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江山 · 张恨水 · Chapter 3 of 25

第二章 秦淮之夜

传硕公版书

第二章 秦淮之夜

未婚夫妇的意味,犹如摆了一盘鲜红香脆的大苹果,放在人的面前。可是将玻璃罩子盖住,用手抓不着,眼见的人,是非常之口馋的。陈俊人同朱雪芙两人,这时所处的环境,和所拟的比方,就差不多。俊人趁大热天赶了来,不是无所为的。雪芙再在某方面一挑拨,这就更教他难堪了。手扶了长衫的钮扣,呆呆地在屋子中间站着。他所站的所在,离着电扇的风头,是比较远些,等着自己把一段心事想透过来,只觉周身上下,大雨淋漓一般地流着汗。赶快把长衫脱下来看时,已经是湿了一大块了。这屋里墙壁上,是有一架木厨嵌着的。等自己将木厨门打开,要把长衫送进去的时候,不想这木厨里面,就是一阵很大的热气,向脸上扑了来,那简直是人站在一丛火焰前面一样。吓得俊人倒退了两步,瞪了眼向那厨子里面望着。其实这厨子里面,并没有什么,只是衣厨子里,挂着两件衣服而已。俊人不觉摇了两摇头,原来南京的热浪,是有这样子的凶猛,连这样不见光线的墙上木厨子,也被它占领着的。于是到洗澡间里洗了一个澡,又凉了两碗茶,坐在电扇下,慢慢地喝着,自己原是想休息一下,就出去拜会在南京的朋友,不料坐下来之后,就舍不得站了起来,只管向电扇望着挺了胸脯子。过了一会子,茶房进来报告,有电话来。他以为是雪芙的,立刻跑了去接话。可是说话之后,才知道是雪峰一个通知,说是雪芙已经说了,有夜花园之约,他就不来奉请了。这个电话,他觉得接与不接,全没有什么关系,依然坐了下来。在他坐下来之后,这身上的一件汗衫,立刻就湿透了。心里这就想着,这最好是坐在水晶缸里,一动也不动,那就不会再出汗了。如此想着,果然地就不肯再起身。直等到太阳西下,全街都点上了灯了,这倒想起了一件事,还没有吃晚饭呢,便叫茶房开一客一块钱的中餐来。中餐开来了,俊人坐到桌子边,刚扶起筷子,夹了两夹子菜,送到嘴里,咀嚼了两下,肚子里这就觉着胸里郁塞,不愿再吞吃下去,放下筷子到一边去坐着。

不多一会子,雪芙换了一件黑绸长衫,长长地拖靠了脚后跟。当她开步走的时候,脚由长衫下摆踢了出来,可以看到她的脚背,泛出浅红和淡黄的脚背,黑长衫不但是身材细瘦,而且两只袖子,没有一点影子,短得齐平了胁窝。露出两只健圆的手臂,微微地泛起一层黄红色。头发虽蓬着的,平头顶挑了一条缝,在脑后扎了两根小辫子,上面有两根蓝绸带子,拴了两根短辫子梢。手里并不拿手提包,只拿了一条花绸手绢。手拿了手绢的一只角带走带拂扬着,成了一位天真烂漫的摩登姑娘,不是大学生的风度了。俊人站起来,拍手笑着道:“真漂亮,听说是南京不许赤脚,你怎么赤脚了的呢?”

雪芙由长摆下,踢出漏帮子的紫色皮鞋来,笑道:“这样的热天,身上能少穿到什么程度,就少穿到什么程度。好在晚上出来,衣服又穿得长,就是在大街上走,也不会有人看到。咦!桌上摆了这样一桌菜,你怎么不吃?”

俊人道:“肚子是有点饿了,可是我一扶起筷子来,我就疲倦得不愿张嘴,所以也就坐在这里,只管向那几碗茶望着。”

雪芙半侧了身子,这就向他微笑道:“既然如此,我还是走开吧,好让你静静地歇着,免得又出几身汗。”

俊人答道:“你道我怕热吗?我早就说了,我是赶着热来的,我在另一方面,是欢迎热的,那还怕什么。”

雪芙笑道:“你这人说话,未免太矛盾了。明明地说是热得不能动,这又说是欢迎热的。”

俊人站在电扇面前,牵牵自己的衣襟,摆了两摆头笑道:“南京的夏天,实在是够瞧的了。”

雪芙将四个牙齿咬着手绢的一端,手牵着手绢的另一头,牵得直直的,头虽然是低着的,可是抬起眼睛皮子,把眼珠转着,向俊人看了一看,微笑道:“既是南京热得不能受,我们就找一个地方去避暑吧。”

俊人笑道:“什么?我们一同去找避暑的地点?我们?”

