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交枝 · 张恨水 · Chapter 21 of 24

第二十章 高朋引约河边出

传硕公版书

第二十章 高朋引约河边出

王玉清这么一向外走,蔡为经夫妻和刘氏,都是瞪了眼望着,一点儿主意都没有,而蔡大老爹这条移花接木的妙计,是根本砸了,他们是情不自禁的都向外跟,可是玉清径直的向前走,到了第二进堂屋,那抬新娘的小轿,早已预备好,两名轿夫,扶了轿杠等着呢。玉清一上轿,人家将轿杠移上肩膀,就抬着走了。冯少云在后,倒是很从从容容的,依然向满堂亲友一一告辞,才坐着轿子走去。刘氏呆呆的站在人群里,心里是喜又是愁,暗想女儿嫁了这么一位姑爷,怕不是好。可是就这样嫁过去了,不能那样简单,这里牵扯四家人家的关系呢。蔡为经夫妻也是愁容满面,无心招待亲友。亲友们看到事情无趣,又天快黑了,大家一哄而散。只有刘氏还在张氏屋子里坐着。

张氏送着客进房来,刘氏首先迎了她道:“东家奶奶,这怎么办?我的女几可真的嫁出去了。你们姑爷拉她走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着。

张氏道:“新姑爷要新娘子回家,作岳母的能够不让他拉吗?你的女儿装着病就不该起身呀。

说着话时,蔡为经一路喊着糟了,走进屋子来,看到刘氏拱拱手道:“这事也不能全怪我夫妻俩人。你是看到的,冯少云拉着你女儿,她跟了他走了。

刘氏道:“东家,你讲理不讲理呀?新娘子回门,要新姑爷拉了走,还打算不走呢,那不马上是场官司吗?你这条计根本就想得不周到。我女儿回来了,你不让她躲开,你又让你女婿到房里来见她,装病可以装得像死人一样,谁装得出来呢?活跳新鲜的一个人,你能叫她不跟新郎走吗?不走,就得把实话说出来。你们老夫妻俩愿意吗?

张氏看看屋子外没有人,拉了刘氏的手道:“大嫂子,你不知道,我还含着一包苦水在肚子里呢。我家那个现世的丫头,下午已经发动了,不是今晚,就是明日,大概她要生产了。你想,这个时候,留着冯家人在我这里,那岂不是有意让人家看戏?现在虽是没有把包袱掉换下来,倒是这件事还遮瞒住了。好在李家已不要你女儿了,你女儿嫁了这么一个丈夫,你也不吃亏。吃亏的是我们,既赔了嫁妆,又赔了钱,亲可结不成。

刘氏道:“东家奶奶,你能保险冯家要我女儿吗?你又能保险李家不来向我要人吗?我那家女婿,可是个流氓。

蔡为经伸手乱搔了头发,在屋子里乱转了圈子,口里连说真糟,真糟!刘氏皱了眉道:“谁说不是呀。王好老在家里正等着我带了女儿回家呢。我一个人回家,他一定和我不依。我几十岁的人带着女儿会给丢了,这不是笑话吗?

张氏道:“老嫂子,你就人情作到底吧。

说着,把声音放低了一低道:“若是那现世宝今晚上要出世,还得你帮忙呢。

刘氏也是愁着回去对丈夫交代不了,也就乐得在这里再混一晚。果然,蔡玉蓉这晚像要分娩了。张氏打开了小院子门的锁,直引了刘氏进去,秘密地商量这个问题。可是上灯以后,却听到王好德在外面叫了起来。刘氏只得到东家帐房里来和他相见。王好德手上提了一盏白纸灯笼站着发呆,蔡为经正在和他解说呢。

他道:“事情弄到这个样子,全是我倒霉,你没什么吃亏的。干脆,你们就和冯家结亲得了。

王好德摇摇头道:“不行,我儿子不依我,他说这件事做得太不漂亮,原来我们是瞒着玉发的,只说玉清在你这里帮忙。我想,今晚上,玉清总可以回去的。刚才我听说你府上新姑爷把新娘子拉着上轿了,并且有人看出来了,上轿去的,不是蔡小姐。我想,那不是把玉清又拉走了吗?

玉发看到我得了村里人说的消息,坐立不安,他就逼着问我,我只好实说了,他在家里暴跳如雷,说是没有人回家,他就要拼命。刘氏一脚跨进门,听了这话那只脚放在门外就跨不进去了。她扶了门框问道:“他和谁拚命呀?

