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 张恨水 · Chapter 7 of 27

第六回 楮墨为劳以书代舌 海天不老借月通辞

传硕公版书

第六回 楮墨为劳以书代舌 海天不老借月通辞

却说行素指明惜时有一件不值一顾的事,也肯冒着风出去,惜时道:“这话诚然吗?请密斯白给我一个证据。”行素微笑道:“不用我说,你仔细想想看,这种事,不应该不记得吧!”说着,眼珠一转。惜时笑道:“哦!记起来了!当我初到北京的时候,有一天刮风,我冒着风到双宅去拜访过密斯白的,您莫不是指这一件事?”行素笑道:“对了!访朋友的事,难道还会重似读书,还会重似抢宝吗?”惜时道:“那可不一定,有一种朋友,若是去拜访他,比世界上一切的事都要赛过去的,我说是这样说了,不知道密斯白可相信?”

行素搭讪着将讲义夹子在桌上摊开,一份一份地清理了一会儿,然后将手表看了一看,便道:“密斯脱黄!你去不去呢?只差十五分钟就要上课了,你若是不去……”惜时道:“既是你去,我也陪你去上课吧!省得你一个人很寂寞的。”行素道:“上课就光是顾着上课,无所谓热闹,也无所谓寂寞。”惜时道:“在课堂上是不寂寞的,下了课休息的时候,以及在路上来往走的时候,若只是一个人,恐怕也有点儿寂寞,我知道许多同学和你静默的态度不同,你也不会让他们接近你的。”行素摇着头,微笑道:“也不见得……这种不相干的问题,有什么讨论的价值,你还是赶快拿了东西走吧!你若是不走,我一个人就要先走了。”说着,就走了一步,手扶着门。惜时笑道:“走!走!我陪着你一块儿走!”匆匆地戴了帽子,就陪了行素一路上学去。

这天大风,果然除了住堂的学生而外,走学的只有行素和惜时两个人来了。恰好这日上午的三堂课是两个名教授教的,他们照例是十点钟到五点钟,今天这样大的风,他们正好请假,但是为了大风请假,这个请假条子,似乎也不好公布出来。因此,学校里只含糊其事,也不说来,也不说不来,上课的学生都坐在课堂上讲闲话。惜时和行素坐在一排,彼此翻了一翻讲义,觉得无事可做,还是闲谈。

行素笑道:“还是偷一点儿懒的好,若是在家里的话,还可以找些别的书看看,现在坐在这里静候着,是多么无聊!”惜时道:“既是无聊,我们就回去得了。”说着,在讲义里抽出一张方纸块,用铅笔写了几个字道:“请到敝寓去谈谈如何?”将纸向行素面前一推,望着她一笑,行素接过纸块和铅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字道:“要谈话,此地也可谈,何必到贵寓去?”于是将铅笔压在纸块上,用手压着纸和笔,向惜时的桌子上推了去,推过来,她可不向惜时望着,自己低了头只管去翻讲义看。

惜时一看纸块,笑着点了一点头,又拿铅笔写道:“您的话对了,但是我并非光请你去谈话,你可以在我那里吃一餐便饭,也不多添菜,拣你可口的做。”字写毕,这回不像以前那样在桌上推移了,一手拿着纸的上端,一手拿着纸的下端,将那张纸牵直,向行素照了一照。行素抿了嘴一笑,望着纸又摇了一摇头。

惜时将纸放下,笑道:“请不动吗?还是客气呢?”行素依然摇着头道:“也不是客气!也不是你请不动!今天我家里有一点儿事情。”惜时道:“有一点儿什么事情?人生大事莫过于吃饭,一点儿事情,恐怕还不能大过于吃饭吧!”行素道:“你何必一定要请我吃饭!我们的交情,不应当建筑在吃饭上。”她刚说完了这一句话,自己觉得失态了,但是要更正,已是来不及,便拿过了那纸块和铅笔,自己只管一阵乱画,低了头却不肯去看惜时。

惜时笑道:“去也有个答复!不去也有个答复!怎么不理我呢?”行素依然画着字道:“我怎么没有答复!我不是已经答复了,说是有点儿事吗!”惜时笑道:“不赏面子,我也没有法子,只好听便了。”行素将手上写的纸片一推,笑道:“你说了这句话,我倒不能不去了。我问你,你预备了些什么菜?”惜时道:“你愿吃公寓里的菜,我可以叫公寓里的厨子做。你不愿吃公寓里厨子做的,我可以到胡同口上馆子里叫来,我自己是不会做厨子,叫我预备,我是预备不来的。”行素道:“我并不是说要你预备,不过问你打算给我什么菜就是了。”惜时道:“我很惭愧!我们交朋友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东西。这样吧!你马上就和我一路到公寓里去,我们先商量商量怎样的吃法。”行素笑道:“倒好!你这是得一步进一步了!”但是她虽然这样说着,已是收拾东西,站立起来,惜时当然也不必再说什么,跟了站起。于是二人一同走出课堂,向公寓里来。