雪芙嘴里,依然咬了一点手绢角,两手不住地上下牵理着,笑道:“到南京来,不是为了邀我逛庐山去的吗?我若不上庐山,累你在这里久等着,让你在南京受了暑,我就对你不住了。”

俊人拍手笑道:“你答应和我到庐山去吗?我们哪一天走?”

雪芙笑道:“既是要走,那就越快越好,假使赶得及的话,我们明天一早就走。”

俊人两只脚犹如踏脚踏车一样,上上下下,踏个不了。雪芙笑道:“就是这么一句话,也不至于乐得这种样子。”

说着,三个指头提着手绢,向俊人脸上拂了几下。俊人笑道:“既然如此,那我还是坐下来吃一碗饭,把肚子吃得饱了,回头好上街去采办上山的东西。”

雪芙笑道:“东西不用采办,我早已替你办好了。不过这件事,我不敢居功,我全是受姑母的支配。姑母是每年到庐山一趟的,到山上去三人应带的东西,都全已预备好了。至于普通应用物品,牯岭街上,可以说是应有尽有。”

俊人笑道:“你姑老太太,也和我们一块儿去吗?”

雪芙虽依然笑着,面孔不免有些拘板了,这就点了两点头道:“你不想想,一个做大小姐的人出门,没有老太太陪着,那还行吗?”

俊人站着呆了一呆,笑道:“那也好,有一位老前辈做同伴,有许多事可以请教。”

雪芙道:“好吧,我们一块儿到夜花园里去走走。”

说着,眼睛又向他一溜。俊人笑道:“夜花园这个名词,本来就好听。加之又有你来约会我,更是教我不能不去。”

雪芙道:“在家里头,你总是怕热的,这就索性让我引你到夜花园里去吃晚饭吧。”

俊人自是笑着遵命,穿了衣服,和她一路上夜花园去。

在他的理想中,以为这夜花园,虽不必楼台亭阁,有很精巧的布置,但是也一定花木扶疏,电灯藏在绿荫深处,人可以在柔软的草茵上坐着乘凉。殊不知人到了那里,却是大谬不然,只是一大片空场,像茶馆里一样桌子挤桌子的,排上了许多茶座。在空中七横八竖拉了许多电线,电线上一串串地挂着电灯泡,红红绿绿地配些万国旗,这就算是风景线。在许多茶座的当中,弯弯曲曲地空出一条二尺宽的空处,当了人行路。那些穿白色衣服的茶房,手上或是捧了汽水瓶子,或是托了茶杯,来回乱窜。茶座上的人,那就像倒了虾蟆笼一般,哗啦哗啦,一片嘻笑谈话之声。在茶座的尽头,有一所柜房式的平房,除了摆着那应用的货物,在那屋檐下,悬着一个广播无线电的放声器,又是砰咚砰咚放着大队音乐。自然,这地方比人藏在屋子里是要凉快得多。但是人在这空地里走着,也并不觉得空气里有什么凉爽地意味。俊人站在人丛里向四面张望了一下子,笑道:“这就是夜花园吗?”

雪芙道:“可不就是这点子意思。那边黑沉沉的空当子,也是秦淮河的一条支流。”

俊人道:“未免对花园两个字,太有点辜负了。”

雪芙笑道:“我不过是要你出来乘一乘凉,并不是叫你来赏玩风景的。你若嫌这里热闹,我们就回去吧。”

俊人笑道:“你看,那一张桌子,都是坐满了人的。既是南京人对于这里,是很感到兴趣的,我就随乡人乡,也就在这里坐坐吧。”

