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 张恨水 · Chapter 8 of 27

第七回 对女儿居楼前枯坐 作蝴蝶舞花下重逢

传硕公版书

第七回 对女儿居楼前枯坐 作蝴蝶舞花下重逢

却说惜时和行素只管讨论月亮,讨论得彼此有些意见不同起来,惜时却有些失望,看她的意思,赞成嫦娥碧海青天夜夜心,竟是愿意守独身主义的了。女子守独身主义,虽然是口头禅,然而对于交情浓厚、有了婚姻希望的,不应该这样表示,若是这样地表示,那简直就是拒绝婚姻的要求了。这样想着,惜时觉得是万分地兴味索然,站在行素身后,默然无语。

行素回转身来笑道:“你又在想什么呢?”惜时笑道:“我没有想什么?”行素道:“说着话,你突然不作声了,分明是有所感动,怎样说没有想什么呢?”惜时道:“我想是在想一件事,但是想入非非,不在本身问题以内了。我想男女婚配,也是人之常情,为什么现在的女子都喜欢说守独身主义,不管事实上是不是如此!若照这样说,天下的女子都守独身主义,这人种岂不要绝灭了。”行素道:“你何以想到这个问题上去?”惜时顿了一顿,又笑了一笑,才道:“刚才你说嫦娥的生活好,可以站在一边看别人离别与团圆,那么,谁又该做离别与团圆给别人看的?”行素这才想起自己一句闲话,惜时多了心了,因笑道:“你这人真是到处多心!无论听到什么话,都有研究的价值了。”说完了这一句,行素连忙走开,就由柏树林子里走上了大路,踏着月色,一步一步地数着脚儿走一般。

惜时听她的口音,好像表示说:刚才是一句闲话,她的志愿并非如此。正要说两句,无奈她又走开了。于是也跟了走过来,在她身后笑道:“不错!我听话是很用心的,说话也是很用心的,不过我这个用心是特殊的,对于一个人如此而已罢了!设若你答的话也很用心的话,那就你有什么意思,只要微露出一点子来,我就知道了。反之,你若是随便地答复,那就很会引起我的误会的。设若你对于我论月亮一点,你用心答复的话,你却是怎样地说呢?”行素在前面慢慢地走,对于他所说的话,就像没有听到一样,只管抬着头看天上的月亮,惜时因她不说,这话也就不好向下追问,微微地叹了一口气道。“我很恨我这一张嘴笨!有话也不会说。”行素这才答道:“你还不会说话,那天下就没有会说话的人了。一句很平常的话,我看你常是绕了极大的圈子说出来,而且说出来时,也很微妙的。”惜时笑道:“你这样地了解我说话的法子,何以又答非所问呢!”说着这话,已经由人迹稀少的地方走到人市繁密的地方来。而行素走的脚步很快,似乎全副精神都注意在走路上。惜时所说的话,又不能答复了。

走了一截路,行素就在路上的电灯下看了一看手表,故意失惊道:“说着话,不料就到了八点多钟,我要走了,我如晚些回去,对我们亲戚必要声明在先的。”说完了,又是很快地向前走。惜时好容易三弯九转地说着话,有点儿讨行素口风的机会了,不料她更是机灵,一点儿机会也不给人,故意随处闪避,使人话说不进去,只急得口里又吸气,又微微叹气。行素在前面走着,只急于要出公园回家去。

惜时眼望着她匆匆地走出大门,却没有法子再吐出胸中一个要吐的字。行素雇好了人力车,两足登上车去,笑着道了一声:“再见!”车子拉起,如飞地走了。惜时在门口呆站了一阵,也就回公寓去。他心里想着,在今日这种形势之下,她虽不能完全容纳我的要求,似乎也不明白拒绝,不过糊涂着说话,给我一个无结果。直言之,是没有到那种答复的程度而已。我想只要自己肯努力,绝没有不成功的。现在第一步,还是努力去增加彼此的友谊,将友谊增加到了一百度的时候,这爱情自然会随着增加,我是无论如何不会懈怠的。至于她呢?据现在她的情形看起来,并不曾有个对手方,男子方面,友谊最厚的就只有我,当然我是婚姻第一候补者,我除了自己努力而外,还要设法,不让第二个候补的人产生才是道理。他这样地想着,便有些进步的计划。

