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孤鹜 · 张恨水 · Chapter 16 of 38

第十四章 鸳誓背人移酬恩害爱 鸾书当面押饮恨订婚

传硕公版书

第十四章 鸳誓背人移酬恩害爱 鸾书当面押饮恨订婚

却说玉如执着落霞的手惭感交集,倒流下几点泪。落霞哪里知道她的心事,反问玉如道:“火都熄了,姐姐,你还哭些什么?这不是太无味吗?”

玉如又不好怎样说得,勉强忍着眼泪。这时火场上的人,无论是男女,都众口一词地,说落霞这一股义气难得,一大圈人围着她,玉如就有什么感谢的话,也不好说了。大家纷乱了一阵,天色大亮,火也完全熄了。照着责任说,这留养院的院长,自然是要受违警处罚的。无如院长不在北京,代理院长,又是警厅科长太太,大家推到是电线走火,也就了事。

自这天起,留养院关门不办公,足足将内部整顿三天。打电话到天津找黄院长时,黄院长又到上海筹款子去了,牛太太没有法子,只好打起精神来办善后。她最是良心上过不去的,就是把玉如关在黑屋子里,几乎丧了她的命,幸得落霞不顾生死,把她救出来了。设若不是她那样卖力,人家要追究为了什么把玉如关到黑屋子里去的,这话真是不好交代。这样一想,她对于落霞,就特别加以优待,除着免了她做工而外,又吩咐厨房,多开一份办事员的饭让落霞吃,而且赏她三块钱,叫她自己去买荤菜养息身体。落霞在火后第一天,虽然不啻害了一场病,但是她身体很强壮,到第二天,几乎完全好了,这些调养,她都觉得用不着了。

玉如自经这火一烧,思想就完全变化了,觉得落霞待自己,比亲手足还要好十倍,这样舍身相救的事,就是亲骨肉,也未必人人可以做到。要论到自己对于落霞,呢,竟把她的爱人霸占了过来,而且还瞒着不让她知道,相形之下,自己太不够交情了。如此一想,就决计把话实说出来。不过实说出来之后,要怎样应付,却是一个问题。自己就是把江秋鹜让给她,但是牛太太恨江秋鹜入骨髓,绝对也不会让他在留养院领人的。何况落霞在留养院里,又是优秀分子呢?照步调算起来,第一步当然是办到牛太太对江秋鹜可以谅解,不然,秋鹜和落霞,决没有接近的机会。主意想定了,也就接连几天,注意着牛太太的态度。见她虽不放下脸来骂人,但是她的脸上,也总是紧绷绷地向着人,这就不必问,其意也可知了。

玉如也不理会,一直挨到了第四天,私下托着邓看守,到前面接待室去打听,那姓江的来过没有。邓看守和她感情原不错,果然替她打听了一个详细。据门警说,失火的第二天上午就来了,探着消息回去。今天他又来了,门警也不便把牛太太的话直告诉他,就对他说,玉如是不容易领的,我们这里代理院长对你很注意,你以后不来也罢。玉如听了这话,身体凉了大半截。这样一来,为人为我,完全两落空了。自己盘算了许久,打听得牛太太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的时候,就独自一人,前来见她。

牛太太正也伏在公事桌子上想心事,一见玉如进来,对她静望了许久,点点头道:“你来得正好,我也有几句最后的话要问你。”

玉如站在桌子面前,正了脸色道:“堂监,你不用问我,你所为的王家那头婚姻,我完全同意了。”

牛太太道:“我并没有再去和你说,你何以突然改变了态度?”

玉如道:“我仔细想了想,嫁个手艺人也不坏,可以终身不愁饭吃。不过我答应虽答应了,对于堂监,还有一个小小的条件,我想为了堂监,把我的终身人事都决定了,那么,一个小小条件,堂监也不能不答应的。”

牛太太道:“你既同意这一家亲事,决不能为了小问题发生阻碍。你且说,还有什么条件?”

