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硕公版书
第二十三回 降妖
却说许仙在饮酒中间，问及妖怪可曾见过，有一家人答道：“我们却不曾见，只据文琴说，是一个美貌的姑娘，将大爷迷住的。”还有一个因着“不论”两字带累他奔跑的，有意谎说道：“这妖怪我也见过的，生得实在可怕，三头六臂，青面獠牙，赤发红须，眼睛和铜铃相似，来去飞沙走石，忽隐忽现，变做姣美的女子，显出原形，便要吃人哩。而且吃人不吃一两个，一吃就是五六个，只当一顿点心。你想利害不利害？”许仙听了，竟把这假话当做真的，吓得呆了，浑身发抖起来。暗恨妻房害我，脸上顿现惊慌之色。那家人见此模样，问道：“许相公，为什么身子在那里发抖呢？”许仙定一定神，摇头道：“不是的，我平日不喜饮酒，所以觉得有些酒寒。”
说未毕，总管自内走出，连说：“失陪，失陪！得罪，得罪！”许仙就说：“老伯请坐。”总管道：“许相公不要客气，正厅上那有老奴的坐位，还请相公多用几杯。”便立在旁侧斟酒。那些家人们却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议，都说：“这位仙人，只怕有些靠不住呢。他一听妖怪吃人，身子便零碎动，这般无能，岂不是夫人白费心么？”有的说：“不要管他，等到五更时候，包管飞沙走石，打得他头破血流了。”只有总管一片诚心，还要敬酒。许仙无心再饮，推说量窄，已经醉了。又恐酒后误事，反为不妙，况且腹中已饱，连饭都不要了。总管也不再劝，便道：“多多简慢了。方才夫人传我进去，命我转达相公，因为顾门止此一脉，务求上紧降妖，幸勿疏忽，关系非小。”许仙道：“老伯放心，降妖易如反掌。夫人处代言请安，多多上达夫人，包管妖降病退便了。”总管道：“若得如此，合家戴德，真是莫大恩人了。但不知要预备些什么，还请吩咐。”许仙沉吟半晌，嘴里大话虽说，心里却突突乱跳，好生着急。想这妖怪要吃人，索性多端整几个，只要不吃我就好了。所以信口说道：“我既不要设坛召将，敲什么令牌，又不要道家装束，步什么罡，踏什么斗；只要桃枝柳条，用十二名童男在我前面走，十二名童女在后跟随，我在中间，手仗宝剑。叫他们各执桃枝柳条，合府管家为后拥，一齐助威呐喊，同到方亭，我自有神通降伏妖怪，不必担忧。”总管道：“这样办法，倒也新奇。待小老安排停当，左右伺候。兄弟们，前面张灯，请许相公书房安睡。我还有事指派，恕不能侍奉了。”总管退去，这里四个家人搀扶仙官走进书房，居然异香扑鼻，华美异常。用过了茶，服侍他上床睡好，只留两个在床前听候使唤，还有两个来到外边。见总管分头办理妥当，大家和衣略睡片刻，准备四更天起来干事。若说童男童女，府中尽有，只要拣年轻的书童丫头二十四名，一些不难。应用的桃柳枝条，花园中现成有的，那是更容易了。
此时只难为了胆怯的许仙官，那里睡得安稳。可怜他战战兢兢，一心挂念着妻房。因此惊动了姑苏白氏娘娘，他一个人用过夜膳后，静坐房中，忽然心血来潮：难道小青不服，反把我夫呼吓了么？忙把阴阳一算，“原来他在那里记挂着我了，并且怨我贪财不顾了他。虽是过虑，也有道理的，倘若小青任意行凶，累及我夫担惊受苦，这却不可不防。欲保太平无事，必须我亲自往昆山走一遭。谅小青见我还有些害怕，敢不低头向我讨饶么！”
