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 · 梁启超 · Chapter 14 of 24

第五章 老学时代

传硕公版书

第五章 老学时代

三国、六朝,为道家言猖披时代,实中国数千年学术思想最衰落之时代也。申而论之,则三国、六朝者,怀疑主义之时代也,厌世主义之时代也,破坏主义之时代也,隐诡主义之时代也,而亦儒、佛两宗过渡之时代也。

东汉儒教之盛如彼,乃不数十年间,至魏、晋而其衰落忽如此,何也?吾推原其故,盖有五端:

一由训诂学之反动力也。汉季学者,守师说,争门户,所谓“碎义逃难,便辞巧说,……说五字之文,至于二三万言。……幼童而守一艺,白首而不能通”。见《汉书·艺文志》。学问之汩没性灵,至是已极。物极必反,矫枉过直。故降及魏、晋,人心厌倦,有提倡虚无者起,则群率而趋之,举一切思想,投入怀疑破坏之涡中,殆物理恒情,无足怪者。此其一。

一由魏氏之提倡恶俗也。晋泰始元年,傅玄上疏曰:“近者魏武好法术,而天下贵刑名;魏文慕通达,而天下贱守节。”孟德既有冀州,崇奖跅弛之士,下令再三,至于求“负污辱之名,见笑之行,不仁不孝,而有治国用兵之术者”。建安二十二年八月令、十五年春令、十九年十二月令,语意皆同。于是风俗大坏,人心一变。顾亭林所谓“经术之治,节义之防,光武、明、章数世为之而未足;毁方败常之俗,孟德一人变之而有余”,诚哉其知言也!儒术之亡,半坐是故。此其二。

一由杀戮过甚人心皇惑也。汉世外戚、宦官之祸,连踵继轨。两汉后妃之家,著闻者四十余氏,大者夷灭,小者放窜,其身家俱全者,不得四五;宦官弄权,杀人如草,一朝为董、袁所袭,亦无孑遗。人人渐觉骨肉之间,皆有刀俎。若乃党锢之祸,俊、顾、厨、及,一网以尽;其学节冠一世,位望至三公者,亦皆骈首阙下,若屠猪羊。天下之人,见权势之不可恃也如彼,道德学问之更不可恃也如此,人心旁皇,罔知所适。故一遁而入于虚无荒诞之域,刍狗万物,良非偶然。此其三。

一由天下大乱民苦有生也。汉末自张角、董卓、李傕、郭汜、曹操、袁绍、孙坚、刘备以来,四海鼎沸,原野厌肉,溪谷盈血;继以晋代八王、五胡之乱,中原喋血,一岁数见。学者既无所用,亦困于乱离,无复有余裕以研究纯正切实之学,但觉我生靡乐,天地不仁。厌世之观,自然发生。此其四。

以此四因,加以两汉帝王儒者,崇尚谶纬,迷信休咎,所谓阴阳五行之谬说,久入人心。而权势、道德,既两无可凭,民志皇皇,以为殆有司命之者存,吾祈焉、禳焉、炼养焉、服食焉,或庶可免,于是相率而归之。此其五。

此五者,殆当时学术堕落之最大原因也。故三国、六朝间,老子之教遍天下。但其中亦有派别焉:

一曰玄理派。自魏文提倡旷达,举世化之。前此建安七子,既已以浮靡相尚,后遂为清谈之俗者二三百年。开其宗者,实为何晏、王弼。《晋书·王衍传》,称“晏、弼祖述老、庄,谓天地万物,皆以无为本。无也者,开物成务,无往而不存者也”。盖其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亦有应于时势,而可以披靡天下者焉。此后如阮籍、嵇康、刘伶、王衍、王戎、乐广、卫玠、阮瞻、郭象、向秀之流,皆以谈玄有大名于时,乃至父兄之劝戒,师友之讲求,莫不以推究老、庄为第一事业。《潘京传》云:京与乐广谈,广深叹之,谓曰:君天才过人,若加以学,必为一代谈宗。京遂勤学不倦。又《王僧虔传》,引其戒子书云:汝未知辅嗣何所道,平叔何所说,而便执麈尾,自称谈士,此最险事。云云。当时六经之中,除《易》理外,尽皆阁束;而诸传中称扬人学问者,皆以“研精《老》、《易》”等语。《老》、《易》并称,实当时之普通名词也。范宁谓王弼、何晏二人之罪,深于桀、纣;卞壸斥王澄、谢鲲,谓悖礼伤教,中朝倾覆,实由于此,非过言也。平心论之,若著政治史,则王、何等伤风败俗之罪,固无可假借;若著学术思想史,则如王弼之于《老》、《易》,郭象、向秀之于《庄》,张湛之于《列》,皆有其所心得之处,成一家言,以视东京末叶咬文嚼字之腐儒,殆或过之焉。老学虽偏激,亦南派一巨子,世界哲学应有之一义,吾虽恶之而不愿为溢恶之言也。但其魔业之影响于群治者,既若彼焉矣。无他,老子既以破坏一切为宗旨,而复以阴险之心术、诡黠之权谋佐之,故老学之毒天下,不在其厌世主义,而在其私利主义。魏、晋崇老,其必至率天下而禽兽,势使然也。此为当时老学正派。