玉如想着,要怎样措辞才妥,因之静默了许久,才道:“落霞对我本来好,这回又舍死忘生,救了我的性命,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她的,我既不嫁那个姓江的了,我愿把这一段婚姻,让给她去,只求牛堂监答应我一句话,不拒绝那个姓江的再来。”

牛太太听说她同意了,那些珠子和翡翠,算是姓了牛了,就禁不住噗嗤一笑。因道:“你这样早说了,大家少受一场气。那个姓江的,和我又没有什么仇恨,我又何必不要他来。不过落霞那孩子的脾气,比你还要倔,她并没有看过姓江的一面,她能同意吗?”

玉如道:“反正我的意思尽了就行了,至于她同意不同意,我哪能包管?”

牛太太道:“就算她能同意。那个姓江的,也未必就知道有个落霞是你请做代庖的呀。”

玉如道:“就是这一点,我不能不来和堂监商量的了。我想他在前面号簿上,填有职业姓名的,要请堂监给我一个方便,让我写一封信给他。”

牛太太听了这话,那刚有三分喜色的面孔,不免又沉闷起来。立刻两腮上那两块肿肉,又向下一落。玉如明白她的意思,不等她开口,便道:“堂监,这里面还有一段隐情,我也不必瞒你。”

说着,就把江秋鹜和落霞以前的关系,略微说了一说。因道:“设若我写一封匿名信告诉姓江的,说是落霞在留养院,他能够不来吗?”

牛太太听了她这一番话,摇了一摇头道:“了不得,你们年轻的姑娘,演电影一样的,竟会闹出这些花头。不过由我们留养院写信出去,没有这样一个例子,让人知道了,更是笑话,除非你出了院以后,你私人去通知他,那就公开也好,写匿名信也好,没有我的事,我就不管了。”

玉如听了她的话,分明是不放心自己,又从中闹什么圈套,便将胸脯一挺道:“堂监,我决不能骗你。我一条命都是捡来的了,别的还有什么牺牲。请你从今天起,就把接待室里我的相片除下。你让姓王的先写了领人的呈子来,我在上面先画了押,画了押以后,我再发那一封信。这样一来,裁决不能反悔。再说,我要感谢落霞救命的大恩,我决不能让她知道姓江的原是想领我。万一你还不放心,等我出了院,你再放落霞走,我有飞天的本事,我能不讲公理,还能不怕法律吗?”

玉如越说越激昂,把那一双明明亮的眼,瞪着望了窗外的天,脸上的血晕,一直涨着红到耳朵边去。牛太太见她说得这样斩钉截铁,真也无眼可挑了。便道:“好!你既然有这一番义气,我也不妨助你成功,一言为定,就照着你这种步法去办。”

玉如和牛太太一鞠躬,算是多谢她栽培的盛德,然后自回房来。

落霞正横躺在炕上,手里拔了一根炕席上的芦片,右手拿着,在左手心里乱画。一见玉如进来,笑道:“下午不要我上工厂,一点事没有,闷得厉害。这样下去,我真会闷出病来。”

玉如顿了一顿,笑道:“恭喜你,贺喜你,你有了出头之日了。”

落霞道:“你是说我可以升做一个班长吗?”

玉如道:“若是这样一件事,可以恭喜我自己,我做了班长两年了。我这能算出头之日吗?”

落霞道:“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可喜的事吗?”

玉如道:“你把那芦席多掀起一点来,你就可以知道什么是出头之日这一句话了。”

落霞听她这样说,果然将席子拖起,只见有一张相片,仰着放在那里,拿起来一看,正是念念不忘的江秋鹜,不觉呀了一声,拿在手上。连忙坐起来问道:“这是哪里来的?这张相片,怎么会落到姐姐手里来了?”

玉如道:“我也不知道谁送到留养院来的。是前两天我在一个女办事员屋子里看到的,而且还知道了他的住址。我把这相片拿来了,我就出了事,来不及说。你想,你一通知他,说在这里面受苦,他有个不来探望你的吗?见面之后,你想这下文是什么?也用不着说了。”

说时,对了落霞眉毛一扬,微微一笑。

落霞手上拿了相片,不住地看着,摇了头笑道:“哪有这事,你不要是拿我开玩笑的吧?”

