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交枝 · 张恨水 · Chapter 20 of 24

第十九章 这骑良骏属谁家

传硕公版书

第十九章 这骑良骏属谁家

这位新郎冯少云,以前是看过新娘的相片的,也偷看过新娘本人的。在这乡下,有这样一位美妻,而且知识水准也相当够格,那是可以满意的。只是传说着蔡小姐相当放肆,也相当挥霍,不免心里有些疑惑。现在看起来,新娘不但不放肆,而且还很拘谨,可想闻名不如见面,而会花钱的这个说法,也就不可信了。于是到了洞房里,他相信这婚姻将来是美满的。

这时玉清说只有一天的事,他大为不解,问道:“这话怎么个讲法?

玉清道:“你以前见过我吗?

冯少云就在床沿上坐下了,斜了身子向她望着,微笑了道:“除相片不算,我由芜湖回来的时候,总到县立女中附近去转转,看见过你两回。

玉清道:“是瘦一点还是胖一点?是白一点还是黑一点呢?

少云道:“差不多吧?我觉着你还漂亮了些。

玉清道:“你没有看走眼吗?

少云道:“没有,我对你很满意。你为什么说出只有今晚一天的话?你也不像对我有什么不满?

玉清笑道:“对你不满,我哪里找去?你再仔细的对我看看,我是相片上那个人吗?

少云笑道:“怎么不是?这还假得了吗?

玉清叹口气道:“我没有在你家那福气。老实告诉你,我是假的,我不是蔡玉蓉。

说着这话时,她两只眼珠对定了新郎望着。少云对她仔细的看着,问道:“这是什么话?我不懂,你不要给我开玩笑了。

玉清道:“今晚上是什么日子,我能和你开玩笑吗?我本来想不告诉你的,但是我看到你很好,我不忍骗你。你看看房外有人没有,让我把话详详细细的告诉你。

少云见她面色是那样郑重,果然依了她的话,打开房门来巡视了一遍。然后关上房门,坐在原处,笑道:“我们安歇了吧,放下帐子,在床上轻轻的谈,不会有人听到。

玉清摇摇头道:“不行,我不是真的新娘子呀。先让我把话告诉你吧,望你不要生气。

于是把蔡玉蓉分娩在即,不能出嫁,又因为自己长得和玉蓉一样,蔡为经连吓带买,把自己抓来冒充的计划,都告诉新郎了。玉清又道:“我本来是要照计装起病来的,但是我和你拜过堂,坐过床,喝过交杯酒,我看你又很好,我就不愿骗你了。现在把话说明了,随便你怎样办。不过我是蔡家的佃户,我又欠他的租,不久前,我哥哥病了,我家烧了房子,我全得东家帮助,我不敢得罪他。准指望明天回门,把你骗过了,我就把我家救了。但是这半天的工夫,我和你有了感情了,我实在不愿让你受人家的骗,自然我也就不能再来骗你。你在这上面,原谅我一点吧。

冯少云听了这话,一拍大腿,正要喊句怪事。可是怕这话喊出来让人家听去了,又把这话忍了下去。低声道:“蔡家这种行为,我实在可恶。他女儿在家里生私孩子,不嫁我也不要紧,为什么要这样的骗我。

玉清道:“一来是不愿丢这个面子,二来你家有钱有势,他不愿丢这门亲戚。偏偏又有我这么相貌相像的人可以冒充,他就落得冒充一下,我现在很后悔不该来。但是我认得你了,也不算白来。你饶恕了我吧,等我明天回家了,你再和蔡家算帐。那个伴娘,就是我妈,大概她十分不放心,你出新房去吧。我没别的话说,我是请你多多的原谅我。

少云道:“我当然原谅你,而且我也感谢你。要不你照着他们的计划装起病来,我还蒙在鼓里呢。

玉清道:“我的话都告诉你了,你随便怎么办都可以。你看还是我装病呢?还是你出去?

少云道:“我出去,这事就闹穿了。对蔡家我一点也不顾惜,可是我新郎不准进洞房,人家问起来,我说你是冒充的,你在我家里怎坐得住?半夜三更把人送到那里去?我家里这些个客,我父母的面子也不好看,这只有暂时忍着的好。

玉清道:“今天晚上忍着,明天让我走吗?

少云笑道:“那末,就是按着你那句话,我们认识,只有今天一晚。

玉清道:“当然只有今天一晚,以后我们哪里还有见面的机会,有机会,见了面也怪难为情的。

少云道:“以后我们永远在一处不好吗?

