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 张恨水 · Chapter 39 of 41

第三十八回 救急筵前新郎甘假冒 约逃海外旧雨何能忘

传硕公版书

第三十八回 救急筵前新郎甘假冒 约逃海外旧雨何能忘

在这七点钟的时侯,春风旅社的酒楼,摆了十几桌中国宴席,来客纷纷入座。万有光穿了西式礼服,桃枝穿了粉红的纱衫,都是喜气一团地招待来宾。这酒楼正面,是个大厅,原预备人家举行盛大宴会的。现在为万有光包了大厅两侧,还有上十间小房间依然保留着,预备人家临时小吃。这一号小房间,有一个西服男子,独自坐了,只要了两碟凉菜,一瓶啤酒,慢慢地小饮。这个男子,便是于水村。第二号小房间,有一个中年妇人,怒气勃勃的坐着。另有两个十几岁的小女孩,一个八九岁的男孩,陪她坐着桌上。虽摆了酒菜,这妇人并不曾动著,只是静静的坐着,听那大厅里人说话。这个妇人,就是万有光的太太。两个少女,是万小姐,一个孩子是万少爷。他们和隔壁的于水村,抱着同一的心理,是要来看热闹。

方太太见男女来宾,已经入席,茶房也在斟酒了,二小姐道:“我们可以出去了。”万太太道:“不!这个时候出去,你那不要脸的父亲会逃走的。我料他今天要出风头,一定要演说。等他开口的时候,我再冲出去,看他赖得了赖不了?那个骚货交给你们了,只管打,打出祸事来,都在为娘的身上。”万太太说话,究竟是在气头上,她十分地按捺着她的嗓子,然而还是一字一字传入隔壁小房间里来。水村听到,心里连跳了几下。这样一来,桃枝还有什么面子见人?更也无法嫁姓万的了。连忙叫了茶房来,会了酒帐,就悄悄地走进了大厅。然而十几桌人,大家纷纷攘攘,都围住了万有光和桃枝说话,百忙中进来一个客,也不曾注意到。水村见最远的一桌,有两个空位子,自向那里坐了。万有光和桃枝各在中间一桌的主席坐定了。万有光见客已坐定,手上端了一大杯酒,转过身子来,向各桌子上请酒。这大厅里,有十张圆桌子,摆成半环形,万有光坐在正中间的末席,自然是面朝着里。这时站起来敬酒,才回转看到其余的各桌上去。这席的下方是个大圆洞门,沿着门圈,扎了彩绸,映上红绿的电灯泡,大厅里面四架大电扇,呼呼作响,转着生风,把彩绸吹动。万有光举着酒,正要演说,提高了嗓子道:“今天……”

这里在场的宾客,一时议论鼎沸起来,也有和水村说话的,也有去安慰桃枝的,再没有一个人安心喝酒,只管乱跑。桃枝搬了一个凳子,放在大厅中间,自己站了上去,向大家挥手道:“诸位请入席,诸位请入席!酒席是两个人出名请的,走了一个主人翁,还有一个主人翁呢。这不算什么,女人们争风吃醋,都是有的,可是难得我这位好朋友,替我解了围,我不嫌他占便宜冒充了新郎,我要和在座的人,共同敬他三大杯。”大家见新娘子毫无羞涩之态,而且还要敬客三大杯,都佩服她豪放,拍拍拍,鼓起掌来。在鼓掌声中,大家回了座,水村也坐到了原处。桃枝亲自走过来,笑问水村道:“你还是喝白兰地呢?还是喝葡萄酒?”水村笑道:“白兰地是对付敌人的,难道你还要把我当作敌人?”桃枝不觉笑了起来道:“那末,就是三杯葡萄酒吧。可是要三大杯。”水村道:“三大海,我都喝,不是还有诸位来宾陪着吗?刚才那场险事,让我遮掩过去了,我痛快,大家也痛快,我们就应当痛痛快快地喝。”大家听说,又鼓掌。桃枝摆了三只玻璃杯子在他面前,满满地斟上三大杯。水村先端一只杯子起来,高高举起道:“不问诸位的意思如何,我先喝了。”于是将这杯酒,一饮而尽。这杯下去,那两杯,便不停留,也是一举一饮,一饮一尽。一直将三杯酒喝完之后,将杯子在桌上按了一按,嗳了一声道:“痛快!诸位来宾答应陪我三杯的,就看大家赏脸不赏脸了?我的义务是尽了。”大家听了这话,不问是会喝不会喝的,都端起杯子来向他举了一举。当大家举杯子的时候,水村情不自禁,又端起杯子来喝。其中有几个来宾,认为水村是能喝的,便单独的来敬他的酒。他并不推辞,来一个,陪一个,一连陪人十杯酒,还不曾落座。桃枝走过来,用很和缓的声音道:“水村,你不能喝了,再喝你就醉了。”水村笑道:“醉了要什么紧?倒下头去睡上一觉罢了。平生我没有经过这样痛快的事,你不用拦我,就只喝这一杯。”说毕,他随手端了桌上一杯酒,又是咕嘟一声饮完,他将手上的玻璃杯子一放,转身就走出了大厅。