玉如道:“这是什么事,我可以随便拿你开玩笑吗?这相片是我在办事员那里偷着拿来的,你可不要去问人,说出来了,这事非大非小。”

落霞见她说着话时,脸色沉沉地,决不是无故开玩笑,便道:“果然有这样巧的事,真有些奇怪了,但不知道这一封信,要怎样写着寄出去。而且我生平没有写过信,叫我写这个,我可弄不来,何况还是要秘密的呢?”

玉如道:“这事你不必管,完全交给我办得了。我不但替你写,我还要包你寄出去。”

落霞拿着相片在手里看看,又望着玉如出了一会子神,笑道:“我还是不能相信,这事不能那样巧。”

说着,又微笑地摇头。玉如道:“这就算巧,天下比这巧上十倍的事还多着呢。妹妹,漫说你救了我的命,我正恨着没法感谢你,就是在平常的时候,我们像自己骨肉一般,我哪里又能够和你开这大的玩笑。我所知道的,也不过如此,你要我说出所以然来,我也是很困难的。好在你不久就可以看见江先生了,到了那个时候,你细细地向他一盘问,有什么原因,他自然会说出来了。你不必问我,总而言之,是千真万真的事,并不是和你开玩笑。”

落霞见追问不出什么缘故,也只得就算了。当时拿了相片在手上,看了又看,心里说不出来,有一种什么奇异的感觉。这就只觉空气是很舒爽的,心里空洞无物,精神是很振作的。所见所闻,都不是往常那样苦闷无聊的情形了。再看玉如时,却恰恰和自己站在反面的地方,两道眉毛,深深地皱起。坐在屋子里,两手相抱,低了头,老是无缘无故地长吁了一口气。待要人家一注意看她时,她又马上笑起来。分明是勉强装出这个样子,要遮盖她那愁容。

落霞知道她为人是很沉默的,最近虽和牛太太闹过一场,那实在是出于不得已。落霞再忍不住不问她了。便道:“姐姐,我看你这两日苦闷极了,大概也为的是那个姓江的。”

玉如猛然一惊道:“哪个姓江的?”

落霞笑道:“你不要多心,我并不是占你什么便宜。我是听见说,院长和你做媒,介绍了一个姓江的了。”

玉如笑道:“你只管自己心里有个姓扛的,无论什么人,都成了姓江的了。他们给我找的是一个姓姜子牙的姜,可不姓三点水,的江呀。”

落霞笑道:“姓姜姓江字音倒很是相近,我听错了,这也很平常。你对于这婚姻,不大愿意吧?你前天和牛太太闹脾气的事,大家都不肯说出来,究竟是不是为了这件事?”

玉如叹了一口气道:“现在我已经依了牛太太,什么事也不成问题了。关于这件事,你不必问,将来你自然会原原本本,一齐知道。你现在多问了,倒让我心里难过。”

落霞见她说话,脸上抱着那烦闷的样子,只好不问。不过上次和牛太太冲突,几个办事员口里,露出一些口风来,已经证明是为了婚姻问题,在自己婚姻正有美满希望的时候,眼见玉如抱着无限的委屈,心里实在替她难受。

这样过了两天,一个上午,邓看守来对玉如说:“堂监请你去说话。”

玉如一听这句话,颜色似乎就一变,于是同着邓看守走出来。邓看守在路上道:“姑娘,王家那头亲事,你答应了吗?我早就知道是这样的,你一小姑娘,怎样拗得牛太太过去。你早答应了,免得吃这一趟苦,又少生几日的气。”

玉如道:“人哪有前后眼呢?你不想我也是没法吗?”

邓看守道:“王家的呈子上来了,好歹就看你最后几句话了。”

玉如并不理会邓看守的话,默然地随后跟着。

到了办公室,牛太太满脸都是笑,就对玉如笑道:“我总算照你的话办了,你还有什么话说的没有?”

