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胆琴心 · 张恨水 · Chapter 33 of 38

三一、促膝道奇闻同酣白战 隔窗作幻想独醉红情

传硕公版书

三一、促膝道奇闻同酣白战 隔窗作幻想独醉红情

秦学诗这种情形,虽然不曾十分外露,秦慕唐却看出他几分了。因笑问道:“学诗,我看你上船以后,又添了什么病一样,莫非你有些晕船吗?”秦学诗道:“大概有点晕吧。这倒很奇怪,从小就坐船,坐到十九岁了,而今还晕起船来?”说时,皱了眉头,将两手在额角上捶了几下。韩广达道:“晕船不要紧,少吃东西多睡觉,自然就会好的。”秦学诗笑道:“三峡这样好的景致,不坐起来看看,倒要睡觉吗?最好弄点晕船药吃吃,那就好了。”他这话说了过去了,大家也不留意。

这条船正是箭一般的顺水而下,已是到巫峡了。远望巫山十二峰,带着湿雾晴云,缭绕着山顶,很是好看。船正向下走着,忽然山头上飞出一群乌鸦来。那乌鸦只在船篷上飞翔,有时向下扑,直扑人面前来。却没有丝毫怕人之意。韩广发看到,在船舱里哈哈大笑起来,因道:“走江湖人,若不到四川来,那真是枉费了人生一世,草生一秋!那些坐在家中享愚福的人,见不了碟子大一块天,哪比得上我们走江湖的人!”秦慕唐道:“我想起来了,昨天正要和韩二哥请教,刚好是弯部,把我们的话打断。现在船正走得痛快,韩二哥何不也讲些痛快淋漓的故事,让我们愚叔侄长点见识?我们行李虽然不多,网篮里还有一小坛酒,几包路菜,拿出来大家尝一点,协助谈兴。”说着就解开网篮,先捧出一只绿色鬼脸坛子来。柴竞笑道:“这一坛子酒都请客吗?”秦慕唐道:“这也不值什么。原先这位韩二哥已经说了,四海之内,皆兄弟也,难道还在乎这一点酒上?”柴竞道:“不是那样说,我们在船上恐怕还有几天。有这一坛酒,我们应当慢慢的喝,何必一餐就喝光了?”秦慕唐道:“这一带水码头,哪里也可以买到酒,喝完了我们再买就是了。”他一面说着,一面拿出两个路菜筒来,放在船板上面。一揭开盖来,便有一种熏腊的气味,香而扑鼻。韩广达推着船篷站起来,连连叫着船伙计快拿酒端子酒满子来。船伙计走来笑道:“客人,这种东西,船上可没有预备。若要酒壶,我们倒有一把。”韩广达道:“不要酒壶,难道我们用手捧着喝不成?既有酒壶,你就快快拿来。”船伙计听说,便赶忙拿了一角瓦酒斗来。韩广达看时,也不过盛个三四杯酒,而且酒斗上,还有一个小小的缺口。用手接过来,手一扬,向船外便抛了。笑骂道:“用这大的壶装酒,难道只让我喝上一口吗?”大家看见,都忍不住笑了。还是秦幕唐将喝茶的茶壶倾倒了,将这壶来装了一壶酒。没有酒杯,索性也将茶杯来替代。分了筷子,大家围着两筒路菜,盘膝而坐。那一坛酒也不移开,就放在身边。

