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 张恨水 · Chapter 3 of 27

第二回 千里同车萍踪偶合 孤灯入梦玉臂微依

传硕公版书

第二回 千里同车萍踪偶合 孤灯入梦玉臂微依

自从黄惜时要想再看看那个女郎,究竟是不是心意中的那一位,不料将轮船找遍了,也不见那一位。同伴们也不知道他失落了什么东西,却是满船寻觅,都追着问其所以然。同伴里有个邱九思,是个在北京的老学生,同伴的人路上有什么事不明,都向邱九思去请教,黄惜时虽然不便将心中的事也去问他,可是船中有人不明了的问题,总要问他一问。

这邱九思正躺在对面一个铺位,他表示是个老出门的样子,安之若素地捧了一本杂志,支着一只右腿,看得很适意,只看他的手微微有些颤动,就可以知道这船身一些儿的震荡都和他同化了。他一心都在书上,没有留心到书外的一切。他嘴里衔了一支烟卷,并没有点着,不时地却伸手到枕褥下去摸索,似乎是在找火柴。惜时拿了一盒火柴,抛到那边铺上去,说道:“要洋火吗?我给你。”

邱九思为了擦火抽烟,这才把书放下,掉转身来。惜时道:“你真可以的,一上船就是这样躺着,也不出去透一透空气!”邱九思道:“这样出门,已经是舒服极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轮船挤得站的地方都没有的时候,也要熬上几天几夜呢!”惜时道:“船上挤得那样满,不知道有多少人,设若有个人在船上,我们要找他,是否找得着?”邱九思道:“你要找什么人?原来你在船上跑来跑去,是要找人。”惜时道:“我不过譬方说一声罢了,有什么人可找呢?”

邱九思笑道:“你不要那样说,出门的人,最容易和出门的人说投机的,若是遇到了异性,真能一拍即合。我有一个朋友,他的夫人就是在轮船上开始认识,然后由朋友进为夫妇的。”惜时让他说中了心病,只好不作声,他也为了要看书,并不继续地将这话向下说,不过他这几句话,更打动了惜时的心事。既是他举出了一个例子,说是朋友相逢在轮船上,结果便成了夫妇,可见自己理想中的幻境也不能说完全无可达之境。自己这样想着,不觉由铺上坐起,在铺底下捞出鞋子来,穿上了站在铺前,见同伴并没有注意到自己,于是就慢慢地踱出统舱来,只是各处游览遍了,也不见那个人。

在他这样自相纷扰之中,在船边闲眺的人遥遥地指着江水尽头,那里有一堆小小的山影,连着江边黑巍巍一片,说是已经快到南京了。惜时到南京,这还是初次,为了避免误事起见,只得放下心头的幻想,且去收拾行李。在舱里收拾行李的时候,听到船外一阵喧哗,接着如潮水一般,有一批人拥了进来,只听到叫着“泰安栈!”“迎宾旅馆!”“南京饭店!”还有叫着“要挑子不要?”“要马车不要?”如深夜失火,叫着求救一样,声音是非常高,在这声音之中,有拿了红纸帖的,有拿硬壳子车照的,有拿了绳索的,在睡铺前的夹道里,发了狂一样,只管乱跑,初出门的人看到这种神情,不由人不吓一跳。所幸同伴里有个邱九思,他是极内行的人,他跳下铺位,两手一叉腰,无论是什么人来问话,都只当没有听见,不去理会。因之这些人只管乱哄哄地一阵一阵过去,等这些人乱过去了,邱九思找了一个旅馆接江茶房,点明了行李告诉他,由那茶房招待登岸,同往一家旅馆。

不过住在旅馆里以后,惜时觉得发生了一个问题,因为这些同伴,他们有了老出门的领导,老早地托人在陆军部弄了许多便宜半价票,这种票子只能由浦口坐车到天津,不能坐京浦通车到北京。惜时既没有半价票,邱九思就劝他坐特别快车一直到北京,因为比坐寻常快车稍微多花一点儿钱,车子上人很少,也省得在天津转车。邱九思和同伴们今天下午就过江登车,约了惜时后天一早上特别快车,他们可以按着车到北京的时刻上车站来接。惜时觉得这种办法很是妥当,而且自己从来没有到过南京,现在到了,应当看上一看名胜。于是就决定了后天上车。

