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难 · 张恨水 · Chapter 5 of 13

第四章 托迹何处?

传硕公版书

第四章 托迹何处?

船在城陵矶江面上卸货,直到下午四点钟,方才完毕,要开船也走不了多少路,索性就停着没有开了。为了这一耽误,预计由汉口到宜昌,不过是四天的路程,现在却走了六天。在监利县以下,江两边都是平岸。初秋的日子,一片苍绿的芦洲,盖着灰白的芦花层而外,没有特殊的点缀。便有人家,也在芦洲深处两三里远,不能看得清楚。在监利以下,江流由南而北;在监利以上,江流却是由北而南,因之江流到了这里,恰好作个大回旋。船越向上走,水来得越急。伏在甲板上,看那江水在船两边,分着向下流,不但浪花滚滚,还可以听到哗啦哗啦水流着响。路过几个滩,江水打着漩涡,船碰到更响,这是扬子江下游所没有的现象,这可以说带着川江风味了。

过了董市,南岸芦洲里面,已微微地露出山影。再西进过了枝江县境,就两岸都有山了。虽然那山势并不怎样的雄壮,究竟换了一种境界,在甲板上浏览着,心里要舒服些。玉贞在甲板上看到这些,同时也就在心里想着,境界已换,离开武汉那种特殊的境地也就远了。远是远了,同时也就感到成了个举目无亲的环境。在甲板上散步的人,除了谈新闻而外,便是讨论着怎样入川的问题。有人说宜昌旅馆不好找,茶馆澡堂里都住着人,初到宜昌的人,最大的困难,便是无处落脚。又有人说,在宜昌买到重庆去的船票,最是困难,机会不巧可以等到两个月。更有人说,没有人川的证明文件,到重庆是不许登岸的。这些离奇的消息,教这个孤身的女客听着,心里更加上了一重不能解释的烦恼。回到舱里去,听了那些同舱人的口气,多半也是没办法。有的说,宜昌有朋友,到了那里再找人。有的说,已经事先写航空信托朋友找房子了,船到了,先把一个人上岸,找着了旅馆,再搬行李起坡。听各人的口吻,也都是没有把握的。玉贞这更没有主意,看到别人收拾行李,自己也收拾行李,别人向茶房打听消息,自己也向茶房打听消息。据茶房说宜昌新开的旅馆很多,就是江心有几只大轮船,不开走的,也作了临时旅馆,不一定就毫无办法,不过找旅馆还是要自己去找的。这种菩萨话,当然,仍是不能令人满意,但仿佛又像有把握一点。

在这日下午四点钟,船到了宜昌,给人印象最深的,便是在码头对过,矗立着一座山峰。由这山峰沿江而上,就看不到平地。船靠了趸船,旅客全靠了栏干向岸上望着,趸船上的搬运夫也蜂拥着上来。可是和几个月前到汉口一样,并没有一个旅馆里的接江的。玉贞想要挤到外面去望望,却又挤不上前。看到茶房来了,因问道:“假使我们找不到旅馆,在船上再住一夜,可以的吗?”

茶房道:“我们这船明早要不开的话,客人尽管住着。就怕的是今天晚上有公事来,要装差下去,那就不好办了。与其到了晚上,摸黑去找旅馆,何如白天趁着亮想法子呢?”

玉贞再要和他商量,那位哺乳的太太,有人来迎接了。一个男子带了三四个挑夫,有说有关,闹成了一片。听那男子说:“宜昌本来就找不到旅馆,偏是今天一下子来了三条船,旅馆哪里还有空房间?前三天,我们已经和你订好了房间。要不然,就是我临时也想不到办法。只有像今天上午到的旅客一样,还在马头上堆行李箱子,急得只打转呢。”

玉贞听了这消息,更是着急。眼见得同舱的旅客,一批批地走了。却剩着那个女学生,不时地伸了头向门外望着,她自言自语地道:“怎么还没有来?真急死人!”

玉贞看她不是以前那种四大五常的样子了,便望了她笑道:“你这位小姐有人来接吗?”

她才答道:“青年们说话,最是靠不住的,我有一个朋友在宜昌等着我的。前一个星期就有航空信给他,约来接我,想不到船到了这样久,还是一点消息没有。”

玉贞道:“船上人十停走了八停了,我们老在这里等着,也不是办法,我们不如先搬到码头上去等着。”

那小姐笑道:“我们合作。把一个人在码头上看着行李,把一个人上街去找旅馆好吗?”

