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西天 · 张恨水 · Chapter 11 of 25

第十章 唐突女郎前露财选色 觊觎墙隙里为病伤廉

传硕公版书

第十章 唐突女郎前露财选色 觊觎墙隙里为病伤廉

钱这样东西,能解人生一切的困难问题。人生在世,谁都有若干问题,亟待解决,就不能不爱钱。若是哪个人,并没有超人的理智,决没有可以得着钱而不要的。至于理智,不够水平线的人,只要得着钱,那就可以什么都肯干,也就不能怪人,这是各人的环境所逼迫的。这时的朱胡氏,到了穷途末路,便是两三个大铜子,可以买方锅块充饥,对她也有莫大的帮助。现在桌上放了许多洋钱,张介夫说,只要她心里活动一下,这些洋钱都是她的,她听到之后,不能不身子一阵抖颤,问道:“张老爷,你……你……你这是啥话。”

张介夫向月英看了一眼,接着道:“你们是老实人,我还能拿话来骗你吗?假如你心里活动一下,这些洋钱,立刻就是你的了。”

胡氏向桌子角上看去,见那洋钱,虽是被纸盖着了,可是还看得出半角白汪汪的光彩在外面。他说了,假如心里一活动,这洋钱就是我的了。莫非叫我抢了这些洋钱就跑。我走也走不动,我怎么能跑?而且这小西天里,地方很大,我走进来了,连东南西北都分不出来,又叫我怎样跑得出去呢?她如此想着,手扶了桌子,就不免三起三落,眼神全都射在那桌子角上。张介夫看了她那情形,倒不解是什么用意,因道:“这位大嫂,你听见我说了没有,假使你心里活动一下,这些洋钱,立刻就是你的了。”

朱胡氏道:“我听见了,我听见张老爷说过好几遍了。你叫我心里活动一下,我怎样活动一下呢?”

张介夫不由噗嗤一笑,心想本来是自己太老实了。对于这样天昏地黑的女人,和她只管打着哑谜,她如何能懂?便昂头想了一想笑道:“钱这样东西,是很难得的,你总应当知道。”

胡氏道:“是呀!我也这样说呀。怎么我心里一活动,这钱就可以归我呢?”

张介夫道:“这倒不是假话。这位贾老爷,他所以要讨人,就为的是一个人太孤单了,等着要个人陪他,假如……”

他自己说到这里,也觉难于向下说,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可是他等着要钱用,也不下于朱胡氏,他心里另有他一番计划,而这番计划,是必须要贾多才帮助的,那么,怎好不和他办成这件事?于是自己鼓动了自己的勇气,向月英看过之后,再向胡氏道:“既然你已经是愿意把姑娘给这位贾老爷的了。”

胡氏点着头道:“这样有钱的人,我还有啥不同意呀?”

张介夫道:“这就好办了,你们两方,一个是愿意给,一个是愿意要,那末,你这姑娘,迟早是他家的人了,何不就……”

说着,他顿上一顿,又笑了。朱胡氏翻着两眼看他,依然不知他命意何在,可是月英姑娘有些明白了,这决不是怎样好听的话,就皱了眉向介夫道:“张老爷,我们都是可怜的人,什么也不懂,你叫我们做的事,我们做得出来,那决不敢说第二个字,一定是做。我们做不出来,就请张老爷包涵一点,我们哪里还敢说着什么呀。”

她这样完全哀告的说法,真叫张介夫听了良心软下去大半截,除了和她同情,那里还能说那欺压她的话?自己顿了一顿,微笑了一笑,这话可就说不下去了。月英道:“张老爷怎么又不说了,我这话说的不对吗?”

张介夫笑道:“你说的是可怜的话,有什么不对?不过我是代别人说话,我若说的不对,你可不要见怪。嘿嘿!”

他又笑了两声,这才向胡氏道:“这位大嫂,那位贾老爷,他想早一点娶你的姑娘!”

