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玲本纪 · 张恨水 · Chapter 15 of 18

第十四章 在压迫中进展

传硕公版书

第十四章 在压迫中进展

俗言道:“南宫歌舞北宫愁。”玉玲在四夫人这边屋子里见公婆,明定身份。可是那位赵少奶奶伍小姐,听到了这消息,却十分难过。可是一位深受着旧礼教的女子,而且是一位大阔人的小姐,叫她像平常女子一样打翻了醋缸,一哭二闹三上吊,她如何办得到?若是置之不问,丈夫已是不睬自己了,再加以公婆为这位女戏子主持,那简直没有了地位,恐怕连男女用人都要瞧不起自己了。如此想着,却掩上房门,横躺在床上,哭了一阵。她手下却很有个伶俐俊俏的丫鬟,看了这情形,也大为不平。因为如此向她建议,闭起房门来哭,徒惹人家笑话,那绝不是办法。别人见了公公,那完全是靠四夫人的面子。自己赶快去拉住正号的婆婆,总比别人走小路的要来得硬些。伍小姐哭泣着想了一阵,到底是忍耐不住了,起来洗了一把脸,抹了一点儿粉,换着一件干净衣服,便到正夫人屋子里来。

这里坐了几位少奶奶,正在谈着今日这件新闻。看到伍小姐来,大家都停止了谈论,默然相对。伍小姐照着大家规矩,向凤夫人问了好,因强笑道:“母亲屋子里,今天也是这样热闹。”这在她,虽没有提到什么,显然是言中有物。凤夫人便点点头道:“我也知道你心里不好过,只是少奶奶也应当知道我的苦处。我是有名无实的人,老八另找了台柱,我也没有法子。好在你是知道大体的人,话也不必我多说。无论如何,这个女戏子,她来路不正,不能把她当一个什么角色。等你公公到这里来了,我要和他办交涉,不许那女戏子再进我的大门了。”伍小姐微笑了一笑道:“那怕办不到吧?四夫人叫进来的人,哪个敢拦着她?我也不想做到那个地步。这女戏子既是进门来了,她就应当照着家规,先拜公婆,后分大小。只要大体上说得过去,我也就不计较什么。若照今天这样子进门来,不但是目中没有我,恐怕是目中还没有你老人家吧?别说是个姨少奶奶了,就是老爷子再娶一位姨娘,也不能不到妈这里来行个礼。这位女戏子倒不知是什么大来头,在凤公馆里直进直出。”凤夫人听了这话,不由得脸上红了一红,淡笑一声道:“我要是像你这样看不破,现在我还有命吗?我老早……”拖长了声音,没有把话说下去。伍小姐默然了一会儿,因点点头道:“是的,依着你老人家的话,把事情看破一点儿。好,我有办法了。”说着,起身回自己屋子里去了。

这位伍小姐虽是大军阀家的小姐,一肚子旧书,却是非比等闲。于是悄悄地拟了一封电报稿子译成密码,交给收发处去发。那收发处看到是拍给伍督军的电报,这是自己大帅好友,三两天就有一回电报的,当然用不着考虑。他们家里打电报,向来是用官电纸的,交到电报局里去,也不愁他不拍发出去。这凤大将军自也不会料到有这大胆的人,敢拿了他的官电纸发出电报去。直过了十余小时,伍督军打了复电来了,凤大将军才晓得少奶奶打了电报回娘家去。所幸这伍督军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女儿长得丑陋,勉强凤家少爷敬爱她,那是办不到的事。所以电文上的话,并不反对凤八纳妾。只是说彼此都是体面人家,不能不讲点儿礼节,请凤将军从中主持。想能治其国者必善齐其家,殆毋庸多说云云。最后两句话,可说把凤将军挖苦一个够。他对于这位儿媳妇尽可不理会,但是这亲家督军,彼此政治关系尚深,却不能为了儿娶了位姨少奶奶,却把伍督军来得罪。于是特意到正夫人屋里来小坐片时,却把伍小姐叫来安慰了一番。又说,以后有什么要商量,只管正正经经、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不必打电报回去告诉。令尊公事忙,哪有工夫去管这些儿女闲账?又说,只要少奶奶提出办法来,大体上,一定要给少奶奶下得去。这些话虽都是伍小姐所愿意听的,可是一个年轻儿媳妇,怎能和公公说起争风吃醋的话,只答应了一切请父亲做主。