韩广达端起杯子,先呷了一口,嗳的一声,赞了一声好酒。秦慕唐笑道:“二哥且慢喝,我看诸位都是慷慨人物,同舟共济,总算幸会。今天喝酒,要每人讲一段痛快淋漓的故事来下酒,只要是真的,长短倒不拘。”罗宣武道:“这倒也有趣。既然是每人一段,秦老先生又说得这样爽直,我们就不必推辞了。不过秦老先生年长,还要请老先生先说。”秦慕唐笑道:“这就不对了,我原是要听诸位在江湖上所得的奇闻怪事,怎样倒让我先说给诸位听哩?我是个游幕的人,不过是终年侍候大人老爷,哪里有什么痛快淋漓的故事可说?”罗宣武道:“年纪老的人,本来就阅历多,何况老先生又是走遍南北各省的,当然有好听的告诉我们了。”秦慕唐昂头想了一想笑道:“好罢,我先说一段罢。不过这件事不是我亲眼见的,乃是先严亲自看见的。据他说,壮年的时候,在山东游幕,后来又转到河南。这天渡黄河,因天色已晚,就在河北岸小饭店里住下。初更以后,忽然有五个汉子,各骑了一匹牲口来投宿。灯光之下,虽看不得十分仔细,然而那些人都不免带有一种凶狠的样子。失严知道曹州一带,黄河两岸,都是出歹人的地方,不敢冒昧惹他们,就退到自己的睡房里去。隔着屋子,听到他们和店家要二十斤面,十斤肉,一百个鸡蛋。这便有些惊讶,何以五个人都是这样食量大的?吃过了,他们忽然喧哗起来。问这客店里住了些什么人,店家说住了一个读书的先生,和一个作生意的人,带两个女眷,此外有个游方的和尚,都像是很清苦的人。那五个听说,都暴燥起来,说是清苦的人也要搜查搜查,出门的人,都会装穷的。”韩广达道:“原来是五个小开眼的强盗,这也不足为奇啊:”秦慕唐道:“这没有什么奇怪,我也不是说这五个人怎样了不得。”

“店家因为说他们不信,料着他们是要动手的,早就溜得藏到一边去了。这五个强人,不问好歹,就沿屋来搜查。他们头一下子,就是搜到先严屋里。先严是个文弱的老书生,哪里还敢抗拒他们,只得打开行李箱子,让他们拿去。第二他们就搜到那个作小生意人的屋子里了,不料那个人倒是不好惹的。他将房门反关了,自己叉腰站在房门外,说是作小生意买卖的人并没有多少盘缠。就是有,也不过是几个辛苦钱。况且自己还带有一个老娘,一个有病的老婆,一路之上,也短不了要钱用,请念在江湖上的义气,高抬一抬贵手。这一篇话,他本来说得很软的,但是他一个人都敢站在门外,挡住了强盗动手,那明明的是和强人有些为难。那些强人暴燥起来,说是他们在黄河两岸,没有人敢说挡驾的。说话未了,早有一个上前动手。那个作小生意的,一点也不惧怕,就在身后抽出一把刀来,和强人对打。一个强人打他不过,就加到两个。两个打他不过,又加到三个。先严藏在屋里,只听得院子里哄通哄通一片响声。由窗格棂子里向外张看着,只见那个人,手使单刀,满院子乱滚。其余两个强盗,见此情形,索性也加到一处来打。这个作小生意的。究竟寡不敌众,就让他们打倒在地。那五个人找了一根粗绳,四马拴蹄的,将他捆绑起来。有一个强人在院子里点了蜡烛,拿了一根长鞭子,就没头没脑的向那人身上乱抽。

“只在这时,那个游方和尚出来了,说是不能让他们打人。这个拿鞭子打人的向和尚就是一鞭子,以为他管了闲事。那和尚哈哈大笑,说是这样鞭子,和他止痒都止不住,就打一百一千也不妨。那人见鞭他不怕,更加恼了,对他也一顿乱抽。和尚同没事一样,将那作小生意人身上的绳索,两手搓几搓,一齐搓断了,将那人推进屋里。然后对强人说,和尚不是随便可以打的,打一下,要五十两银子;打伤了一条痕,就要一百两银子。现在我们要算算帐了。那强盗见打他几十下,并没有苦处,早是停了手。和尚一说要算帐,他知道这事有些不好,于是五人又一齐拿了家伙,围着和尚动手。这和尚也不知道怎样回手的,对这五个人,一人拍了一下,各打折一只手膀。他接过强人手上的刀,说是他们还不配当响马,要受些教训才好。将刀指着他们,把所有的东西,都交了出来。那个作小生意的是受了伤了,要他们次日护送五十里,还要拿出十两银子来养伤。那些强人听了这话一点也不敢违拗,共拿出十两银子来,但是护送这一层万办不到,怕让人捉住了。和尚先不肯,后来让那五个强盗磕头陪礼,才和那五个人整了手膀,让他们逃走去了。诸位,据我看,这件事和尚总算是办得很痛快了,但不知这和尚怎样生成这一副铜皮铁骨,不怕人家打。”韩广达笑道:“这是铁布衫,有什么奇怪呢?据你说,令尊碰到的是个好和尚,就是前两天,我们倒碰到了一个坏和尚……”罗宣武知道他不免要说出来,就只管对他以目示意,叫他不要说。韩广达已是引起话端来了,哪里按捺得住,就将那天遇着恶和尚化缘,罗宣武端起石狮子的那一件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秦慕唐对罗宣武拱拱手道:“失敬失敬,原来罗兄这样好的武艺!这不必谈故事了,只要谈谈各位自己的事,就要让人眉飞色舞了。今天遇到诸位,才相信古来传说的义士侠客,果然不错。我要干一大杯了。”说着,端起一大茶杯酒一饮而尽。在此的人,除了秦学诗而外,都是能喝几杯酒的,因此大家同干了一杯。秦学诗却借着拿壶给大家斟酒,把这一杯酒混了过去。