胡氏道:“就是这话吗?那好说呀,只要贾老爷把我这三口人有个交代,随便他挑个什么日子,我们就把姑娘送来。”

张介夫点点头道:“你们的意思呢,自然是这样,不过他不是把题目看得那样大。他的意思,最好就是今天晚上,你把姑娘留在这里,桌上那些洋钱,你就可以带走了。”

朱胡氏呵呀了一声道:“这是啥话儿?婚姻大事,那有这样随便的。”

月英听了这话,早是心里砰砰乱跳,脸上好像用烧酒抹过,一直烧红了到耳朵后面去,那头也就向下低垂着,下巴头是紧靠了胸襟。张介夫把话说到了这里,若不说个清楚,更要引起两个人的误会,而况他两人好像也不过觉得奇怪,并不十分违抗。

于是又接着道:“我不过是把贾老爷的话转一转,肯与不肯,自然还在你娘儿两个,难道还能勉强不成?若说到你们家等了钱过日子,马上有钱拿回去,有什么不好。好在你已经是答应给贾老爷的了,又不是随便的一个生人,比方你现在答应了,依着你要挑一个日子,挑好了一个日子之后,你不还是要把姑娘送到这旅馆里来陪着他的吗?早一点儿,我想这也没有什么使不得。”

他说着,便又向人嘻嘻地一笑。朱胡氏知道什么,听了介夫的话,前后翻着一想,觉得他的话也是有理。既是答应把姑娘给人了,就早一点给人,有什么要紧?只要能够把这堆洋钱拿回家去,许许多多的事情,也都可以办完,姑娘留在这里,人家也不掐了一块肉去,顶多不过是算糊里糊涂当了新娘子罢了。她心里想着,眼睛向那堆银元,不免偷看了好几回,再又回头看看姑娘。心里一想,想着人都快要饿死了,还讲什么面子,比如早几年把姑娘卖了,不也是送到人家去了的吗?便向介夫道:“张老爷,我就是这样把她留在这里吗?”

她虽是大着胆子把这话问了出来,可是她依然是胆怯地拿声带颤着说出来,字也含糊不清。

可是月英对于这两方的话,已经听得很清楚,心里也是盘算得透熟,突然站起来,板着脸道:“不,不,那样做,我不干。妈你不要说我打掉了你的饭碗,我想,就是把我卖了,也要讲好价钱,就这样的糊里糊涂跟了人,那算怎么回事。就算今天晚上妥了,明天晚上,人家还要不要呢?一个人的身子,不是一斤半斤肉,就是这样估堆的卖给人。卖,我要一生做一回卖,这样零卖,你想把我当了什么人?今天为了那些洋钱,把我这条身子毁了,以后怎么样办?我要走!”

说着,转身就有向外走的意思。就在这时,贾多才由外面抢进屋子来,向她摇着手笑道:“不要叫,不要叫!我倒看不出来,这位姑娘,还有这样一套话。”

月英红了脸低了头,又坐下去,不过是把身子偏侧了,向里边望着。张介夫站起向他拱拱手笑道:“我嘴太笨,作媒人不成,拿起斧子来,砍在桂树上,砍缺了口子,我告退,我没有作月老的资格。”

贾多才也回着礼笑道:“这不怪你,只怪我太糊涂了。我在窗子外面,把姑娘前后几遍话都听到了。我想不到这位姑娘倒是这样一位能说话的人。”

朱胡氏道:“她在家里的时候,会说话着呢,不过现时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她不敢说话了。”

贾多才远远地立着,斜住了身子,向月英望去,将一只脚在地上颠动着道:“这话或者是真的。可是在今天晚上,她怎么又这样会说呢?”

月英依然向着桌子角里坐下,低声道:“那也是没有法子呀,不说怎么办呢?”

她说话的时候搭讪着,一手扶了椅子扶手,一手伸着两个指头,在桌子档上,不住地乱画。贾多才审查着她这番娇羞的态度,依然,还是可以亲爱的样子,于是向胡氏道:“你娘儿俩个,若是觉得在今天日子太快了一点,就是明天或者后天,那也没有什么要紧。明天在家里和她洗洗澡,洗洗头,那也像个新娘子样子,能赶紧和她做两件衣服换换,那就更好。要是你娘两个是真的愿意了,我也可以先给你们一点钱,去料理家事。”

朱胡氏道:“哟!那可是真好了,我们还有啥话说呢?孩子,你看这样好吗?你舅母就指望我们带了钱回去呢,我们空着手好进门吗?”