恰是他在这晚,有计划进行的时候,邱九思和铁求新、卓新民回家很早,一见他屋子里灯放亮着,邱、铁二人口里咀嚼着口香糖,邱九思左手托了一小包五香瓜子,右手一粒一粒地钳着,只管向口里抛着,咯的一声,吐出瓜子壳来,接上又是一粒抛了进去。三个人那种逍遥自在的样子,笑嘻嘻地踱进了惜时的屋子,惜时笑道:“你们今天是茶围打完了呢,还是还没有出发?这样早就回来了。”邱九思笑道:“全不对!今天花光了,没有子儿了。前天发的快信,回家要钱去了,至早还要半个月才能到,这就得憋上半个月,真受不了。还是你好,进行恋爱,有钱固然是好,暂时无钱,也不受什么影响。”惜时笑道:“你这是什么话?这样说着,真有些侮辱女性。”邱九思道:“不管侮辱女性不侮辱女性,但是你能说和女朋友谈恋爱,可以不花钱吗?”

铁求新将口里的口香糖吐在手上,用指头抡成了一个小球,大拇指按着中指一弹,啪的一声,弹在棚顶上,笑道:“那位女士到我们公寓里也来过好几次了,我没眼福,始终没有看到是什么样子。”邱九思道:“你一提这话,我倒想起来了,老黄太岂有此理!早说了给我们介绍的,可事到如今,还没有实行。现在,你自己要确定一个日子!不然,你简直对不住我们这些朋友,我非罚你不可。”铁求新道:“还有一件事,你对不住朋友。我听到茶房说,三宝来过一趟,和他秘密地办了交涉,并没有告诉我们。”惜时红了脸道:“那是什么话?我要有什么坏心眼,不会找她去,何必……”

邱九思摇着手道:“不要紧!不要紧!她和我又没有什么关系,秘密也好,公开也好,我管得着吗?我们现在所要求的,就是要你介绍女朋友和我们会面,别的我们不管。”惜时想了一想,才笑道:“关于这一层,我绝无成见,只是人家乐意不乐意,不得而知。你得让我先去征求了她的同意,再来答复,否则我答应了,她不答应,是徒然让我失信而已,那又何必?”邱九思道:“这话果然说得有理,不过在另一方面看,也可以说是你故意推诿的。”惜时道:“请你们给予我三天的限期!在三天之内,我总可以疏通成功。”卓新民口里衔着一片口香糖,有半片还垂在外面,就笑道:“这是当然可以的!最好是你请一次客,把你那女朋友的女朋友,再请上几个,于是乎也给我们一个求恋的机会。”他说话时,靠了惜时的书桌,脚一点,人竟坐在书桌子一个犄角上。

惜时看到他们这种浪漫的样子,实在有些不高兴,为着拘于面子,又不便怎样说得,就笑道:“你们也太高兴了,回公寓以后,自己的屋子都不曾进去,就在我这里闹起来,这不要说是穷,若是不穷的话,应该怎样办?非闹着把这屋子拆去不可了。”邱九思笑道:“别闹了!用功的先生有点儿讨厌我们了,我们走吧!”说着,大家哈哈一阵笑,拥出了房去。卓新民由桌子上跳下来,未免过于急速一点儿,把桌子摇撼着,一水孟子墨水倒泼了有一大半在外面,桌面上立刻画了一个墨水蜘蛛。他一回头说了一个英文单词“梭累”,笑着跑了。惜时望了这些人的后影子,不免连摇了两下头。这样一来,把他心里所拟的计划更坚决地要施行了。

