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全传 · 梦花馆主 · Chapter 13 of 67

第十一回 辞夥

传硕公版书

第十一回 辞夥

却说许仙自知连日到店太迟,也觉得不好意思。所以一早便要起身,却被娘娘兜搭了一回,方得穿衣下床,红日已经照上纱窗。小青端进脸水香茗,娘娘替他梳洗毕,又见小青送上点心。许仙欲待不吃便走,娘娘说:“时光尚早,我今日想要绣一条五彩湘裙,托你去买些花线。”说时便将一张线账、二两银子,交在他手了。许仙没法推却,料想买线还容易,去去就可回来,只得胡乱吃了一些点心,拿了线账银子便行。谁知花线照账配选颜色,最为麻烦:或深或浅,或退或换,往返了几次,直弄到吃饭过后,方才停当。娘娘还要叫他吃了饭去,许仙摇摇头,急忙忙出城到店,忍着腹中饥饿,脸带羞惭。又被邱、周二夥嘲笑了几句,心里暗怨着妻房作难,这也是无可奈何。

只见喜官出来唤道:“许相公,员外叫你进去呢!”许仙嘴里答应,明知要被叔父埋怨,懒洋洋的走入。喜官高叫:“许相公来了!”永昌便借题发挥的骂道:“好一个混账的东西!既然许相公来了,为什么不去早些端整夜饭出来呢?老贤侄请坐。”许仙忙问:“呼唤小侄,有何见谕?”永昌冷笑道:“呼唤两字,是不敢当的。只怕将来请你也请不到了!”许仙道:“不知叔父此言何来?”永昌道:“做了夥计,自有夥计的样子。你怎么好一厢情愿呢?”许仙道:“原是小侄来迟的不好。只因家事纠缠,出于无奈,还望叔父原谅。”永昌道:“我何尝不原谅你,但是家务事体,那一个没有?无非开门七件,或是添补衣服、置备器具等项。办好后,也要隔几天再办,断没有天天要办的。就算天天买些新鲜蔬菜,也只消清晨一办,就可到店。你看此刻日已斜西,有这个道理么?”许仙连连自认不是。永昌却一时气愤,又道:“哼哼!你还当着我不知道么?你的来迟,分明是有意的。只要我动了气恼把你职歇,你就可以进新店了!”许仙道:“断无此事!小侄怎敢?叔父休得听信人言。”永昌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还要瞒我则甚?但我在此想,用不着这种办法,只要你老实对我说,别人家肯出多少脩金,我也可以照样。如果你另换新店,有人敢用你,那怕他铁包头、铜包脚,可要试试我做叔父的手段!饶他也没有这个胆量。我虽然这样说,并不是要你一世做我的夥计。你若能够自己开店,我决无一句说话,这叫做人望高走,鸟望高飞。倘然到别家仍做夥计,我的面皮,被你削尽了。唉!我叫你一声老贤侄,你也要想想前后,怎样来,怎样去,不要去了青竹竿,忘了讨饭时啊!”许仙听到了这两句触心话儿,又羞又恨,不觉面涨通红,眼中流泪,暗暗的叫苦。永昌也自知失言,连忙住口。

却巧喜官送进饭来,笑嘻嘻的说道:“许相公,吃夜饭了。”永昌就趁势脱卸到喜官身上去,骂道:“混蛋!一些规矩都不懂。我同许相公祖父相交,况且是大员外的徒弟,只有我可以埋怨两声。你是什么样人!也敢胡言乱语。我这里用不着,快与我滚出去!”喜官道:“我只说得一声吃夜饭呢。”永昌道:“你不用强辩了。停一回儿,你去买两尾鲫鱼、一斤肉,把肉切成圆子,塞在鱼腹中,请许相公吃夜饭。此刻老贤侄将就先吃一些罢。”许仙对小菜一看,无非三四碗百汁汤。暗想喜官狗眼看人低,有意端出来的。便答道:“小侄已经吃过,吃不下了。”永昌道:“既然如此,少停再吃罢。方才为叔的也是一时气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店里去罢。”许仙告退而出。走入店堂,邱、周二夥见他满面愁容,眼眶含泪,晓得他受过员外埋怨,自以为得计,还在旁边说几句风凉话。许仙更觉得坐立不安,店里的生意都不顾。只看那太阳西下,好容易巴到黄昏时候,便唤喜官过来,托言身子不快,要想回家早些安睡,员外跟前代禀一声,说我明天到店,决不迟延。喜官道:“今夜员外叫我端整的鲫鱼塞肉,请许相公吃了回府。”许仙道:“多谢你家员外,实是吃不下了。你拿了灯来,我就要回去了。”喜官将灯取出,叮嘱他明朝早些到店,许仙点点头,接灯在手,急急忙忙出了店门。