玉清看了他一眼道:“永远不分开?

少云握了她的手道:“你不懂我这句话的意思?

玉清点了两点头道:“我懂是懂的,可是我不认识字,我也不漂亮,而且是穷人家的姑娘,我恐怕不配吧?

她虽然谦逊着,那让少云握着的手,她可没有去摆开。少云道:“穷人家的姑娘,有什么要紧?你比有钱人家的姑娘干净多了。不漂亮?你不是说你和玉蓉长得相像吗?老实说,我就是因为她还漂亮,才肯结婚的。你像玉蓉你就漂亮。

玉清道:“不认识字怎么办呢?

少云道:“谁是天生就认得的?字慢慢学就会了。

玉清笑道:“对!我一点褒贬都没有呀!

少云道:“我觉得你对我很好,我也当对你很好。我姑妈说了,你累了一天了该休息了。

说着,拉了她向床边上去。玉清扭着身子道:“不,我坐一晚。

少云道:“你听,脚步响,人来了。

于是有那姑老太的声音了。她道:“少云,夜过子时,该安歇了。明天早上,还要拜客呢。

少云回头向窗子外道:“这就歇了。

说着,他赶快的放下雕花床架下的蚊帐,将新娘子推到帐子里去。

那位姑太太在窗子缝里张望,玻璃窗里的花布窗帷,也有遮不完全的地力,由那里可以看到新娘那只花红鞋,在帐子下面露着,新郎也在脱西服了。她手上提了一盏灯笼,自行走开。走到通客房的巷子里遇到刘氏举了个油纸捻走来了,她笑道:“老太,你不用去了,新娘子安歇了。

刘氏道:“新娘子安歇了?

她原是用很惊讶的声音发问的。可是话问到舌头尖上,却把声音缩小了。但是她不肯止步,依然向新房走来。乡下的房子,本是没有玻璃的;因为冯家学时髦,特地在新房里加设了一个玻璃窗。这窗户是新加的,新木框子和旧窗台不能完全吻合,就有了缝。新房里有两只大红烛,又有大的煤油琉璃罩子灯,就有光线,由窗缝里射出来。刘氏吹熄了油捻子,首先就在暗处发现窗台上的几根光线。她由这条光条上向窗子里张望,洞房里已没有了新郎新娘,床上的喜帐,深深的低垂,帐子下摆着一双红鞋,一双紫皮鞋。桌上两支红烛,光焰烧得三四寸高,红光摇撼着满屋子。她想着,这是喜气洋洋吧?她站在窗户外面,出了一会神,心里暗叫着一百声糟了。但是她有什么法子,姑娘不肯装病,作伴娘的,没有那权利干涉新郎进洞房。她站着向窗缝里探望,探望之后,又在窗子外站着出神。然而她正不会孤独,年轻的小伙子,三三两两,不断的前来听房。这窗户外是个小天井,幸有别间屋子里的灯光,由门窗里放射出来,可以照见天井的人影。要不然,她还只管被人撞着呢,她是看到人影子过来,就闪开了。几批听房的人来过了,全无所得而去,因为新人说话的声音,非常的低微,什么话也听不见。刘氏看看听房的,又看看洞房的门紧闭,她不能说什么,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带了一分沉重的心情,自回预备的客房里去安歇,心里想着,原来就觉得东家想的这条计,十分冒险,但没想到自己姑娘根本不照计行事。本来也就难怪,十八九岁的姑娘真的做新娘子,真的入洞房,新郎官又是这样一位白面书生,新房里又是那样好,她有个不动心的吗?今晚上是没法子管这件事了,明天必定要问问姑娘,为什么这样做?这一台戏越唱越难,怎样的收场呢?她这样的想着,倒是一晚在床上翻来覆去,在枕头上打个盹,迷糊了会子就醒了。

天已大亮,她也不愿再睡,立刻披衣下床,匆匆的漱洗了,先就到新房外去探望一下。照规矩,新娘不天亮就起来的。她看到房门还是紧闭,窗户也没有开,只好踅回来。她暗叫着玉清这孩子糊涂呀,就是真的新娘子也该起来了。不怕人笑话吗?她回到客房里,坐不到五分钟,她又走出来了。她二次到新房外,门已开了,冯家的女工,正送着一盆脸水进去。刘氏走进房时,玉清正对了梳妆台在梳理头发。她看到母亲进来了,疏了神,站起来,低声叫了句妈。刘氏立刻大声笑道:“姑娘,恭喜呀!

