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画学全史 · 郑午昌 · Chapter 13 of 63

第五节 概况

传硕公版书

第五节 概况

汉高起于田间而有天下,政法虽不如秦之尚苛,而君权集中则一。其专挫任侠,刻薄寡恩,尤有影响于人民思想之束缚。然当时人民,以久承春秋战国长期之纷乱,秦代土木战伐之劳役,物力荡尽,生计困罢,皆呈厌世之倾向,黄老之学,于是风行一时。凡此清净高尚之思想,实足助画学之昌明。故汉初绘画,得不以专制故而退步,且已非若秦代之暗澹矣。文景以还,国富民殷,国中文艺之士,皆有余暇研习所好,画学亦得以发达。在上者又多效法古制古仪,往往以画点缀政教,文帝三年,于未央宫承明殿,画屈轶草,进善旌,诽谤木,敢谏鼓,即其一例也。至武帝时,设太学,置博士,欲以儒术为政教之标准,虽罢斥百家,反对艺术,而对于绘画,则反与以尊重。尝创置秘阁,搜集天下之法书名画,其职任亲近以供奉百物者,如黄门之署,亦有画士以备应诏。帝又好大喜功,以兵力经营四远,征匈奴,通西域,虽远如波斯方面之文明,亦渐播及中土。当时图画之作品,受域外艺术之接触,作法上虽无甚变动,而取材上则颇见新异。如天马蒲桃竟之镂纹,即取材大宛所献之天马蒲桃也。其后诸帝,亦多重视绘画,画家辈出,或供奉帝室,黼黻典章;或隐身工匠,粉饰金石,大而宫殿之类,小而竟鉴之属,无不饰画如制。关于天文兵家之类,亦皆有图,可谓盛矣。宣帝甘露三年,单于入朝,上思股肱之美,乃图画其人于麒麟阁,王充《论衡》谓宣帝之时,图画烈士,或不在画上者,子孙耻之云。自是以后,凡有纪功颂德以及其他关于纪念之事,往往借画以达其用。始于王家,次及士夫,乃至庶民,亦多效法之,此则尤有影响于政教者也。至于贵族私室画,亦出乎礼教之外者,《景十三王传》:“海阳嗣,十五年,坐画室,为男女臝交接,置酒请诸父姊妹饮,令仰视画。”此种绘画,前未之见,实为后世春画之滥觞。元帝好色,宫人既多,常令画工图之,欲有幸者,辄按图召之。故其宫庭中,置尚方画工,从事图画,是盖继武帝黄门附设画工之制,而更专其官者,实为后世设立画院之滥觞。当时以画名家者,颇不乏人,如毛延寿、陈敞、刘白、龚宽、阳望、樊育等,皆其尤著者也。降及哀平,政治混乱,新莽篡立,则又兵戈相寻,绘画之事,无可纪述。

光武中兴,以兵力削平群雄,功以武立,而于文艺,亦极注重,而尤崇奖节义,宫中常列古代圣帝贤后等像,以为观瞻。光武尝与马后观览宫中画室,帝指娥皇女英图而戏谓后曰:恨不得如此之妃。进而见陶唐像,后指尧谓帝曰:群臣百姓,恨不得君如此。帝顾而笑。至明帝继立,又尚儒术,对于图画即以尚儒术崇节义为提倡之标准,创鸿都学以积奇艺。别开画室,诏班固贾逵等博洽之士,选诸经史故事,命尚方画工画之。其于绘画之提倡,厥功甚伟;亦即礼教作用的绘画极盛之时期也。且袭中兴余威,一变先帝柔远政策,用兵西域,犁庭扫穴,继武帝之后,再振国威于域外。其在艺术上,最有影响者,即为佛教画之传入。按《拾遗记》:“周灵王时,有韩房者,自渠胥国来,身长一丈,垂发至膝,以丹砂画左右手如日月盈缺之势,可照百余步。”又谓骞霄国人烈裔,于秦始皇元年献画,是我国绘画受域外艺术之影响,殆始于周季,然其说过奇,而韩房之名,未见于我国谈画之书,似不足信。至烈裔之来秦,虽较为可据,但究与我国绘画有如何之影响,亦殊无可考。故我国绘画之受域外艺术之影响,实以汉之始有佛教画为最显著。盖汉自武帝刻意欲从蜀滇通印度以来,不久即由合浦渡海,而达印度,与佛教之国相交通。魏收谓武帝尝得休屠王金人,置之甘泉宫,焚香礼拜云。至明帝尝梦金人以为佛,遣蔡愔等求佛经于天竺,偕沙门摄摩腾竺法兰携经及释迦立像,东还洛阳,明帝命画工图佛置清凉台及显节陵上。略见《魏书·释老志》而天竺僧之随中国使者同来如摄摩腾等,亦曾画首楞严二十五观之图于保福院。于是我国绘画,乃有所谓佛画矣。

蔡愔等之使天竺也,实仅至月氏。时月氏为佛教盛行之地,即将白氍之画佛雕像经典赍归于洛阳城西雍关外,起立佛寺,即所谓白马寺者。于其中壁作千乘万骑群象绕塔图。梁任公著佛教之初输入,以其时西域与中国交通断绝,似无遣使求法之可能,遂根本否认之。于是对于因求法所有之事迹,皆存疑以为不足信。然从其画迹而论,则似非出于附会者。盖明帝所梦者为金人,而南印度案达罗派之雕涂确用金色,至所画千乘万骑群象绕塔之图,则明属西印南印之图案也。且汉人对于域外交通,特具狂热,如班超、张骞之出使,皆由坚苦中成功,况有宗教关系者乎。当时陆路交通即或断绝,而中印海道交通,则自武帝以来固无所阻,佛教传入,不由陆而由海,或亦可能。时楚王英极信佛,楚在东南,其佛教之布行,或即不受西域交通断绝的影响之一证。佛教之输入,必与佛教之宣传品佛画以俱来,故佛教之传入在汉,而中国绘画之受佛画之影响亦自汉始。

惟案汉代著名之画家,无有以能作佛画称者,是殆佛画初入,尚不为中土画士所习;即有习之,亦不甚为当时一般社会所注意所乐道也。抑汉人多崇尚黄老,而视佛与黄老为一流,凡言黄老,往往兼及浮图,《后汉书·楚王英传》云:“英晚节更喜老子,学为浮图,斋戒祭祀,襄楷上桓帝疏云:闻宫中立黄老浮屠之祠。”又《后汉书·西域传》:“楚王英始信其术,中国因此颇有奉其道者。后桓帝好神,数祀浮图老子,百姓稍有奉者,后遂称盛。”是皆视佛道为一流之证。当时所谓佛教画,或受佛道混合之影响,在制作上不能特现其色相,亦未可知也。明章而后,王室之提倡不衰,域外文明,又随时输入,画风渐有革新之趋势。画家之享名者亦渐多。桓帝之世,则有刘裦;灵帝之世,则有蔡邕,称宗匠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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