凤将军在儿媳口里得不着消息,少不得就暗下问问自己的老伙伴,到底少奶奶有什么意思。这正牌子的夫人,当然援助着正牌子的少奶奶。因为和少奶奶说话,也就是和自己说话,正好借别人家酒杯,烧自己块垒。凤将军听了她所提的一些条件,很透着不愿意。未加许可,默然地走了。

到了晚间,凤将军到四夫人这边来烧鸦片烟,在烟榻上谈着家常,就转到赵玉玲身上来,因笑道:“这种不相干的小事,竟牵涉到政治上来。亲家督军,今天可打了个电报来问这件事。”四夫人道:“别人打电报来还可说,伍督军自己的太太就比你的多。这还罢了,他的几位少爷,哪个又不是几房妻室,难道我们的少爷娶了他的小姐,就不能多娶一房妻室吗?他的少奶奶也是人家的小姐,为什么就不反对呢?”凤将军笑道:“当然你总是偏于这一方面的。但伍督军也并没有说把赵玉玲推出凤家大门。只是要在这个礼字上有点儿讲得过去。他希望赵玉玲和八少奶奶见见面,分个大小。”四夫人道:“这句话我就听不过。哪个是十二个月出娘胎的?哪个又是八九个月出娘胎的?都是十个月生下来的女人,又同样嫁了一个男人,为什么要分个大小?”

凤将军听四夫人的话音,已牵扯到他自己上来,这话就不大好往下说。默然地笑着,吸了两口鸦片烟,很久才问道:“老八今天回来了没有?”四夫人道:“下午他和玉玲同来了一趟,陪我吃了午饭才走的。这样,大帅白天不到我这里来,我也不怎样寂寞了。”凤将军躺在床上烧鸦片,不是自己烧,可也不是四夫人烧,他另有四个伶俐丫鬟坐在床沿边,轮流伺候着这件事。凤将军一抬腿,将脚放在床前丫鬟肩上,轻轻敲了两下,因道:“她们这些人,难道不能陪着你解除寂寞吗?”四夫人笑道:“靠她们解除寂寞?”凤将军道:“好了,就算你说对了。只是他们常到你这儿来,公馆里这些人她就像不认得一样,这似乎说不过去。应该……”四夫人道:“不用说应该不应该,先让我来说一句。这个儿媳妇,算是我娶的,我承认她是儿媳妇,这就够了,至于别人承认不承认,那自有她的权柄,我也不管。不过既是我的儿媳妇了,有我认得就是。其余的人,认得不认得,有什么关系?他是我的儿媳妇,我有权叫她认识谁或不认识谁?”凤将军道:“你看,我只说了一句,你就啰啰唆唆说上这样一大篇。”

四夫人笑道:“并非我喜欢多说话,我看大帅就带了锦囊妙计来的。我这个人性子直,有话也搁不住,与其等着大帅说出意思来,我再说个办不到。倒不如我先把这意思说了,免得大帅费神。本来呢,既是一家人,本来也应当见一见面。只是家里人新旧见面是桩喜事,要彼此愿意,才有意思。若是彼此之间,根本就成了个冤家对头,见了面,说得好是面和心不和。说得不好,那不是煞然风景的事吗?”凤将军道:“赵玉玲若是恭恭敬敬,大礼相见,谁又好意思和她过不去?”四夫人接着丫鬟递过去的烟枪,缓缓地抽过了那口烟,这才将烟盘子旁边的小茶壶拿起来,对嘴抿了一口茶,和烟一齐咽下,然后向凤将军笑道:“大礼相见,已经是很难堪了,大帅还要加上一句恭恭敬敬的,这可……既是我的儿媳妇,说句自私的话,我总得照顾她一点子。暂时不要提这事,让我和她商量商量吧。”凤将军说了许多话,才有一线机会可寻,自也不愿太说僵了,因道:“自然!这也并不是急在今天明天的事,等着她和家里人熟识些,再谈也好。”四夫人只要这方面不进逼,自也不提,在鸦片烟榻上,这个问题就这样过去了。