走出大门,那风夹着黑沙,迎面吹来,兀自未息,行素走出大门,身子又向后一缩,藏到大门洞里去,笑道:“这样大的风,连人都要吹倒,在学校里多待一会子吧!”惜时道:“我又要驳你了,来不怕风,为什么回去怕风,而且就是怕风,你也不能在学校里躲一辈子,今天总是要回去的,既是要回去……”

行素对他一笑,又走了出来,看着有人力车停在一边,向车子招了招手,人力车夫拖了好几辆车子过来,将他二人包围着。惜时连忙掏出钱来,说了地点,分给了两个车夫的钱,然后才坐上车去。行素在车上笑着和他点了点头,意思是很佩服他的机灵,惜时也就忍不住笑了。惜时最喜欢的是她这种微笑,在这种微笑里面,可以给人一种无限的愉快。因之很喜欢逗她笑,也很喜欢她笑了之后,故意装出一种似生气而并非生气的样子。

两乘车子到了公寓里,惜时抢进去开了房门,吩咐伙计打一盆洗脸水上来,于是取了一条不曾用的新毛巾,覆在脸盆上,更取了一瓶雪花膏,一块未曾用的新胰子,一齐放在脸盆边的一张茶几上。这还怕不足,又拿了一瓶花露水来,向着洗脸盆洒下了一阵,然后向行素一点头道:“请洗一把脸。”

行素笑道:“洗脸是用得着的,但是你何必用上许多新东西。”惜时道:“男子用过的东西,小姐们总是嫌它不干净的,所以我不要客先说,自己就先预备起来。”行素点了点头道:“男朋友对于女朋友,都是这样想得周到的,其实也是掩耳盗铃。譬方这洗脸一事而论吧,手巾换了,脸盆可没有换,胰子换了,花露水可是用过的……”惜时不等说完,哈哈笑了起来,便道:“若是这样说,做主人的可就不好伺候了。屋子是男子到过的,女子不能来,大街是男子走过的,女子也不能经过,那么,男女这道鸿沟未免太深。交朋友何从谈起哩!”行素笑道:“这样说,你也就明白了。所以我……”这个“我”字下,自己似乎不好去继续着说,便对着惜时一笑了事。惜时想待追问一句,行素已经避到一边去洗脸。一个岔便扯开了。

行素洗完了脸,一见桌上摆着雪花膏瓶子,很不经意地拿了起来,将那瓶子转着,看那四周的花纹和商标,因道:“你这雪花膏不是平常的东西呀!何以买这样好的?”惜时笑道:“你何妨试上一试。”行素就用指头拓了一点儿在手心里,惜时一见,连忙将自己用的一面大镜子,由墙壁上取了下来,赶紧放到桌上。

行素对着镜子,弯了腰,两手向脸上搽抹,因笑道:“这面镜子是二尺多的,而且又是圆形,这是小姐们房里用的,你为什么也用?而且这雪花膏,尤其不是你们所应用的。”惜时道:“秋天来了,要擦一点儿雪花膏润润皮肤,其实我也是留着备而不用的。不信,你看这一瓶子,我用过多少了?”

行素笑着坐下来,先斜对了惜时,然后又偏过去正坐着,摸了一摸头发,又牵了一牵衣襟,这才道:“你不是请我来吃饭的吗,怎么不说话?”惜时道:“我怎么不说话,因为你不说话,所以我也不说话。其实不说话,也等于说了话,因为我们是尽在不言中呀!”行素听他这话,脸上似乎有点儿难为情,抿嘴一笑,又随着谈下去,因道:“时候也不早了,你既然请我吃饭,可以预备菜了。”惜时连忙叫了伙计来,草草地开了一张菜单子给他,并没有吩咐到外面馆子里去做,自然是公寓里厨房代办了。