主意已定，立即穿窗而出，驾起白云前往。远远听得谯楼已敲三鼓，好得云头很快，不片刻已抵昆山。落在顾府花园中，潜身走入方亭，就在窗缝中细细一瞧，见小青身坐床沿，将手在公子胸前挪动。那位顾公子瘦得十分可怕，不像人形。小青却无法可医，还说：“我和大爷原期偕老，不想你得了咯血的重症，合府之人都怨恨着我，骂我是妖怪。太夫人也说我害了你，叫我有何面目再在此间？明日我要去了，恩爱从此两丢开罢。”那公子那里舍得，还要拉着他共效于飞。小青竟不顾死活，嘴里答应着，正要睡将下去。这个当儿，娘娘在窗外听得仔细，暗骂贱人心肠狠毒，到了这般光景，还想和他同睡，简直良心丧尽的了。即便轻轻咳嗽一声，向外而去。
小青已经听见，觉得声音极熟，连忙从床上下来，推窗一看，正是主母。也就跟随出来，离远了亭台楼阁，穿曲径，绕回廊，走出竹林深处，向外一站。看见了娘娘，不知为了什么，不怒而自威，不威而自怕。软绵绵低头伏小的说道：“娘娘在上，容小青叩头请安。”娘娘正色道：“你下得好毒手呀！你道顾公子是何等样人，你敢害他的性命么？”小青道：“婢子心昧无知，还求娘娘训示。”娘娘此时浑身穿白，立在修竹丛间，小青跪在面前，外面月光照入，宛似紫竹林中白衣大士，小青很像龙女，大好的一幅画景。
闲话少叙。再说娘娘听他请训，便说道：“我把他前世原因，说与你听了罢。你从前未得道的时候，本是一条青蛇，在西湖边往来游玩，无拘无束，自在逍遥。却巧上界拣香童子空中经过，见你青翠可爱，颜色娇妍，无意中偶然笑了一笑，顿起思凡一念。因此贬谪尘凡，投胎顾府，承接宗祧，与你该有这段姻缘。万不该如此淫乱，害他犯了痨病。你只看我待夫君，加意爱惜，所以唇红面白，不改丰标。你待顾郎十分狠毒，弄得他周身皮尽骨焦，是何缘故？可晓得顾生乃是天星下降，做了善门的后嗣，你若将他迷恋死了，上界得知，怎肯饶你？难免律犯天条，被雷击毙。就是天肯饶你，我也不饶！”小青听得毛骨竦然，忙道：“总求娘娘恩典，救度丫头，感德不忘。”娘娘道：“如今还敢任性违拗，不奉教训么？”小青道：“从今以后，情愿真心贴服，听候使唤，再不敢违命了。”娘娘道：“如此起来，救你便了。”小青谢过娘娘，起身站立。娘娘方和颜说道：“小青听我吩咐：这里夫人痛子病重，命在各处张挂榜文，凡有降妖治病的人，两桩都能办到，共谢六千两银子。所以我略显神通，化身指示，叫他前来相请。他备千两花银，聘你主人到此，降妖治病。恐你不服管束，故而我也在后赶来。你能医好此病，一来消你的罪孽，二来帮助主人趁得花银，岂非两全其美？此刻你仍回园中，只须略用小术，虚张声势，欺吓众人，好似串戏一般。主人说是什么精，你就现出什么精。我在云中等候你，串演完毕，跟我回转家庭，不得有误。”小青应命退去。娘娘驾起云头，停在空中瞭望。
听得谯楼将转五鼓，总管最是关心，起身独早。合府家人和书僮婢女，也都穿衣齐集。应用的桃枝柳条等物，也预备好了。这时候，许仙睡醒下床，梳洗后，用过点心，方在招文袋里拿出两道府来。要知这两道是什么符，说也可笑，一张叫有若符，音同无。一张叫鬼画符，比不得茅山玉印灵符，可以召将降妖的，要他何用？原不过摆摆架子，装装门面罢了。许仙却当他是宝物，便道：“管家过来，先有两道灵符，一张贴在妖怪出入的地方；一张化入阴阳水内，与病人吃下，妖怪便不能近身了。”家人答应“领法旨”，手接灵符，转身就走，取些浆糊，粘帖在方亭上。再有一张，要化入阴阳水内，送给病人吃的，他却听错了，水变做了尿，因为苏州人的字音，尿不读鸟，和水字声音一样，所以他拿了杯子，在尿桶里舀了大半杯，将符化入尿内，送进方亭，轻轻灌入病人口中。可怜公子臭气难闻，尿一到胃，连打几个恶心，呕出些黑水来，稍觉安宁。这也是祸中得福，那小便可算得很灵的医方呢。