王贞道:“好!就是这样办。”

她们在这里说话,挑夫在舱房外围了一层。听到她们有了决议,大家一拥而进,就来搬运行李。玉贞笑道:“那末,我同搬夫先上岸去,请你在舱里看守着。”

那位小姐当然同意。

费了半小时的工夫,行李一齐搬到了码头上。果然,用这个办法的同志,颇为不少。码头空地上,堆了许多的行李箱子,有人坐在行李上守着。玉贞和那位小姐商量着,不能叫人家去找旅馆的,这就自告奋勇的,雇了一乘人力车子,说明上街找旅馆,要人力车夫,顺着大小旅馆拉了去。那位小姐还叮嘱着,只要有一间屋子,彼此同住下了再说,腾出时间来,慢慢再找好的旅馆。玉贞笑着答应了,坐着车子上街。车夫把车拉到了三家大旅馆门外,不用进去了,旅馆门口,就挂了一块牌子,上写八个大字:“房间已满,诸君原谅”。随着找了几家次等的,还是没有房间。看看在路上消磨的时间,已到一小时以上。玉贞和那位看守行李的小姐,还是初交,来得久了,又怕人家焦急,而行李托这么一个生人看着,究竟也不放心,可是不找家旅馆歇脚,自己就和她坐在码头露天下过一宿不成?后来到了一家极小的饭店门口过,那老板看她在车上东张西望,似乎知道她的心事,便笑着点点头道:“我们这里还有个空房间。”

玉贞回头看那饭店,就是一间小木板门面,门梁上悬了个扁纸灯笼,上写“安寓客商”四个大字。店堂里摆着一张黑木桌子,两条短凳,放靠了正中的板壁,此外就是相对着两张铺。开门见山地形容出来,这里也是一寸地都利用了。本待不理会那个老板的招呼,无如跑了半天,并没有结果,只得进去看看。

走进这店堂后进,有个桌面大的天井,阴暗暗的有个小五开间的屋子。堂屋里住着是人,左右正房,也更住着是人,只有左厢一间小厅屋空着。那里开了窗户对着天井,倒是站在外面,可以看见。里面仅仅放有一张竹架床,一张两扇小黑桌子,那桌面上生遍了虫眼,只这两项家具,屋子里也就没空地了。墙壁全是焦黄的报纸糊的,不用看,一股霉气,直冲鼻子,想到这屋子里是很潮湿的了。问问价目,老板说是一块六角钱一天,不管火食。玉贞只得放下一块定钱,然后再坐车去找了两家旅馆。结果,依然是毫无所得,带了一副失望的样子,回到轮船码头来。见了那位小姐,把情形一说,她皱了眉道:“那怎样能住呢?可是……”

那个送玉贞回来的车夫,得了车钱,还不曾走,他只劝两人就是那小饭店里安身罢,除此之外,决无别法。玉贞听了这话,正在为难,却听到有人叫道:“白小姐在这里,真对不住!真对不住!我早来码头上了,就是没接着船。”

玉贞回头看时,便是那位送船票的冯子安先生。他这时穿了一套咖啡色的西服,头发梳得乌黑油亮。玉贞想到用了人家一张船票,心中有点难为情,不由得把两脸绯红了,便点头笑道:“冯先生还在宜昌没有走吗?”

冯子安看到玉贞同伴还有一位小姐,便道:“这位是?”

那位小姐,对于冯子安这个样子,倒不十分讨厌,便笑道:“我姓李,是和这位密斯白同船的。我们现在合作,预备着找旅馆。你先生有……”

冯子安道:“有办法,有办法,不知两位小姐愿意住在街上旅馆里呢?愿意住在水上饭店里呢?”

李小姐笑道:“我们现在只要找一个地方落脚就可以了,还问它是哪里吗?”

