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画学全史 · 郑午昌 · Chapter 24 of 63

第十三节 概况

传硕公版书

第十三节 概况

南北两朝,划然分立,南朝以长江流域为地盘,北朝以黄河流域为地盘。黄河流域地势荒寒,长江流域山水秀媚,地理上之占有既殊;而南朝人民,以汉族为主,北朝人民,以鲜卑族为主,汉族人之文艺思想,自较鲜卑族为优秀,则以民族上之支配而论,南北朝亦大异趣。故当时绘画,因地理民族之不同,亦隐然各驰其道。或谓我国图画,厥后卒有南北之分者,是殆其远因也。

图画至南北朝时,实大起变化,积极发展,其所以能呈变化发展之观者,与地理及民族思想,固极有关系;而要在时丁混乱,人民生活,不能安定,其厌世无聊之心理,较之在魏晋时尤甚,彼应运传入之佛教,遂极流行于中土,无论南北,皆皈依之。始犹以慰藉厌世无聊者,卒且因信而入迷,佛国庄严,天堂极乐,皆有此想象。于是佛教化力深入人心,绘画即受此潮流之激荡,益趋重佛教化之著作,遂造成我国佛教画最盛之时代。在南朝者,梁为尤盛;在北朝者,则以北魏道武帝时为尤盛。又其时佛老并用,清谈极盛,浸假而成浮薄侈靡之风,其绘画关于浮靡之故实及风俗,如声伎踏歌,贵戚游苑,邺中百戏等,极多图写。今请分举各朝之概况,而复综论之。

南朝 宋武帝雅好绘画,尝亡桓玄而收藏其画。于是名匠应运挺生,如顾景秀、顾骏之,皆以道释人物著声于时,其形象赋彩,皆能变古体而开新法。武帝尝赐何戢雀扇,即顾景秀笔也。至明帝时,而吴人陆探微杰出为大家,尝为明帝侍从,其画世称六法皆备,作佛像及古圣贤像,生动而见神明,一笔画,为其创作。道释人物外,以山水名者,则有宗炳、王微,其余名家可考者,至三十余人之多。

齐高祖通文学,性好画,既亡宋,尽得宋内府所藏画,听政之暇,旦夕披玩,尝品第古今名画,不因年次远近,但以技工优劣为等差,自陆探微至范惟贤四十二人,分四十二等。自是绘画之鉴赏,推阐入微,对于绘画之方法,亦遂有确当之定例。有谢赫者,写貌人物,不俟对看,一览即能点刷,豪发无遗。其所定六法,虽为古来画家所心会神悟,各相默契,然亦未经人道。谢赫乃一一归纳而辑成之,曰气韵生动,曰骨法用笔,曰应物象形,曰随类傅彩,曰经营位置,曰传移模写。此六法者,后世画家,无不奉以为金科玉律。按谢氏生当五世纪之中叶,对于绘画,即能得斯定则,在我国图画史上,实为极大之发明。夫谢氏之发明,其受当时社会之熏染陶熔者,必更有在。考在谢氏前后画家之得名者,不下二十余人,如刘瑱、毛惠远以妇人名;蘧道愍、章继伯以人马名;姚昙度以鬼神名;丁光以蝉雀名;名手辈出,各有专艺,较其方法,互有发明,六法之规定,殆有藉于各名家画法而参得之欤。至如智积菩萨、僧觉等,则又以高僧而得画名矣。

梁高祖英迈而通文学,其好绘画,不减宋武。将传自齐室之名画法书珍藏外,且复搜集异宝,以资鉴赏。美育既殷,故其子世诚梁元帝,其孙方等,皆以善画名。而元帝《山水松石格》之著作,尤有功于画学。且武帝在位四十八年,久享太平,又尊崇佛教,甚至舍身,当时佛教画之盛行,实过前朝。梁之名画家,要皆能作佛画,其最著名者,即张僧繇也。张氏当天监中,极为武帝所重,凡帝崇饰佛寺,多命张氏画之。张氏所作建康一乘寺门画,于我国画法上有极大之贡献。按《建康实录》云:“一乘寺梁邵陵王纶造,寺门遍画凹凸花,称张僧繇手迹,其花乃天竺遗法,朱及青绿所成,远望眼晕如凹凸,就视即平,世咸异之,乃名凹凸寺云。”盖我国画法,自前无阴影之法,故时人见凹凸花而咸以为异。自张氏后,我国绘画,始有阴影法之讲究,由平实之画面,而忽现明暗轻湛之观。是虽传自印度,亦不得不归功于张氏。张氏又善山水,尝于素缣上以青绿重色先图峰岳泉石,而后染出丘壑巉岩,是即树后世青绿山水画之先范,皆有大影响于我国画学。世称张氏与宋之陆探微、晋之顾恺之为六朝三大家云。梁代画家名世虽多,然一张僧繇,已足为梁代生色,皎若中天明月,余如陶弘景之画牛却聘,萧贲之扇容万里,则又宗炳、王微之流,非独以画名也。