次日上课以后,照例和行素同到小馆子里去吃饭,因对她道:“公寓里简直不能住了!不但里面声音庞杂,无法念书,而且几个朋友都是浪漫人物,让他们搅扰不堪,我还是搬到寄宿舍里来,躲开他们的好。”行素笑道:“我极赞成!省了走路的工夫,也可以多看一点儿书。”惜时笑道:“虽然是如此说,但是……”说着,就望了行素一望,行素道:“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吗?”惜时道:“怎么没有?我希望你也跟着搬到寄宿舍来,相距很近,有什么事商量,也很便当。”行素笑道:“别胡扯了!我们除了上课,还有什么事要商量,而且还要搬到就近来商量,未免笑话了。”惜时也笑道:“虽然没有什么商量,但我很愿意搬到一处来,至少的成绩,也可以增加些我们见面的机会,我的话实是说出来了,你看怎么样?若是不肯搬来的话……”说着便一笑,行素连忙问道:“不肯搬来便怎么样?”说时,嘴角掀动着,向了惜时微笑。惜时一时说不出理由来,便道:“我又有什么法子呢?不过是加倍地失望罢了。”行素道:“我搬到寄宿舍里来,或者不搬到寄宿舍里来,这也是极小的一件事,我看你还是搬来的好。老实说,你那公寓里我也就不大愿去。”惜时只听她这口音,已经知道她的意思如何了,便笑着跳了起来道:“我今天看好房子,今天就搬,明天看好房子,明天就搬。”

他于是在吃过饭之后,首先就到邻近女寄宿舍的一个寄宿舍里去找房子。那里舍监说:“这里的屋子都是上一学期的学生就在这里住下的,开学以前已经就满满的了,现在哪里有呢?”惜时听说,颓然而返。因为自己知道离女寄宿舍远些的那个寄宿舍就空了三分之一的屋子。这边的设备还不如那边齐全,当然也是很空的,不料是适得其反。当时低了头走出那寄宿舍,无意思极了。

忽然后边有人道:“你要是找个好读书的地方,我倒是有个地方可以介绍。”惜时回头看时,是这边寄宿舍里的一个校役。因摇了一摇头道:“我不找公寓。”校役笑道:“绝对不是公寓,你去看一看就明白了,就在这寄宿舍东边一点儿。正对了女生寄宿舍,你去看看,不赁也不要紧。”说着,他用手向一个洋式门面一指,惜时以为路既不远,跟了他去看看也好。

到了门口,一看墙上已经贴了一张红纸分租帖,上面写着有洋式楼面五间,电灯、电话、自来水共用。只这一看,便觉得用途过于浩繁,便无租赁之意,那校役一敲门,有房东出来了。听说是看房的,自让他们进去。惜时一看这房子,有两进已是有两家人家,只有旁边这个跨院,另盖着上下五间一字楼面,下层是房东自己用的,空了这楼面租人。惜时更是不愿和住家的人家在一处,便不打算上楼再看了。正在这犹豫的时候,那楼下房子门一开,却有两个学生装束的女子出来,只一闪,便闪到旁边屋子里去了。心想这倒不单调!可以多认识女朋友了。自己虽然不曾将这两个女子看得清楚,然而就那身材上看去,都不过是十七八岁,决计不错。

那校役在廊子外楼梯上点头,让他上楼,这就不肯再考量,自上楼来。到了楼上屋子里一看,却也收拾得干净,再出来在楼栏杆伏着,向外一看,这不得不惊为洋洋大观了。原来这里看去,不偏不倚,正看到女生寄宿舍第一个院子。那些女生进进出出,都离不开这里。若在栏杆上伏着一望,比赏鉴什么美术还要有趣了。到了这里,禁不住问了一声:“要多少钱一个月?”房东说:“楼房照规矩应租三块钱一间,加上电灯、电话、自来水,共要二十四块钱。你先生既是一个人,电灯和水都节省些,减租二十块钱吧!”