雪芙明知道他是不愿意做扫兴的事,这就陪了他找两个座位坐着。

这两个座位,还是同另一对男女共了桌子的,彼此全感到一种拘束,反不如在旅馆里,只是两个人可以随便地谈话。到了这里,只是正正经经地说点学校里的功课,坐了约半个钟头,大家全感到乏味。雪芙手里,捏了半玻璃杯汽水,将杯子沿在牙齿上碰着,转了眼珠,向他微笑。俊人笑道:“我看你对我总有一种什么批评,好像不肯说出来似的。”

这时,那共桌子的一对男女,却到许多茶座的当中,一块小小的空地上,去打小高尔夫球去了,暂时可以不必受什么牵制的。她便举起汽水杯子喝了一口,笑答道:“要你到南京来,实在是让你受了一些委屈,我该早早地到北平去拦阻着你就好了。只是你已经来了,悔也无益。今天我早早地回去,鼓动着姑母,我们明日早晨就到下关,搭船上九江,上了庐山,好好地休息两天,抵补你这次到南京来的损失。”

俊人笑道:“怎么连损失两个字,你也说出来了?”

雪芙道:“当然是损失呀!你在北平,在很清凉的所在,读书歇夏,精神多么安慰。”

俊人面前,也摆了一杯汽水,他就伸个指头,蘸了一点汽水,向雪芙弹着,雪芙笑道:“你以为这是俏皮话吗?其实我不说出来,你心里也未必不是这样想。譬如你由浦口下车以后,一直的到现在,身上总出了半斤汗。这半斤汗流了出来,可没有法子填补。”

俊人笑道:“你以为这就是损失吗?就算是损失吧。这损失是为了谁引起来的?”

雪芙笑道:“那我知道为谁呢?现在你的肚子,应该有一点饿吧,叫一盘点心来吃吃?”

俊人摇摇头道:“我刚刚凉爽一点,你又打算要我出汗吗?”

雪芙道:“我哥哥,本来是要约你到秦淮河去坐船。因为我邀你到夜花园里来了,他就不再来邀你,还是我来引你去吧。”

俊人道:“你不是要回去催姑老太太收拾东西吗?”

雪芙笑道:“但是你到南京来了,我总要尽一点地主之谊。”

说着,这就站了起来。俊人心里也就想着,到南京来的次数不算少,下关小住就走,总没有赶上游秦淮河的时期,今天倒要去看看。

这就随了雪芙出门,顺马路沿走着。他心想,秦淮河这个名词,是充满了艺术的意味,当然向那里去的道路,也是慢慢地走人佳境。先是把电灯灿烂的街道,都过去了。到了一条鹅蛋石铺的马路上,只是那沿墙的电灯杆上,悬了几盏灯泡,很清凄地在半空里照着,零零落落的几个行人,在街上走来。这似乎是向幽静地方走去的一条路,倒是电灯更沉寂了,闪出了天上一轮月亮,更有点风景线的象征。可是由这条街走了出去,又是灯火通明,一条大街,不但是电灯有那么亮,而且还是锣鼓丝弦之声闹成一片。俊人正想说,怎么又到了热闹的街上?雪芙可就跑到他面前,反是回转身来,向俊人笑道:“你瞧见没有?这就是秦淮河。”

俊人站定了脚,四处张望着道:“咦!这就是秦淮河?怎么一点风景没有?”

雪芙笑道:“秦淮河就是这个名,你不要到风景上去着眼。我常说,南京的玩意儿在秦淮河,秦淮河的玩意儿在船上,你看到了船,就知道秦淮河是怎么回事了。”

说着,向俊人连招了几下,笑道:“我们到秦淮河游湖去吧。”

说着,她很快地几步,就跑上了一个空场,俊人随后跟来,看那空场,也就是所公园,有一条长长的草地,上面零落着长了几棵丈来高的小树,配着一个六角小亭子。满草地和亭子的栏杆,全是坐满了人,这就是公园。

在公园边,一排果然弯了好几只船,船上大灯小火地在栏杆上下,全是明亮的。在栏杆所罩的中舱里,放了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全有人坐着。这是较小的船,还有那大些的船,在舱里摆了几张藤椅,围了一张方几,有些人在上面躺着。似乎是在那里等人的样子,男女五六个人,坐的躺的全有。那里自然是没有电扇,可是也不见各人叫热。拿了扇子的,还不大爱动,这热浪攻击的全南京城,似乎只有这一块地方却是除外。