这算把玉清提醒,不觉羞得涨红了脸,依然坐下,对了梳妆台理发。刘氏站在桌子边,低声问道:“新姑爷起来了吗?

玉清回转头向垂下的床帐,努了努嘴。那个送水的女工,已经走了,刘氏就了玉清的耳朵,低声道:“你怎么没有照计行事呢?

玉清向她母亲看了一眼,沉了脸子道:“我不能老骗人家。

刘氏对女儿脸上仔细的注意着,姑娘却是不介意,自到洗盆架子边去洗脸。垂了眼皮,沉着脸腮,好像是不高兴母亲这一问。对氏手扶了那窗户前的梳妆台,倒是呆住了。玉清拧了一把手巾走过来对着镜子擦脸,看看窗户,又看看床上,然后低声道:“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有我和床上那个人作主。早上,人家招待你吃果子茶,吃早饭,你就舒舒服服吃上两顿。

说着,她微微一笑。刘氏在她这一笑中,就知道木已成舟那句话是千真万确。但她放下了这边,却放不下那边,低声问道:“今天还回门吗?

玉清道:“那是规矩,怎么不去?

刘氏还要问时,女仆工又来了,随后来的人渐多,新郎也起床了,她只好走开。她心里想着,玉清这孩子好大的胆,就这样弄假成真下去,以后怎样对付蔡家呢?又怎样对付自家的老头子呢?女儿嫁这么一位姑爷,怕不是好,可是这是假的。她想到这一切,觉得比昨天晚上还要精神恍惚,人家招待坐就坐,人家招待吃喝就吃喝。但是看看自己女儿,却是态度自然,新姑爷呢,虽然还是像昨天那样客气,却是更显着一番恭敬。相见之后,总是笑嘻嘻的弯着腰叫声老太。新姑爷这情景,她自然也莫名其妙,见了这位新姑爷,好像就格外亲热似的。人家叫着,也是笑嘻嘻的向人家回礼。她也就想着,他们两个人全不着急,自己又何必着急,且看他们怎么办?于是就沉住了气静等回门。吃过了午饭,新郎新娘还有刘氏,一共三乘轿子,抬到了蔡家。刘氏的轿子在后,她下轿的时候,却看到玉清在堂屋里靠了柱子站着,头垂在肩膀上,愁眉苦脸的,却不作声,看那样子是生病了。刘氏想着,这是什么意思?天大的事都算完了,现在还要装病?可是玉清越装越像,靠了柱子却是不走,既然这样做了,刘氏也只有跟着办。于是跑向前,抢着将她搀扶了。但是蔡家是个绅士人家,排场是不肯忽略的。大门外放着万头的爆竹,祖先堂上,设了香案,蔡为经夫妇,高高在上,左右分张,摆了两把披红椅靠的椅子,扶了椅子站住。这里新夫妇二人,走到第三进堂屋,在红毡子上,先拜过了祖先,然后拜见岳父岳母。玉清始终是摇摇欲倒的样子,由刘氏扶着行礼。拜过了,还不曾站定呢,张氏就抢着向前,将她挽住了,问道:“孩子,你不大舒服吗?

玉清道:“昨天一过去就病倒了。

蔡为经道:“那末,赶快扶到屋子里去休息,先养养神吧。

于是张氏刘氏夹着玉清,把她扶到里面去。来道贺的亲友,这时正拥挤了满堂屋,大家都觉着这事太煞风景。主人蔡为经虽然脸上也是表现了忧愁的样子,但是并不怎样紧张,依然叫家里人在堂屋里摆上三桌茶点,招待新姑爷入座。新姑爷冯少云很镇静的受着招待,不带笑容,也不带什么愁容,只是将一番客气的样子,周旋着各亲友。

大家安坐已毕,蔡为经亲自陪着姑爷坐一桌。问道:“小女在这半年以来,身体老是不大好,恐怕是昨天受了一点热。

少云点点头道:“当然。昨天行过婚礼以后,令嫒就说身体不大好了。这旧式的结婚仪式,实在是不大好。新娘衣服穿得不多,头两天就不吃不喝,加上花轿又是四围不通风的,闷也把人闷坏了。我想好好的休息一两天,屋子里让空气流通,自然也就会好的。

在桌上的亲友,有年老的,点点头说:“这是有的,老风俗叫着新娘晕轿,一半天就好的。

蔡为经听说,也就装着宽心的样子。坐了一会,他也就到内室里去看新娘。这时,玉清睡在张氏床上,放下了帐子,盖着被子,虽然满屋里都是吃喜酒的女眷,可没有谁看到新娘子,也没有什么人和她说话。不过大家是亲眼看到她进房的,那并没有什么疑问。蔡为经走到房里来,见张氏坐在床沿土,压住了帐子,便问道:“孩子怎么样?