到了下午,同伴过江去了,惜时便雇了一辆马车,看看明故宫、秦淮河,次日又出城探了莫愁湖和明陵。第三天,由客栈里茶房送着过江登车,茶房因为得的小费不少,这天就把他送到三等茶房车上去了。这茶房车是归茶房管理的,坐的人得另外赏钱,所以这车上的人格外少。惜时找了车角上一列椅子倒坐着,因为这两天也跑倦了,现在一人坐着,又是孤寂得很。因之,车子一开,颠簸了一阵,自己就昏昏然入睡了,及至醒了过来,火车已开得离浦口很远了。

茶房见他醒过来,就拧了一把热手巾递给他擦脸,惜时接着手巾站了起来,不由他大吃一惊,就是轮船上看到的那个女郎也在这车上,她穿的是粉红的衣服,也是背着脸朝了那边。在轮船上寻找了她大半天,要证明是不是乡间遇到的白女士,把机会失掉了,现在同在一节车上,无论她怎样守着沉默,总不能没有回过头来的机会,只要她有回头的时候,总可以见一面了;又好的是自己并没有同伴,不像在轮船上藏藏躲躲,还要避同伴们的耳目,心里就宽畅了许多。只是一件,自己坐的这一把椅子,是对着壁子坐下去的,正和那女郎背对着背,若时时刻刻地回过头来,恐怕让车上的客人发觉,于是等着车子上人安定了一点儿,便装着由那边车门出去,在车的月台上略站了一站,然后再进来,当推开车门的时候,目光早就射到那个女郎座上去。门一开,一阵风向里一吹,那女郎倚椅斜坐,沉沉入睡,忽然一惊,抬起头来,正和惜时打了一个照面。只她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额前的刘海发下那样向人一转,就可以认识她,那正是采菱船上的那位白女士。

惜时真不料猜得一点儿不错。由轮船上以至刚才,虽不曾与她会面,然而已经和她的背影认识得很熟悉了。自己本就计划着十二分周到,更预备着十二分的毅力,要把这背影的前影探个水落石出,不料真正看见人家的面孔时,自己忽然胆怯起来,好像人家的眼珠一转,就把自己的胸藏的一部诡计完全看见了。而且她脸上也有惊讶之色,仿佛是说这人好像认得,他何以也来了?

在他这样自己犹豫不定,脚是依然向前走着,一刹那间,已是走过了人家的座位,自己不知不觉地又回头去看了一看,自己一回头,那白女士却也掉头向这边看来,因见惜时也看过去,她立刻就回转头去了,惜时想这越发地可以证明她也是认识我的。不然,她不会对于一个同车的男子会如此注意。因站在自己座椅边,斜斜地靠着,装是看窗外的景致,便去侦察那白女士的态度。

这时她手上已端了一本书,斜坐着看,她一人坐了一把椅子,正对面却是一个斑白胡子的老者,那老者说话,却是一个山东口音,大概不是她的同伴。这车上的椅子,除了四角而外,都是两把椅子相对的座位,一把椅子又应该坐两个人,看白女士的形状,似乎她是一个人,因为一个人坐在车座的中间,举目无相识之人,感到有许多不便,于是便和一个老者坐在一处了。而老者又腐化一点儿,是无可交谈的,于是就低了头,端一本书看。这样的长途旅行,她心里的寂寞与烦恼,在惜时看时,他觉得所猜的,当有十之八九是不错的。在自己孤身旅行,有了这样一个对象,自己觉得很可以混过日子的,但不知道她心里是否也有一个对象?心里想着,看见人家的后影,不断地添些奇异的思想,后来索性坐在椅子头上,横着身体,这就可以很随便地看人了。