惜时想着,光是住房子,每月就花二十块钱!一个学生,未免耗费点儿了。他又犹豫着不能答复。那正院子里,却有个白胖的女郎向这边叫着:“密斯童!我姐姐请你过去玩哩!”于是这楼下的两位女郎答应了一声,翩若惊鸿地过去了。惜时看得清楚,便问房东道:“二十元不能再少吗?”房东道:“二十元不但不能少,还要你马上就付定钱。不然,也许下午就租出去了。我们租给你,就是因为你只一个人。”惜时现在不容犹豫了,马上掏出五块钱来,付了定钱。这一下子,觉得事情办得很痛快!只是家具少一点儿,五间房至少要空三间。这也不去管他,好在这一所大楼只有自己一个人住着,设若请朋友在这楼上谈话,那比在公寓里要强十倍了。

当日很高兴,回公寓去把行李收拾,算清账目,趁着邱九思他们不在家,便搬了过来。收拾行李的时候,点了一点箱子里的存款,还有四百多元,这足够新居布置的。因之索性花了一百多元,到了家具铺里置下了一些床凳桌椅,同时还买了些影印的书画。五个屋子,一间睡觉,一间看书,一间会客,忙了三天,布置妥当,在屋子里自己一看,也觉很妥了。

原来的意思,只要布置好了,就想引了行素来看一看这屋子,然后要她搬到女生寄宿舍去,自己的计划便成功了。但是到了第二天,自己这种主张就有点儿摇动。原来这楼下住的两位密斯童,不过是中等人才,尚无所谓。那正院里有个密斯高,就是那白胖女郎的姐姐,却太美了,她和对面寄宿舍的女生似乎有不少的朋友,时常来往。惜时第二日下午从外面回来,正好她在门口,她穿了一件黑绒的旗袍,配着水红的绸里,已经是颜色调和了,加上她是个丰秀的女子,那旗袍短小的袖子,露出两只粉团般手臂,可爱煞人。然而她的脸,正不是那样肥,恰是圆圆的、白白的,加上两块血晕,好看得如苹果一般。她的头发梳得溜光,只卷着发梢那一小截,配着白嫩的脖子,尤其妩媚。

他一看,似乎觉得比天天看熟了的白行素动人得多。而她因为加了一个孤身的院邻,一人住着五间屋子,这个学生也太挥霍一点儿,不免对于他多注意两眼。她这种注意,完全是出于好奇心,当然没有其他的作用。这一下子,可引起了惜时一股热情,莫非她对我有意了?由此下去,这情局更可以打开了。这样好的机会千万不可失去,也不要让这位密斯高看出了行藏。那个密斯白,暂时只要请她不要来,若是来了,她疑心我心有专属,就不会接着向我进行爱情了。女子们的嫉妒心是最大的,漫说我和白行素是形影很密切的,就是不密切,一个孤身的男子家里,有一个孤身的女子不断地往来,这一种关系还要问吗?因之,自这日起,在学校里遇到了行素,绝口不提搬家的事。

行素心里想着,这是我的不对了。他屡次试探着我的口气,我总是不即不离,最后他要搬家,希望我跟着一齐搬,我又给他大碰钉子。把他一头高兴完全压了下去,他怎样不恼!他之不肯提到搬家,一半固然是怕碰钉子,一半也是觉着屡次迁就,总得不到一个答复,这也未免太过于无味。这样说,完全是自己的不对,不能怪惜时的了。于是在下了课之后,故意迟迟不走,在课堂外等他出来,对他微笑道:“每次都是你提议一路去玩,我成了一个附议的,今天我也还你一个礼,我来提议,请你,不知道你可能赏光?”惜时的心目中现时虽另有所属,然而一见行素的面,也不知什么缘故,又不忍对她十分淡漠,依然放出以前殷勤的样子来,便笑道:“这实在是难得的事了!无论是什么地方,我一定奉陪。”

