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全传 · 梦花馆主 · Chapter 50 of 67

第四十八回 祭塔

传硕公版书

第四十八回 祭塔

却说许梦蛟在金山拜别父亲后,下落舟船,一帆风顺。那日已抵京师,寻了个清静的寓所,耽搁了几天。场期已到,开科取士,各省士子,纷纷进场考试。梦蛟真是天赐奇才,文章锦绣,试官考中了会魁。三月初三殿试,天子驾设早朝,当殿献策,钦点许梦蛟一甲一名状元。其馀应试抡才,擢选鼎甲游街。此时许梦蛟乌纱盖顶,双插金花,圆领遮身,红绸披体。跨下一匹白马,气宇轩昂,引领同年鼎甲,游览皇城,荣华无比。满城百姓,个个称羡。游街已毕,驾前覆命。天子钦赐琼林御宴,命翰林院陪待。席间大众称贺。宴毕各归,天色已晚,许状元写下了陈情表章,略睡片刻,等到天交五鼓,便捧了奏本,来至朝房。只听得景阳钟响,文武排班,龙凤鼓敲,群臣聚集,天子临朝,百官俯伏三呼,各赐平身,分列两班,黄门官带领鼎甲三人,上了金殿。先行谢宴,然后许状元俯伏金阶,细陈始末。天子览过表章,降旨下来:“卿且候朕命下之日,自有封赠。”许状元三呼万岁谢恩毕,天子退朝,文武百官散出午朝门,各归府第,梦蛟也回到寓中。

过了一日,天子御笔亲题的诏旨,已从九重降下。许状元迎接天使入内,那天使立在正中,便说圣旨已到,跪听宣读。诏曰:

今据新科状元许梦蛟所奏情由,朕心甚悯,兹特加恩奖赐。汝父许汉文守义出家,归俗与否,听其自便。钦赐玉佛一尊,玉如意一柄。着地方官在民殷户,捐派良田千亩,作为产业。亲母白氏,虽是修炼成人,却是义妖,念许门传留宗祧,生子成名,着礼部尚书发旨一道,着地方官起造牌坊于雷峰塔旁,不负养子成名,永昭大典。亲姑陈许氏抚侄功成名就,亦着地方官给付币银千两,以为养赡之资。其亲生女陈氏,恩赐恭人诰赠。赐卿还乡祭祖完姻,一年限满,来京授职。

钦此。

读毕谢恩,梦蛟三呼万岁,叩拜如仪。那天使起身就去,回朝覆旨表表。

这一段诏书中,与原本略有异同。因为《后传》里许仙还要归俗,故而不得不稍加修改,看官们休道我译错了。并且还有一说:这回本是考魁,笔法草草,敷衍了事,除去中状元,上表章再与父亲一会,别无精采。所以我也拿来并入祭塔中,作为《前传》的结束。一来充足篇幅,不致长短参差;二来作法紧凑,呵成上下一气。不知看官们以为然否?

叙明本意,再说许状元接到了这道圣旨,当即选定了长行的日子,入朝辞驾。一班同年都来相送,在旗亭中饯别,饮酒三杯。天子钦差四翰林,送到几件恩赐宝物。梦蛟谢过了恩,方与众人拱手作别,下船开行。可喜他一棒锣声,状元归去,与来时大不相同。今日奉旨荣归,带着进童小使,坐了一号大船,钦差礼部尚书,另有一号坐船,一路风光,好不热闹。地方上这些官府,迎的迎,送的送,不一日到了镇江地方。在城大小官员,纷纷迎接,同到金山寺内,那改称道宗和尚的许仙,十分快乐,迎接钦差天使,和那各位官员。许状元随后也到大雄宝殿,开读了圣旨,竹隐堂中,安排素馔,领了几件御赐宝物,然后状元拜见了父亲,相送钦差开船,先到杭州而去。众官府也辞别下山,各归衙署。

此言慢表。且说父子今日重逢,喜煞了僧人道宗。感念妻房生此贵子,又亏姊姊抚养,真是祖宗积下的阴德,致使孩儿及第归来。但见他面有愁容,因说道:“难得我儿独占鳌头,可称万千之喜。应该大开欢颜,为什么依然郁郁不快乐呢?”梦蛟道:“孩儿虽得侥幸成名,算来也是无益。父在此间皈依佛教,母亲埋没在雷峰塔下,反不及田舍儿郎的父母双全。因此孩儿难撇愁肠。”道宗道:“儿说那里话来!为人在世,那一个不想荣宗耀祖?就是没有父母的人,也是不少。况你青年登第,有甚么不快活?就是为父的出了家,如今得受皇恩隆宠,也算佛门大幸,那一个和尚及得我呢?”说罢掀髯大笑。梦蛟却是半悲半喜,定要劝父亲暂归家中,居住数日。道宗执意不肯,只希望自己修到功德圆满,日后好上西天。这一来,可见许仙后生时节,有些呆头呆脑,到了现在四十多岁,呆性还未脱除。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才出家十九年,便想飞升到西方极乐园去,真看得太容易了。在那《后传》中说法,许仙要再过二十年,佛祖令金童下凡,与他换了凡胎,方得修成正果。惟本传只说他坐化金山,上升天界,原是草草归结的意思。