照着年岁论,本应罗宣武跟着秦慕唐说下去的,大家现在还是推了他说。他笑了一笑道:“这位秦老先生,已经夸奖我们是侠客了。我们再要说些热闹的故事,我们倒是老鼠跳到天平里,有点自称自了。我谈一段乡下人打老虎的故事罢。这个打老虎的,并不是武松那样子,有惊人的本领,不过笨得有些趣味罢了。我幼年的时候,在安徽英山舅舅家里作客,看到有打老虎的笼,就知道老虎不容易收伏。这笼好像一间小屋,除了下面是地,四周和上面,都是用两尺圆的枫树木料并拢来的。有怎样的结实,不必我说,也就可以想来。”韩广达道:“罗大哥不是说的乡下人打虎吗?怎么是用木笼子关虎呢?”罗宣武道:“我这不过是说了一个头子,还没有说完呢。我要说出木笼子那样结实,你才知道老虎的厉害了。

“这笼子里面分隔两层,前面是一层长大的,后面一层小的,小的里面,放着一条狗。前面有门,插上了活机关。老虎进来,踏着了活机关,门就向下一倒,把老虎关在里面。这里一层,是关得铁紧的,老虎要咬狗是咬不着的。狗关在里面,本来就因为出来不了,叫个不歇。老虎一进笼,它就吓破了胆,就要做一种惨叫声。附近山庄上的人,听到狗的声音不对,就知道是关住了老虎了。然后邀集村庄上的人,各拿了刀矛,站在笼外,隔着那木柱的窄缝,乱扎乱搠,把老虎扎死。这样打老虎,本来是很平稳的了。但是事情也有例外。

“有一次,笼子已经把老虎关住了,只因为笼门的横柱,事先让牧牛的孩子损坏了两根,大家都没有留意。这时门只有下截拦住,上截是斜着向外的。门本来就重,加上老虎在里面乱撞乱扑,就把栅栏门扑得向外倒了下来。老虎在笼里,已经是气的不得了,这一撞出了笼子,气势汹汹,一枝箭样的,由山岗上跑了下来。这附近山庄上的人,听到狗的惨叫声,心中甚喜,笑嘻嘻的走上山头。这一下子,来个正着,和老虎顶头相遇。关老虎多半在夜里,打老虎就在天亮。这时大家在云雾里,老远的看见一只老虎飞奔了下来。山庄上的人,大家哎哟一声,滚的滚,跑的跑,一齐走了。就中留下一个张二戆,他还不知道为了什么事。等到老虎走到身边。他才看得清楚,待要向后跑,老虎已是快到身边。他急忙中抓住身边一棵大竹子,就缘了竹节,爬上竹梢。竹稍是软性的,爬上一个人去,就弯了下来。老虎走到竹下,起了一个势子一耸,扑了过去。老虎扑在人身上,竹杆带了人一闪一摇,老虎倒扑了一个空。老虎落了地,竹杆也就闪回过来了。张二戆料是跑不脱,看看自己正悬在老虎上面,他两手一放,人向下落,正骑在老虎背上。他不等老虎发作,身于向前一扑,头顶住老虎的后脑,两手抱了老虎的项脖,两腿同时也夹住了老虎的腰,手脚同时一齐用劲,死也不放。老虎身上背着一个人,它如何肯干休,乱跳乱跑。那山庄上的人,有几个胆大些的,见张二戆爬在老虎背上,万万不能见死不救,大家就跟在后面呐喊。那老虎本来饿极了,而且又在笼里没命的撞了出来,力气已经去了一半。因之耸跳了一阵,也就站定了,伸了舌头喘气。村庄上的人,有两个带了鸟枪,才慢慢走近,躲在大石崖后面,对准了老虎头就是一枪。正有一粒散子,打进老虎的眼睛。老虎大叫一声,满地乱滚。张二戆松了手,滚在一边,老虎也滚在一边。有枪的放大了胆,更放上一枪,这才把老虎结果了。这个张二戆,从少就喜欢骑赤背马,练就了两腿的夹功,不料到了后来。倒由这个救了他的性命。”