到了次日下午一点钟,四夫人起床用过了早点,就向赵玉玲打了个电话,约着五点钟到公馆里来吃午饭。电话是玉玲在楼上烧烟屋子里亲自接着的。她将手里拿了听筒,偏过头向烟榻上的凤八笑道:“妈又来电话,约我去吃午饭呢。”这个妈字,少不得也由传话筒里,送到四夫人耳朵里去,她听着是十分舒服。在电话里又叮嘱了一句,务必要来。玉玲放下电话,躺在烟榻上来,向凤八笑道:“在家里把烟瘾过得足足的吧。到了公馆里去的时候,就不必这样大吹特吹了。”凤八横躺在床上,身上披了细绒睡衣,小呢帽子被枕头挤着,歪到一边去。左手拿了烟膏小盒子,右手拿了烟杆子,对了那盏其光如豆的烟灯,正细细地烧着烟泡子。听了玉玲的话,将烟膏盒子放下,拿起象牙滚烟泡的小板子,将烟杆头子上的烟泡,不住在来回滚着,眼望灯火,只是出神。

这烟盘子旁边,有两个碟子,一份装着五香花生米,一份是西洋糖果。玉玲抓了几粒花生米在手心里,挨次地送到嘴里去咀嚼着,因向他笑道:“你为什么不作声,觉得我这话不受听吗?”凤八道:“我另有一点儿心事,倒不妨先告诉你。四夫人既然掌权,不用说,也唯有她最有钱。她就常说过,她身后的遗产要交给一房精明强干的儿女。若是找不到这种儿女,她就把钱都交到慈善机关去做慈善事业。以前你和她毫无关系,我用不着告诉你这些话。现在她既是把你当自己女儿看待了,你是得她那份家产最有希望的一个,你必得让她相信,你是精明强干的人。”玉玲将眉毛一扬道:“难道我这脸上,还会挂着什么蠢相吗?”凤八道:“你别看四夫人终日陪着我父亲烧烟,说来你不信,直到于今,她还没有上瘾。我看她那样子就为了我父亲抽烟,她不敢反对。其实她是最讨厌人吸烟的。”玉玲抓了一粒花生米,放在四个门牙中间,慢慢地咬着,只管沉吟着凤八这话。凤八笑道:“你为什么也不说话了。”玉玲抓了一粒糖果,塞到凤八嘴里,笑道:“你这一篇话,总算你对我一点儿真心。我今天去,就有话说了。既是如此,你就不必和我一路回公馆去,我好和四夫人谈心。”凤八笑道:“你尽谈心,可别卖了我才好呢。”玉玲道:“怎么会卖了你呢?”凤八道:“你也可以说,原不赞成我吸烟,只是陪陪罢了。”玉玲笑道:“徒弟一出师就打师傅,那也是常情,你小心点儿就是了。”小两口吸着烟调笑了一番,主意是有了。玉玲真个把烟瘾过得足足的,然后,洗脸梳头,换了素净些的衣服,坐车向公馆里来。

汽车到了大门口,直驰而入,门口坐着的听差们都站了起来。赵副官在里面一幢楼下看到,老远地抢出来,代开着车门。玉玲心里,这就有了个感想,只要将军和四夫人都承认了是一房儿媳妇,其余的人不怕他不承认。当时下了车,走向四夫人这边屋子,她早站在楼梯口上了。玉玲老远就娇滴滴地叫了一声妈。四夫人笑道:“让你四点多钟来,你早来了一个钟头。”玉玲道:“我怕大帅在这里没走,要不我老早就来了。”四夫人道:“大帅在这里也不要紧呀。前天你见了他,他不也是很喜欢你的吗?”说着话,同进了四夫人屋子。

这里双套式的里外间,外边是卧室,里面是烧烟室。她牵着玉玲的手,同到里面屋子来。玉玲见烟盘子放在床中心,烟灯还亮着呢,因道:“大帅刚走不是?烟具还没有收呢。”四夫人道:“收起来干什么?大帅不定什么时候来,来了又重新张罗起来,怪麻烦的,摆着就让它摆着吧。”婆媳两个人说着话,同在沙发上坐了。丫鬟仆妇们就不断地前来问好。四夫人笑道:“玉玲你看,你也很有个人缘儿,这些用人哪个不欢迎你呢?”玉玲笑道:“做小孩子的,也不能那样不懂事。这不都是沾妈的光吗?要没有妈这样疼我,不但不会欢迎我,恐怕这公馆的大门,还不大容易进来呢。妈,我这是实话,你说对不对?”