一提到了舅母,月英也就觉得头疼,每天自在炕上睁眼以后,她就是说个不了,一直要到上炕闭了眼睛,她才不说,今天母女出来了,这样久回去,一点什么消息没有,那她是不依的。现在贾多才肯给点钱,让拿回去,不管怎么样,先讨得舅母一阵欢喜。不但是今天晚上,可以太太平平地睡一觉,就是明天两顿饭,也可以吃饱,这总也是答应为妥。以前是指望了那位程老爷,也是说好话不做好事的。不是他那样保荐,今天母女两个,也不至于受那女人那样一顿臭骂。现在三代妇女住在舅母家里,等着是要钱吃饭,听那些好话,有什么用?月英在顷刻儿的工夫,心里是转着打了好几个主意,她最后想到,穷人除了跟着钱说话,什么也谈不上,立刻就答道:“随你的意思罢。”

说话时她抬头看了看母亲,又把头来低着。朱胡氏道:“那就是这一句话了,我们说话,是不能后悔的呀!”

月英道:“我们后悔什么呢?我们不是弄钱度命吗?只要可以活命,我们还想什么,又后悔什么?”

张介夫向贾多才拱拱手道:“恭喜恭喜,这事情算妥了。虽然今晚上不曾趁你的心,有道是好事从缓。”

说着,走近来,就拍着多才两下肩膀。贾多才笑着只摸下巴,望了月英。月英到了这时,感觉得已是贾多才的人,很是难为情。尤其是想到张介夫先前所说的话,那更是难堪,现在贾多才又患了那个毛病,只管看人,索性微咬了嘴唇,沉住了脸腮,向桌上那盏昏灯望了,只当是不知道。这时贾多才看傻了,不说什么。朱胡氏把要说的话都说了,也不能说什么了。这屋子里立时寂然起来。

月英坐在那里,不能久沉住脸,让贾多才赏鉴,便站起来道:“妈呀!我们可以去了吗?”

朱胡氏听说贾多才今天可以先给几个钱,两眼是被桌子角上那堆银元吸收住了,不时的向那里偷看着。因为眼睛被那银元吸收住了,这条身子也就不想走开,只望贾多才抓一把洋钱递了过来。可是贾多才口说了,并不动手,自己又不好意思走,只好是在这里坐着老等。现在月英说要走,自己可不肯起身,向她道:“忙啥呀?好多话还没说哩。”

月英皱了眉道:“还有什么话没说?我想我们也不便说,又说不好,换舅母来说吧。”

朱胡氏一想,自己不好意思开口要钱,换嫂子来要也好,于是手扶了椅子,慢慢地站起,向贾多才道:“贾老爷,我们回去?”

贾多才微笑着,在那堆银元上取了五块钱在手,送到朱胡氏面前,桌沿上一叠子放了,笑道:“你们老实人,我不能骗你,这钱先送给你,就是事情不成,也不要紧,我是不在乎的。”

朱胡氏哦哦地答应了一阵,半蹲着身子向贾多才作了个按胸襟的安福揖。眉开眼笑,望了他,正待道谢。贾多才摇手道:“不用不用。到今天我才知道你的姑娘是会说话的。既是会说话的,那就很好,我留她在这里坐一会子,谈两句心,也好知道她是不是真愿意?这总没有什么不可以吧?”

朱胡氏一来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可以,二来得了人家这五块钱,这一点小事,那里还好意思驳了人家,于是点头道:“这没有啥要紧,只怕她不好意思说吧?”

便又想坐了下来。

贾多才连连地向她摇着手道:“不,不,不,你不用坐在这里,你可以回去了,就留你姑娘一个人在这里。”

朱胡氏依然站着道:“啊!就是让她一个人在这里吗?”

贾多才笑道:“你自己也说了,那有什么要紧?一会子就让她回家去。”

月英究竟比她母亲聪明些,看到她母亲,已有要允许的意思,就皱了眉道:“我出来得久了,有些头痛呢,先回去罢。贾老爷有什么话说,我明天白天来说,那不是一样吗?”