行素见他已欢喜了,不能再让他有什么失望之处,于是先约了他去看电影。看过电影之后,又请他吃晚饭。然而惜时和她谈话,说来说去,总不提到搬家的一件事。

到吃完了饭,惜时要分别回家了,行素才提到了搬家的事,便笑道:“你迁居以后,大概是很忙!怎么还没有让我去参观一下。今天已搬了三四天了,大概总已布置妥当,可以让我去看看吗?”惜时笑道:“我原是打算裱糊好了,东西安置齐了,然后再来请你。你既是要去,我很是欢迎,不过已经黑夜了,又要你绕这远的路,我心里很不过意。”

行素本来奇怪着他迁居以后何以不让自己前去,现在听他说的话又近于敷衍,这就不知道惜时有什么用意藏于其内了,勉强笑道:“晚上去拜贺新居,果然是有点儿不恭敬!等你布置好了,通知我一个信,我再来拜访吧!”

惜时见她说不去了,显系有些不满意。自己和行素向来是形影不离的人,今天忽然表示疏远起来,使她不明白自己的用意,心里很觉得过意不去,当时听了行素的话,简直无可答复。望了行素,只是微笑,说不出所以然来。

行素道:“你的新居既是还要布置,你就回新居布置去吧!我过两天再去奉看吧!”惜时已是有话在先,说布置未曾就绪,这时人家不去,一定要人家去,有点儿前言不符后语,而且自己的屋子实在也布置好了,若一定要她去,更见得自己是撒谎,只得答道:“明后天一定请你过去!你什么时候搬呢?”行素道:“我吗?再说吧!”说着,便是一笑。她说了这句,不再提了,竟是告辞而去。惜时快快地回家,当晚很有些不安。

到了次日,恰好是个礼拜日,惜时偶然推开这楼后的窗子,这一下,不由他不惊奇一万分!原来同居那位密斯高的书房,恰好转了一个弯,倒转在这窗户的后面,她正开了窗子,吸收着新鲜空气,昂了头看看天上一样什么东西,出足了神。那一张可喜的面孔,不啻是整个儿送给楼上人来看。

惜时手扶了一扇窗子,也就一声不响,静静地赏鉴,不知如何受了一口冷风,情不自禁地却连打了两个喷嚏。对面的密斯高转过脸来一望,才知道有人偷看她。于是瞪了一眼,砰的一声将窗子关了。惜时只看到她关窗子,却没有看到她瞪眼,她虽关了窗子,只以为她是害臊,却不知道她是生气。因之对了窗外,还是呆呆地望着。站了许久,一点儿声息没有,也就算了。

他心里望着:这位密斯高,体格真是好,合了新美人的美的条件。设若她也会跳舞,露出那滚圆的手胳膊与大腿,那真可以令人销魂的了!加上她是那样对我注意,我一定可以认识她,进而为朋友的。本来自己很无聊的,拿了一本闲书,如此想着,就看不下去,就端了一张方凳子,也坐到窗边来。自己的脸一般地对着天空,装出那照样呼吸新鲜空气以及别有所思的神气。其实他的心却照在楼下对面那间书房,看她还有再来的机会。

过了一会儿,却听到楼下有一阵洞箫声,这不必猜,吹得这样悠扬婉转,一定是密斯高吹的。今天是星期日,她为什么不出去,莫不是为了我?她既为了我不出去,那么,这洞箫当然是故意吹给我听的。我这次不是完全虚想,因为我每次见着她,她都是这样对于我注意的。有时走过去,还回转头来望我呢!岂能说是无动于衷?我若是全副精神去应付她,她岂能不像白行素一样,和我要好吗?我这一所房子,挑得实在是太好了!打开后窗,可以看见女性,打开前窗,也可以看见女性。接近女性的机会是这样地多,总不难找着几个女友。

他一人想入非非地坐在窗子下,静等着那密斯高再出来。不料她的行动惜时竟没有猜着,已经换了衣服走到前院打电话了。他们这电话装在前面一个过堂里,大家共用的。这过堂恰在楼下的隔壁,打电话正可以听见。只听得密斯高道:“是密斯丁吗?今天天气很好,上公园去吧!有好些个同学去了呢!”