陈享国年浅,无足记述;惟文帝好画,锐意搜求古迹,亦一有心人也。画家著名者约二三人,顾野王以善草虫,独出当时。

北朝 北朝以屡见兵革,未皇修文;其人民又以尚武为风,不解艺术之名贵。所通行者,惟道释画;虽遭北魏之毁像于前,北周之灭法于后,佛教美术,未免随以摧残;然摧残之旋即复兴之。魏毁佛像才六年,复建浮图,听民出家,不啻奉佛教为国教。帝王咸皈依之,盛起殿堂伽蓝。而著名世界有数之美术品,云冈石窟、在大同依武周山,下临武周川,创凿者释星曜,其工程始神瑞——西纪四一四年,终正光——西纪五二〇年,凡百余年。龙门石窟按《河南府志》与《洛阳县志》,皆谓北魏宣武帝时,太监白整凿其二,太监刘腾又凿其一,《魏书·释老志》亦谓,景明——宣武帝年号——初,大长秋卿白整营石窟二所于洛南伊阙山,窟高三百一十尺,永平——亦宣武帝年号——中,中尹刘腾复造石窟一,凡为三所,前后用工约八十万人云。等造像,即于此时先后告成。其工程之浩大,艺术之壮丽精美,实与唐代佛画以极伟极善之模范。至若道武帝作干将金像,孝庄帝作万躯名像,史所夸美,亦属奇迹。造像既盛,一般擅长佛画者,多经营于此;其以画佛像名者,王由、杨乞德为著。杨氏归心释门,施身入寺,画佛之精,有过姚昙度。

齐文帝亦雅好图画,当时名画家如刘杀鬼、杨子华等,皆为文帝所重。刘氏画斗雀如生。杨氏尝奉命居宫中,画马图龙,皆能神形逼肖,实为北朝写生第一妙手,时称画圣。其时以道释画可与杨氏分茅于北朝者,则有曹仲达。其画佛之妙,至生灵感云。武平中,有萧放者,尝待诏文林馆,在宫中监督画工,作屏风,后主因为屏风,敕萧放及晋陵王孝式,录古名贤烈士,近代轻艳诸诗,以充图画,亦一盛事也。

周代匆匆,所可言者,亦惟佛教画为盛,其画家之稍有名者,如冯提伽、袁子昂等,亦不过以能画佛而已,要与绘画学上无大关系。

总之,以有关系绘画之内容者而言,如陆探微之由晋王献之之一笔书而作一笔画,直将书笔之妙,应用于图画;张僧繇之取法印画而作凹凸花,特启影阴之法,以革自来画面平实之病;要皆于作画法上有贡献者也。又如齐高帝之辨画分等,谢赫之推理定法,要皆于论画学上有关系者也。若举绘画之大势而言,则当以佛画为主轴。盖自晋以来,我国渐受佛教之影响,至南北朝时,佛教之盛,几以我国为中心,于是佛教画亦盛极一时。是时西方僧侣,如天竺之康铠、佛图澄,龟兹之罗什三藏等,及往求法之中僧法显、智猛、宋云等,皆以宏道之第一方便,将佛像赍入,而南北两朝之帝王,皆信仰之,为之建塔立寺,即以相当之佛教画,修饰而庄严之,因此中国绘画,渐受其陶熔沾染,而偏向于佛教画。自礼拜之佛像外,壁画尤极注重,名人手迹,往往见之寺壁。如宋顾骏之之画法王寺,齐沈标之画王观寺,梁张僧繇之画延祚寺,陈张善果之画栖霞寺,北魏董仁伯之画白雀寺,北齐刘杀鬼之画大定寺,皆其例也。而梁代壁画尤盛,直以印度寺壁之模样,完全转写。盖当梁武之盛倡佛教,由印度航海而来中国之僧侣甚多,如中国禅宗之初祖菩提达摩,亦受欢迎之一人。故都城建业,遂为当时中国佛教画之中心。僧有郝骞者,曾奉武帝命西行求法。将印度室罗伐悉底舍卫国之祇园精舍之邬陀衍那王之佛像,模造而归。西僧迦佛陀、摩罗菩提、吉底俱等,皆善佛画,来化中土;印度中部之壁画,即自此时传入,广施于武帝所起诸寺院之壁。故画家如张僧繇等,因此更得直接传其手法,而复略变化之,自成极新之中国佛画,时人对于壁画之美盛,甚形热烈,由壁画之风,又扩充于寺壁之外,如国家之宫殿。官绅之邸宅,亦多用此含有印度色彩之图画,以为美饰矣。