一径进城回家,把门乱叩。小青把门一开,便问:“相公今日为何能早?”许仙满腔怨恨,无可发泄,便道:“哎,早又不好,迟又不好,你要派定我几时回来才好?”小青听得惹气,暗想:“我若不看娘娘的面,触恼了我的性子,我就一口把你吞下肚去!”现在只好忍气吞声,关上了门,跟随入内。见许仙撩衣直上扶梯,一脚尖踢进房门,把灯笼丢过一旁;娘娘连忙过来吹熄。看他将衣巾一齐卸下,坐上床沿,抛去脚上两只鞋子,身体横下去一滚,早钻入被内去了。娘娘目睹这般光景,心里也有些慌乱,忙过来问道:“此刻黄昏才过,谅必未曾夜膳。可要吃些么?”许仙道:“那个要吃这硬饭!我如今要死的了,活在世上,还有甚面目见人呢?”说罢,翻身向里而睡。娘娘知道他动了真气,气坏了不是耍的,我们要安慰他才好。便说:“官人不可如此。”嘴里说着,忙宽下了衣裙绣鞋,挨身入被去偎他,用手按摩他的胸前。又道:“你不要气坏了身子,今日好好的到店,为什么回家这般样儿?可能够说与妻房的知道?”许仙叹了一口气,答道:“我只恨自己八字生得不好,不幸幼年父母双亡。若得至今还在,我岂不是摇摇摆摆一个小店官么!可怜现在家贫为夥,只向他人手内讨针线呢。”娘娘道:“莫非二叔埋怨了你么?”许仙道:“是的。二叔埋怨我恋家不顾店务,每天到店太迟,这倒也罢了;又说我有意迟到,欲换新店,那是万万不能。”娘娘道:“这般说来,难道终身替他做夥计不成?”许仙道:“只可自己开店,他却并无一言。这句话,他明明笑我无力开张。初时是求乞上门的,所以他又说做人总要来去明白,不要抛了青竹竿,忘了讨饭时。这样的讥笑我,叫我还好做人么?”娘娘安慰道:“官人切莫伤心。可知道古时的伍子胥,尚且在市上吹箫乞食,有甚可耻?如今王公已许你自己开店,决无他言,你正可以趁此机会,明早到店辞职,回来准备开店便了。”许仙道:“娘子又说笑话了。可叹我囊空如洗,怎能开店?今生不敢妄想的了。”娘娘道:“这是正事,何敢取笑。若说开店,只要你二叔跟前,准你辞职,那开张的资本,自有做妻的独力担当。我家门前,现空着三间屋子,正不必另觅店基,你道好么?”许仙听了,哈哈大笑道:“不料娘子果有厚奁,能替我争这一口气,你真是我的恩人了。我明日一准到店辞夥,决不延迟。只是腹中饥饿了,快取夜饭来吃罢!”

原来许仙这一天粒米未进,直到此时才觉饥饿,身子早已坐了起来。娘娘见他有些孩子气,也不去笑他。二人重又起身穿好衣服,同下床来。可巧小青送茶走入,便叫他快端夜膳上楼。少顷夫妻对坐而食,先吃了些酒菜。娘娘忽问道:“你今番开店,不知要多少资本才够?”许仙道:“白银千两,便可开张;若要兼兑人参,还须另添资本。”娘娘点头道:“这也容易。你不妨兼兑人参,更觉得场面大些。”许仙连声称谢。吃过了饭,又呷了一杯茶,天已二鼓,两人上床安睡。

只有许仙心事未了,清早起身梳洗毕,辞了妻房,匆匆离家,出了阊门,直到大生堂本店中,将身走入;邱、周二夥起立问笑道:“汉文兄怎么这样的早啊?”许仙道:“早又差了,到底什么时候到店,方称你们的意呢?”气烘烘的竟向里边去了。二夥被他蹧蹋了几句,互相埋怨起来。不必说他。

只说王永昌见许仙走进,先说道:“老贤侄来了,请坐请坐。照这样子,我还有什么话说呢!可知道我昨天的埋怨着你,因怕行中各夥看样,说了几句,原不过遮人耳目,贤侄休要见气。”许仙道:“叔父金玉良言,教训得极是,怎敢见气。小侄今有一事,要与叔父商量。”永昌不等他说完,便道:“我明白了,现在贤侄成了家,家用一定很多,不知十两银子可够?就是二十两也不妨。”许仙道:“小侄非为脩金而来,特地到此辞夥的。”永昌惊讶道:“你要辞夥,可是昨天埋怨了你,定要进新店了么?”许仙道:“小侄若到别家帮夥,听凭叔父处置便了。”永昌道:“你既不来帮我,难道回家坐吃不成?”许仙道:“小侄自从配到苏州,事事多蒙恩待,理当效犬马之劳。怎奈家务纷繁,不能遵守规则。昨日回家与妻子商量,他却略有私蓄,愿与我充作资本。只要叔父允许,便可准备开张了。”永昌道:“原来如此!实是可喜,老贤侄但请放心,自己开店,再无异言。不过开店二字,颇非容易。先要聘请夥计,置办器具家伙物件,然后进货。你只得一个人,怎生料理得开呢?”许仙道:“一切还望叔父指教。若得生涯发达,自当连前补报厚恩。”永昌道:“我和你先翁交情很厚,理宜效劳。只可惜你开了店,我却少了一个帮手了。”这两句确是本心话,嘴里说着,心中好生难过。暗想他既完全托我,我不妨暂时坏一点良心,略略运用机谋,好教他店业闭歇,仍旧到我店内帮夥,方称我意。又说道:“老贤侄先请夥计,倒有两个凑巧在此。张、李二公,都是年轻有才,生意精明,为人诚实,可以荐与你的;还要用一个出店,就是喜官的兄弟,住在乡间,也可以叫他出来的。更有一桩事太为凑巧,开店应用的柜台家伙,铜锡磁瓶,以及铡刀斫磨筛扁等物,件件备足,却有现成的在那里呢!”许仙忙问何处去买来?永昌装出很诚恳的样子,叠起指头再说。

不知又有何话,且看下回分解。

✦ You read 第十一回 辞夥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