秦慕唐笑道:“这人真是戆得有味,到了后来,这人怎么样了?”罗宣武道:“他又没天神一般的力量,哪里能够经得住?老虎死了,他也足足病了三个月。”韩广达道:“这种人不过是一种笨力量罢了,若要把我们那个少师傅比起来,那真相隔天渊了。”秦幕唐知道他是一个直率的人,心里搁不住话的。因为心里搁不住话,他的话就不至于假。现在他说他的少师傅,比张二戆本领还大,料得这位少师傅是加倍了不得。便笑问道:“既是有天渊之隔,这位少师傅一定是像武松那样本领,可以赤手空拳打倒老虎了?何妨说出来听听。”韩广达道:“岂止赤手空拳打老虎,她真把老虎当猫玩哩!”韩广发知道他一定要说出佛珠事来,就不住的用眼睛望着他,要来止住。还好,他只从庙里会到老尼说起,却并不提到胡家寨里的一段事。这些情节,连柴竞罗宣武也未曾听到韩氏兄弟说过,就也不加拦阻,让他来说完。大家一面说着,一面喝酒。酒是用大茶壶装的,喝完了一壶,又灌上一壶。直待韩广达把话说完,秦慕唐把茶壶高高的举起,向着那茶杯子里斟酒,斟出酒来时,滴达滴达的响。便笑道:“又干了一壶,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了!”说着,掉过来,又拿了一只大碗,待要向酒坛子口里一伸。秦学诗一伸手挽住了一只手臂,笑道:“五叔,你的酒,差不多了。”秦慕唐回头笑道:“你为什么不让我喝?在船上喝醉了酒,也无非是一睡。”秦学诗道:“我正怕五叔喝醉了酒要睡,三峡这样好的景致,若是睡着过去,岂不辜负了!”秦幕唐笑道:“你这话到说得很有理,我就不喝。但是这几位都是海量,就唱个三两壶,料也不会醉。要请诸位喝酒,决不能让诸位喝得半途而废。诸位真放量喝,我心里决不会有一点舍不得,我果然是舍不得,我也不会捧了坛子出来请客了。”罗柴二韩四人听了这话,八目相视,于是老老实实的,两人共一把壶,尽管喝了下去。

一段巫峡未曾穿过,一坛子酒,约在十斤开外,便喝空了。原来约好了每人要讲的一段故事,先是韩广达两次插着说话,把次序弄乱了。后来大家喝高了兴,你一句,我一句,将江湖上的豪举,或者批评,或者述说,或者研究,就不容哪一个人整片段的向下说。直待酒喝完了,将酒器收过一边,罗宣武忽然推篷站立起来。笑道:“享了口福,耽误了眼福了。柴大哥,你看这风景是多么好哇!”柴竞听说,也就跟着站立起来。这巫峡的形势,又与瞿塘峡不同了。江两边的山,一层一层,如排班一般,蝉联而下。两山之间的江流,也是一样的奔波。但是这江一直向前,仿佛就让前面的山峰,两边一挤。将江流挤塞了一般。但是两舷的长橹,在中流咿咿哑哑,摇起两道漩涡,向前直奔,并不感到前面是此路不通。待船奔上前若干里时,那合拢的山,却自然的放展开来。展开了以前的地方,却另有一排山再来挡住。直待船到了原来遥看将阻之处,那里依然是山高水急的一条江。回头看后面,也让山闭住了。好像这里的船,都是由山里钻将出来似的。总之船行到什么地方,必定前后左右,都是山峰,将船围在中间。柴竞道:“我记得从前在书房里读书的时候,曾读过两句诗,什么‘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们在内河里行船,常常可以看到这种景致。现在这巫峡里的情形,又和诗上说的不同。船变了穿山甲,只管在山缝里钻了。为人怎样可以不出门?不出门,哪里看得到这些好风景!”罗宣武叹口气道:“论到四川,可算是别有一个天地的所在。吃的穿的,哪一样没有?古来不少的英雄,在中原站不住脚,都可以在这里另建一番事业。却可惜石达开那样一条英雄,带了几十万人,却也落得一败涂地,连性命都不保了,设若我……”柴竞听见,却对他以目示意。罗宣武又叹了一口气。韩广达便道:“大丈夫要轰轰烈烈做一场,何必要一刀一枪去打仗。达摩祖师靠了一片芦苇叶子渡江,传下少林一派功夫,不是一样的流名万古吗?”罗宣武道:“你的话是对了,不是我酒后狂言,我罗某人何尝不想自己做一根擎天柱,做一番大事业。但是机会不好,总办不成,又有什么法子呢?”韩氏弟兄并不知道他是张文祥的徒弟,在南京有报仇的举动。因之便追着问他,做过一番什么大事业。柴竞听了,心里大为着急。这话一说出来,便是丢人头的事。连忙拍着他的肩膀道:“罗大哥,你的确是有些醉了。醉了的人,吹着这江上的冷风,是不大好的,你不如躺下为是。”罗宣武哈哈大笑道:“你以为醉了,就会乱说话吗?我心里是很明白的。”他说毕,也就坐下去了。