过了半天,到了蚌埠了。许多搭客都拥上车来,白女士坐的地方,不由分说是加上了两位客,白女士站了起来,脸上显着很不乐意的样子,叫了一声:“茶房!”茶房见她原坐的椅子上,现在坐了一个穿长衫马褂的汉子,就明白了,因笑道:“小姐!你打算调一个位子吗?”白女士点了点头,茶房道:“我给你想想法子看。”说着话,已经走到惜时这边来,这里车门的两边,都是两把面壁的单椅,惜时据了门左的一椅,门右的一椅也是一个老人,而且椅子上放了不少的东西,茶房便笑着向那老人道:“老先生!你不是到徐州去的吗?”老人道:“是的,若是那位小姐要到这里来坐,我可以让让,出门的人,大家方便。”那人说着话,脸上显出十分和气的样子,他早已猜出了茶房的心事了。茶房连连笑道:“好极了,好极了!”说着,他便掉转身来,四周一看,那意思是要给这老人找个地方,惜时站起来道:“你不用找了,我和这位老先生并一个座位吧。”茶房连连道着谢,就把惜时的东西搬了过来,腾出那张椅子,然后将那位女士引了过来。

那女士早都看见了,便对老人和惜时点了一点头,笑着道了一声:“谢谢。”茶房指着惜时道:“这位先生也是上北京的,好在这位老先生是到徐州的,椅子空出来,也不耽误他睡觉的。”那女士听说,又对惜时笑着点了一点头,这才整理着东西坐下去。惜时和这老人坐在一椅,少不得就谈着话,惜时操着一口安庆话,又说是到北京去投考大学的,那个女士在一边听到,似乎很注意,就偏着头听了下去。

一会儿,茶房过来招呼茶水,那女士和茶房说着话,老人对惜时笑道:“这位小姐的口音,和你先生差不多,大概是同乡吧!”惜时倒以为这老人家有点儿唐突,便低了头,鼻子随便哼着答应了一声,那女士却是很大方,笑道:“是的,你老人家在说话的声音里听了出来了。”老人家道:“你这位小姐,也是到北京去上学的吗?”那女士笑道:“是的,大凡一个青年,坐这通车到北京去,总十有八九是上学的,我们同乡,原有一大批同来的,到了南京,我们就散开了。”

惜时原有一本书放在座椅上,这时将书拿在手上,随便翻了几页,望着书,很不在意地答道:“是的,他们那班人都有半价票,搭了寻常的通车走了。”那女士道:“半价票实在也省不了多少,而且还要在天津转一道车,出门的人,何必这样地不怕烦。”惜时见她正式地谈起话来,也就正着脸色和她答话。先还有那个老者从中插话,后来他们的话说得有点儿专门近于家乡了,那老者索性是一言不发,静静地在一边听着。

惜时提到了家乡,就有点儿笑容了,因道:“我似乎在什么地方会到过密斯白一回的。”白女士笑道:“是的,我也有些仿佛,大概是在水竹庄的小河上吧!你先生怎么知道我姓白?”惜时道:“令亲陈先生是我的好朋友,当密斯白由水竹庄走的时候,我正到那里去访他,他知道我是要上北京的,说是可惜迟来了一天,若是早来一天,他可以介绍介绍,到了北京以后,也多认识一个同乡,不料就是不用令亲的介绍,我们居然也认识了,人生的遇合,真是难说啊!”