外面总管见诸事齐全，就请仙人进内，前有十二名童男开路，后有十二名童女相随，许仙在中间仗剑而行，心里突突乱跳。到了方亭跟首，先吩咐开放长窗，然后一拥而入，行至床前，命童男童女左右排开，外边家人呐喊助威。正要假作法事，那小青躲在床后，已等多时，只要相公说长就现长，说短就现短，一显神通，便跟随主母回家了。谁知许仙心慌意乱，对着床上一看，嘴里叫声：“阿呀，不好了，妖怪在那里了。管家们快把桃枝柳条打过去啊。”那家人道：“这个不是妖怪，就是公子呢。”许仙道：“原来我一时看错了，待我再作起法来。”
其时小青听得不耐烦了，一看自家主人，已经吓呆了，说不出什么来，倒不如我随便现出一物，当做妖怪罢。所以蓦地里吹起一阵风来，呼啰啰，豁喇喇，顿时烟雾迷濛，把方亭上摆设的物件，弄得颠颠倒倒，那些对条书画，飘扬半空，灯火尽行打灭。吓得许仙脸涨通红，慌忙钻入床底下去。还亏小青心灵，就把夜壶当做怪物，丢在房内，又变了些鲜红的血水，算是妖精击死了。当下那些童男童女躲避无门，急得缩做一团，家人们也心胆俱碎，四散奔逃。
直等到风势平定，烟雾全消，早现出淡淡的月光。这一班家人陆续走出，来到方亭观看妖怪踪迹，见里面陈列各物，东倒西歪，如同雪片，又见童男童女一个个藏头露尾，听得人声，方敢啼哭。只是看不清楚，地当中好像有一件东西，不知是些什么，忙去取火点上了手照灯，仔细一看，却是一把紫铜夜壶，打扁在地，旁边还有鲜红血水，分明是个夜壶精，已经打死的了。但是不见了一个仙人，大家都来寻找。拿着手照灯照看，幸喜公子不动声色，安然睡在床中。那床底下的仙官，早听得明明白白，暗赞妻房有莫大的功劳，一道灵符，妖怪已死。足见梨山仙法，比众不同。现在事已过去，可以出来了，便开口道：“喔唷，这妖怪好利害啊！”家人们听见仙人的声音，过来把他搀扶起来。都问道：“许仙人，许仙人，请你降妖，怎么躲在床底下呢？”许仙道：“你们那里知晓，我在床底降妖，如何说是躲避？”众人问：“降的是什么妖怪？”许仙就说：“是夜壶精，凶狠得紧的。”众人又问：“夜壶的尸骸，怎生发落？”许仙命将桃枝柳条烧火，撮上掩埋地下，便可无事。如今妖怪已降，只须看治公子的病了。家人道：“病人在床，便请诊脉。”许仙当即身坐床沿，细看病容，果然形体全空，虚劳已极，虽有卢医扁鹊到来用药，也难挽救，只好用我娘子的单方了。正想时，总管走入称谢道：“许相公降妖辛苦了。”许仙道：“岂敢，岂敢！妖已擒捉，现在当以治病为重。”总管道：“是吓，是吓。全仗费心。但是小主的病，可还有命么？”许仙道：“贵公子命脉虽存，挽救非易。在这方亭中歇宿，太觉风凉，速宜移榻上房，把这方亭封锁为是。还有一说：公子煎剂难投，非寻常药饵可愈；我有灵丹一服，煎汤饮下，当能起死回生。”总管道：“多谢相公，请相公到书房歇息奉茶。”许仙起身将行，总管便吩咐众弟兄道：“你们去通达夫人，取醉翁椅扛抬公子，移榻上房，再将方亭封锁了。”说罢，陪着许仙到书房中，送进点膳香茗；吃过后，又奉上一盏参汤，并说道：“相公辛苦极了，请略睡片时，养息精神罢。”许仙道：“老伯请便，少停停呈送灵丹到上房便了。”
欲知灵丹救得公子性命否，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