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难 · 张恨水 · Chapter 6 of 13

第五章 挤满了旅客的宜昌

传硕公版书

第五章 挤满了旅客的宜昌

男人追求女人的时候,尽管女人表示着烦厌不快,甚至忿怒起来,但他决不会了解,也不肯了解。玉贞站在江边上,躇踌着,本就差一句话“我讨厌你”。然而冯子安丝毫没有感觉,还表示着善于体贴,向玉贞笑道:“白小姐想着有什么事情要办的吗?宜昌市面虽不大,现在东西很齐全,要买什么,告诉我一声,我立刻去买。”

玉贞淡笑道:“我们一个流亡的女子,骨肉分散,过一天,就如过一年,需要的是自己人见面,其余人事上什么东西全不需要。”

她说到最后“全不需要”四个字,格外把语气加重。可是冯子安并没有感到受了什么刺激,因道:“这也难怪,在流亡中的人,谁不是这样的想着。不过我的看法,略有不同。那不可能的事,还要去幻想着,徒然伤害自己的身体。我以为我们最要紧的一件事,是保护自己身体。一个人必定要身体健康,才可以……”

玉贞对于这一套至理名言,并不要听。回头看到江边小划子上有人提了一盏玻璃灯迎上岸来,这就叫道:“划子渡人吗?我们要到江心轮船上去!”

冯子安又插嘴道:“用不着问,那船上有黄色绿色玻璃灯的,就是水上饭店的渡船,你踏了上去,他们自然会渡你走。”

玉贞道:“那多谢了,请冯先生回步吧,同舱里还有一位李小姐呢,在晚上我不便招待,请原谅。”

冯子安连说了几个“是”字。玉贞再也不敢多话;看到有黄绿灯的小划子,就踏了上去。冯子安虽没有跟上船来,可是他站在沙滩上,隔了水面,还连说着:“明天早上再来奉看。”

玉贞只当没听见,并没有给他一个答复,到了轮船上,倒觉得心里清静了许多。各个玻璃窗内,虽向外透着光明,但旅客们都已安歇了,没有一点声息。茶房代开了舱门,里面电灯光灿然,照着细小的屋子,简单的行李。孤独地坐在床铺上,心里想着,到了生平未到举目无亲的宜昌,莫名其妙的。来是来了,不知道哪一天再可以由此轻过?抬头看那小茶几上,有一叠信纸信封,便取下身上挂的自来水笔,待要写信。可是坐到茶几边,手拿了信纸,望着凝想了一会,写信给谁?父母!所在地早不通信。丈夫!不知道现时有没有人。别一个人呢,在这患难颠沛之中,没有写信去告知之必要。写了信去,也未必能多赚人家一滴眼泪。于是歇了一口气,慢慢起身,走到甲板上,靠了栏干站定。

南望宜昌对岸的山峰,在江边突起,烟雾沉沉的,把山峰给笼罩住。在那山峰上有两盏小灯燃着豆大的两点光,在高空的黑暗深处,更显着这河南岸是加倍的寂寞。看了很久,陡然有一种前路茫茫的念头,涌在心上。江风吹得并不响,不过长江上游的水,格外地湍急,触在船板和船缆上,哗朗有声。玉贞觉得脸上凉凉的,久站了,周身都感到冷飕飕的。自己站不住了,就回舱去坐着。直到这时,李小姐还没有回船来。一个人枯坐着,实在没有滋味,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两行眼泪水,在眼角里涌出,在脸上挂着。到了这时,不哭已不可能,就斜靠了枕头坐着,抽出手绢来,慢慢地揉擦着眼泪。

仿佛听到一路高跟鞋子响着,由远而近。心里也想到:别是李小姐回船了?可是不等她来擦干眼泪,李小姐已是笑容满面地推开舱门进来了。先一句话问着:“白小姐早回来了?”