白女士道:“我真是大意,谈了许久,我还没有请教你先生贵姓?”惜时道:“我们交换一张名片吧!”于是,他首先在身上取出皮夹子,拿了一张名片,离着座,双手递了过去。白女士接着看了,点了一点头,也就在线织的手提囊里拿了一张名片回给惜时。惜时接着一看,乃是“白行素”三个字,此外并无别的字样,因笑道:“这名字真是高雅得很,在这三个字上面,就可以看出密斯白的个性来。”白行素只望了他微微一笑,却没有加以分辩。

惜时将那张名片看了之后,先放在皮夹子里,把皮夹子刚揣到身上,又想起什么似的,就把放在座椅上层木格子上的小提箱拿下来,意思是想要拿书看,取了书出来,把椅子上的书收到提箱子里去。同时,把身上的皮夹子取出,又将人家送的那张名片也放到提箱盖下的夹页里去。

白行素坐在那边,看他要看些什么书,把他这种行为都看见了。惜时将箱子归拾好了,书放在一边,却不曾去看,尽管把考学校的事来和她讨论,她也露出一点儿消息,说是“要考好几个学校,或者总有一个碰得上的,好在各大学现在都收女生,倒不一定要专考女学校,不过若是考得上女校的话,却愿意入女校,北京有几家亲戚,都可以暂时借住,倒也不愁没有人照应。”惜时问道:“令亲是在政界的吧?在政界的人,他们比较地要守旧一点儿……”说到这里,觉得这种无的放矢的批评太无所谓,便向着人家微微笑了一笑,白行素却不曾注意到他这一句话,答道:“那也不见得。”

惜时默然了一会儿,微笑道:“若是我和密斯白碰巧考到一个学校里去的话,也许我们成了同学。”白行素道:“怎么‘也许’呢,那自然是同学了。”说毕,嫣然一笑。惜时一想,果然自己这话不对,可是自己心里的意思并不是说着泛泛的“同学”两个字,既是更正不得,也就一笑了之,好在彼此已经谈到考学校的事了,把这一个错误揭了过去,这又可以把大学的试题拿来研究研究。

白行素说:“别的都罢了,只有数学一门太没有把握,现在是补考,一报名就要考试的了,一点儿补习的工夫都没有!”她说了这话,眉毛就皱了一皱,惜时道:“密斯白,是代数生一点儿呢,还是几何呢,还是三角呢?我对于数学的功课比较地熟一点儿,若是我们能在一个学校,又同场补考的话……”惜时说到这里,不免偷看了一看她的颜色,然后才笑着道:“我或者可以帮点儿忙的。”

白行素笑道:“若是这样,那就很好。但是,不见得恰好有那种好机会。”惜时道:“我还有一个聊备一格的法子,我上半年曾经托朋友在北京买了一本过去两年的考试必读,上面各学校的考试题目都有,倒可以参考一下。这本书就是,密斯白可以看看,若是有什么疑问的话,我们可以互相研究。”说着,就把他在箱子里早已拿出来的那本书双手递了过来。

白行素这才知道他特意拿出来的是这一本书,便道了一声谢,将书接着,坐到椅子上,翻了两页,首先将各校考的数学题目查了一查,一看之下,十个倒有七八个不能了解的,虽然书上一般地列着有答案,可是这答案,也有些看不懂的地方。惜时见她左手捧着书,目光注射在书上,右手却用一个食指,一下一下地轻轻弹着下嘴唇皮,看那样子,已是十二分出神了。

久而久之,她还是看那打开来了的两页书,这分明是她被几个疑难的题目拘束住了,先伸着头一看,见正是数学一门的题目当中那几页书,于是站起来问道:“密斯白,你看这些题目深吗?”白行素将书放在大腿上,摇了摇头笑道:“我对于这题目的答案,都找不出它的所以然来,考试若是这样地深,我简直要交白卷了。”说时,她就拿了书,要站起来,惜时道:“你请坐!你请坐!让我看看这题目。”

白行素果然坐下了,惜时接过书来,先看了一看,然后两手捧了书,弯着腰,直送到她面前去。白行素既不便就让惜时坐在一张椅子上,又不便正端端地坐着,让人家站在面前伺候,也只得身子略起了一起,将手撑住了椅子背。于是惜时的头,恰好俯到她胸前面去,在这时间,就觉得微微有一阵粉香,由她的衣领子里透了出来,一闻之下,不觉悠然神往,左手捧着书,右手伸了一个指头,在书上画着,口里说着:“这个问题,也很容易的,先明白了……”他说到这里,自己也莫名其妙,这应该下个什么定义哩?口里就不住地说着“这个这个……”白行素一想,他也让题目难倒了,便笑道:“我已经明白了!你请坐吧。”