桃枝究竟是个主人翁,不便追得,见太湖在身边,便顿脚道:“你赶快追着他,他醉了。”太湖也觉他走路歪斜,有些颠倒的样子,也就由后面跟了出去。这个时侯,已有万有光知己的朋友出面,料理酒席费。桃枝抽开了身子,自回房间去。她到房间里,什么也不管,首先一件事,便是抽出手绢来。抽出手绢来之后,第二步便是伏在沙发椅子背上,放声痛哭。孙氏由后面跟了进来,看到她这种情形,明知系因为受了委屈,所以哭出声来,要消这一口冤气。便坐下来用很和缓的声音道:“我的姑娘,你不要哭,有话慢慢地说呀。”桃枝哭着道:“闹到这步田地,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怨我命苦就是了。这样看起来,姨太太总是不能做的,做还没有做,已经就受气了。”孙氏道:“你当然是委屈一点,但是你要看看万行长的面子,他待你是很不错的呀。”桃枝道:“他待我很不错吗?若是把我当一回事,就该早早地把家里安排得好好的,为什么让人家闹出这样一件大笑话来?我看他,决计是没有诚意的。”说到这里,又哗啦哗啦,哭将起来。孙氏也明知今天的事,闹得太僵,结果又是于水村出来打的圆场,这一下子,不能不让桃枝回心转意又爱到水村头上去。这样一来,真是一只煮熟了的鸭子,又让飞了。但是事情实在是桃枝受了委屈了,又有什么法子来劝她不伤心呢?于是孙氏也就默然的坐在一边,不好再说什么。