公寓里办菜,比馆子里慢得多。行素十一点钟来的,到了一点钟,伙计才将菜饭送了来。惜时陪着行素吃过了饭,不觉便是一点多钟,重新让伙计泡壶好茶来喝。听到账房里的挂钟当当敲过两下声了,惜时将自己桌上放的一份报纸,无意展了一展,笑道:“今天几家电影都不错,看看电影去吧!”行素却不理会他说什么,对天上看了一看,很不经意的样子,便问道:“现在风怎么样?”惜时却未曾留意她这一句话有什么用意,便道:“哪有这样子快息风,还大着啦!”行素笑道:“这就不怕风了,这事大概比上课还要重一点儿吧!”惜时不觉笑了起来,站起身一拍手道:“这真是我所不料的事情!我只随便说了一句大风不上课,现在弄得处处作茧自缚起来,我好悔这句话不该说了。”行素道:“你看了广告说电影好,究竟是哪家电影好?”惜时就把所有今天开演的电影名字一一都说了。行素道:“时间未免太早了吧!”惜时道:“坐到开演的时候再走,又并不是马上就去呀!”行素道:“我也要回家了。”惜时道:“我知道,你又要说家里有事了。但是今天你若上课怎么办?也不上课,先回家去吗?”这句话把行素问倒了,她又只笑了一笑,不再向下说。

男女二人谈话,是最不觉到时间混过去的。行素让他留着,到底是等到三点钟,上电影院去了。看过电影之后,再走出来,已是满街灯火了。惜时道:“你回家路不近,吃了晚饭,再回去吧!”行素道:“这样说,我们简直可以老不分开了。”她这句话最后三个字,似乎又感到不妥,极力想不说出来,但是不等她说出来,可吞不回去,因此只把那三个字发出来的声音低到极点,让人听不出来。接上她也就高着声音向街上大叫洋车,有辆人力车来了,行素草草地说好了价钱,就坐上车去,回转头说了一声“明天见!”车子已经拉得老远去了。

惜时觉得二人认识之后,除了在火车上经过这样长时间的聚会而外,今天是第二次了。她今天说话,每次感到太露骨,往往中止过去,这正是她真情的流露,可以看出她相对不是木然无动于衷的了。这可以知道一个人对于一件事情,只要肯去努力,事情没有不能成功的。这样一想,欢喜极了,自己忘了自己是站在大风里头,两手插在衣袋里,只管玩味那爱情的滋味。一阵风来,卷着有四五尺高的黑土,一直扑入他的眼睛,这才把他的思索力打断,想起了这应该回公寓了。

到了公寓里以后,回想这一日爱情的经过,真个可以把一切事都淡下来。静静地躺在床上,把今日的事追溯既往,又把今日的事推测将来,人都想糊涂了。忽然自己板壁有人拍着喊道:“老黄!你今天招待一天的客很忙呀!我总算够交情的吧!并没有进来打搅你。”惜时一听是邱九思喊,便道:“我也没有看见你们呢!下午到哪里去了?”邱九思走了过来道:“我们刚开了两个盘子回来,你若是愿意去看看那个三宝的话,我还可以陪你去一趟,现在还不过是十点钟。”

惜时原不曾起身,只斜躺在床上,和邱九思说话。一听到这句话,突然向上站了起来道:“什么,已经是十点钟了?我还没有吃晚饭哩!”邱九思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惜时道:“我八点钟回来的,回来之后,我就在床上躺着。我没想到公寓里开过了饭,也没有叫他们来开饭。”邱九思道:“你为什么躺着不动,不叫伙计开饭?”惜时笑道:“我想功课想出了神了。”

邱九思将右手伸出来,中指和大指捏紧,啪的一声,向着惜时的脸弹了一下,笑道:“你别和我耍滑头了,你以为你的事情我不知道呢。你那人儿,我在壁缝里张望得很清楚,真不错呀!我最满意的就是那种温和的态度,你能不能实行介绍一下?有话在先,我们只是希望做朋友。”惜时道:“自然是不过做朋友而已。就是我们也不过是同学的关系,比较熟识一点儿,连‘朋友’两个字恐怕都有些勉强。”邱九思道:“真的吗?我就要……”说着,他一脚独立,一脚悬起一点儿,又用那老法,打个旋转。惜时笑道:“当然,我和她的朋友交情比泛泛之交又深一层,然而这总是一件抽象的事,你要问已经深到什么程度,这又把什么来证明?”邱九思道:“怎么不好证明,你可以陪她吃饭,而我们不能,这就是证明了。你非介绍给我谈一谈不可,不然,我就要捣乱的。”

惜时对于他这种要求,并不讨厌,倒很认为得意,只是嘻嘻地笑着。等着邱九思回房去了,一个人坐在灯下,兀自想着这日一天的经过,想了一遍,倒埋怨自己无用,有许多话可以说着试试的,为什么不向她露一点儿口风?明天有了机会,我一定要问上她一问,不过每次预备着许多话,到见着她的时候,总会说不出口,也不解何故这样地无勇气。有了,我不如写一封信给她,在纸面上说得露骨一点儿,她纵然生气,我不在她当面,并不至于难为情的!而且看她那情形,也绝不会予我以难堪的。这样一想就对了,马上拿了纸笔,就在灯下写起信来。可是这一提笔,写了“行素学姊”四个字,马上就感觉不对。其一:行素的年纪并不比自己大;其二:这是很普通的称呼,照着自己和她的交情而论,不该如此。于是把“姊”字改个“妹”字,但是以“妹”称人,未免又过分亲热了。干脆,就写“行素”两个字吧!这样写,她当作亲或疏看,均无不可的。这个问题解决了,接着便写了以往的认识和最近的交谊,足足写了一千多字。