惜时只得将书交回了她,坐到自己椅子上来,等到自己坐下,第一个感觉指导了自己,刚才未免有点儿神经错乱,接上第一个感觉,又显着自己暴露了短处了,为什么对人家解题目,久久说不出所以然来呢?其实这是自己极了解的题目,为什么倒说不出来?自己夸说自己的数学极有把握,马上就在数学问题上困难住了,显然自己是个撒谎大家。这样地一踌躇,不觉充分地不安起来,可是偷眼看白行素,倒也并不在意,于是又借着讨论学校的事,慢慢地扯到数学,就将自己所学的心得,以及练习数学的秘诀都和人家说了。

自从白行素和他开了口以来,惜时就不住地谈着关于学业的事情,可是话虽多,态度是十分从容,声音是非常地柔和,不知不觉之间,度去了大半天。

一会儿,看见同车的人有叫茶房送蛋炒饭和炒面的,因向茶房要了两盘火腿炒饭,又是两碗鸡丝汤,白行素见他要的是双份,好像要说一句什么话,半中间又忍住了,却只轻轻叫了一声:“茶房!”偏是那茶房事忙,转身就走了,不曾听见,不多大的一会儿工夫,茶房提着一个食盒子来了,放在惜时面前,揭开盒子盖,便是两盘饭、两碗汤。惜时叫茶房拿起一份来,然后脸上装出很郑重的样子,将手向白行素座位上一指道:“送到那边去。”于是茶房提了食盒,到她这边来,她才笑着站起身来道:“黄先生,你怎么客气起来。”说着,身子向后退了一步,望着惜时露出一点儿笑意,两双雪白的手掌,翻来覆去地彼此握着。在这里面,充分地可以知道她却之不恭、受之有愧的为难情形了。

惜时道:“密斯白,请你不要客气,随便一点儿吧。我就是不会客气,我要是客气,就不这样冒昧了。”他一提出了“冒昧”两个字,白行素若是不接受,便显得真是嫌人家“冒昧”了,只得笑着道了一声“谢谢”。

茶房就把饭与汤一齐都搬到她坐的椅子上去,她似乎总带点儿羞态,于是将汤饭又移靠了车窗,将背向了人,半侧着身子吃喝,惜时心里默念着:爱情是神秘的,害羞就是一点儿神秘意味的透露,若是交际十分地公开,就那是表示心里不带一点儿爱情之影,不过是平常的交际,就无可玩味的了。她这样在大方之中,带一点儿害臊的情形,这正合了那神秘意味的条件,或者她不至于仅仅以平常的朋友来看待我吧!这样一想,又看了一看她的背影,觉得骨肉停匀,美而没有病态,正是新式美女应有的态度。

眼望着人,手上拿了个长柄铜匙,一下一下舀着蛋炒饭,只管向嘴里送,这一盘子蛋炒饭早是送完了。但是他依然作了挑饭之势,嘴里虽不曾咀嚼着,却也不知道已经是没有了饭。还是茶房过来,轻轻地问道:“先生,汤不要了吗?”惜时这才一看是拿着空盘,便点头让他收碗去,一面掏出钱来,悄悄地给了,那意思就是怕白女士看见又要谦逊一番。果然给过了钱,她也就吃完了,她看到茶房手上拿了钱,也只好等他收了碗去,又向惜时道了一声“谢谢”。惜时笑道:“我们以后同在北京做客,总免不了有些往来,若是像密斯白这样客气起来,倒反有许多拘束了。”白行素道:“并不是我客气,是黄先生客气起来。”这以下,她似乎感到无甚可说了,又对惜时一笑。两人经了这一度酬酢之后,又感到更熟识些了。她却不像先时要惜时问了她,她才回话,她自己也感到长途旅行的寂寞,常常也有些话来问惜时。

