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全传 · 梦花馆主 · Chapter 53 of 67

第二回 思凡

传硕公版书

第二回 思凡

却说胡媚娘带着青蛙婢子游玩西湖,来到雷峰塔前,触景生情,不觉两眼垂泪,动了兔死狐悲之念。想起从前白娘娘道术高深,能够千般变化,尚不免被法海的金钵罩住,现出原身,镇压在雷峰塔下,受尽寂寞凄凉之苦,怎不令人伤心!青蛙在旁问道:“娘娘何故忽然下泪?”媚娘道:“这事你还不知,我不过吊古伤怀,回想我自己的终身呢!”说罢,下了雷峰,又到柳浪闻莺看了一回。西湖十景都已游遍,却未遇见才郎,心中闷闷不乐。天已薄暮,只好怏怏而归。

一路留意观看,引动了湖塘上许多闲人,有的品头评足,称赞他的美貌;有的交头接耳,商量拐骗他回去;有的说是富室宦家的小姐,若然想吃天鹅肉,要惹出祸事来的;有的说既是闺阁千金,应当乘轿坐船,不该主婢二人在外游玩,失了体统的;也有说他们举止轻狂,不像大家闺女的,七张八嘴,议论纷纷。正说得高兴,旁边又来一个老年人,说道:“你们几个后生家,不要胡思乱想。这个女子,也不是宦家小姐,也不是平等人家。”话未毕,有人插嘴道:“那么,莫非是观音仙女变化临凡,到来游戏人间的么?”老人道:“据我看来,他们通身打扮,不像杭州款式,丰姿娜,动人怜惜,口也不开,只向前走,原是点化民间罪恶,要劝人勿食牛犬,放生戒杀,吃素念佛,还要保佑人家人口平安。因此独自在湖塘上行走,超度一班有缘的人。我们都是凡夫俗眼,怎能近得他的身!只好回到家中,悔过行善,暗中礼拜菩萨,不作妄想才是。”

这几句话,顿时把众人吹散。媚娘听了,脸上微微一红,暗想这班游人胡言乱语,实是可笑。不觉失声叹气道:“咳!我好恨呀!”青蛙问道:“娘娘恨着谁来?”媚娘道:“我自恨前生未曾修到,今日变了一个女子。想我有甚本领,倘若一朝被害,死无葬身之地了。每每念及,毛骨竦然。止望飞升仙界,得成正果。却因元神未足,少用功夫,只有采阴补阳,信重旁门之术,或可成功。但不知何日得遇风流种子,与他欢叙几时?”青蛙道:“这又何难?只要我与娘娘到处寻访,定有机缘相遇。采得元阳,就可以飞升仙界了。我劝娘娘休得心灰意懒,快上前找去!”媚娘被他鼓动了兴致,便道:“既如此,我们暂不回去,且进城去察访一回,倘有夙缘,亦未可定。”青蛙道:“娘娘说得是。天色已晚,我们紧行一步罢!”

于是一主一婢赶进城关。六街三市,灯火齐明。先从热闹丛中经过,看不尽两旁店铺林立,来往人多,无非是商贾经营,和那肩挑步担之辈,并没有出类的人材。再从私街小巷转湾抹角的穿将过去,见这些一门两关,平常穷苦的居民,大半吃过夜饭,都已睡了,所以街上行人稀少。那些豪富人家,乡绅门第,墙垣高耸,房屋连云,虽有几家大门开着,也是静悄悄地,少有声息。除去桥头巷口开着小店的,晚上还做些生意,灯火点得明亮,此外黑暗的地方很多。一路前行,毫无兴趣。这时走过了藩台衙门,又从贡院文场前转了一个弯,该处更是清静。抬头看见了状元坊,石刻精工,上写着“状元及第”,旁边题着“隆兴甲子恩科第一甲第一名许梦蛟”,不觉心里一动。想“这高大的石牌坊,就是白娘娘的儿子许梦蛟,生子成名,这也难得,虽死亦得瞑目的了。若我与白氏比较,只怕大不相同。”

想到这里,见那旁一带围墙,十分高峻,知是官宦人家。便对青蛙道:“我与你借着一阵风,隐身入内瞧去,看看可有贵介公子,与我有夙缘的。”青蛙唯唯应“是”。媚娘就作起法来,带着青蛙借风隐入。到了里边,细细探访。正走到内书院中,见有一人在那里发声悲叹。二妖便闪到门外,听他说些甚么话来。你道此人是谁?即就是许仙名叫汉文的!在下骤然说出,看官们一定要称奇道怪,说他出家在金山寺,做了和尚,儿子几次请他还俗,他却坚执不肯,怎么此刻忽然躲在家里呢?岂不是大大一个漏洞么?这一节,我也知道的,原本确有些不是,虽在许仙口中说出归家一事,却未细剖根由,且有言语不合处,怪不得阅者要批驳了。所以我照原书译到这里,不得不加上几句表白。先说明还俗的缘故,再行接续下去罢。