写毕,自己一想:这未免无意味吧!过去的意思彼此都明白,又何必说上一套。于是把这信撕了,重新写来,这信上不提以往的事了,只是说自己对于她如何倾倒,希望更做进一步的交情。把这信写完,自己一念,又发生了疑问。进一步的交情,这话何所指呢?设若她问起来,自己怎样去回答她?又不像别个同学,可以闪躲闪躲,自己和她是并案而坐的,还是要不得。于是把这信又撕掉了,接连撕了两封信,这就有点儿倦意了,于是捧了手胳膊,斜靠在椅子上,呆呆望了电灯,想着怎样措辞。忽然将手一拍桌子,有了主意了,于是展了信纸,提笔写了起来。那信道:

行素:

我们是极熟而又极相知的朋友了,而且我们每日有几小时在一处盘旋,照理说,我用不着写信来告诉你什么话了。然而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缘故,有一肚子的话要对你说。不料一见面之后,却一句也说不出来,这不是可怪吗?因此我想着:不用我这讷于言的勉强来说了,我还是写信来告诉你吧!于是我就写这封信给你,然而我这封信,是第三次稿了,在这一封信之前,我曾写了两遍,写完之后,我总觉把我的话,虽然很爽快地说了,仔细研究一番,不大妥当,就把它撕了,所以你现在接着我的信,依然不能看到我所要说的话。既然我所说的话无法告诉你,我又何必再写这信呢?这也无他,不过让你知道我有一肚私情,未能发泄罢了。行素,你要知道我是最崇拜你的,最信仰你的,还是那句话,我们是尽在不言中了。然而你若愿意我把我的肺腑之言说出来的话,我就老老实实写出来告诉你,你意如何呢?行素,请你不客气,回我一个信吧!

你忠实的朋友黄惜时拜上

他将这封信写完,自己从头至尾看了一遍,觉得在不露骨之中,恰是有一点儿露骨。像她那样一个聪明人,一看之下,岂有不明白之理?她若是有意,一定会回我一封信,纵然是不高兴,我又没说什么不可听的话,谅她也不能奈我何!自己揣想了一番,觉得不错,于是用一个粉色的洋式小信封将信纸封了,然后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道:“行素学姊玉展。”一齐预备好了,揣在衣袋里。

到了次日早晨上课的时候,行素正在公寓门口遇着,惜时先笑道:“昨天回去晚一点儿,耽误了什么事没有?”行素随便答道:“没有什么事。”惜时道:“好哇!没有什么事,你为什么一再地要回家呢?”行素掏出手绢,将嘴捂着笑了一笑,然后微微一跳,跑上前两步,意思是不和他并肩而行了。惜时道:“无论怎样,以后我不相信你的话了。”行素听了这话,刚一回头,惜时道:“哦哦!我说错了,让我解释一下,我的意思,就是说以后我要请你的时候,无论你怎样推辞,我是不承认的。至于平常正式谈话,你可是没有撒过谎。”行素将眼光向他一溜,嘴一撇,依然回过头去在前面走,可没有再置可否。

惜时也是一笑,心想看她这种样子,是多么相熟的程度,那么,像我这信上所说的话,未必她就会有什么反应。心里想着,不觉一伸手,就把那信掏了出来,拿在手掌心里,看了一看,正想着如何递给她,她一回头,连忙将手向袋里一揣,因看她似乎注意这一揣,便道:“昨天看电影的戏票,还在手上呢!我的衣服袋里,是什么东西都积蓄得下来的。”这样说着,行素只笑了一笑,未曾加以诘问,总算是过去了。

到了学校,一同上课。惜时就不住地计划着:这信要出以怎样的方式,方可以递过去。俄延又俄延,这封信始终是揣在袋里,一直到了下课了,惜时才笑对她道:“请你稍缓片刻再走。”行素低声笑道:“今天可不能再奉陪!我该看看功课了。”惜时笑道:“并不请你去玩!”说着,走下席来,将那封信掏出来,放在桌上,用一只巴掌掩着道:“我有一封信,请你带回去。”说毕,将手一放,就先走开了。