王好德道:“他还能找到冯家去吗?冯家是受骗的人家呀。你回去吧,你不回去,他真会闹到这里来。

刘氏看看丈夫,又看看东家老爹,皱了眉道:“这我就回去一趟吧。东家老爹,这事你还得和我们作三分主。

蔡为经道:“我现在忙中无计,尤其是今晚上,我家里还遭难呢。王大嫂,你回去劝劝你儿子,你们家一个姑娘嫁一个姑爷,有什么吃亏的。至于惹下了什么麻烦,我们慢慢的商量。玉清已经抬到冯家去了,这是抬不回来的,发急也是枉然。

王好德道:“你知道今天抬去了,不能抬回来,今天就不应该让他们再抬了去。

蔡为经道:“你问问你女人,是我要她走的吗?你女儿和冯家的孩子手牵手的走上轿去的呀。你女儿把我的计划完全打破了,我还更糟心呢。王好老,你先回去,安顿着玉发,我们再慢慢的商量。无论如何,今天晚上,或明天晚上,你不能让他到我这里来。我这个意思,你总可以知道。

王好德道:“我为什么不知道?若是不知道,我帮你老这样大一个忙吗?今晚上我可以拦住他,明天那只好再说了。回去吧,你我都是见钱眼开的家伙,弄得这事收不起场来。

说时,他举了灯笼,高高的照着刘氏的头。刘氏也是怕玉发追着来了,就跟了王好德这盏灯笼匆匆的回去。

家里的便门是洞开着,由里面放出灯光来。到了那小过堂里,见玉发口衔了旱烟袋,跨了凳子坐着。父母进来了,他并不理会,只是看了一眼。刘氏道:“玉发你还没有睡?

他站起来,对母亲身穿的蓝布夹袄,青布夹裤看了一眼,笑道:“发财了,你老这一身新。

刘氏道:“作喜事吗,总得穿一点新的。

玉发道:“我们家有钱作新衣?

刘氏道:“你明知故问,你又发了你那僵脾气。

说着,她向屋子里去。玉发道:“妈!你慢走。我问你,妹妹怎不回来?

刘氏只好站住了,见他将旱烟袋头子不住的墙上敲着,瞪住了两眼。刘氏道:“你少管闲事。女儿长到一百岁,也是给人家的。我生的姑娘由我作主,你问不着。

玉发拍拍手道:“好哇!你老恼羞成怒,倒打我一耙。不错,是你生的女儿,可是不能给我们王家做丢脸的事。你和爸爸贪图刘家二十亩田,把妹妹出卖了,这个我也不该问吗?

王好德自取下了他腰带上挂的旱烟袋,在嘴里衔着坐在磨架子上,一手扶着烟袋杆,一手向挂的烟荷包里将两个指头掏烟丝,老是这样的动作着,却没有说话。刘氏道:“你这孩子说话,就是这样整个的。女孩子长一百岁……

玉发道:“我给你说了,总是人家的人。你还有什么理由没有?是人家的人,要光明正道的嫁出去,要她自己愿意的嫁出去,谁让你们伙同着行骗。

刘氏也就坐下来了,是要和儿子作长时间谈判的样子。她蹲了身子,拖着坐下的矮竹椅子向前移了两尺,低声向玉发道:“你叫些什么?我们这样做,自然有不得已的缘故。

玉发道:“什么,不就是怕东家为了欠租要收佃吗?收佃就收佃,也不至于要人的命吧?你们作了这样的事,我无脸见人,这个家我不要了。

说着,捏了拳头在矮桌子上一捶。刘氏瞪了眼道:“怎么回事,你越说越来劲。

玉发捏了拳头在桌子角上钻着,咬牙道:“你们作的好事,恨死我了。

王好德这算把那袋旱烟装上了,伸了旱烟杆,在墙上挂的梓油灯焰边,对了烟斗吸着。他这算是起身了,靠近了玉发身边,顺手就扯了他的衣襟道:“去睡觉吧,有话明天慢慢的说。

玉发道:“还有什么商量的?女孩子嫁到人家去了两天了,说什么也是晚了。

王好德又坐到磨架子上去了,慢慢的吸着旱烟袋嘴子,带了三分丧气的样子道:“既然是晚了,你还发急干什么。

玉发道:“现在满村子里全知道了,明天出去,我们年轻小伙子,把什么脸见人?