她说着,站起身来,已经走到了房门口去。贾多才究不好意思拉住她不走,便笑道:“那也好,有话明天说。姑娘,你不用忙着走,仔细摔了跤。”

月英本已抢着走到房门口了,见贾多才的态度已经和缓下来,就用不着跑,于是脚跨出门外,手扶了门框,回转身来,因笑道:“贾老爷,对不起,我今天实在有些头痛。”

她说着这话的时候,露着一排雪白的牙齿,微微一笑。可是两道柳叶眉毛,又深深地锁着,只在她这一番态度之间,把她那委屈缠绵的意思,都暴露无遗,这叫贾多才就有二十四分的粗暴,也不能不掀动一番怜惜之意。便点点头笑道:“不忙不忙!就是后天来说,也没有什么关系。交朋友要谈个知己知彼,那里可以勉强的。”

这可把那位捏着五块钱在手上的朱胡氏为了难,不知道是把钱放下来为是呢?还是把钱揣到身上去呢?望了贾多才,发出那不堪地淡笑。贾多才这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了,向她点了点头道:“那几块钱,你就带去罢,我也不在乎。”

张介夫也在旁边凑趣道:“是呀!贾老爷有的是钱,这点儿钱他是不在乎的,你们拿了去罢。”

这真是朱胡氏出于梦想以外的事情,立刻弯着腰向他道了两个万福。月英也是不曾受过人家这般厚惠的人,早是把两道紧锁的眉毛展开了,向贾多才笑道:“多谢了。穷人只有沾老爷们一点光的。”

贾多才想不到这钱一过手她也有说笑了,于是跟着后面也走出房来,低声笑道:“你看看,我这个人,不是很好说话的吗?假如你和我在一处多些时候,你就可以知道我是最好说话的人了。”

月英看着他,然后低下头去,微微地一笑,将下唇抿起来,用牙微咬着。贾多才有这个特别的嗜好,爱看女人羞答答的情形。月英既是做出这个样子来了,他就有些着了迷惑。当朱胡氏走了出来,随着月英走的时候,他也就跟了月英走。他站在这里是个闲人,主人也走了,客人也走了,张介夫站在这里有什么意思。所以他看到贾多才随在朱胡氏母女身后走去了,他不便惊动,也就悄悄的走回房里去。这时,贾多才屋子里,就剩着那两叠洋钱看守了桌子,比较的是清静了。可是在暗地里,却有个人情绪是特别的紧张。原来这屋子是用木板隔开的,虽是凑合得很整齐,可是去建筑的日子久了,有了缝隙了。在那间屋子里,住着一个妇人,她闷住着无聊,找了一本起牙神数的书,在灯下看着。这边说话的声音,送到她耳朵里去,她很是惊奇。这分明是一种人肉买卖,若说到有钱可挣的话,这样的事,谁不愿做。

那间屋里的主人翁是贾多才,由东方来的银行家,可不知道这位女人是谁?论起那位贾先生,自己曾接洽过一次,东方来的女人,他瞧不起,现在这说话的女人,可是西方人口音,何以他很是爱慕?心里一奇怪,就到壁缝里张望起来,不想这壁缝,正和那桌子角成一直线,桌子角上的那堆洋钱,是看得最清楚的。由这堆银元上,她忽然起了一番仇视之心,觉得有钱的人实在可恶,给人钱,就给人钱,不给人钱,就不给人钱,为什么摆了钱在那里馋人家呢?我若是那个卖身的女人,一定把那钱抢了过来,因为如此想着,她便老是在这里张望,把话听了下去。到了月英不肯将就,他暗暗地点头,觉得这个办法是对的。他既是用钱来勾引我们,我们也就可以把姿色去勾引他。后来月英走了,大家也跟着走了,屋子里并没有人。这女人忽然想到,这时候若溜进那房去,把那两叠洋钱拿过来,那是人不知鬼不觉的事,反正他不是个好人,让他破一点财,有什么要紧?她的贪心一动,这就按捺不住,拉开房门,向外伸了身子张望着。这真是一个绝大机会,天棚下那盏汽油灯,恰在这时候灭了,黑黝黝的,谁瞧不见谁。她扶了墙壁,走到贾多才房门口来。这里只是放了门帘子,却不曾关门,由帘子下钻了进去,就直奔桌子角上去。可是说也奇怪,并没有什么人恐吓着她,她那两条腿,立刻弹琵琶似的抖颤起来,距离那桌沿不过是一尺路,用尽了生平之力,竟是不能达到。