走到课堂门边时候,一回头,见她已经拿着那信,向讲义夹里面一夹,心里这就想着,不知道看与不看。当然的,天天见面的人,什么话也可以当面说,而今当面不谈,倒送一封信来,这里面一定有不可告人之语,既是有不可告人之语,知道她愿看不愿看呢?不过就是有不可告人之语,反正是她一个人,她就看个滚瓜烂熟,又有谁知道,我想看是一定会看的。至于看后取何种态度,却不可而知。若是她不高兴的话,每日坐在一处,这个局势可就僵极了。不过照最近二人交情而论,她也绝不会因为一封信就变更态度的,若是不冒这个险,这一点儿心事,又怎样能够达到她面前去。她乐意,自然是好事从天降,她纵然不乐意,我得了一个结果,我也可以定一个新办法。如此说来,这封信不但写得并不冒昧,而且是应该写的了。他心里就是这样想着,由学校想到公寓,在公寓里白天想到晚上,时时刻刻,自己只管出了疑难的问题来盘问自己。

又不觉到了次日,他心想今天且慢出去,只管在家里坐着守,设若她肯来邀我一同上学,那么,自然是毫无芥蒂,信就不成问题了。这样想着,于是便在屋子里静候,今天恰是有些怪,慢慢等到八点半钟,她依然未来。照着往常的情形说,她已然早到了学校里,且到学校里去碰她吧!恐怕她是不高兴了。虽然往常她也有不进公寓来邀我的时候,然而那总是有原因的。不过在反一面看,也许是她以为接了信又来相邀,可着了痕迹,所以不好意思来。这样一想,于是又迷惑起来。不过事到现在,已有骑虎难下之势,只有上前,没有中止之理。不管如何,且追到学校里去看她说些什么。这样想着,就巴不得一步赶到学校,及至到了学校时,已经上课有十分钟了。

课堂上,大家正在静心听课,行素也坐在位上低头笔记,当自己坐下去的时候,她曾抬头望了一望,很淡然的样子,又低头做笔记了。惜时这一看,未免十分着急,莫非是她真生气了。正在听课听得入神的时候,这话又不便问得,自己只管着急,可不知道如何是好。将手撑着头,又搔搔头发,眼光却斜着过来看人。行素偏头偶然一看他,将头更低了一低,倒先笑了。

惜时虽然只看到她半边笑脸,然而证明她是绝对不生气,既不生气,这事就好办了。于是在讲义上撕了一点儿小纸角,写了几个字道:“昨天的信,你有回答吗?”写完了,用手一推,送到行素面前。行素只一抬眼皮,看了一下,并没有表示。惜时见她并不着恼,胆子就大了,又撕了一个纸角,将铅笔写道:“我是先睹为快,若是有回答,请你先赐给我。”这一张纸条送去之后,她有了回答了,然而她的回答,并不是大题目的回答,乃是小题目的回答。她在那笔记簿子上,翻过一页白纸,用铅笔写着三个大字道:“请听讲。”这字写得有寸方大一个,她也不送过来,就随手将簿子侧着竖起来,让惜时看了一看,于是她又依然去做笔记。

直待这一堂课上完之后,学生们大家纷纷下堂休息去了,行素也起身要走,惜时是坐在外面拦住了路的,他却不起身,笑道:“既是没有预备书面答复,请你口头答复一声吧!”行素就不走,坐了下来,也笑道:“你那信上,并没有提出什么问题问我,你叫我答复些什么?”惜时笑道:“怎么没有问题,若是没有问题,我就不必说了,又何必要你答复什么呢?”行素道:“虽然是那样说,但是我的回信,可没有法子写。”惜时笑道:“你不答复就不答复吧!设若我再写信给你的话,你收不收呢?”行素笑道:“你这话问得奇了,我们又不是对头冤家,你写了信来,我为什么不收?”惜时道:“并不是说你不收,因为你不答复,我尽管地写信去,等于是你没有收到一样了。”行素道:“有话你就当面对我说就是了,又何必多费一道手续,更写什么信?”惜时口里吸了一口气,向了行素望着,现出那踌躇的样子来,笑道:“当面说吗?”于是伸着手,又搔了一搔头发。行素皱了眉道:“这种不成问题的事,不必再说了,怪腻的。”说毕,她一人挤着出去了。

惜时看她那样子,是不怎样讨厌的,然则继续地写信,纵然她不回信,也不会出什么问题的了。于是立刻就将她的笔记簿子拿来,在最后的几页空白上,用铅笔写起来。

一会儿,接着上课,行素坐在她的位子,见笔记簿子在惜时面前,只当不知,并不索还。惜时也不知道上的是什么课,只管一个人低了头拼命去写信,不知不觉之间,这一堂课就完了。自己这一封信,却还没有写完,那信里最精彩的一段是:

总之,我的心事,千言万语也写不尽,只有一句话,我对于你是极端崇拜的,除你以外,这世界上,恐怕没有我再看得重些的人了。以前我觉得世上的人不过是一种机械,只是吃喝睡穿,把日子混过去而已,自认识了你以后,我觉得宇宙处处可爱,人生也绝不是吃喝睡穿而已的了。你有这样大的魔力,简直改变了我的人生观了,我怎的不钦佩!