冯子安道:“我住的旅馆里,前天有一间上等房子,空了出来,我就把它定下了;另外,就是江心里这只大轮船,改了水上饭店。”

说着,指了河心一只长江大轮,接着道:“那经理是我的朋友,我和他说好了,今天也许要一间房子,他一口答应留个铺位。他那里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他们供给火食,相当的好。坏处是像坐船一样,房舱里照样是四个铺,官舱里两个铺,不像旅馆里,可以一个人住一间房。”

玉贞听说他旅馆留了一间房,透着他有点存心如此,便笑道:“密斯李,我们尝尝水上饭店的滋味吧。我们两个人睡一间官舱,也很可以了。”

李小姐道:“我无所谓。”

玉贞道:“住在江上,将来我们换船入川也方便些。只要船上供给火食,我们无上岸之必要,就是住水上饭店吧。”

冯子安倒不勉强,笑道:“我也赞成二位住水上饭店,第一空气好,第二清净。”

说着,立刻雇了几个力夫,将行李搬上小划子。两位小姐随着下了河,冯子安亲自把她们送到江心水上饭店。他吩咐力夫,将行李一直搬到官舱。

这官舱在三层楼甲板上,舱门对了船栏干。船上静悄悄的,没有什么人来往。甲板上空着,洗得干净雪亮。由那拥挤得透不出气的船上移到这地方来,只觉耳目一新,两位小姐同声说好。冯子安把经理找了来介绍一番,他看到是两位年轻小姐,立刻说:“腾出一间大房间来。”

忙碌一阵,搬进了官舱,这里是两张铺位,还有个小小的写字台,脸盆架,小沙发椅,墙上还有一面镜子,对于两位小姐的起居,甚为合宜,经理还特别声明一句:“洗澡间就在隔壁。”

两位小姐,又同声说好。经理还把茶房叫了来,当面吩咐,好好招待。于是茶房代铺好了床位,送进洗脸水来。冯子安非常地知趣,避了出去。

约莫一小时,玉贞捧了一杯茶,和李小姐靠了栏干,赏玩风景,却见冯子安由小楼上走了下来。玉贞道:“多谢冯先生,我们一切都很满意,我以为冯先生走了呢。”

冯子安道:“总得把二位安顿妥了,才可以走开。二位赏不赏光呢?我想为二位小姐接风。”

玉贞道:“这就不敢当了。”

李小姐以为冯子安和玉贞总是很熟的朋友,难得这位先生不分生熟,总是说二位小姐,便道:“我们这就很感谢了,不必客气;我要上岸去,找个朋友,没有工夫叨扰。”

冯子安笑道:“若是为了船票的事,就请不必忙。在宜昌候船西上的人,少说一点,大概也有一万吧?我和各公司里人,多少有几位朋友。请候个三五天,我一定负责找到船票。”

李小姐笑道:“那更好。我去看朋友,另有别事。”

冯子安道:“我来宜昌许久了,路途比较熟一点,我来引导着走吧。”

李小姐道:“引导不敢当,请冯先生代我雇辆车就行了。”

冯子安道:“可以可以,我们这就上坡。”

李小姐虽然愿意和冯子安一路上坡,可是想到同白小姐的朋友一路走,究竟不大方便,便向玉贞笑道:“我们一路上岸去看看,好吗?”

玉贞想到冯子安既送船票,又代为找旅馆,总算讲交情,也未能拒绝人太深了。好在同路还有个李小姐,也不必太避嫌疑,只得大大方方的同冯子安一块儿上坡。

到了坡上,冯子安将她们引过酒馆子门,很客气地,再将她们引进去吃饭,她们尽管辞谢,无如冯子安一味地客气,闹得两位小姐,怪不好意思拒绝的。男子们对于女子的进攻,多半是抓住了这个弱点,女人情面薄,不好意思太让人难堪。一半儿客气,一半儿勉强,总可以让女人接受他那实在是恶意而以善意出之的举动。李小姐是一切不知详情,糊里糊涂地受着招待。玉贞只管心里头有一百分烦腻,可又不能说出一个“不”字。尤其在李小姐面前,还不便说是一位新认识的朋友。一位新认识的朋友,却是这样地客气招待着,这不有点出乎人情吗?一个孤身出门年轻女子,怎好有出乎人情的异性朋友呢?玉贞在这种委屈情形之下,很勉强地受过了冯子安的招待。

饭后,李小姐坐了车子去找她的朋友,冯子安将玉贞送到码头上,玉贞想着,越腼腆,越不妥,索性大大方方地同他走路。临到上小划子的时候,才笑道:“冯先生当然有冯先生的事,请回步罢;我会过江的。”

冯子安笑着说了一声:“不要紧。”

玉贞想着终不成又让他送到水上饭店去,要想个什么法子拒绝他呢?她走到江边,站住,望了水有点出神了。

✦ You read 第四章 托迹何处?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