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硕公版书
第三十二回 化檀
却说许仙正在店中坐着，见一和尚跌倒在地，吃了一惊。忙叫二夥出去，将他扶起，坐在排门板上。因他头额受伤出血，取些金毛狮子药末，敷了伤口。那和尚连声称谢不置。毛夥见有一本缘簿，跌落在地上，伸手拾起来一看，说：“也可怜缘簿还是一本白头卷，从没有人开过。”回头向许仙道：“我看汉兄做些好事，替他开了缘簿罢。”许仙道：“但不知他要化多少呢？”毛夥道：“不要银钱，只化檀香十担，装塑一尊观音大士佛像。”许仙说道：“十担檀香，有限得紧。可笑这班镇江人竟是一毛不拔，太觉小气了。”毛夥道：“不是的，有个缘故在内：只因和尚少结了缘，被当地几个无赖，从中起衅，在四处贴着招纸，叫人不要布施僧人。如若不听，一定绝子绝孙，要生瘟病。这般的咒骂，所以本地人都不肯捐助了。”许仙道：“如此说来，我也不写，叫他别处去化罢。”毛夥道：“却还不妨，后面有两句话，总算是生路：外来客商，好心布施，不在咒骂之内。故而汉兄是外边人，尽可以写得的。”许仙道：“既可写得，你拿缘簿来，我写了一担罢。”二夥齐说道：“缘簿上开头只写一担，恐怕有些不像样呢！”正商量着，和尚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从旁说道：“今蒙檀越布施，保佑早生公子做官中状元。”许仙正在那里想儿子，听得和尚的说话，却巧打入心坎。他料想娘子平时最敬观音，就是知道募化，也是无妨；况且许仙一生好胜，最爱体面，因此提起笔来，写着“信士许仙同妻白氏独助檀香十担”。二夥看了，也赞道：“好呀，好呀！这样一写，连我们做夥计的，脸上也有光辉呢！和尚你把缘簿拿去，待等选日兴工，便将檀香送上山来，决不误事的。”和尚道：“多谢相公，功德无量。”当即拿了缘簿，起身告退出店。
我不说静缘回山覆命，已称了法海的心愿。再说许仙见和尚去后，忽然转了一念：想起从前妻房谆谆吩咐，叫我和僧道绝交。如今一时高兴，写了十担檀香，最少要几百两银子，倘被娘子知晓，一定要淘气的。这都是毛、窦二夥不好，从旁怂恿着我，我若反悔，岂不被他们取笑呢？想到这里，不觉愁锁双眉。二夥未知其意，问道：“汉兄的檀香，还是买来解送，还是折银子过去？”许仙道：“不用你们多问，且到那日再定。”站起身来，就此进去了。二夥在外私相议论，都说东家是惧内的，这笔捐助的钱，只怕娘娘不允；所以方才高兴，此刻又在那里着急哩！这一来，许仙的心事，竟被二夥猜着。走到里边，娘娘笑脸相迎，请他坐下，他却一声也不响，两眼只看着天，眉头蹙紧，面现不悦之色。因问道：“你今天有什么心事，这样的闷闷不乐？可能说与做妻的知道？”许仙踌躇了一回，方说道：“我有一句话，说了出来，只怕娘子要见气的。”娘娘道：“有话请说，做妻的怎敢见气？”许仙道：“如此，我老实说了。就是那金山寺……”“金山寺”三字才出口，娘娘吃了一惊，忙道：“住了！你说那金山寺，便怎么样？”许仙道：“我只为那个和尚天天在门前拜来拜去，已经长久了，其实讨厌得很。我问他要多少银子，他说不化银钱，只化檀香十担，装塑观音大士一尊。我因想及娘子平时敬重观音，故此我替他开了缘簿，独助檀香十担。算来不过几百两银子，只是未曾请命，自觉擅专，所以我不敢实告娘子呢！”娘娘道：“你竟独助檀香十担，和那些僧人交好，把做妻平日嘱咐的言语，全不记在心上，偏要与他们来往！