四夫人点点头道:“这就是你懂事的证据。你是这样懂事,我就不白疼你了。今天我叫你来,倒不光为了约你吃午饭,我也有几句话和你谈谈。昨天你公公和我婉转说了许多话,好像你到凤家来,就只认了我这个婆婆,其余的人全不睬,透着有点儿不对。又说八少奶奶打了个电报回去,报告这件事。伍督军就来了个电报,要你公公做点儿主。你别慌,听我说完。他们伍家,比咱们家更乱。他们几位少爷,谁不是好几房女人?凤八多娶一房,他实在没有话说。他打电报来的意思,就是争个大小,要在礼节上过得去。要说是一家人大家见个面儿,上馆子也有个先来后到,咱们退让一点儿,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可是老远地打电报来,把这家庭小问题当了国家大事办,未免过余一点儿。再说我们大帅,就是当今大总统,也要看他金面三分。伍督军那一张电报纸,就能压倒大帅吗?不过这种话,我没有和你公公说,他和伍督军总是好朋友,我也不能挑拨他们老朋友的感情。我只是给他胡搅,我说人都是一样出娘胎的,没有什么大小。大家见见面,没什么。只要是客客气气地相见,哪一天都可以,等大家心平气和了再说吧。其实我的意思,就是等了你来,好好儿地商量一下。你看这事要怎样办呢?”

玉玲笑道:“我的面子就是妈的面子,妈说怎样办,我就怎样办。您过的桥,比我走的路还多,您给拿份主意就比我自己想周年半载也强,干吗还要找我商量呢?”四夫人道:“论经验呢,自然我比你要丰富些。不过这究竟是你自己身上的事,总得问问你自己才好。”玉玲道:“这就是您疼我的地方。您真和我拿了主意,答应大帅怎样办。今天我来了,我还能说个什么吗?”四夫人点点头笑了。她走到床边,亮了一亮烟灯,便在床上横躺下。玉玲赶快搬了个四方皮凳子来给她搁了脚。四夫人道:“你也躺下来,我们烧着烟谈谈。”玉玲答应是,却没有个真躺下,在旁边拖过丫鬟坐着烧烟的矮凳子,放在床面前,然后坐下。四夫人道:“你公公不在这里,你躺躺儿不妨事。”玉玲道:“我不用躺,我给妈烧两个泡子就是了。”说着取过碧玉烟盒子和银子烟杆子在手。

四夫人道:“你在家里过了瘾来的吗?”玉玲微笑了一笑,因问道:“妈有多大的瘾?”四夫人笑道:“说给你不相信,我只是陪你公公烧烟罢了,我还没有瘾。成天成晚躺在烟榻上,居然没有瘾,你看我这股子忍劲不容易吧?”

玉玲笑道:“我娘儿俩简直是一条心。我也因为两个老人家常玩两口,学着会烧,唱戏的时候,吸两口提提神,还是真不敢上瘾。为什么呢?年纪轻轻的人一有了瘾,就不免耽误工夫。二则呢,也消耗精力。女人是别提了,有几年烟一抽,什么花容月貌也没有了。所以我总不敢放手抽烟。自我伺候了八爷,我更想着,八爷身体弱,不能一辈子做少爷自己不做点儿事。就是做一辈子少爷,八爷整日地躺在床上,我也整日地躺在床上,自己身上这份儿穿衣戴帽的事,都得人料理,也觉人生一世太透着无用。本来呢,咱们家这份声望,别说吸大烟,便是吃金吃玉,也吃不穷咱们,倒不是怕花钱。就是这东西叫福寿膏,上了岁数的人,可以说吸着去享享福,这年轻的人总应当在外挣出一番事业来,不应该整日躺在床上。现在我初跟,日子还浅,将来我就想劝着八爷,把烟忌了。身体好了,工夫也有了,前途就有指望。咱们怎敢说爬到老爷子这个位子,像老爷子这身份,中国有几个?不过借了老爷子这点儿门面,要做起事业来,比人家容易十倍。只要八爷肯干,老爷子手下提拔的人就多了,到了自己人身上,老爷子哪有不栽培的道理。八爷将来自己也立一番事业,您还做做老夫人,我也有点儿面子。人家不敢小看了唱戏的人,我自己也挣口气。说来说去,这一大篇话,就是不能让八爷把大烟跟着吸下去。若一吸烟,自己先起不了床,还谈什么?您说是不是?”

四夫人先默然地听她说这篇话。听完了,突然坐起来,将手拍了她的肩膀道:“我的乖乖儿,这是我心坎里话,你都全掏出来了,真叫我快活死了!”

✦ You read 第十四章 在压迫中进展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