刘氏道:“你打算怎么办呢?你有本领,到冯家把你妹妹叫了回来。

玉发道:“米做成熟饭了,叫她回来,将来她怎么办?

刘氏道:“那么,你和我老两口子拚了,是我们出的主意。

玉发叹气道:“你们自然是中了财迷,可也是蔡为经逼得没奈何。

刘氏道:“那么,我们又得罪你,你这样气不服的找谁?

玉发跳了起来道:“冤有头,债有主,我找蔡为经去。今天夜不成事,明天找他去。他有钱什么人都买得动,他买不了我王跛子!他买不了公道!

说着,他举起了一个拳头,大声的叫。王好德将旱烟袋指了他道:“你……你疯了!

玉发道:“我疯了,我也是你们气疯的。人穷了,穷得一点骨头都没有,什么事都肯做。

刘氏扯了他的手道:“去睡吧去睡吧,明天再说吧。

说着,把玉发向屋子里拉。玉发看到老两口子全都屈服,也就只好躺到床上去生闷气。听到老两口子也是唧唧哝哝的互相埋怨着,他觉得对这对老可怜虫辩论是没有用的,也就默然的睡在床上,但是心里却不住的咆哮与咒骂。天不亮,他就起身了。

一个人悄悄的开了大门,就向田坂上走了去。他觉得空了手不大好,顺手在门角边掏了一根锄头柄,就扛在肩上。他走到田坂中间,站定了脚,四处张望着,首先就是看着蔡为经那庄屋出神。他咬了牙向那庄屋点了两点头,自言自语的道:“我总得和你们算算这本帐。

他说着话时,就把肩上扛的锄头柄向空中一捣。田坂有人叫起来道:“王玉发,你发什么神经?

玉发回头看着,是打鱼的伙伴张胖子和周老四。便哼了一声道:“我发神经病?我要打人。

说着,两手拿了锄头柄在空中舞了个圈圈。张周两个人看到,跑了向前,围着他问道:“玉发,你一大早起来,这样生气,有了什么心事吗?

玉发道:“二位老哥,你是明知故问,我家里出了这件不体面的事,你们难道不晓得。

张胖子道:“听到说的,说是昨日蔡玉蓉回门以后,没有到冯家去,抬去的是你妹妹。本来她两人长得有些相像,也许大家看花了眼?

玉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蔡玉蓉在家里生孩子,根本就是玉清代表去拜堂的。我家为什么愿意这样干呢?一来是蔡为经逼的,二来是两位老人家财迷心窍。事前我一点不知道,我若是知道,汗里打出血来,我也不能让玉清上轿。我要去和蔡家算帐吧?自己也有短处,玉清是十八九岁的人,又不是小孩,谁让你自己上轿的。二位老哥,你看这事怎么办?

说着,他将左手扶了锄头柄插在地上,右手在头上乱抓。周老四摇摇头道:“这事的确不大好办。玉清是位聪明姑娘,和蔡玉蓉还不好得很呢,她为什么愿意去代表?

玉发叹了口气道:“这也难怪!她的未婚夫李二狗是个流氓,本来她就不愿嫁。二狗这东西,也让蔡为经收买了,他先给蔡家写了一封休书转交给我们。她一气就要报复二狗一下,恰好冯家这新郎是个白面书生,她嫁过去了,有什么不上算的。

说着,只是摇头。周老四长削的脸,黄皮肤上有两道剑眉,显着这人会出主意。他两只手操住系着破青布短夹袄的腰带,紧了一紧,一晃身子道:“这件事,一怪蔡为经,二怪李二狗,可以找这两个人算怅。但是你自己有短处,你们不能先动。

玉发道:“你说着,还有人找我们吗?

周老四笑着闪动了他的嘴唇,嘴边上一个黑痣,也跟了闪动,指了鼻子尖道:“你不相信我?那李二狗,无事他还要生事呢,现在有事他不找财主?

玉发道:“他没了把柄了,找不着我。

因把蔡为经和他接洽的经过再说了一遍。周老四道:“二狗写的那封信,那是骗蔡家的租子的,那不发生效力。第一,他没有交到你们王家人手上,第二,你王家也没有回他的话可以退婚。还有个第三,那家伙是个流氓,他就打了手模脚印,也会赖你一个干净。现在玉清是到冯家去了,她就算和李家无关,还顶着冯家一个名字呢,他会不找一块肥肉咬上两口?兄弟,你不要忙,我们去打一上午鱼,下午到镇市上把鱼上了行。多少换他几个钱,在茶馆里泡碗茶,三朋四友,大家谈谈,三个臭皮匠,抵个诸葛亮,说不定想出个好主意来!