桃枝哭了一阵,站起来,走到浴室里,重洗了一把脸,走到梳妆台边,重新扑了一遍粉,打了一遍胭脂,又对着镜子牵了一牵衣襟。孙氏一见,便问道:“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还打算到那里去吗?”桃枝道:“于先生为我出了这样大的力,我要着看他去。”孙氏道:“他现时并不住在原先那房间里,知道他搬到哪里住去了哩?”桃枝道:“我想他一定没有搬出这旅馆,不过是调了一层楼罢了。不然,今日不会来得这样巧,我要去找他谈一谈。只有他真是爱我的,我现在觉悟了。”孙氏一把拉住她道:“你不要胡闹,你决不能再去见他!”桃枝一顿脚道:“我再不要你干涉了。”正自这样争执着,万有光满头是汗,走了进来。一见桃枝,深深地作下一个揖去,透着苦笑道:“没有话说,我是一千个、一万个对不住你,希望你原谅我。”桃枝不理他,向沙发上一坐,手搭了椅子背,用背朝着万有光,并不说话。万有光道:“我知道今天的事,是一万个对你不住,何人走漏了消息,我实在不得而知。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我已经有了办法了。”桃枝将身子掉了转来,问道:“你说有了办法,有了什么办法?”万有光道:“我向行里请一年假,带十万块钱,和你一路出洋去。你要知道,我已恨极了她了。她要反对我,没有什么关系,事前可以拦阻,事后也可以办交涉,总不该预备在大庭广众之中,来抓破我的面子。今天要不是于先生出来解围,今天这一场大事,不知闹到什么田地。让新闻记者听了去,又是一件极有趣味的新闻,各报一登,我在社会上,怎样立足呢?她能做初一,我就能做初二,我现在干到底,和她拚一下,看她能不能跟在后面跑上外国去?你现在非和我合作不可,若是为此一闹,你就灰心,岂不是正中了人家的离间之计?”孙氏猛然在旁边插了一句嘴道:“对了。”桃枝道:“你说的都是真话吗?”万有光道:“怎么不是真话?今天我就藏起来,不回家去,明后天有船,我们先到香港。到了香港之后,我们再出洋。欧洲也好,美洲也好,听你的便。”孙氏道:“哟!到外国去,什么时候回来呢?”万有光道:“这个你不必担忧,总有我陪着她。我要走,自然和你丢下一笔安家费。”桃枝道:“出洋我倒是自小就有这种雄心,不过你丢得下你的事情吗?”万有光一顿脚道:“丢得下,现在是无论什么牺牲,我在所不辞的了。”桃枝道:“出洋之后,怎么办?”万有光道:“上海方面,自然有朋友出来调解。等调解和平了,我再回来。”桃枝道:“假使调解不了呢?”万有光又一顿脚道:“我就做一辈子华侨,永不回来。”桃枝道:“你下了决心吗?”万有光道:“我下了决心。你若不相信,我把出洋的十万块钱,先拨过来,交在你手上。”桃枝道:“果然如此,你的意思,总算不错。不过我还要想想。”万有光道:“这旅馆里,大概不断的有侦探来,我暂时躲开。等我找好了地方,再来通知你,你千万放心,不必想了。”说毕,他匆匆就走了。

桃枝和孙氏,坐在房间里,讨论了一阵,她多少还有点考虑。孙氏的意思,只要万有光能丢下一笔安家费来,其余可以不问。不多一会,小香来了。桃枝又把万有光的意思告诉她,只是现在自己也很感激水村的,他醉得那样走开了,不知道现在在什么地方?小香道:“不是我说,你嫁人的事情,又不是穿衣服,今天好调这个样子,明天好调那个样子,你要怎样办,自己拿定了主意怎么办,这也可以乱考虑的吗?”桃枝道:“不知道小于在什么地方,我很想见他一见。”小香道:“太湖跟着他去了,等他回来,一定有报告的。”桃枝皱了眉,用手摸着胸道:“妹妹,你替我出个主意吧,我现在心里乱极了,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呢。”小香坐在她一张沙发上,握了她的手道:“你这样聪明的人,怎么要我和你出主意?”桃枝道:“是谁在这样的境地上,都是没有办法的。出洋固然是好,但是小于对我这分情意,我怎能不报答呢?”小香听她如此说,也没有办法,只是发呆。

就在他说出这两个字以后,那彩绸一动,在红绿灯光下,现出一个妇人来,这妇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夫人。这一下子,不但今天干什么来着,说不下去了,就是手上捧的那个杯子,也抖颤不定,把杯子里的酒,只管向杯子外泼了出来。那脸上,更是囚犯要上刑场一般,灰白得一点血色没有。只得强自镇定着,放下了杯子,含着笑迎上前去。这里酒席上的男女来宾,也不过一半认得万太太。认得的,自然都心惊肉跳,替万有光捏一把汗。那些不认得的,坦然无事,还嘻嘻哈哈的说笑着,正以万有光去专迎一个妇人礼貌有加为奇。万太太走到大厅中间,目光四射,见万有光迎上前来,劈头一句便道:“你今天为什么这样大请其客?”万有光笑道:“我何尝请客?是我的朋友请客,我来作陪呀。”万太太道:“哦!我听说是喜事,这样子,一点仪式没有,不象大喜事呀。那一位是新娘子呢?”桃枝见一个妇人,无端一闯进来,太没有礼节了。而且问的话,也不堪入耳,便突然站起身来,挺胸答道:“我是新娘子!”座客里面有人正想说不是喜事,偏偏新娘子又承认了,这事真僵上加僵了。这个人急中生智,只得站起身来大声道:“我介绍一下子,这是万行长的太太。”桃枝也不料这个时候,忽然有万太太出现,脸色一变,站定了竟坐不下去。万太太笑道:“这个是新娘子,新郎在哪里呢?我要看看啦。”全席的人一听,心想糟了糟了!这非戳穿纸老虎不可的了。万太太见没有人答复,就板着脸问万有光道:“我看到你刚才站起来说话……”