数言表过。仍说眼前状元在此,寺中和尚都来恭喜道宗,又向状元叩贺毕,父子方到里边叙话,一喜一悲,当日别无他事可说。过了一宵,次早府县官员到来问安。梦蛟因父亲在此寺中修行,便托知府照应。又托他查点本寺僧人名数,各做袈裟一件,给与他们。府尊应允,告别回衙,一一照办。不数日做成袈裟一百五十件,差人送到寺中。众僧拜领后,个个欢喜。这笔银子,日后到杭归还不提。当下梦蛟住过了几天,不忍别父还乡,常常下泪。反是道宗再三安慰,劝他“作速回去,休得挂念及我,说我致意姑丈姑母,代言问安,御赐牌坊,早些建造,你娘在雷峰塔内,也得宽心了。只要你此后身入仕途,为官清正,报答君恩,尽心民事,这就是移忠作孝,与我身受一般了。”梦蛟听了这番言语,没奈何起身拜别父亲,又不免伤心落泪。合寺僧人相送状元下船。就此解缆开行,径回杭州而去。

其时钱塘县知县官,早接到钦差礼部尚书颁来的圣旨,自有一番忙碌。家里也得着信息,陈彪夫妻好生欢喜。报到孩儿状元及第,预先把门庭改换,竖起两根大大的旗杆。又听得孩儿即日归家,他二老更是忙乱。等到地方官送钦差回京覆旨去后,陈彪便与县官接洽,当即择期兴工,建造牌坊。县官又在库中兑了白银一千两,送到陈家,给与许氏大娘收用,都遵着圣旨办理。不多几日,许状元到了杭州码头,在城官员齐来迎接。接官厅上排设奢华,陈彪家里也是挂灯结彩,厅堂上预先摆着香案,祠堂里点好蜡烛,大娘又在灶上拈香。

正忙乱时,听得三声炮响,许状元身骑骏马,同了许多执事,文武官员鞠躬伺候,状元辞谢。街坊上哄动了东邻西舍,多来观看,纷纷议论,称赞不休。状元已到门前下马,走上厅堂,站立绒毯,行三跪九叩礼。望阙谢恩毕,又到祠堂拜了许氏祖宗,又拜陈氏宗亲,然后请出陈彪夫妇拜见。拜罢就坐,陈彪满怀喜气,大娘笑口常开,问长问短。提到他亲生父母,梦蛟止不住泪落腮边,叫声“爹爹母亲,孩儿有话告禀二位大人知晓。”大娘忙问:“有何话说?”梦蛟道:“孩儿自从拜别起身之后,一路托赖平安。这天行抵金山,上岸游玩,那知爹爹就在这寺中做了和尚呢!”大娘道:“你怎么认得你爹爹的?”梦蛟道:“不瞒二位大人说,孩儿本想寻访法海,谁知法海他往,出来了一个道宗和尚,与儿叙谈了一回,方知就是爹爹。拜认后,细诉往事,怎不令人痛心!”陈彪夫妇齐说道:“你既然见了爹爹,应该一同回家才是。”梦蛟道:“孩儿也劝他归俗,爹爹却执意不肯,只得拜别进京。后来中了状元,表奏朝廷,蒙恩钦赐宝物,并着地方官捐派良田千亩,作为瞻产,永垂不朽的了。”大娘道:“你父自幼性情拘执,待过几时,我到金山去看他就是了。”梦蛟深以为是。大娘又向陈彪道:“如今孩儿奉旨完姻,你还该料理料理才是。”陈彪道:“这个自然。就去料理便了!”当日合家欢乐,毋待细叙。就是陈彪一面料理婚事,地方官一面建造牌坊,也不必烦述。

单表许状元奉旨荣归后,这些东邻西舍,以及仕宦乡绅,现任官府,都来贺喜。车马盈门,纷纷热闹。状元一概辞谢。次日备了名帖,先去拜了先生。以后出拜邻舍,再答拜了乡绅官府。又过了数日,备了礼物,请了陈彪夫妻,一同来到坟茔,祭扫了宗亲。然后来到雷峰塔,排设各种祭礼。这时候,惊动了街坊百姓,有称羡的,有谈论的,一人传十,十人传百,人山人海,纷纷都到西湖观看。