二曰丹鼎派。马贵与曰:“道家之术,杂而多端。……盖清净一说也,炼养一说也,服食又一说也,……经典科教又一说也。……俱欲冒以老氏为之宗主,以行其教。”《文献通考·经籍考》五十二。此实数千年道教流派之大略也。炼养、服食两派,其指归略同,吾檃栝之,名曰丹鼎派。此派盖导源于秦、汉之交。始皇时,侯生、卢生等既倡神仙之说。汉初张良,功成身退,自言从赤松子游。其是否依托,姑弗深考,但留侯必有此等思想,可断言也。汉武迷信封禅,李少君、栾大之徒,相与炫惑,于是炼养、服食之说益盛。至汉末魏伯阳著《参同契》,密勿传授,其焰益播。后蜀彭晓序《参同契》云,谓伯阳先示青州徐从事,徐乃隐名而注之,复以授同郡淳于叔通,遂行于世。至晋葛洪而集其大成。洪著《抱朴子》内、外编各四卷,《神仙传》十卷,《隐逸传》十卷,其他杂著一百余卷。其言曰:“道者儒之本也,儒者道之末也。”更有所谓《丹经》者,发明服食之诀,其言诡诞,不可穷诘。而后世神仙家之思想,实宗此。此派之说,其在前者,文成、五利之徒,实依托以诳人主而取富贵,固不足道;至如魏、葛辈,所志或不在是。盖怀抱厌世思想,而又不悟解脱真理,知有躯壳,不知有灵魂,徒欲长生久视,游戏尘寰,是野蛮时代宗教思想必有之现象,无足怪者。印度婆罗门外道,每欲速灭其躯壳,以享涅槃之乐;中国神仙家言,每欲长保其躯壳,以享飞升之乐。虽其见地之深浅不同,要之为躯壳所迷缚一也。古埃及人,用木乃伊术,保全尸体,是由重视躯壳所致也。耶教号称重魂,而其言末日审判,死者皆从冢中复生,其为躯壳所迷亦至矣。宗教进化之第一级,莫不如是,神仙家言,又何责焉。此为当时老学第一别派。

三曰符箓派。符箓之视丹鼎,风益下矣。丹鼎派起于汉初,符箓派起于汉末。顺、桓间,宫崇、襄楷,始以于吉神书上于朝。后张角用其术以乱天下。《后汉书·襄楷传》云:“(楷上书言)臣前上琅邪宫崇所受于吉神书,不合明听。”又云:“初……琅邪宫崇诣阙,上其师于吉于曲池泉水上所得神书百七十卷,……号《太平清令书》。其言阴阳五行为家,而多巫觋杂语。有司奏崇所上妖妄不经,乃收藏之。后张角颇有其书焉。”云云。是张角之术所自本也。按:于吉神书,即道家所谓《太平经》者,宋中兴史志始著录。马端临《经籍考》亦存其目。于吉后为孙策所杀。顺帝时距孙策据江东,已七十余年矣。同时张道陵亦托此术,密相传授,延至后世,仰为真人,奉为天师。按:《三国志》裴注云:张陵,汉顺帝时人。入蜀居鹤鸣山中造符书,为人治病。陵子衡,衡子鲁,以其法相授,自号师君,其众曰鬼卒,曰祭酒,曰理头。朝廷不能讨,就拜鲁为汉宁太守。此张陵始末,见于传记者也。后寇谦之自言尝遇老子,命继道陵为天师,于是六朝以来,天师之号起。《通考》载唐天宝六载,以后汉天师子孙嗣真教,册赠天师为太师。宋太宗祥符九年,赐信州道士张正随号真静先生,自是凡嗣世者皆赐号。元至元十三年,赐张宗演灵应冲和真人之号,给三品银印。其后屡有加号,晋秩至一品,明太祖时改为二品。沿袭以至于今,几与孔氏之衍圣公、耶氏之教皇等矣,岂不异哉!自是南北朝士大夫,习五斗米道即张陵教派之名。者,史不绝书,而寇谦之最显于北,《魏书·释老志》云:寇谦之自言遇仙人成公兴授以大法,又遇太上老君,命之继天师张陵之后,处师位,赐以《云中音诵新科之诫》二十卷云云。太上老君及天师等名称,实始于此。其后崔浩师事之,受其法术,言之于元魏世祖,乃遣使奉玉帛牲牢迎致焉。于是崇奉天师,显扬新法,宣布天下,道业大行。每帝即位必受符箓,以为故事。云云。陶弘景最显于南。《梁书》言陶弘景好阴阳五行风角星算,修辟谷导引之法,受道经符箓。武帝素与之游,及禅代之际,弘景取图谶之文献之,恩谊益厚。及即位,犹自上章。朝士受道者众,三吴及边海之际,信之逾甚。陈武世居吴兴,故亦奉焉。盖六艺、九流,一切扫地,而此派独滔滔披靡天下矣。窃尝论之,其时佛教已入震旦,妖妄者流,窃其象教密宗最粗浅之说,以欺惑愚众。故其所言天地沦坏、劫数终尽,略与佛经同;又言天尊之体,常存不灭,往往开劫度人,彼中言天尊开劫,已非一度,有延康、赤明、龙汉、开皇等年号,其间相去四十一亿万载云云,皆窃佛氏过去七佛之说,成、住、坏、空四劫之论也。皆损益四《阿含》、《俱舍论》等所说,剽窃之迹,显然可见;而复取两汉儒者阴阳五行之迷信以缘附之。故吾谓此时为儒、佛过渡时代,此派实其最著者也。此为当时老学第二别派。