车子到了徐州,那个老先生已经下车了,于是这两张椅子上就只剩了他和她。这时,天色已是昏黑了,火车棚顶上,垂下几个乳式的电灯玻璃罩,罩子里的电灯虽然也放出一些光来,然而带着一层金黄的颜色,这是三等车中特殊的情形了。在这样的黄昏状态的灯光下,已是不能看书,看看同车的旅客,除了几个人口里衔着烟卷昂头冥想而外,其余的旅客都是斜靠了座椅,头垂在肩上,充分地现出倦容来。车的那一头,还有两个旅客断断续续地谈着话,然而这时车子是加足了速度,极力地向北快走,一片轰隆嘀嗒之声如推山倒海一般,跟着火车在耳边或脚下哄闹,人家说些什么,这里也听不见,不但说话的声音听不见,就是一切别的声音,让火车的车轮和铁轨的宣战也盖过去了,因此惜时在极热闹的环境中,也沉寂起来。

看白行素时,见她抬起一只胳膊,放在窗格上扶着她的头,她微闭着双目,额前一绺散发直垂下来,掩过了她的眉尖,那种浓厚的睡态,知道她已忘了一切,惜时只管看着她,也跟着她忘了一切。她猛然一抬头,似乎吃了一惊的样子,回头看到惜时,用手理着她的散发,向他笑道:“什么时候了?到了什么地方?”她这一问,不知是偶然地一问,也不知是特意提出来的一个问题,然而惜时也是睡着了一般,不知到了什么地方。白行素突然一问,他真不知从何说起,就道:“大概过了徐州吧!”白行素笑道:“过了徐州,我是知道的。”

惜时一想对了,在徐州站的时候,同座还下去了一个旅客,岂有不知之理?用手将头上的乱发向后连抹了两下,笑道:“是的,我也坐着睡了一觉,糊里糊涂,就不知到了什么地方了。密斯白就这样坐着,不觉得受累吗?”白行素听说,便笑了一笑,原来女人家的举动有许多是神秘意味的,就是睡觉,也是视为神秘的一种,平白地却不愿当着人伸了腿睡觉。

惜时见她对于所问的话笑而不答,料着就与旁的女子无别,是把睡觉的事认为是神秘的,便笑道:“出门的人,哪里顾虑得许多,也只好含糊一点儿了。”白行素知他猜中了心事,却又不肯承认,因笑道:“我并没有什么顾虑,只是铺盖行李,我全送到行李车上去了,果然睡下去,恐怕还会受了凉。”

惜时道:“我这里预备得全有。”说着,连忙就在座椅底下抽出一个小铺盖卷来,一阵工夫,解开了绳索,打了开来,便是一条小锦绸褥子、一床白毯子。茶房车上,本都预备小条板,预备座客睡觉的,茶房看到惜时在解铺盖卷,以为他要睡觉了,连忙就端了一块条板过来,预备在惜时座椅这边放了下去。惜时伸着两手,一阵乱摇道:“不是!不是!你放到对过那张椅子上去。”

白行素当了茶房的面,却是不好意思拒绝,只得让茶房放下,随后惜时就把铺盖卷儿一捧,双手捧了过来。茶房道:“小姐!这铺盖我给你铺上吗?”白行素道:“不用,你去吧!”茶房转身去了,白行素拿着毯子的一角,微微地抖了一抖,回转身来,又向惜时这边看了一看,见这边并没有铺盖,是光光的一张座椅,就用很低的声音笑着对惜时道:“这真对不住,黄先生自己呢?”惜时笑道:“我向来很能熬夜,再加上一件衣服,靠着椅子躺躺就行了,若不是为了密斯白,这铺盖卷放在椅子底下,我也不会拿出来的,请密斯白不要客气,只管睡下。”