这一段文字并不是立刻想到,前天晚上撕去的两张信稿,已经有了这意思在内,现在重新写来,就更觉得周密一点儿。所以写到这一段的时候,笔墨飞舞,那字体写得更大些,也就更可以令人注意,可说也是良工心苦了。

行素是个聪明孩子,在昨天那一封信送来时,就是不看,已经知道惜时有一番求情的话,可是看了信之后,见他还是那样轻描淡写,已出乎意料了。这时惜时又把这笔记本子连课不上写了一封长信来,你想她又如何不明所以。因笑道:“你这样写信,我有点儿不大赞成!”惜时倒吓了一跳,站起来问道:“这是你给我的答复吗?”行素摇着头笑道:“你别乱扯,这算什么答复。我是说上课的时间写信,未免不经济。”惜时笑道:“原来完全是好意。我倒大吃一惊!本来这种办法不对,但是我因为要急于写给你,就顾不得许多了。从明天起,我接受你的忠告,以后不在课堂上写信了。”行素笑着将笔记本子向怀里一抢道:“把人家的本子涂得这样!一之为甚,你倒还想再呢?”

惜时见她那带着聪明相的眼珠这么一转,一道笑晕由嘴角直透上两腮,已经是喜欢极了。她说的那两句话,是其词若有憾焉,其实乃深喜之。当时情不自禁地向行素连拱了两下手,笑道:“以后我不能这样草率!在那笔记本上用铅笔瞎涂,我当然恭而且敬,用湖水色的信笺,用玫瑰色的墨水,用康克令的笔,一行一行,写得清清楚楚地送给你。”行素道:“那为什么?”惜时道:“交朋友一场,做个纪念吧!”行素道:“你真是喜欢说废话。”说着,她一笑,夹了讲义夹子在胁下,起身便走。走到课堂门边,回头说了一句:“明天见!”原来他两人只管说话,课堂上走得一个同学都没有了,只剩下他们,所以他们尽管开心说话。这时惜时快乐得什么似的,拿了桌上的讲义,向空中一抛,用手接住,接住了,复又抛上去,抛了一阵,两手撑住了路线边左右两张桌子,提起脚来,上下晃着,一个人打了一顿秋千,口里唱着英文歌,不住地哼着“拉福油!拉福油!”

这样乌烟瘴气,一个人闹了一阵子,没有人来劝兴,也没有人来助兴,自己感到了乏味,这才停住不闹,出了学校回公寓去。到了公寓里,首先所感到的便是寂无人声。原来邱九思和卓新民、铁求新到了下午四五点钟不在公寓里时,就不回来吃晚饭,要把茶围打得足足的,到十二点钟以后再见了。惜时到北京来了不久,朋友很少,公寓里这些朋友他也谈不入调。加之自己每日都沉醉在爱情场中,也没有工夫来周旋人,因此,索性不去理会那些人。这时邱、铁等不在家,只是一人坐在屋子里,将在市场里买的两本言情小说很无聊地在屋子里看。忽然茶房满面笑容走了进来,轻轻地对惜时道:“有位朋友来看你。”惜时想着,朋友来看,就请朋友来看得了。这种鬼鬼祟祟的样子做什么?正望了茶房等回话,茶房就笑道:“是女的。”惜时听说,一想,不要是行素有什么临时发生的问题,要来解决。连忙丢了书跑将出来,走到院子里一看时,倒是万分想不到的角儿,就是上次在那茶室里所遇到的三宝,倒愣住了。

三宝道:“黄先生,邱先生不在家吗?”惜时见她并没有擦什么脂粉,还是上次所见穿的那一套衣服,只是身上多加了一条窄围巾而已。见着人,不十分自然,低了头,抽出胁下的手绢一抹脸,倒有些楚楚可怜的样子。因道:“他一天都不在家,你找他有什么事吗?”三宝对院子四周看了一看,却又笑了,那意思是表示不便在院子里说。因指着惜时的房间道:“那是你的房间吗?”惜时点头说:“是的。”三宝伸着头向屋子里望了一望,笑道:“倒是很清爽的!”惜时到了这时,不能装着马虎了,便笑道:“请到屋子里坐坐吧!”只这一句,她更不推辞,马上笑着进来了。