在这船外边,便是那黑黑的一条河水,水上有那大小的游船,四围全去了船篷,敞开了舱位,让游人在里面坐着。那些船上摆着精致的茶具和干湿果碟,更有穿了鲜艳衣服的年轻姑娘,全露着手臂,半露着大腿。这些人各船上多少不等,有的是四五个,有的是两三个,但是绝对不见完全没有的,那些姑娘们身上,谁都有个花儿朵儿的,在船上灯火通明之下,很深地给予了岸上人一种刺激。仿佛之间,有香透到鼻子里来。可是同时那热火罩的空气里,也有一点东南风吹起,刮得那河上的恶臭气味,一般地向岸上扑着,这更是觉得没有风还要好一点。再看这河里面还有什么?只是那两岸的人家,一方方的后墙,在河岸上矗立着,旧式的屋脊,一重重地在那昏黄的月光底下排比得高下大小不一。这不见得美观,可也说不上怎样的丑恶。这就笑向雪芙道:“所谓风月秦淮,如此而已。你的意思,也是要我雇这样一只船,在臭水上飘来飘去吗?”

雪芙笑道:“这倒不,我的意思,只要你来看看而已。假使你有这个兴致,愿意在臭水上飘飘,我也绝对可以奉陪。”

俊人笑道:“你若是有这番好意,我就万分感激。不过我希望你把这分厚意,延长到永久,永久又永久。”

雪芙一看这身旁公园里的人,来往不绝,就是靠近着身边,也还站有几个人,挥着扇子谈心,这就向俊人走得靠近了一步,低声笑道:“你是得意忘形了吧?”

俊人道:“我有什么事得意呢?”

雪芙这却不作声,只是微笑着。公园里的矮电杆上,悬着有电灯泡,在那电光下,可以看出雪芙的脸腮上,微微地闪动了一下。俊人笑道:“得意不得意,你知道,要不要我得意,这可全凭于你。”

雪芙微微地皱了眉道:“你老说这些话,我真是不愿意听。劳驾!你有什么话,留着明天说,行不行?”

俊人却不把这个当为一句玩笑话,点点头道:“行!有什么不行?”

雪芙静静地站了两分钟,笑道:“哎呀!走吧。我手上让蚊子叮了好几口了,我们回去吧。”

俊人道:“对的,我觉得还有好多事,要在没有到庐山以前先和你谈谈。”

雪芙道:“我说的回去,是你回旅馆,我回我的家。”

俊人道:“凭你的话,我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你说了明天我们就上庐山,我可就回旅馆去收拾行李,等候你的消息了。”

雪芙已是在前面走路,并没有答复,也看不到她是怎么一个脸色。俊人又道:“我是个实心眼子的人,你可不能冤得我把行李全都收拾好了明天又不让我走。”

雪芙笑道:“你共总一个手提包和一个手提箱子,纵然多收拾一回,这也费不了多大的劲。”

俊人听说,这就赶紧了两步,跑到她前面去,因道:“这可不成,你这句话,分明是明天不走了。”

雪芙向他溜了一眼道:“你不是说到南京赶热来了吗?怎么只过了几小时,这就够了?”

俊人道:“我这个人,是不知道炎凉的,但看环境如何……”

雪芙连连地摇着两只手笑道:“不必再说这一套了,你下文是一些什么话?我全都明白。你现在不必回去,随便你在夫子庙挑个地方,消遣一两个钟头,再回旅馆,到那个时候,我会打电话给你。”

俊人笑道:“你这可是一个难题,我知道夫子庙在什么地方?你还叫我到夫子庙去挑个地方消遣,这更是难上加难。”

雪芙笑道:“你真是骑在马背上找马,我们所站的地方,不就是夫子庙的一角吗?啰!你看,那一带楼房的铺面,悬了灯亮的,那就是卖清唱的茶社。”

俊人笑道:“哦!原来就在这里。但是你相信我肯到这种地方,去消遣两个钟头吗?”

雪芙笑道:“那么,你就回旅馆去,开足了电风扇,躺在藤椅上,慢慢地去喝汽水吧。”

俊人道:“在你的口角里,你总觉得我怕热。你既知道我怕热怕得厉害,那么,你体惜我一点,早早地离开这一座火炉,岂不是好?”