惜时听到,突然引起了注意。心想:她打电话,又是故意让我知道的吧!不然,何以这样大的声音呢!他自己觉得十分聪明地猜着了,连忙换了一套漂亮些的西服,头发上也刷了一些凡士林,加梳了一会儿。接着洗了一把冷水脸,在脸上搽了一层雪花膏。修饰好了,对着镜子照了两次。然后找了一条花绸手绢,向左边上口袋里一塞,提出手绢两只角,大有一只花蝴蝶其势翼然欲飞的样子。各样都预备好了,带上房门,正要下楼,但是在他踏下去两层楼梯之时,低头一看自己穿的皮鞋还未曾擦油,于是重新开了房门,涂上鞋油,找了一块布,使劲擦了一顿,将脚左右歪着仔细看了一看,见是十分光亮,这才放了心,带上门匆匆忙忙就下了楼。看到一辆干净的人力车,赶快说了一句“公园”,也不讲多少价钱,坐了车,就让车夫拉着走。

及至到了公园门口,丢了车钱就向里走,然而这时他倒自己不知所可了。密斯高只说是到公园里,究竟到公园里什么地方来,却是不知道。公园里地方很大,既不是一步便能相见,只好一人慢慢去寻找,好在她来了,不能点一个卯就走。到处留心,总也会把她们见着。这样想了,于是先顺着大路转了一个圈圈,大圈子转完了,又随着小道乱钻了一阵。然而自己的理想究竟不易成为事实。

转了许久,依然不能看到她,自己心里暗骂了一声惭愧!我这人未免太傻了,就她电话里一句邀朋友的话,我就追了来,知道她的朋友在电话里是否答应了她这个约会?设若她朋友不会答应,她自然也不会来的,那么,我这一趟算是空跑了。仔细一想,我这人真有几分冒失!于是顺脚所之,不觉踏到了一个菊花圃里,背了两手,顺着太阳地里列好的菊花盆景,一行一行地向前看去。这菊花最后一部分,有一架紫藤花,这时已是秋深,藤上的叶子只稀稀地留有一部分,让秋风吹着,微微发出响声,那半黄半红的颜色,带着这一点儿瑟瑟之音,这种寂凉的秋意,自然让人深深地感受着。

惜时偶然走近了一步,只见紫藤架下翩然有两个人影子一闪,接上还有微微的歌声传出,这分明是有女子在里面。自己若是直接上前的话,恐怕现出轻薄相来,要碰那女子的钉子。于是绕了半个大圈,老远地抄到紫藤架后面去。这一下子,却令惜时十二分地出于意料以外,原来那里果然有两个女子,她们都披了夹的斗篷,一个是绿色,一个是米色,背着阳光,却在那里舞蹈。那轻质的斗篷,她们更用手胳膊鼓舞起来,真似两只蝴蝶,在花底下飘来飘去,这种好看的姿势,已经令人不得不注意。及至她们一抬头,看着她们的面孔时,原来一个是同院的密斯高,一个就是考学校的时候,踩了她一脚的那个可认为绝美的女子。自己一个旧倾倒和一个新倾倒的,陡然一时同见着,这不能不认为是一种奇遇。因之远远地站着,倒愣住了。

她们原以为这地方是没有人到的,一时高兴舞了起来,现在密斯高猛然一抬头,看到老远一个西服少年在那里站着,立刻停止了。那个漂亮女子也看见了,笑着向那花架子里一闪,也藏起来了。密斯高认得是同院的黄姓学生。想起在家里,他在楼上偷看的那回事,不由得远远地瞪了惜时一眼。

