以常常提起的缘故,就因为他和意琴的起始,雪蓉是唯一的见证人。谈起雪蓉,便为引起意琴的回忆,却不料被意琴给误会了。但意琴也并非一定认为吕性扬爱着雪蓉,只是因为人选难得,既有这个人,只可试上一下。吕性扬既然和雪蓉厮熟,又留有好印象,较介绍陌生的人,更易成功。固然雪蓉是个女招待,和吕性扬身分悬殊,但吕性扬头脑尚新,不致有阶级观念。而且自己也有法叫雪蓉提高身份。因为意琴的母亲,在教会中久著劳绩,照章有保送学生的权利,不过这权利早已有在那里,却向未享受过。意琴忽然触景生情,就奇想天开的打算提携雪蓉上学,使她以女学生资格,和吕性扬较易接近。也没想雪蓉是否愿意,就对吕性扬提出此事,说得好像她母亲方才得到这种权利,急待觅人似的。她故意用话挑逗,叫吕性扬先说出雪蓉,问她能否入选。意琴自然赞同,又说只要雪蓉愿意上学,她可以供给家庭生活。及至由吕性扬带领,同到雪蓉故居寻访,不料她已搬走了。只可再到月宫,偏巧那餐馆才在半月前易主,女招待完全更换,连那小雏鸡也已不见。意琴打听不出消息,甚为怅惘,但也没法,只可预备对吕性扬实说了。却不料恰在犹豫期间,竟会在理发馆遇见终年守在家里第一次出门的雪蓉。意琴喜出望外,本打算把自己意思径直表白,所以先将吕性扬遣走,要和雪蓉私谈。但到了咖啡馆,又变了主意,想到自己行为已然突兀可疑,若再说出实情,不把雪蓉吓跑,也要把她羞跑。就退一步和她定时常见面之约,得到雪蓉允许,便自分手。意琴回家自去作后来的筹备,暂且不提。

且说雪蓉坐车回家,先到街南院。进到房中,见璞玉仍未归来,不由诧异,心想她怎出去偌大工夫?她除了买东西,并没地方可去。便是理发,也早该回来了,莫非在外面遇到什么事?又转想难道她会不辞而别么?又等了半天,璞玉仍无踪影,天已经入暮了。雪蓉心神不定,正要回家向柳塘报告,方走出房门,忽见璞玉由外面进来。雪蓉迎着叫道:“你上哪里去了?我还当你被人拐去,正要派人去找呢。”璞玉一见雪蓉,似乎没想到她这时还在这里,很为吃惊,口中吃吃半晌才说出话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 You read 第十八回 人面依稀旧曲翻新怨 花开造次小白间长红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