檀香十担，还是小事，恐将来必起祸端。可记得四月中旬，神仙庙遇见妖道，把二两人参拐去，骗你归家吵闹，几乎拆散夫妻。若不是我学得仙术，怎能够讨还人参！你当时亲口说的，从此永远与僧道绝交。事隔未久，你难道完全忘记了么？”许仙道：“我原不肯写的，都是二夥再三怂恿；那和尚又说独助檀香，功德无量，生儿必中状元。并且娘子素来敬重观音，故而我一时冒昧，写了下去。如今又不好改悔。只要娘子允助檀香，我以后再不敢与僧道往来，一世绝交就是了。”娘娘道：“你既助了檀香，到了开光那一天，岂不要请你去拈香拜佛呢？”许仙道：“现在我已悔悟，再要如此，我真不是人了！”娘娘听他这样说法，又对他看了一看，冷笑道：“听你的话儿虽似蜜糖一般，只怕口是心非，未必改悔，到期仍要去拈香的。定叫我费去银钱，我实在信你不过呢！”许仙道：“娘子不信，待我对天立下愿来。”立即走到庭前，双膝跪下，叩头仰告道：“过往神祇听者：我许仙若上金山，再与僧道相亲，罚我在镇江覆舟身死。”
娘娘见他发了急，对天立誓，连忙走上前来，接了一吻，便说：“做妻的和你耍笑，你怎么认起真来！”就在仙官身旁，并肩跪下，叫声：“日游神，夜游神，日月三光作证：因我偶然与官人口角，我夫立誓之言，当不得真的。倘遇着恶时辰，我白氏情愿代替，决不累及我夫。快些站起来罢！”小青也过来说道：“主母，你看相公这般光景，谅情以后定然悔悟，不必再埋怨他了。所助檀香，如今依了相公，差人送去，也算是一桩好事。永不与这秃驴见面就是了。”娘娘将仙官扶起，并着香肩坐下，便问可用中膳？许仙摇摇头，回说吃不下去。娘娘道：“那么，且用些点心罢。冒犯之言，休要见罪，还请你宽恕这一遭。”许仙道：“娘子说那里话来！原是卑人不好，有累娘子生气。”娘娘方面转笑容道：“请问檀香要多少价钱？”许仙道：“约略算来，须银三百多两。”娘娘索性讨好道：“既然有心捐助，菩萨须有莲花宝座，周身还要装金，总共助银五百两，当可包罗一切了。”许仙道：“多谢娘子一力周全，使我面上增光，承情之至！”娘娘道：“你明日将银子付托毛夥，办了檀香十担，余下花银，一并送往金山交代。就请僧人办理装金莲座便了。”许仙转愁为喜道：“哈哈，好了！如今不出丑了。肚中也饿了，快拿中饭来吃罢！”少顷小青端上饭菜，开怀吃毕，抽身来到店中。
二夥看他的面色，愁容又变做欢颜，同问道：“汉兄，可是在娘娘跟前把檀香说妥当了么？”许仙道：“这是我自己作主，娘子不来管我的。”二夥道：“大约罪总赔过的了！”许仙道：“二公休得取笑！明后日，有烦到杂货行中，购买大料檀香十担。该价若干，开明发票；另有余下银两，就托毛公渡江，解送金山寺交代。”窦夥道：“此事在我身上。我姑夫开檀香行的，包管便宜，明朝一准就去。”许仙道：“但是檀香须要整料，方可雕琢佛像。枝梗细条，一概不用。价目大些，却也不妨。”又向毛夥道：“檀香办好后，择定日期，解送过江，切勿叫僧人到我店中。你须明白我的意思。”毛夥点头应命。许仙又叫二夥估计数目，除檀香约需三百二三十两外，加上五彩莲花座要三四十两，装金要七八十两，连塑像匠人工钱，一并在内，五百两足够了。当即将银子兑出，交给二夥办理一切。选定腊月初三日，由毛夥一人解送过江，不须细表。