我今不去说他,只说状元祭过宗亲坟墓,同着姑丈姑母下船,开至雷峰塔岸,两旁众人将祭礼排开。状元一见此塔,泪如泉涌,过来行礼。三上香,三奠酒,跪在绒单上,哭叫“亲娘,孩儿梦蛟今日衣锦荣归,为何娘亲还没有起身的日子?怎不叫孩儿痛死呢!”絮絮叨叨,哭诉一番。听得旁边丫环小使,尽皆下泪。陈彪过来把梦蛟扶起,劝他不必哭了。梦蛟方揩着眼泪,站立一旁。陈彪升单行礼,梦蛟连说不敢当的;阻止不住,只得跪在旁边答礼。陈彪拜罢抽身,唤许大娘过来一拜。大娘更是伤心痛哭,一头诉说,一头悲苦,哭得无休无歇。鼻边送来一阵清香,见有一朵祥云,从空坠下,来了法海禅师,合掌当胸,叫声“状元,老僧法海在此!”

梦蛟听得法海两字,顷刻双眉倒竖,二目圆睁。先过去扯住了法海,举起拳头要打,怒气冲冲的骂道:“秃驴离间人家母子,该当何罪?妖言惑众,卖弄蹊跷,今日见面定不饶你!”法海道:“状元不须动怒,老僧还有话讲。”梦蛟道:“我与你冤家对头,狭路相逢,还有什么话讲!”旁侧陈彪开言道:“我儿不可如此。有话好讲,动怒则甚?”法海又叫声“状元”,道:“你母本是千年修炼的灵蛇,因他水漫金山,伤害生灵,罪犯弥天,故而收镇雷峰。且喜他二十年来,静心修道,罪孽已满。如今我奉佛祖法旨,到此将他释放,同往西天去见佛祖,当可脱却凡胎。你不要错怪了老僧!”梦蛟道:“如此说来,我亲娘能出塔底,便与你万事全休。若是胡言乱语,管叫你死在目前!”法海道:“要他出塔,这也何难?”就把手中禅杖,在塔边连击三下,喝声“地府速开”。只见地分两段,一道清风,白氏从地底而出,才知道佛家的妙法无穷!

梦蛟喜极涕零,扑身过去,大叫:“亲娘,今日才得见面,想杀孩儿了!”白氏道:“做娘的二十年前之事,谅你已经知晓,不必细讲了。你父在金山,我也知道。就是你托赖姑母抚养,致有今日,我实是万分感激的。”说到这里,又向法海说道:“请问佛爷,我白氏昔日之罪,多蒙开导。在塔底潜修二十年,不知可能赎罪否?”法海道:“我奉法旨前来放你,还要同你去见佛祖覆旨。”白氏又问小青可有出头之日,法海道:“不久也可超升。你见了佛祖,自然知道此中的情由了。”当下梦蛟定要亲娘一同回去,共享荣华,许大娘也劝弟妇回家,看看儿女团圆花烛。法海从旁说道:“状元休得如此!你娘罪孽已消,还须去见佛祖覆旨,此刻未便留恋在此。”说罢,就把拂尘向上一招,半空中降下一朵祥云,便与白氏登云而去。梦蛟向空哭叫亲娘不止,许大娘也揩着眼泪。还亏陈彪过来劝慰道:“你亲娘罪满出塔,白日升天,你得亲眼看见,该当欢喜。虽不肯回家享人世之福,你也何必悲伤?我们还是回去罢。”梦蛟只得依允,一同回到家中,可称得悲喜交集。

过了几日,许大娘与丈夫商议儿女成亲一事。因为此次是衣锦荣归,奉旨完姻,非比等闲。当即选定了吉日,陈彪夫妇大费心机,内外料理一切。到了完姻这一天,挂灯结彩,鼓乐喧天,宾客满堂,大开筵席。许梦蛟状元与陈碧莲小姐参天拜地,团圆花烛,说不尽富贵荣华。这些俗套烦文,不必细叙。

再要交代钱塘县奉了圣旨,在雷峰塔前建造牌坊,兴工动作,已经完竣。各官员邀了状元,同至西湖,设了香案,谢了圣恩,上面加了“白日升天”四字。状元谢了大小官员,各回衙署不表。后来一年限满,许梦蛟回京就职,只因思念父亲,又到金山去见了一面,方始就道进京。在那原书上说,道宗已经坐化升天,那一部《后白蛇传》,便接续不上了。所以收束的时候,只得也改了几句。就是白娘娘此番出塔,原本说他回返神仙,如今也改变了,同着法海去见如来佛祖。其时小青也从宝瓶中放出,与白氏重行相见。以下这许多情节,都在《后白蛇传》中。爰作七绝俚言四句,为本传告一段落。诗云:

人心反不及蛇心,识得寓言讽世深。

不比他书神怪话,好将小说作良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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