白行素手上拿了毯子的一角,斜靠了座椅,呆了许久,忽然一笑道:“没有这种道理。”只说了这六个字,将毯子的一角放下,却笑着摇了一摇头,那意思是表示深切不可的样子。

惜时站起来道:“这倒是我多事连累密斯白了,我不将铺盖送过来,密斯白还能坐着打瞌睡,我把铺盖送过来之后,连密斯白的座位都没有了,我心里真是二十四分抱歉,我要怎样才能解释一下子呢?”说着,伸了手到头上,就乱抓一顿。

白行素本来看到惜时不睡,将铺盖让了过来,因之心里过意不去,而今他反说自己站着,是铺盖送过来的缘故,只得站起来陪着,这更是过意不去了。便笑着连说了几个不是,自己就先坐下了。因笑道:“我真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我现在做一个折中的办法,我留下一条毯子,褥子就让给黄先生吧!”惜时道:“那更是不好,我有了褥子,有垫无盖,密斯白有了毯子,又有盖无垫,密斯白以为这是折中办法,其实倒成了个两无所得的办法,那又何必呢!”说到这里时,茶房也给惜时端了一块木板来,惜时看到了,远远地向茶房乱摇着手道:“不要,不要,不用拿过来!”说时,头也不住地摇摆,茶房看他那样着急的样子,笑着将板子端走了。

白行素见他对于不睡觉有这种坚决的表示,当然是不能再睡下,若把毯子褥子硬塞过去,仿佛有点儿拂逆人家的盛意,只得坐下去,将一只手抬了起来,扶着自己偏过去的头。惜时道:“密斯白,你可以安歇了吧!何必还坐着呢?”白行素笑道:“还早呢!而且我也不要睡。”她说了这话,似乎还不能够证明她不倦,于是又拿了一本书,端着看了一看,但是这车棚顶上的灯,照着人发出那黄色的惨光,哪里看得书上的字清楚?越是努力去看,越觉得眼睛有些昏涩,慢慢地向下沉,书竟落了下来,惜时便道:“密斯白,你已经很疲倦了吧?要睡就睡,不必客气了。”白行素微笑着,又道了一声:“不要睡。”

惜时看她当着自己的面决不肯睡下去的,于是不再和她说话了,就将头靠了椅子缓缓地睡过去,渐渐地便打起呼声来。白行素心想怪呀!这人是这样容易地睡着,头一歪过去,人就打起呼声来了,不要是假装着睡熟,好让我躺下吧!人家有这样的好意,倒不可辜负了他。只得放好铺盖,和了衣服躺下,因为没有枕头,将个盛零碎的小提箱塞在褥子底下,头昂得高高的睡下。自己本来是很疲倦的,坐着兀自打盹儿,可是现在躺下之后,颇觉得惜时这人对于朋友真是十分地客气。他先借铺盖给我之时,说是他不要睡,及到铺盖借了过来,为着要我睡下,他又坐着睡着了。一个初见面的朋友,倒不料这样体贴入微,虽然男子对于女子都是极力表示客气的,然而客气到他这种程度,实在还是有生以来初次见到,我真不知道要怎样地答谢他!

白行素只管这样想。心里想着,同时眼睛也就看了惜时出神。惜时在那边睡着,果不出她所料,原是假睡,等到白行素睡下去,微微地睁开一丝眼光,看她在做什么。见她弯了一只白胳臂环在头上,加倍地显出妩媚来,心里这一分舒快简直不可以用言语形容,看她双目灼灼,只管看着我,似乎有个什么问题,望了自己,亟待解决一样。一个男子让女子这样饱看,实在是少见的事,真是人生幸福呀!她这样地看,看她要看到几时,我现在只要略动一动,就会把她的视线打断,我且始终地装着睡,让她将我这个影子,深深地印在脑筋里去。自己这样想着,于是只管靠了椅子背睡下去,脖子虽然觉得很是疼痛,也极力地忍耐着,一个钟头之间,曾偷偷地睁开眼睛看了几次,她总是望着这边。