第二句话就是:“你又伤感起来了!大时代来了,什么私人的力量也不能抗逆,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大时代局面的构成,也是由于人力,不过是多数的罢了。我们有力量,就赶上大时代的前面去站定。没有力量,只好安守本分,听候自然的淘汰。伤感是没有用的,对于事体一点没有补救,只是损害自己的身体。”

玉贞道:“我何尝不是这样想,可是刚才靠在船栏干边,看了漆黑的江面,只听到东流的水,在下面响着,就情不自禁的伤感起来。”

李小姐捧了一大抱东西回来,大一包,小一包,放在床铺上清理着,因笑道:“那是你只看江的那一面。假使你靠了这里船栏干向岸上望着,那情形就不同了,灯火辉煌的,也很有个现代都市的意味。据我一位朋友说,这几个月以来,宜昌特别的繁荣,差不多汉口买不到的东西,这里全可以买到的。四川的东西,大半是由这里去的。必须要用的东西,可以在这里买一些。”

玉贞道:“那末,你这几包东西都是预备带到四川去用的了。你以为用完了几包东西,就可以回来了吗?”

李小姐笑道:“人生的行止,那是难说的。也许用完这十倍多的东西,我们还不能回来。也许用不完这一半,我们又回到宜昌了。天下事,哪里看得清?料得定许多?我们也只有就眼前所能猜到的事情,走一步,作一步。若一点不办一步不走,硬等机会来,那就是说我们一点人事不尽,自己对自己也有亏。何况这一年以来,人家都说我们妇女界表示出来的不够。我们诚然没有法子,把大多数无智识的妇女推动起来。可是至少的限度,我们推动我们自己,不再去连累别人,这是可以办到的呵!”

说到这里,她自己惊讶了一下,又摇了头笑道:“谈何容易?谈何容易?就以我们到宜昌而论,不是令友冯先生和我们老早定下的旅馆,我们不知道在哪里安身呢?”

玉贞点点头道:“这倒诚然,我很不愿接受冯先生的帮助。可是他那股子殷勤劲儿,实在教人没有办法来拒绝。”

她说到这里,又勉强地微微一笑。李小姐把床底下的手提皮箱拖了出来,把东西一样样地向箱子里收着,搭讪着笑道:“那为什么呢?”

她口里问着,眼睛可不向玉贞望了去。玉贞觉得李小姐这人,还不是那轻薄分子,便把自己的身世,和冯子安过分攀交情的事说了一遍。李小姐在听话的当儿,把东西全都收到箱子里去了。这就坐在她对面,正了颜色道:“现在这社会,男人对于女子,最会趁火打劫,白小姐既是有这样意思,我以为有两个办法。其一:是把船票钱早早地退还给他,把交情从此打断。干干脆脆,可以省了许多麻烦。其二:是不必得罪他,照常和他来往。可是一切行动都公开,他送你东西,你就受着,他请吃馆子,你也到场,扰他两三回,你也照样地酬谢他一次,甚至于还请几个朋友作陪。他要说你不必客气时,你就说一个青年女子,不能受人家男子们的招待,男子们只管招待女人,不许女人回报,那不是以平等眼光来看待女人。这样,让他卖不出一分人情。你也就不必怕他纠缠了。”

玉贞道:“自然是第一个办法最好。不过人家一味地客气,我却抹不下面子来。我们一个孤身女子,飘零在异乡,也不敢得罪这种人。还是用李小姐这第二个办法罢。”

李小姐笑道:“女人总是抹不下情面的,我也猜着你会用这第二个办法。不过用这个办法,是要自己有坚定的主意的。”

她说这话时,将牙齿微咬着,还用高跟鞋在舱板上微微点了两下,表示她说到这句坚决主意的话,肯定而有力。玉贞自省得她的意思,因点着头笑道:“我假如没有坚决的意志,我也不会把这些话告诉李小姐了。不过一方面,我也愿避开他一点,他要是知趣一点,受了我两次冷淡,就这样离开着我们,那就更好了。他说了明天早上会来的,明天早上请李小姐陪我上街去一趟吧。我也学学你,买些进川预备的东西。”

说着话,不觉夜已深了。李小姐知道白小姐的丈夫是干什么的,情不自禁地向她表示一番敬意。到了次日早上六点钟,就引了玉贞上岸去。

踏上马路,就让人大吃一惊,时候是这样的早,每条街上,都是人挨着人走路。听听说话人的口音,却都是外省人。有许多操了江浙语音的妇女,手里挽了个篮子,沿着马路边菜担子上买菜。玉贞道:“这些太太们自己上街买菜,显然是不住旅馆。难道还租了房子住吗?这里是个过路码头,何必还作永久之计?”