惜时一想:也许人家嫌来得冒昧,有点儿煞风景!这就不如闪开为妙。于是将两手插在衣袋里,只当是看花,慢慢地走了过去,由这里行步走上了大道,低头走着,心想:这真巧了,原来那个女子,是和密斯高认识的,她们既是朋友,少不得她也要到密斯高家里去拜访的,那么,我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她倒先知道我在这里了。这样一来,我不愁没有法子和她认识。心里想到这里,有些扬扬自得。

忽然在身边发现一种哧哧的笑声,抬头一看,她们正也由对面挽手而来,两人都把斗篷搭在手臂上,脸上微微地发着红晕,她们舞得香汗津津了。笑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同考场的女子。她一笑之后,见惜时望了她,连忙伏在密斯高的肩上,轻轻一推道:“走吧!”说完了这两个字,一阵脂粉香在空气里荡漾着。这种香气,虽不知道是哪一位女士所流传下来的,然而绝不出此两人。只在这香气芳馥之间,似乎她们并不是绝不可侵犯的。密斯高是同居的,不难慢慢看出她的为人。至于另一个女郎,她为人就极其和蔼。记得同考那一次,踩了她一脚,自己十分抱歉,她不但不见怪,反笑嘻嘻地说不要紧,这种人大概是长于交际的,只要有一点儿机会和她接近,彼此就可以成为朋友的。心里这样想着,不免低了头,只管向前走,走到了哪里,自己也并不知道。

忽然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倒吃了一惊,回头看时,却是同班学生余超人。他先笑道:“怎么你也是一个人逛公园,密斯白没有来吗?”惜时和同班的学生原还没有熟识,也不便去反问他一句,为什么要连带着密斯白?既不便说话,也就一笑而已。余超人笑道:“刚才我们的培大之花过去了!你看见没有?”惜时道:“哪个是培大之花?我不知道。”余超人笑道:“这是因为有了爱人,不注意校中男女问题的缘故。这几天,我们学校里,大家正起哄选举校花。昨天下午揭晓了,就是刚才过去的米锦华当了选。”惜时笑道:“你还是和我白说了。哪个是米锦华,我也不知道。”

余超人笑道:“你这人真枉说是培本大学的学生了!连密斯米都不认识!刚才过去的,有一个穿米色夹斗篷、烫头发的女士,你看见了没有?”惜时道:“哦!就是大家传说的米女士,果然不错!”余超人道:“你这个‘哦’字,大有惊讶之意,是何缘故?”惜时笑道:“说起来,我是有些惭愧!原来这次考进本校的时候,我和她同场,我不小心踏了她一脚,我当时很不过意,她倒先和我表示不要紧,因为这样,我对于她的印象很深!但是很奇怪,她既是我们的同学,何以我一次也没有见过她?”

余超人道:“她是学音乐的,在分院上课,不是学校里有什么集会,她不上这边来的。可是现在她天天要到这边来了,我们学校里快要举行十周年纪念大会,女士们自然是首先所需要来点缀的。听说她除了团体音乐而外,还选了新剧和跳舞,这一回风头,她真要出了一个够了。”惜时道:“到纪念大会只有上十天了。这种筹备那如何来得及?”余超人道:“老生们已经练习半年了,还有什么不成?这次新戏里,就是破格加入这样一个新生,我们就看本校校花大显身手吧!你看,她又来了。”他低着声用手碰了惜时的肩膀,让他向前看,惜时向对面看去,果见米锦华来了。

这次她没有和密斯高同行,却是一人独步。惜时和余超人本站在人行路中间,看到米锦华来了,不约而同地向路边一闪,米锦华认识这两个青年,都是同学,以为人家和她谦让行礼,这也是同学的一种礼貌,未能置之不理,因之也就和他二人微笑着一点头。先时惜时感觉到在空气里荡漾的脂粉香,现在又闻到了,目视她姗姗而去。行走远了,香气犹自在空气里。