到后来,始终没有去理会她,她也慢慢地入睡了。惜时先还不敢陡然坐起来,怕惊醒了她,后来仔细地一看,她果然是睡着了,这才慢慢地坐起来,望了她那雪白的脸,闭了双眼,一条弯弯的黑线隐在很深的睫毛里,那漆黑的头发在额前脸上两面分披着,真个带着三分画意,看她微曲着身体,抬起来的那只雪藕似的手臂,更是整个透露在外面了。

惜时看了又看,不免沉沉地随着眼光想了下去,设若她和我的友谊很不错,我一定可以拿了她的手臂,握上一握,据我想去,那一定也是丰若无骨的了。她刚才将我看了一个饱,我现在也要看她一个饱,她把我的影子深深地印到脑筋里去了,自然我也要把她的影子印到我的脑筋里来。这样想着,不由得自己心里有一阵奇怪的愉快要发泄出来,脸上只管发着微笑。

他正看得入神之际,偏是这车棚的电灯不作美,一共三只电灯,却灭了两只,只剩下那头远远的一只了。这样一来,车上就越是昏暗,看白行素时,身子蜷缩,盖的毯子已有一只毯角拖到椅子下面来,她露出胳臂的那半边身子,更显出一大截来。惜时心里老挂念着,她不会受凉吗?可惜我不是这车上的茶房,我若是车上的茶房,一定要上前把她叫醒,设若我这时上前给她盖上,她或者不会说我冒昧吗?望了白行素那张椅子,伸手又将头搔了几下,自己踌躇着,却不知道如何是好。

呆呆地望着,沉沉地想着,自己也就充分地有些倦意。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样神使鬼差,竟自拿了毯子,轻轻地提着两只毯子角,高高地提起,向她身上盖了下去,这一盖之间,少不得有一阵凉风,就把白行素惊醒了。仿佛这车棚顶上的电灯,已是大放光明了,照见她脸上,深深地泛出两道红晕,睡眼惺忪地向人微微一笑,连忙坐了起来,却一伸手握着惜时的手道:“黄先生!你为什么这样客气?”

惜时被她的手握着,觉得又暖和又绵软,绝不是自己理想中所猜的那样冰凉。就笑道:“原来你的手这样地暖和,我真惦记着了不得,总怕你受了冻哩!”说时,就挨着坐下了。

白行素眼睛向他一溜,微笑道:“我凉我的手,为什么要你惦记哩!”惜时看她样子,也是未免有情,便笑道:“密斯白,我这话或者说得冒昧一点儿,你要知道,我在家乡采菱船上看到你的时候,我便十分地爱你了,你若是肯说一句真话,大概也不能不说爱我吧!我们彼此都很好的,我们就订了婚,你看好不好?”

惜时说了这话,白行素倒有点儿女子态,不觉把头低了下去,那远处的灯光,射在她苹果色的嫩腮上,更是娇艳动人。惜时握了她的手道:“密斯白,你这样一个豪爽的人物,对于婚姻大问题,难道还有些害臊吗?”白行素偏了头一笑,微微地伸了一个懒腰,她一只右手平伸出来,在椅靠上平着惜时的肩直伸过去,惜时身子向后一靠,头向后一垂,便枕在白行素的手臂上。白行素向着他脸上看了笑道:“你对我这只手,打了一夜的主意,现在总算如愿以偿了。”惜时听了这话,也不觉柔情荡漾,只管对了她微笑。

就在这时,忽然耳边下一阵怪叫,有人骂道:“哪里来的这种不要脸的青年,当着人明目张胆调戏妇女,打!打!”一言未了,便听到一片“打!打!”之声,惜时吓了一跳,连忙身子向上一站,急要躲开。无奈身子一点儿气力没有,两只脚其软如绵,哪里站得起来?眼看喊打之声越来越紧,浑身大汗,如雨一般地淋了下来。这一场风流罪过,真要不免于难了,要知惜时究竟如何能解此围,下回交代。

✦ You read 第二回 千里同车萍踪偶合 孤灯入梦玉臂微依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