李小姐笑道:“不作永久之计怎么办?昨天我到一个同乡家里去看了一看,他们全家十二口人,住在一片油盐店楼上,楼板上铺了一些稻草,都打着地铺。只有一张三屉桌子,拦了楼窗放着,把不能放在楼板上的东西,都放在那桌上,别的就不用说了。你以为他们租房子住比住旅馆还舒服吗?”

玉贞道:“这样作法,也是为了等船票吗?”

李小姐道:“当然是。据我在同乡口里所听到的报告,在宜昌等了两个月船票的人,那很平常。两个月在旅馆里的消耗,那就很可观。自己住房子,多等一天船票,少等一天船票,就没有多大的关系。”

玉贞道:“两个月还得不着一张船票吗?”

李小姐道:“可不是?你看提了菜篮子上街来买菜的人,家里总老老小小有上十口,行李是更不会少。这样大批的人口移动,就不会怎么容易。”

说着话,走到马路的转弯处,有一家小吃食馆子,有很多穿得整齐的男女都向里面走去。李小姐道:“早上我们没有吃一点东西,也进去坐一会罢。”

玉贞点头,她就在前面引路。因为这店堂里面,每张桌子四周,全坐满了人,便眼望了面前的楼梯,径直地上去。

出了楼梯口,让人觉得有点奇怪,在迎面有一张破木橱子,里面放满了碗碟筷子,旁边又放了一只水缸。心里也想着:在楼上他们还另设有一个小厨房。索性进一步,更吓一跳,只见两个相对的床铺,横在橱子旁边,上面有人睡着,也有人坐着。一个女人披了头发,身上披了长衫,正在扣纽绊,望了二人道:“寻啥人?”

一句很道地的上海话。玉贞站在身后,呵哟了一声道:“这是住家的所在,我们走错了。”

那个说上海话的女人,且不理会她们,却回转头去对自己家里人道:“楼梯口上,我们贴的那张字条,哪个又给它撕掉了?”

白李二人看了这情形,也不必多说,立刻跑下楼来。小馆子里店伙,这就迎着她们笑道:“楼上不卖吃物,那是人家住家的所在。”

李小姐道:“这楼上很矮,伸手可以摸到椽子,还租给人家吗?”

店伙道:“哪个愿意租给人住呢?楼上让给人了,倒挤得我们自己没有了地方,晚上临时搭起桌子搭铺。你不要看那楼上矮,还住有三户人家呢。”

这时,李小姐向玉贞望着,微微摇了头道:“你听到没有?茶馆子都住着人,并不是假话。”

店伙又插嘴道:“有一程子挤得厉害,澡堂子里住满了人,连生意也做不成,怎么会是假话呢?”

两人觉得这店伙喜欢说话,就等了两个客座位出来,挤着坐下去,一面吃点心,一面闲打听消息。吃过一顿点心,这感觉到能在水上饭店找一间房舱住着,真是不容易。

吃过点心后走上大街,看到两旁店铺,全堆着丰满的货品。两边行人道上,也是像汉口似的,一个跟着一个走。不过马路上,没有汉口市面上汽车人力车那样多。玉贞觉得所看到的招牌,不是旅馆,便是酒食馆。走到第二条马路上时,便顺了路左右两边数了去,共计吃食馆占百分之二十七,放馆占百分之十五,而且有一大部分招牌都带着新开新设的字样。再听了过路人谈话,竟有三分之二是外乡口音。尤其可笑的,假如听到两个路人发出来的惊奇声音,那末,大概就不外如下的谈话:

“哦呀!你也来了,几时到的?”

“来了一个多月了。”

“有没有办法弄到船票呢?”

“托了许多人,一点办法没有,只好照登记手续等了下去。”

“真是糟糕,我们再要等下去,盘缠就要用光了。”

这样的话,你尽管不留心听,自然地会送进耳朵里来。再加上各人自己身受的旅行辛苦,那实在是不堪思索的一件事了。

✦ You read 第五章 挤满了旅客的宜昌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