惜时虽不十分愿意,然而觉着这个妓女和平常的妓女究竟有些不同,只看她那温柔样子,便减少三分下贱相,便让她坐下,随手倒了一杯热茶给她喝。她笑道:“那天看到你以后,我就搬地方了。现在你还去吗?”惜时道:“我是不在外面逛的人!那次是他们把我骗了去的,上当也就那一回了。你找邱先生有什么事?”三宝皱了眉,又一笑道:“我是一个爽快的人,不会说假话的,因为生意不大好,所以我才搬家,不料搬家之后,生意还是不好,前两天邱先生在路上遇到了我,他答应帮我一个小忙,可是他并没有去,我打了电话给他,他叫我自己来,所以我就来了,他不在家吗?”说了这话,脸上充分现出失望的样子。惜时道:“好吧!他们回来了,我一定和你提到,包管他有回信给你就是了。”三宝微笑道:“你也可以到我那里去坐坐!我的车子还在门口等着我,就不多谈了。”说着,起身便走了。

惜时本想送到大门口,转身一想,让人识破了不很大妙,因此只送到房门口就不送了。不料三宝走得太急促,致落下一条白花绸手绢未曾带去,还放在她所坐椅子的旁边。惜时见着,拿起来闻了一闻,还有点儿香气,心想无论是她有意或无意落在这里的,留着总是太着痕迹,因之一路赶了出来,想交给她。然而到了大门外时,三宝已坐车子走远了。这也无法,只得带了回来,就塞在写字桌子的抽屉里,自己对于三宝虽无所谓情,然而看她那情形却又可怜。倒是要给邱九思说一说,愿去就去,不要用话骗这个可怜孩子。可是她有了这一番好意,偏偏邱九思一晚都没有回家。

到了次日,自己要上课,当然把这件事就忘了。这天行素又是先到了,她倒不等惜时先开口,就用纸条先写了一个字条,就在他位上放着,字条写着是:“今天不许在听课的时候写信!有信带来,也要到下课的时候才交出来。”惜时望着字条,就点了点头,真个把信藏在身上,直等到了十二点钟的时候,两人同到学校附近小饭馆子里吃饭,找了一间单独的小雅座,才笑道:“信,我是写有一封,这时候有没有到投递的时候呢?”行素笑道:“这很奇怪了,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说不就完了?有那写信的工夫,你不会随便做一点儿功课?”惜时笑道:“这也是功课呀!我借着这个机会,练习作文呢。”说着,在身上将那封信掏出来,微弯着腰,向她面前一放,她看也不看,将信在桌上拿起,就向手皮包里一放。惜时笑道:“为什么不先看看?”行素道:“忙什么?反正这种信,没有时间性的,揣在袋里十年,拿出来再看,我想那也没有多大关系。”惜时摇着头道:“不然,今天这封信是有点儿时间关系的,不信,你瞧瞧。若是我的话不实,罚我明天再请你吃一餐饭!”正说到这里,伙计端了菜进来了,行素只抿了嘴微笑,望着惜时,微微点头不语。惜时见她不肯看信,便也不再说。

吃完了饭,故意借着一件事,离开行素有半点钟之久,然后再去上课,料到有这久的耽搁,她一定已经把信看过了。到了上课的时候,坐在位上,又飞起纸条子来,先写:“信看了没有?”见行素点了点头,又写道:“有答复吗?”行素正抬了头看黑板上的字,只把眼珠斜看了一看字条,微微咬了下嘴唇笑着。惜时又写着字条道:“下课之后,可以不必回家了。”行素对这,像是没有看到,一点儿表示没有。

上完了下午三堂课,惜时笑道:“请得动,请不动?”行素道:“电影真不必看。晚上月亮好,公园里散散步,这个倒也不要紧。”惜时大喜,笑道:“那么,我们就可以走了,等到有了月亮,我们就一路踏月回家,又卫生又清雅。”行素道:“你说的事就是玩都有这样好,怪不得你的信说的理由头头是道了。男子的嘴,向来都是变化无穷的。”惜时虽要不承认她这话,然而她的话,并不是恶意的,很有些俏皮的味儿哩!一个女子说俏皮话的时候,那一种眉飞色舞的样子,令人有一种极甜蜜的感触,加之行素向来不大闹着玩,这俏皮话就更有趣了。当时二人坐了车,一路到了公园。

这虽是十月的天气了,恰是连日晴暖,游人还是不少。那柏树林子颜色是刚刚苍老,树梢上抹着欲落未落的残阳,映着社稷坛的红墙。故宫的黄瓦城楼,真个如图画一般。其余的树,这时叶子都半黄了,尤其是水边几棵杨柳,让太阳照着,更摇曳着金黄的颜色,非常好看。