他们这样说话,秦学诗听了,心里不免自作算盘。常在笔记上看到什么黄衫客古押衙这种人,身上担着血海干系,为天下有情人联成眷属,促成人家美满的姻缘。现在自己心里倒有一段美满的婚姻,也是没法子可以成功的,但不知这班人肯不肯替自己做那古押衙黄衫客。看这四个人,似乎那个韩二哥,最有力量,要请他帮忙最为合宜。不过这船到了宜昌,大家就要换船的。以后天各一方,到哪里再去找?找不着他,这一段黄衫客古押衙的故事,又叫谁来重演?从这时起,心里又添了一段计划,只计划着要怎样的去办理这件事。于是无精打采,只爱睡觉。睡的时候,不像以前捧着书,只是将面孔对着那一方后壁。

偏是事有凑巧,他却在这格扇的花格缝里,发现了一朵鲜红夺目的东西,不高不低,偏了头伸手正好拿着。先以为是一朵鲜花,心里不由得诧异起来:船走到三峡里,哪里会发现一朵花出来?因之伸出两只手,伸了一个懒腰,不经意的样子,手就触着了那一块红东西。摸在手里,乃是软绵绵的。将手抽了一抽,那东西却越抽越长。一看时,原来是一大块红绸手帕,是后舱的人塞在窗格棂子里的。先不过看到红手巾的一头,所以就认为一朵花。现在随手一拉,拉出二三寸来,正是红绸巾的一只小角。这不但自己看得见,恐怕满舱的人,都可以看见。若是让大家知道这件事情,却有些不合适。急忙之中,又想不到别的一个遮掩的法子,只好伸了手,一巴掌将红绸巾按在手心里,不让人家看见。似乎不大留心的样子。随便搓挪着,就把那手巾头一齐塞到窗格子里去。但是这样办着,究竟还嫌不大妥当。于是又突然站立起来,将身上罩住棉袍的这一件蓝布长衫脱了下来,却向舱壁上一挂,把那红手巾头,正掩藏在里面。掩藏得妥当了,他才复身躺下去。他心里也想着:好好的站立起来,把长衫脱了挂在壁上,这是什么用意?因此将面朝里面,不让人家看见他的面色。其实大家谈话谈得很痛快,绝没有注意到他身上去。平常穿一件衣服,脱下一件衣服,也不会引起别人家来查问的。秦学诗自己纷扰了一阵子,这也就过去了。