玉发道:“那不是事情越闹越臭?

张胖子道:“事到如今,你还想瞒人不成!

玉发将锄头柄在地面上一杵,发狠道:“我去告他们一状。

周老四道:“废话,穷人和有钱人打官司,你输到底。

玉发道:“我至少也找地方上几个人和他们讲讲理。

张胖子笑着两眼一合缝,拍了他的肩膀道:“你算找小鬼和阎王讨债,你上当不拣日子。

玉发道:“据你这么说,那我们穷人就没有路走?

周老四挽了他一只手臂,把他的身子带转过来,笑道:“走吧,回去扛了网来,一路打鱼去。穷人不会没有路走,穷人有穷人的路。

张胖子道:“对!穷人有穷人的路,穷人不要去走财神的路,一百个财神,就有一百零一个是坏人。

周老四道:“怎么会多出一个来了。

张胖子道:“你怕没有双料的?

两人说着哈哈大笑,拉了玉发走去。玉发就依了他两人的话,在家里扛了网出来打鱼。他们的罾架子,是在河堤上不撤走的,打鱼的时候,将网挂上就行。打鱼的所在,是个河湾子,三架罾,约莫相距到半里路。偏是玉发的罾在最下游的所在,打了半上午的罾,只网着两斤小鱼,他索性停了罾,在堤沿草皮上躺着,将草帽子里了一卷青草当了枕头,仰面躺着。上面是大柳树的树荫,初黄的柳叶,被河风刮着,断断续续的向下坠落,他看了只是出神。那黄叶只管翻了跟斗歪斜着落到草皮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想着,玉清就像这柳树的黄叶似的,一点响声没有的落了下来呀。他对柳树缝里的天空望着,简直不知道动作。忽然张胖子叫道:“怎么了?早就躺下了。

玉发见他提了一只大鱼篓子过来,问道:“有十来斤吗?我今天鱼不上网,不到两斤,不上街了。

张胖子放下篓子,在草皮上坐下,推着他道:“起来。吃饭喝茶,我和周老四会东,把罾洗洗,存在堤后刘麻子家里,我们三人就上街。我扳了罾替你想心事,你这事真不好办,但怎样我们也不应当放过这有罪的人。

玉发听着,他将两手比了个筒子,放在嘴上,对了周老四扳罾的所在大声叫着。在堤上望了那柳荫下的罾架子已经停着,过了一会子,周老四将捞鱼网的长竹竿,一头挑着网,一头挂着鱼篮子走了来。竹竿子挑着上下颤动,一路笑了来道:“行!二十多斤,够作东的了。

玉发坐在草皮上摇了两摇头,望着两位朋友,却没有作声。周老四道:“喂!小伙子为什么这样垂头丧气?胖子,你和他收了罾,我们拖了他走。武松不打虎,一辈子过不了景阳岗。

玉发听了这话,跛着腿跳起来道:“好!凭你这话,去打着老虎试试,打不了给老虎吃。

周老四道:“我保险不会。一个人打老虎,老虎比我们神气,我们一群人去打老虎,我们就神气了。我把罾送到刘麻子家里去,送鱼上行,我在街上等你,快来呀。

周老四闪颠着竹竿走了,张王二人照着话,处理罾网,各提着自己的鱼篓,奔到相距五里路的小镇市上来。这里有鱼行,他们送鱼去,随时可脱手。卖得了钱,照例是奔上十字路口那两三家茶馆,随便挑一个座位坐了。喝碗粗茶,吸两支纸烟,这是他们最好的享受。秋收以后,农人勤快的,不肯闲着,就都奔上了打鱼这条路,打得的鱼,总是要到小镇上来推销的,所以茶馆里的茶客,下午总是满座。周老四先来,还是挤在临街的一副座位上。看到了张王二人,就连连的向他们招手,在一桌坐着。他先抓了玉发的手,向他低声道:“你看看,这三家茶馆,我们自己的弟兄不少呀。和他们说着,多少总会想出一条计来和你出口气。

正说到这里,一位坐小轿来的绅士,扶着轿杆跳下来,跟了轿子走过茶馆。这原是乡村最大的礼节。周老四就拍了玉发的肩道:“你看见么?这里穷人多了,大绅士也只好客气客气呀,人多我们就行了。

✦ You read 第二十章 高朋引约河边出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