余超人也是抱有同感,先笑道:“我以为女子身上的东西,无论哪一部分都带些引诱的力量!尤其是这种香味,由鼻孔直钻到人的心眼里去,可惜我不是新生,我要是新生,为了精神上得着安慰起见,我要改入音乐系了。”他这本是一句笑话,惜时听了,心里倒是一动。心想他不能加入音乐系,我可能加入音乐系,虽然音乐学好了将来也不过当一个音乐教员,此外并无出路,然而自己家中有的是产业,并不靠着自己挣钱。本来音乐系的女生不少,真个如余超人说的话,有女子调剂情况,精神上可以得着无限的安慰。

在这几分钟之间,他读书的志向立刻就变换了。和余超人在公园里兜了一个圈子,便先回寓所。一上楼,就在后窗子里向后院里张望了一下,看看密斯高回来了没有。见那屋子窗户依然是双扉紧闭,这才收了心。又转念到音乐系的学生都是爱漂亮的。要打算和女生们接近,非有两套漂亮的西装不可。自己穿的一套西装是在省城里做的,样子不大好,而且料子也不高明,现在应该做两套新西装,料子也要最上等的,大概要一百六七十元方才够用。现在箱子里所有的钱,做衣服是够了,做过衣服之后,却怕不够零用钱。那么,还是写信回家去,让家里赶快寄几百块钱来,不要等钱快用光了再去要,那就有些来不及了。

心里一有了这个念头,马上就写了一封挂号信回家,信上无非说的是北京生活程度高,冬天又快来了,应该预备一点儿皮衣服,请父亲早早寄钱来;在寄钱的这几行字上,画了两道密圈。这封信写完了,自己觉得办了一件正常事。今天星期日,发挂号信的时间已过,准备明天一早就去寄,自己还怕把这件事会忘了,又在星期一的日历上,注上了三个字,乃是“发家信”。把这一行字注明了,才放心将信放到抽屉里去。这一天晚上,似乎加倍地感到焦急,为着要安慰自己起见,就一人到电影院里去看电影,自己计划着:看了电影回来,是十一点多钟,就可以睡觉。一觉醒来,便是次日早上,发完了信,就赶到学校里,去和教务长商量,将自己调到音乐系,只要他答应了,明天我就交学费,立刻在音乐系肄业。

他如此地算着,似乎是很容易,事更凑巧,当他在影院入座之时,偏偏那位培大之花和了几个女同学坐在前一排。惜时不必看她的脸色,只她那一件米色斗篷就十分认识。因之,将座位挪近一点儿,正靠着她后面。这一坐下来,首先所感到的便是那阵脂粉香气。记得在公园花下,人去香留,为之神往。现在彼此又遇着了,而且可以静着一处,为长时间地享受。若是和她成为朋友,这就更可享受不尽了。他只管把这香气来赏鉴着,银幕上的电影,倒成了似乎看到,似乎不看到,至于什么情节,更无所知。

半场电影完了,到了休息时间,满场的人都纷乱着,前排的人偶然一回头,看到了惜时,似乎有点儿认识,望了他一眼,惜时脸上虽不能有什么表示,心里十分欢喜,足见她已经是对我注意了,她脑子里有了我的印象,那么,我的计划更不会白费了。他想到此时,由虚无缥缈的观念一变而为乐观的事实,自是二十分高兴。也不知如何电影映完了,米锦华和那一班引人视线的人物都离开了座位,在人丛里挤着,惜时只迟一步,没有赶上,就分手了。他正有点儿懊悔不能跟到门口,听她雇车到哪里,但是偶然一低头,却看到一样东西,又引起他的兴致来了。要知此是何物,下回交代。

✦ You read 第七回 对女儿居楼前枯坐 作蝴蝶舞花下重逢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