大凡在船上的人,犹之在山上居住的人一样,天色一黑,便加倍的寂寞,只有睡觉之一法。这日同舱的人,大家都睡了。秦学诗一人,却是睡不着,人都渐渐的沉睡下去了,舱隔壁的人在铺上辗转呼吸之声,都听得很是清晰。在那种辗转呼吸之声上去推测,似乎那个旗装女郎,正是横着身子,贴了这舱扇睡下去。想到古诗上说的玉体横陈,正在这时。她那一种情景,除了这一层极薄极薄的花格扇,我与她,几乎可以说是气息相通了。可惜我没有小说上说的那种人有神仙之眼,无论什么东西相隔,都可以看见。那末,我今天晚上,就可以看到那玉体横陈的样子。看她那苗条的身段,将棉被松松盖着,被头上伸出那胭脂红润的长方脸儿,在枕头上蓬松着一把乌云似的头发,睡意朦胧,定似杨妃带醉,多么动人。可惜今天的酒,并没有送一壶到那边去,不然,让她也喝上一杯。这格扇未尝不通风,睡在这边,还可闻到那一阵吐出的如兰之气呢。心里这样想着,仿佛之间,就可以闻到一阵细微的津津汗香。仔细玩味着,果然那一阵香气也越来越浓厚。先是睡着闻,后来闻得有味,便坐起贴书壁子闻。香气倒没有,不过一阵油船的桐油石灰味罢了。再偏过头向这边嗅起来,自己不觉噗嗤一笑,原来并不是隔壁美人之香,乃是那把盛酒的大茶壶,放在床头边呢。秦学诗一想,自己骗自己,闹了这半夜,未免太可笑了。倒身下去,将被盖起来,复又睡着。但头一落枕,就会想到后舱里去。心里想着,手又不免去摸索,那软绵绵的绸巾角,依然还在那里。手既捏着,慢慢儿的就抽起来,只管向怀里抽,那头原是虚的,就把一条绸手帕,完全抽过来了。舱里挂的清油灯,这时已经灭了,在黑暗中将手帕放在鼻边,正是香喷喷的。心里这一阵愉快,非同小可。心想无论如何,我有了她亲自用的一条手帕,足以解渴了。我们以后到宜昌分船了,我还有这样一条好表记,这一生都让我忘不了。闻了一阵,便将手巾塞在小衣里,贴肉藏下。一个人思索纷扰了半夜,也就昏然睡去。

一觉醒来,天色大亮,船已开了许久。只听得隔舱里,一老一少,纷争起来。那少女道:“俗言说,船里不漏针,漏针船里人。昨天下午,我还用着呢,怎么睡了一宿,就不见了!”那老妇人道:“姑娘你别急,慢慢的找,也许就找着了。你先静静儿的想一想,放在哪个地方丢的?”少女道:“昨天下午,我是掖在肋下的,要不然我怎么掏出来就用了?后来我躺着看书,仿佛随手的一塞,就塞在这隔扇窟窿里,又记不起来了。这样大的一条手绢,又不是一管针,怎么丢了,就会找不着?你瞧怪不怪?”秦学诗听到这里,不由得一阵一阵面红耳赤起来,心里也是跟着扑通扑通乱跳。所幸后面舱里纷乱了一阵子,随后就停止了,不曾再提到这件事。秦学诗迟了一会子,因为大家都已起来,只有自己躺着,未免太不像样,于是也站起来穿衣服。只在这一站之间,胸里一阵热气向上一喷,在这热气里面,另外还夹着一阵微微的香气。这香从何而来?当然是那方绸手帕上出来的。既然是自己闻到了,别人更可以闻到了。若是让叔叔闻到了,一追问起来,怎样对答?要想把这手帕拿开吧,大家都在一个舱里,又是肩背相靠,哪里有掩藏的地方。只得硬着头皮,将衣穿起,暗中把手帕牵扯到腹部上面藏着。偷眼看看舱里的人,大家都谈笑如常一般,料着不会有人知道他的事情,也就处之坦然。到了吃早饭的时候,大家闲谈,韩广达低着声音道:“奇怪,刚才后舱里说是丢了东西了,你们听见没有?她们丢了什么东西?”柴竞道:“我也听见了,仿佛是丢了一条手绢。但是这后舱里,除了船伙送茶送饭而外,并没有什么人到那里,何以会在晚上丢了一条绸帕?”秦学诗听了这话,面子上还是行所无事,实在就像芒刺在背,只是把两只眼睛注视到饭碗里,所有在座人的脸色,全不敢用眼睛去看。早饭以后心里默想着,这条手帕若放在身上,总是一条迷魂帕,不如悄悄的抛到江里去,就算了事。主意想定,借着方便为由,就由船边走到后艄上来。

✦ You read 三一、促膝道奇闻同酣白战 隔窗作幻想独醉红情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