惜时陪着行素,斜背了阳光,坐在水池边的露椅上,因笑道:“我们幸运啦,会生在这社会文明的时代,要不然,我们想一同坐着看这秋景,如何能够?”行素道:“坐着同看秋景,这也没有什么出奇,算得什么幸运哩?古人就都没有看过秋景吗?”惜时道:“虽然看过,要男女都很平等地成为朋友,可以随便出来玩,古人可没有呀!”行素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原来社交公开的缘故,只要是男女在一处玩,有女子在一处玩,男子们就认为是幸运!是这样解释吗?”惜时不料正想敷衍行素的一番话,大有侮辱女性的嫌疑,这话可就不好说了。便默然望着杨柳梢头的日落黄光和头上的一阵归鸦,看着好像是很有味,只管出神看了去,就不再答行素的话了。

行素扑哧一笑,向惜时道:“你的话怎么如此不经驳?我随便说一句,你就不能回答了。”惜时笑道:“我仔细想想我的话,果然不大高明。也许是我欢喜过分,所以说出这种话来。”行素笑道:“你的话果然不大高明,这‘欢喜过分’四个字是从何而来的呢?”惜时更没有什么话可答,索性哈哈大笑起来。于是又恢复了他以前的舌锋,牵连不断地向下谈起来。

说着话,不觉已是夜幕渐张,东方一轮待圆的月亮带着一片清华的光彩远远地发大起来,射到树上山上以及水面。这地上的月色向东一直连到大片的体育场上,望去犹如人在水中一般。惜时不觉失声叫了一句:“好月色!”行素道:“今年的月色,怕只有这一次了。再过一个月,北方也许下雪了。”惜时道:“正是这样。我觉得人生要及时行乐,方不负了这宝贵的青春!像我们这时候,知识刚刚有一点儿,知道什么叫作人生了!知道什么叫快乐了!又在年富力强的日子,多么好哇!这正是黄金时代了。”

行素笑道:“‘黄金时代’四个字就是这样解释吗?你完全错了。不过‘黄金时代’的四个字,我倒承认的。因为就是你最后一句话,彼此年富力强,既有充量的经济来帮助我们,又在高等学府里,日日和知识阶级的人往还,精神物资两方面都得着安慰,多么便利!但是这种生活能维持多久是不可知的。就是能维持永久下去,可是年岁就不同了,所以我也喜欢黄金时代,我也宝贵黄金时代。但是不在乎及时行乐那句话,我以为当借着这点儿黄金做本钱,做出一番事业来呢!你觉得我这话酸不酸?在这种地方说这种话,有点儿煞风景了。”惜时从露椅上一站起来,拍着手道:“不,不,你的话全对了。只是还该补充一点,在你所说种种的好处之上,我又有了这样一个好朋友,更是黄金时代了,我永远忘不了今晚。”

行素笑着,也站了起来道:“我说男子们的功夫都在嘴上了。”说着,踏了月色,只拣可以望着月亮的地方走去。惜时不发一言,紧紧地在后面跟着。

不觉绕了大半个圈圈,走到公园后御城河边。这时已秋深了,河里的荷叶一齐都败完了,恰有几根枯梗子立在清水上。那整轮的月亮和着天空的星斗一齐倒入水底,这御城河望去有无限的深,一阵微微的晚风吹来,将水底下的天光星月一齐摇动了。月轮斜照的地方,恰有一丛高柳簇拥着一个宫城的角楼,那角楼也和杨柳一齐倒映在水里。惜时和行素背着高大的柏树林子,靠着石栏,望了月中水色、水中月影。晚风从水面上吹来,不但不凉,反觉耳目干净,精神安静起来。惜时道:“今天夜色真好!我永远忘不了今晚。”行素道:“你这话连说两遍了。”惜时笑道:“可不是吗?”就微吟着诗道:“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说时,抬头望着月亮。行素笑道:“你倒会念两句旧诗。”惜时道:“作不来罢了,难道念还念不来!”行素道:“听你念这诗,很有替嫦娥惋惜的意思,其实真有嫦娥这个人,始终跳出是非场外,看人家团圆离别,犹如演戏一样,那多么有趣哇!”惜时用了许多功夫,要得行素一点儿表示,都不可能。现在微微知道行素一点儿意思,竟是愿意碧海青天夜夜心。这未免大失所望,于是就守着缄默,不再说话了。要知他们这晚一游,如何地结束,下回交代。

✦ You read 第六回 楮墨为劳以书代舌 海天不老借月通辞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