只说到了这一天，信息传上金山，报与当家知晓。方丈率领大众下山，执香迎接。口诵观世音菩萨，正殿上撞钟擂鼓，果然热闹非常。今朝毛夥十分体面，坐在堂上，用过了素斋，把檀香正供、银子一一交代，然后起身辞行。众僧人送他下船，回转京江覆命。许仙方始放下了心肠。这一番功德，果真不小，感动上苍，命文曲星官，下降尘世，昌盛许门。此种言语，到了现下科学文明时代，虽似迷信，却也是劝善的意思。
那边金山上众僧募捐事毕，计得布施银一万两。择日兴修庙宇，塑佛装金，不是一朝一夕，过了残冬，又交新岁，光阴迅速，早到了元宵佳节。许仙与白氏饮酒庆赏，人月双圆，这夜一度周公，即怀身孕。但娘娘从此乱了阴阳，再也算不准了。
表过后，再提金山寺里，兴工动作，更是热闹：修庙宇，塑佛像，众匠人天天忙碌，直到三月底方才告竣。这一桩也算大事，四远皆知。原来金山寺是江苏镇江府第一丛林，天下闻名。所以一有举动，便闹遍了满城百姓。如今许仙独助檀香十担，装塑观音大士，要算得一位大施主了。所以到了功成圆满后，法海拣了四月初八吉日吉时，佛相开光。预先下帖，邀了几位大施主，和那在城官府，合郡乡绅，上山拈香，瞻仰佛像。即命小沙弥各处投帖，当有一番的忙碌，毋烦细叙。
再说白氏娘娘静坐在房，忽然心血来潮，内中定有蹊跷，因此闷闷不乐。却巧小青走入，见娘娘愁锁双眉，动问何故。娘娘道：“我因为心血来潮，也不知为了何事？”小青道：“既然如此，怎么不把阴阳抡算，辨别吉凶呢？”娘娘道：“你那里知道呀！奈我腹中怀孕，已有三月，算不准袖里阴阳。我料想别无他事，只虑着法海禅师，要来和我淘气罢了。”小青道：“娘娘且请放心。难道他要寻上门来么？怕他则甚！”娘娘道：“我所忧虑的：相公总要和僧人来往，日后难免发生祸事呢。”
主婢正在房中谈话，那许仙走入房来，坐定后，娘娘问他：“手里拿的什么东西？”许仙道：“不要说起！可恨那金山寺的和尚今天来到这里，邀我明日上山。”娘娘道：“邀你去做什么？”许仙道：“据那和尚说，明天是开光吉日，请我去礼拜慈航，拈香还愿。有一张帖子在此。”娘娘伸手接来，略看一看，扯得粉碎，勃然大怒，痛责他：“不听妻言，偏要和僧人来往，倒不如拆散夫妻，待我主婢二人另走别路，到尼庵中削发修行去罢。”这一来，吓得许仙天昏地黑，一时话都说不出口。亏得小青过来劝道：“主母且免愁烦，总是这班秃驴不好，此事与相公无关。只要相公一朝拒绝，下次决不来了。”许仙便对着小青道：“我才进房，话还没有说完，娘娘就大发雷霆，叫我如何分辩？我若果然要与僧人来往，这帖子也不拿进来了。实是他来请我，并非我去请他。我早已对这和尚骂了几句，把他赶走了，如果我再上金山，罚我一世不得起身。”娘娘怒气方息，转着笑容道：“照你这般说来，我倒错怪你了。实是我性情急暴，还望你休要见气。”许仙道：“自己夫妻，怎说‘见气’两字！”这一场吵闹，当然总算解决，依旧和好如常。这一夜欢娱，不必细说。
到了来朝，起身梳洗方毕，小青进来说道：“相公，外面朱九成家，病人危笃，请相公就去诊治。”许仙不敢自专，问道：“朱九成家，娘子你道去也不去？”娘娘想不到别生事端，便道：“邻近朱家，既是病重，该去看治为是。”许仙道：“那么，我去了就来。”娘娘还叫他早些回来用饭。因为现在算不准阴阳，吃了这场大苦，眼睁睁看他出外去了。就是许仙也并不想上金山，跟了那请医的人，前去看病。在朱家看毕回来，只走了十几步路，不防背后有人扯住了衣服。回头一看，见是一个沙弥，还有一个家丁，分明是金山上来请我的。
不知许仙可曾上山拈香，闹出事来，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