四曰占验派。自西京儒者翼奉、眭孟、刘向、匡衡、龚胜之徒,既已盛说五行,夸言谶纬;及光武好之,其流愈鬯。东京儒者,张衡、郎,最称名家;襄楷、蔡邕、杨厚等,亦班班焉。于是所谓风角、遁甲、七政、元气、六日七分、逢占、日者、挺专、须臾、孤虚、云气诸术,诸术名义解,俱见《后汉书·方术列传》注,恕不具引。盛行于时。《后汉书·方术列传》,所载者三十三人,皆此类也。然其术至三国而大显,始俨然有势力于社会。若费长房、于吉、管辂、左慈辈,其尤著者也。其后郭璞著《葬书》,此书《四库》著录,或言依托璞名。注《青囊》,此书今佚。为后世堪舆家之祖,而嵇康亦有《难宅无吉凶论》,则其时风水说之盛行可知。《隋志》著录《珞琭子》一书,六朝人撰。言禄命者以为本经,而临孝恭有《禄命书》,陶弘景有《三命抄》,实后世算命家之祖。卫元嵩著《元包》,庾季才著《灵台秘苑》,皆北周人。为后世言卜筮者之大成。陶弘景著《相经》,为后世言相法者之祖。凡千年以来诬罔怪诞之说,汩溺人心者,皆以彼时确然成一科学。虽谓为魏、晋、六朝间,为陷溺社会之罪恶府可也。此为当时老学第三别派。

要而论之,当时实道家言独占之时代也。其文学亦彪炳可观,而发挥厌世精神亦最盛。所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等语,其代表也。此皆老子“刍狗万物”、杨朱“奚遑死后”之意也。虽我国二千年文学,大率皆此等音响;而魏、晋、六朝,为尤甚焉。曾无雄奇进取之气,惟余靡靡颓惰之音,老、杨之毒焰使然也。

其时治经学者,虽有若王肃、杜预、虞翻、刘焯、刘炫、徐遵明之流,然曾不能于东京学风外,有所建树,徒咬文嚼字,破碎逾甚。《北史·儒林传》,谓“南学简约,得其精华;北学深芜,穷其枝叶”。两派之概象虽不同,要其于数千年儒学史,无甚关系一也。虽谓其时为儒学最销沉之时代可也。

佛学虽自汉明以后已入中国,苻秦崇法,广事翻译,宗风渐衍,然谓之为佛学萌芽时代则可,竟谓之为佛学时代则不可。盖当时之治佛学者徒诵读经文,皈依仪式,而于诸乘理法曾无所心得也。

老学之毒,虽不止魏、晋、六朝,即自唐以后至今日,其风犹未息;虽然,远不如彼时之盛矣,其派别之多,亦远有所逊。故划分数千年学术思想史,而名彼时为老学时代,殆无以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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