张氏道:“病势来得很凶呢。若是今天还要抬走的话,那我很不放心。

蔡为经点了两点头。见刘氏也坐在屋子里,就向她看了看,眼光里好像告诉了她一句话:“照计行事没有错吧?

于是她又回到了堂屋里来。大家问新娘怎么样时,他只是摇摇头,自这时起,他装了着急的样子,不断的向内室里去打听新娘子的病。吃过了招待新姑爷的午酒,太阳就偏西不高了。冯少云站起来向蔡为经道:“岳父,我要告辞了。晚上,舍下还有客。

蔡为经正了颜色道:“少云,你坐下,我和你商量商量。

少云坐下了。蔡为经又向在座的亲友们拱了两拱手道:“兄弟有几句话和各位商量一下。就是小女的病,来得很猛,恐怕不能再坐轿子了。我的意思,暂时把小女留在家里养病,等她病好了,我夫妻同送她到冯府上去,不知道姑爷意思如何?

冯少云微笑了一笑,笑得两道眉峰伸长,好像就知道岳父有这个要求似的,他没作声。蔡为经又向他望了问道:“少云,你的意思如何?

他道:“岳父当然疼惜令嫒的,这话在岳父说来是可以的。不过我们家乡,还很少这个前例,舍下的宾客全没有散,小婿今天一人回去,这话可没法交代。尤其是家父家母是守旧的人,发生了这样的事,恐怕不大愿意。

蔡为经道:“少云,你这话是对的,不过事出非常,也可以从权,各位亲友以为如何?

但是这些亲友,全部分是守旧的,觉得新娘子第二天回门就留下来,这话也不好说。都说,向新姑爷商量吧。少云笑道:“这件事,晚生不能作主。若说不能坐轿,既然可以抬来,也就可以抬去。若说在舍下养病,岳父岳母不放心,请岳父派人跟了去照料。蔡府上小姐,既然到了舍下,从昨日起,那就是冯家人了。好呀歹呀,都应当由冯家负责,留在蔡府,这事可不好向下说。

他说着话时,面孔板了起来,声音也越说越高。在座的亲友,也都不好说什么,只有望着他们岳婿。有个年老的长亲就说:“新姑爷虽说可以坐了轿子来,也可以坐了轿子去。但不知道现在蔡小姐的病势怎样,我想最好让蔡小姐也拿三分主意。

少云道:“那也好,我们同去问问蔡小姐。

于是邀了两位长亲,岳婿们随着,同到张氏屋子里来。张氏指了指垂下来的帐子道:“她躺在里面呢。

少云就站在屋子中间,大声道:“蔡小姐,你令尊要留你在家里养病,让我一人回去,这件事,我难于承认,回去我对父母交代不了。你生是冯家人,死是冯家鬼,你能不走吗?

说着,望了在屋子里的女眷道:“各位亲友,我这话不过分吗?昨天拜堂,今天新娘就留在娘家,这话说得过去吗?若说养病,难道我冯家请不起医生,蔡府怕我家不能好好的医治,在座亲友哪位同去监视,我都欢迎。

说着,又高声道:“蔡小姐,你想明白一点,不去可是不行,我家满堂宾客,我一人回家,我没脸见人。

玉清睡在帐子里可是不作声,掀着帐子露着半面坐了起来。少云指了玉清向两位长亲道:“请看,这个样子,也不至于不能坐轿子呀。

亲友们面面相觑,可不便说留住新娘子的话。张氏怕亲友看出了玉清的本相,早是把帐子又掩上了,脸上是红一阵白一阵,说不出什么话,连声只叫怎么办?亲友们都觉冯少云的话理由充足,都劝蔡为经夫妻,还是让姑娘走。冯少云对帐子里道:“蔡小姐,你起床吧,我扶着你上轿。

说着,奔到床边,伸了一只手到帐子里去,由帐门里拖出一只红绸夹衫的衣袖来。这时,玉清突然由床上帐门里钻出,很快的穿起踏板上的鞋子就向外走,口里连叫着走吧走吧;于是她被少云牵着出房门了。

✦ You read 第十九章 这骑良骏属谁家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