那邓看守料得她们还有什么私人交涉,一到办公室门口,就退后了。玉如一回头,见没有人,才冷笑道:“倒是牛太太依了我,这真难为了你了。”

牛太太望了她一下,一想在这紧要关头,就忍受她一句话,不和她计较了。因在公事桌子抽屉里,取出一张呈子,展了开来,放在桌子上,又打开墨盒,抽了一支笔,将墨汁蘸得饱满,放在笔架上。因指着对玉如道:“终身大事,你自己签字吧。”

玉如走上前一看,那张呈子,倒展开了,顺着向了自己,字写得大而清楚,写着是:“立领呈人王福才,江苏上海人,今愿领留养院女生冯玉如为妻。曾经当面接洽,彼此同意。领娶之后,不得有虐待欺骗等事,另具有本人相片一张及铺保存案,即请予以批准,俾便早日迎娶,实为德便。谨呈院长。计开领娶人王福才,年二十七岁,江苏上海人,业成衣,现居折枝胡同一号。女生冯玉如,直隶天津人,年十八岁。”

在前面人名字下面,盖了一颗小小的红图章,不用说,那是领娶女生的,表示同意的证据。后面一行人名字之下,有一方空白。那正是等着人去加盖图章的了。

玉如看了这些字,只觉字字锥心,站在桌子边,晃荡了几下,几乎要倒下来,连忙扶着桌子,撑住了身体。牛太太指着那一行字道:“你就在这里画押。”

说着,便将笔拿着,交给玉如手里。玉如又把那张呈子,看了一遍,微笑道:“这上面写着我们当面接洽过了,但是我们哪里当过面呢?”

牛太太笑道:“公事上总要这样写,反正是相片上的人就是了。”

说着,又在抽屉里,翻出一张四寸半身相片,放在桌上。这正是和上次拿来,所看见的一样。

玉如还不曾做声,牛太太又笑道:“你这孩子虽然是机灵,但是我牛太太也不弱,我正要试试你的心眼儿怎么样?果然你说到了这一着子。好吧,我让你瞧瞧这人。”

于是一按电铃,把一个听差叫了进来,吩咐把那个小王司务叫进来。听差答应一声,去传进来一个小伙子。隔着玻璃窗,玉如就看到他笑嘻嘻的目光向里射。乃至走了进来,见他身穿一件绿绸的长衫,用熨斗烫得一点痕迹没有。头发梳得油淋淋地,一把向后,苍蝇也可以滑着跌下来。脸上的雪花膏,擦得雪白,老远地就闻到那一阵香气。

他手上拿了一顶新草帽子,和牛太太一鞠躬,然后笑着和玉如点点头道:“我就是王福才。”

说着话,露出两粒金牙齿来。接着用手一扶眼镜,露出手指上一只翡翠戒指。牛太太笑道:“你看怎么样?不像手艺人吧?”

说着,一回头对王福才道:“这岂不胜是一个女学生?我是给你的面子,并不用你在接待室里,那样受盘问。”

王福才笑着,连说是是。那一只眼睛,就不住地射到玉如身上。

玉如红了脸,手扶了桌子,只管低了头,并不看他一下。牛太太对玉如道:“人,你也看见了,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玉如见姓王的在当面,很不愿多说话,拿起笔来,在自己的名字下,画了一个“十”字,将笔一丢,抽身就走。走出门来,还听到牛太太笑道:“无论姑娘怎样文明,提到婚姻上面,那总有些害臊的。”

玉如一直向屋子里跑,跑到屋子里时,恰好并没有一个人在这里,拉过一卷衣服,当了枕头,自己脸枕在衣服卷上,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一阵伤心,就泪如泉涌,把衣服卷哭湿了一大片。先还不过是流泪而已,哭得久了,情不自禁地,更呜呜咽咽,放出声音来。有两个姊妹们听着消息,知道她已承认了出嫁,而且还听说男子是个绿衣少年,以为她应该欢喜。现在听到她屋里有哭声,无人不奇怪地。

正是:

伤心能说悲犹可,肠断伤心当喜欢。

✦ You read 第十四章 鸳誓背人移酬恩害爱 鸾书当面押饮恨订婚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