万太太下面一句不曾说出,于水村从席上走了出来,走近前一步,向万太太一鞠躬道:“兄弟有琐事离了席,欢迎来迟一步,请原谅。”万太太道:“你先生是什么人?何以要你欢迎?”水村笑道:“原来万太太还不明白,今天这酒席是我请的,我是主人呢。”万太太对他浑身打量一番,因道:“今天可是喜酒?”水村笑道:“是呀!我在万太太面前,并不否认啦。”万太太道:“那末,新郎是谁呢?”水村毫不踌躇的答应道:“是我,难道还有第二人吗?哈哈哈哈!”他在打哈哈的时候,目光由近处万有光的脸上,再看到远处桃枝的脸上,更看到一席来宾的脸上。来宾们当然都是十分奇怪的,桃枝神色一动,若有所悟,坐了下去。万有光身上好象一颤,然而又强自镇定了。万太太万不料有这样一个人在大庭广众之中,冒充起新郎来的。明明知道是人家冒充,除了当事人否认而外,别人是无法去管的。自己筹之烂熟的要到这里来大大发作一顿,现在三语两言,就让堵回去了,真是有些不甘心。在水村哈哈大笑的时侯,她真恨不得打他两个嘴巴。等他笑完了,才淡淡的道:“哦,原来你先生是新郎,失贺了。但是这酒楼的定座牌上,何以写得是万先生定座呢?”水村笑道:“那末,万太太以为当写姓什么的人定呢?”万太太道:“你先生作喜事请客,自然写你先生的贵姓,何以写上我们的万姓呢?”水村笑道:“这个问题,容易答复,请万太太干我们一杯酒。”说着满满地斟了一杯白兰地,递到万太太手上。万太太毫不推辞,咕嘟一声,将一杯酒喝下去了,照了一照杯,交给了水村。笑道:“我还要请教。”水村将杯子放下,另调了一个玻璃杯子,倒了一杯葡萄酒,自喝了一口,然后走过来,向万太太笑道:“万太太,教我不要写你的尊姓,很对的。我也不能那样傻,自己请客,要别人出面。万太太,你要知道我是写我自己的姓啦。”万太太道:“难道你先生也姓万?”水村笑道:“这用不着加上难道两个字呀!这个万字,不是万太太能私有的,也不是我能私有的,姓万的多得很呢。我们万不能看到哪里写了一个万字,认为那东西就是我的。我姓万,你也姓万,我高攀点,攀了这样一位老大哥。”说着一手握了万有光的手,一手拍了万有光的肩膀,笑道:“今天请他作个订婚时候的主婚人,请他演说两句,这也是一笔难写两个万字上的情分,不能推却的呀!本家嫂子,你还有什么见教呢?”这些男女来宾,逆料必有一场恶战,突然走出一个于水村来,替万有光作了挡箭牌,把个万太太驳得哑口无言,大家痛快极了。万太太道:“我并不认得你,要你称呼什么嫂子?”水村道:“我和有光有交情呀,和他以兄弟相称,再称你作嫂子,这是抬举你。你既不认识我,我在这里请客,你为什么来搅乱?有光是有面子的人,我不料他有这样一位太太!”说毕掉转身自回席去,不理她。万太太恼羞成怒,抓着万有光道:“不管是谁请客,我不要你在这里,你和我走。”于是扯着万有光便跑。万有光道:“好好!你这东西,我走!”于是一阵风地走了。

但是不多久,太湖跑了进来了,他穿的一件白纱长衫,湿得左一片,右一片。小香道:“你这是怎么了?”太湖道:“外面好大的雨,我在天宫旅馆送水村走了,他催着我送这封信来安慰李女士,而且我不知道这边闹成什么样子,所以冒雨而归。”大家听说于水村走了,也是很诧异,这又算是一种新变化了。

✦ You read 第三十八回 救急筵前新郎甘假冒 约逃海外旧雨何能忘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