夫佛画固盛极于时,同时北魏道士若寇谦之等,亦尽力宣扬道教。后至渐效佛徒所为,以绘画雕塑模造天尊之图像。于是前此为少数信者零碎之道教画,至是乃大盛,几与佛画并行于中国。然其所谓道教画者,终不能脱佛教画之窠臼,是视殆家善佛画者兼及道画,故如出一手,亦我国自魏晋以来,固以浮图老子并称,而道释画为一流之故欤!是可谓道教画者,即佛教画之化身。

南北朝佛画之位置

自道释画外,写生人物画,亦有成名家者。然如群星之近月,依稀其光而已。至若新由人物画背景脱胎之山水画,至是则大进步。惟多属于南朝,盖即前所云非独民族之特优,亦江南山水之雅秀,有以涵养使然者。当时山水画家,如宗炳、王微之流,要皆晦迹韬声于烟云泉石间,喜以笔墨点染,写其逸情,实北宋人所谓文人画之滥觞。

南北朝绘画,在本国之情形,大概已如前述;更有极可注意之一事,即我国绘画,因受佛教流布之影响,益广其传播,是实我国绘画上异常之荣誉。盖自西晋以来,我国文化已传入朝鲜半岛,至是,更传入日本。日本在汉武帝灭朝鲜时,已与中国接触,然足以称为国际关系,则实始于南北朝。自宋武帝永初二年,倭王瓒遣使贡献以后,屡受中国册封;而其时中原多故,中土遗民,又往往泛海东奔,略似晋室东迁时,汉族士夫之南下;如秦氏汉氏者,皆在当时各挟中国文化而俱东,为今日本之望族。雄略七年,百济贡画师因斯罗我,即为我国画间接传入日本之证。盖日本古无佛教,继体天皇十六年,即梁武帝普通三年梁人司马达等,始至大和,居坂田原,弘布佛法。越三十年,钦明天皇十三年,即梁简文帝承圣元年百济遣使贡佛像佛经,钦明天皇令大臣苏我稻目供养之。稻目之子马子,得百济弥勒石像及佛像各一,崇拜之,营佛殿安置佛像,以司马达等之女尼供养。自是而后,日本佛教风行,佛寺日多,而中国化之佛教画亦随盛。大和法隆寺金堂之壁画,其画法与张僧繇所绘一乘寺画相似。按《日本帝国美术略史》,亦论及之,略谓其作法将胡粉涂抹于壁之全面,先作线于上,次第施以色彩,色料杂用墨朱红黄青绿,各分浓淡,润笔与干笔并用,其画多作阴影,盖其画为印度晕染之法。既经支那变化,而又出于日本人之手者。且其佛像外一切背景之模样,多有以见于埃及古图之一种水瓶积泉而成之模样,及见于印度阿育王时代之为建筑饰之一种轮宝形莲花文等。其他之模样中,有如莨蓟花之叶之为希腊风者,又有如菱花形麻叶模样之为支那日本风者,不少佛像之衣服有染物模样与织物模样二种。征之是等诸点,则此壁画,全以印度中部之图样之略经支那变化者为模范,而为我画工适宜的配合,于此金堂之壁面而画成者,实可谓非凡之大作。可以证明千二三百年前东西交通之事迹。或谓即于是时由中国传入之,其言亦不无理由。——司马达东渡时,在继体天王十六年,与法隆寺之建置,仅隔四十年事,其间有无关系,固略可推寻也。

综上所述,南北朝时绘画盛行于国内者,佛教画也,其传流于国外者,亦佛教画也。然同系佛画,而北朝所作,率伟大富丽,其名迹少在寺壁而多在石窟。南朝所作,率真巧恬静,其名迹少在卷轴而多在寺壁。且北朝传摹,一本原样;南朝制作,每参新意;而道画之勃兴,山水之进步,亦足以见南北图画之各有特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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