雪芙道:“当然可以的,说得未免可怜。好吧,尽我的力量,去劝说姑母,在两个钟头以内,回你的信。”

俊人道:“你是一个人来呢?还是有人同来呢?”

雪芙笑道:“到那时,就夜深了。你觉得我还可以到旅馆里来吗?”

这句话可逼得俊人不能再说什么。雪芙也凝神向他一望,然后一抬手拂着手绢,笑道:“等电话吧。”

她说完了,两手牵了衣襟的底摆。看到路边停了一辆人力车子,跳上车子去,就让车夫拉着跑了。

俊人顺步走上了大道,只见那茶社电光下的行人,依然川流不息,远远地就可以听到那很热闹的音乐歌唱声。随了那音乐声的所在走去,走到一家楼底下,那女子的清唱歌声,就在头上,心里这就想着,这清唱茶社,究竟不知道是怎么一种情形?到了这里,何妨上去参观一下,大概这上面也很凉爽,如其不然,何以上楼去的人倒是这样的挤挤。于是随在一群年纪轻的游人后面也就跟着走上楼去。

看时,这才明白,清唱社,也不见得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是一所普通的茶楼,在正面的上方,搭了一个小小的戏台,正中摆了桌子,系了绣花桌围,在桌子里面,站了一个女人,挺了身子,反背了两手在身后,向台下张口唱京戏。由北平来的人,对于京戏,多少总有些沾染,不必会唱,耳朵里是留下成绩不少的。现在猛然地听到了这种唱戏声,固然是没有法子说出好坏来,就是有人肯说一下,这戏台上是不是有人在唱戏,这还是个问题。俊人想着,若说南京人听戏的程度,不过如此,那未免太轻视了人。若说不为了听戏而来,可是看看那小戏台上唱戏的歌女,也不见得如何耐看。要看这种女人,在马路上还愁着会看不到吗?他这样地捉摸着,这时有个茶房迎了过来,笑道:“这里好吗?”

并把搭在肩膀上的一条手巾扯了下来,就在面前桌子上胡乱揩抹着,而且随把桌边的方凳子,移了一移。俊人这倒有点拘束,只得手扶了桌沿,挨身坐下,他的心里,还是在那里想着,看看歌场和歌女,也就完了,何必还要坐下来听唱。这犹豫的思想,还不曾决定,茶房可就捧着一茶杯子茶送了过来了。俊人这倒不免对了这杯茶,做了一回苦笑。茶房放下了茶,他自去了。

俊人看看左右茶座上,却还有四五十人,都是把长衣脱了,高卷了袖子,抽烟喝茶,抬起了下巴,向小戏台上望。看戏台上的歌女,全是穿那细瘦的长绸衫,胸前突起两块,头发在脑后半垂着,脸上也不抹胭脂粉,因为她们也知道新生活了。一个个板着微黄的脸子,张了嘴嘶哈嘶哈几句,实在不能感到什么兴趣,这就只好叫茶房过来,问明了价钱付出去,悄悄地离座。

下楼到了街心里,却感到身上凉上一阵子,向身上摸索着,裤腰也湿得透过来了。抬起手臂上的表一看,随便地混上一阵,也就到了十一点钟。可是看看强烈电光之下,两旁饮冰室里的主顾,还十分踊跃。他想着,人生就是一种矛盾。既是怕热,何如坐在家里不动。不怕热来趁热闹,可又要大吃凉物。究竟爱我者所指示的话是不错的,回去坐在电扇下,比这一定要舒服得多了。主意定了,雇了车子,就回旅馆去。

走进房门,第一件事,便是脱长衫,钮扣是在房门外就解开了的,第二件事,就是开电扇,第三件事,四件事,是合并了做的,一面脱短衣汗衫,一面放开脸盆上的水龙头,两只手,向冷水里一浸,这便有一件事让他惊异一下子,乃是两只大肚子臭虫,足有豌豆那么大,在手臂上爬着呢。这玩意叫南京虫,在这盛夏的南京之夜里,是它们的世界,于此是可想而知的了。

✦ You read 第二章 秦淮之夜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