但是她心里明白,这是人家的屋子,那主人翁不过是送客去了,立刻就要回来的。若是只管在这里耽误,势必撞着那主人翁,那时钱拿不着事小,在西安城里,可就不能混下去了。主人翁至多是送客到大门口,说话就来的,还是赶快跑走为妙。心里想定了,一咬牙,把桌子沿扒住,立刻站了起来,随着将那两叠洋钱,不分多少,连纸皮一齐抓到手里。也来不及向袋里揣,事实上也是不能向袋里揣,于是扯起衣襟,将洋钱兜着。兜好了,将衣襟下摆的两角抄了起来,捏得紧紧地。虽是极端的恐怕了一阵子,这时可快活起来,总算捞着一笔分外财喜了。想到这里,掉转身就要向外走,不料这一下子,反是吓得魂飞魄散。房门口站着一个人,两手伸开拦了去路。正是这间房里的主人翁贾多才老爷。他始而是瞪着两只眼睛向人望着。及至这女人脸上发青,呆呆地站着了的时候,他就扬着眉毛,微微地一笑。他嘴上虽是没有胡子,他为了表示得意起见,将手一摸下巴颏,笑道:“我说是谁?原来是杨浣花小姐呀!自那天李士廉先生介绍见面之后,我们还没有二次交谈过呢。我桌上那钱,你兜着要带走吗?”

杨浣花两手松着,那洋钱哗啦一声,全撒在地上。贾多才笑道:“你除了卖身之外,还干这一手,我倒是想不到。这事你太对不住人了,你打算怎么办?”

杨浣花看到他始终站在房门口,不肯让开,料得这事不妙。于是突然跪了下来,望着他垂泪道:“贾先生,你不要嚷叫,你听我说,我实在是不得已,才做出这样的事来。我……”

这以下,她竟是说不下去,那泪珠如线穿着一般,只管向下流着。贾多才虽然很不愿意她这种行动,好在钱并没有偷去,也不必和她十分为难,便点点头道:“有人到我屋子里来拿钱,要算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你的胆子,可算不小,不过你已经告饶了,我也不能只是为难你。你起来,先把撒在地上的洋钱全数捡起,回头我们再说话。”

杨浣花到了这时,只有听便别人的,自己是一点不能作难,就站起来鞠着躬道:“只要你饶恕我,我什么事都肯做的,请你不要叫起来,保存我一点颜面。”

贾多才点头:“好的,我饶恕你,你放心把东西捡起来,我问你的话。”

可怜到了这时,她哼都不敢了,爬在地上,把遗落在地上的洋钱一块块地捡起来,叠好了,放在桌上。因道:“贾先生,你算一算吧?我可不知道你的钱有多少?现在短了没有?”

贾多才倒很同意她这句话,拿起钱来,自己一五一十数了,点头道:“不过少一块钱。”

杨浣花用手拍了衣襟道:“我实在没有拿你的。”

贾多才微昂着头,沉吟了一会子道:“也许落在床脚下,你不用管了,你坐下,我来问你话。”

杨浣花本想随便坐在他床上,抬头看看他的颜色,紧绷得很是厉害,于是立刻抽回身子,在靠窗子的一张椅子上坐下。贾多才好像还是怕她走,就坐在房门口的这把椅子上,那妇人低了头,连连地把自己衣服的摆襟牵了两下。贾多才道:“我和你无亲无故,无冤无仇,我的钱放在桌上,丝毫不犯你的事。为什么你要偷我的钱,是为了不得已,这有什么不得已呢。”

杨浣花道:“先生饥寒起盗心这句话,你总该知道吧?不瞒你说,我初到西安来的时候,住在旅馆里,也是大把花的人,想不到一年的工夫,我就落魄到这种样子了。”

贾多才道:“你到西安来有一年了,为什么到西安来的呢?”

杨浣花本来是抬头起来的了,被他这样的一问,又低下了头去。虽然她是连小偷儿的事都做过了,可是她依然红潮上脸,害起羞来。顿了一顿,她才继续着道:“贾先生,你看我这种样子还配叫小姐吗?我早就嫁了人了。”

贾多才道:“你丈夫呢,不在西安吗?”

杨浣花道:“我丈夫是个做生意的,在南京开了一家店,本也可以过日子的。也是我自己不好,无端想作太太,背了我丈夫,跟着一个姓连的,跑到西安来,据那个姓连的说,那是一到西安,就有官做的。可是到了西安三个月,差不多连官的面都见不到。他又不曾多带什么钱,到了西安之后,不到一个月,钱就用完了,打电报写快信,接二连三的,找南京上海的朋友汇钱来接济,虽然也有几个朋友汇了钱来了,数目也很少。又在西安过了一个多月,实在是一点脚路都没有了,他就对我说,要到洛阳去找一个朋友,叫我在西安等着,准一个星期就回来。本来我知道他一个人的川资,都筹画不出来,怎样可以带我去?与其两个人困守在西安,活活地饿死,那倒不如让一个人出去想想法子为妙。所以他说要走,我是丝毫不留难,让他就这样的走了。哪里知道他一去之后,渺无信息,就把我丢在西安。我们一来,就是住在这里一家小旅馆里,虽听到说有家小西天,可是我一不请客,二不会朋友,并没有到这里来过。自那姓连的去了半个多月之后,是他的朋友,自南京给我来了个明信片,说他已经到广东去了,劝我不必在西安苦等了,早早的作回江南的计划,那时候,我得了这封信,又是害怕,又是生气,哭了半天。那旅馆里掌柜的,倒是个有良心的,他说:‘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你要快快地想法子才对,胡乱地哭一场,能哭出什么道理来吗?’我说到了西安来,举目无亲,叫我到什么地方去想法子。就是那个姓连的,在西安认得几个人,人家同他没有什么关系,嫌他来得冒昧,早就不理他。我并不是他的女人,不过是让他骗了来的,人家更不会理我。那掌柜的又说,我果然是他骗了来的,人家倒可以原谅我,说是他的女人,人家倒不帮忙了。我想想,这话大概也是真的,就把这件事情,实实在在地去对他的朋友说,而且也到各旅馆去找东方来的人,好得一点机会。在那个时候起,我就到了小西天来了,也就在那个时候,我这人更跌下一步来了,在小西天遇到几个同乡,他们倒不怎样拒绝,叫我陪了他们烧烧烟,打打牌,三块两块的常常接济我一点用费。几个旅馆里,总是不断的,有东方人来的,新同乡介绍旧同乡,我就借了这点机会,在同乡里面混着,混到了现在。人家都叫我一声杨小姐,遮盖面子,其实……”

她脸上惨伤着,那话又说不下去了。

贾多才笑道:“你的话,不向下说,我也明白了,大概就是在陪人烧烧烟打打牌之外,还有些别的事情。那么,你也应该挣下几个钱了,为什么穷得做出这种事来。”

杨浣花道:“嗐!实在是我自己该死,因为陪人家烧烟,可以抽不花钱的烟,糊里糊涂的,我也就上了瘾了。本来我心里就十分难受,对人家说笑,都是勉强的,这种日子,比挨打挨骂还难过,到了去年秋天自己闹上了满身的暗病,脸上把烟一熏,更不好看了。一个月之内,也难碰到几回肯买我身体的人。比如上次,李先生介绍我和贾先生见面,我那样将就,贾先生都不要我,那不是一个明证?今天,也是有人在隔壁开了房间叫我来的。他看不中意,同我烧了一会子烟,先走了。我想房钱是已经付了,落得在这里睡上一晚,再等一点机会。不料无意之中,在壁缝里看到你那注钱。我没有饭吃,没有烟烧,还不要紧,只是我有个心口疼的毛病,三四天发作一次,实在忍受不住了。我在这南边小巷子里,本地人家里,租了一间房住,为的是省几个钱,但是也就太不方便,什么事都是自己一个人干,我这病发作起来,谁来伺候我?就只有等死,而且那房东,他们也不愿租我住了。我真想找几个钱治病,能多找几个钱逃回江南去,那更是好。我在壁缝里看到你放在桌上的钱,那实在够我花着回家的了。假如我做一回贼,能偷了这些钱回家去改过自新,不也是一条活路吗?我知道你是不在乎这几个钱的,所以下手来拿,若是穷人,我也不肯动的呀,不过,我总是对先生不起的,你要怎样办我,我都愿意。我就剩这条身子,先生!”

说着,她又哽咽着哭了。

✦ You read 第十章 唐突女郎前露财选色 觊觎墙隙里为病伤廉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