原来许仙在金山寺修行,改名道宗,静坐了二十年,一心要到西天去。虽儿子中了状元,苦苦相劝,只是不肯。后来寺中来了个月印长老,做了方丈。他也很有道行的,向来与法海认识,那天出外闲游,遇见了法海,细说此中因果,长老便回来告知道宗,并说“你尘缘未了,妄想参修佛果,亦属无益。倒不如暗中蓄发,归享荣华,且待日后佛缘凑合,包管你飞升天界了。”许仙听了长老这一番话,虽知道不是说谎,却还有些疑疑惑惑。只因长老承法海谆嘱,不便预泄天机,说出他近有一难,故而只说尘缘未了四字,劝令归去。当时许仙应允,也知如此苦修,原无益处,心中就活动了几分,依着长老的吩咐,暗暗蓄起发来。

过了几月,家里许氏大娘来了。大娘时常挂念着兄弟,前番梦蛟及第归家,知道兄弟素来性子拘执,说及自己要亲身去见他,或可回心转意。但一年以来,家事纷烦,未便出门远行,因此耽搁下去。如今梦蛟限满进京,家中渐渐清闲无事,所以决意雇船出行。带了家人小使,托言烧香还愿,来到金山。寺中会见了许仙,用一番言语相劝,并且备述弟妇出塔情形,日后或有会面的希望。许仙便顺水推舟,辞了月印长老,跟着姊姊同船回家。脱去僧人服色,改换俗家装束,居然是一位老太爷了。我拿这段情节表明,方见得许仙在家,已有数月,也算是书中倒装的笔法,不能当做漏洞的。大约原本就是这个意思。表过后仍归正文。

许仙回到家中后,虽说享受荣华,反觉得寂寞异常。日间还可与姊姊闲谈,到了晚上,独宿孤眠,那有什么情趣!转不如身在金山,参禅打坐,一念不兴,死心塌地的做着和尚了。如今名为还俗,实与僧人无异。凡心一动,百虑丛生,时时念及白氏姣妻,不知他出塔以后,现在何处?况且出塔的时候,自己不曾目睹,但据他们传述,只怕未必真有其事。或者他们因我不愿归家,有意捏造事实,哄骗着我。我本有些不信,意欲拒绝,怎奈月印长老也说我尘缘未了,劝令蓄发,弄得我将信将疑,跟着姊姊回来。依然是昔日凄凉景况,不见白氏归家,重圆旧梦。故此今晚独坐在书院中,把这幅白氏遗容图,挂在壁上,从灯光里仔细观看,越看越要心伤。这时候的许仙,好似痴呆一般,想起从前经过各事,妻子怎样的爱护我,怎样的扶助我,怎样为着我吃尽千辛万苦,我却耳根太软,轻信人言,弄出事来。最惨伤的莫如决别之时,尚无一言怨我,叫我那一桩对得住他呢?真容现在,你到那里去了,可知道我的一片苦衷么?对着图自言自语,说到伤心处,眼泪不住的淌将下来。又哭叫了几声“贤妻!你怎么不答应我一声呀!”

这许多话儿,若照原本唱句里说法,好像许仙还不知娘娘出塔一事,竟当他已经死了一般,岂不是自相矛盾么。所以我将他的意思改变,似乎觉得妥当些。

当下许仙嘴里唠唠叨叨的诉说,以为家人小使们不在旁侧,无人听见,谁知惊动了二妖。胡媚娘听得句句清楚,心里一想,暗说“我道是谁家宅舍?却原来就是许仙官的府上,里边坐的并非别人,正是白氏的丈夫许汉文,实在巧极了。”顿时心生一计:“我不免变成白氏容颜,叫青蛙变成小青,和他两下亲爱,胜比凡夫几倍。因他是佛门弟子转世,根基甚厚,得能采取他的元神,我就可以飞升仙界了。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主见已定,便将青蛙拉过一边,自己默诵真言,摇身一变,变做了白氏模样。又对青蛙一指,变做了小青。立时隐身入内,将壁上的真容图画,扯得粉碎,方始叫声“亲夫”,在灯前现出形容。突然这一来,吓得许仙魂飞魄散,只道是鬼魅前来侵犯。还算他吃过仙草,没有吓死,颤声问道:“小……小……小娘子,你是那一个?”媚娘道:“仙郎休要害怕。难道你不认得我了么?我正是你妻子白氏,今日回来了。你看,小青也在这里呀!”许仙听了,还算是梦中相见,向他呆呆的认了一认。尚没有开口,那媚娘又道:“我蒙佛爷赦罪出塔,本欲回山修养,只因旧缘未尽,重来与你相会。你还记得昔年湖塘遇合时么,如今不用悲苦,正好与你重整家园,享那百年偕老的艳福哩!”

许仙方转惊为喜,把满天的愁云惨雾,霎时扫一个干净,忙说道:“果然是我娘子,青姐也在此间。想不到今宵相会,真可称得喜从天降了!”媚娘道:“你可知道做妻的为你受尽苦楚,实因报恩起见。今日难得珠还合浦,夫妇重逢,自此以后,我与你朝欢暮乐,正不必两地相思了。”许仙道:“但愿如此,我许仙侥幸极了。可怜我二十年来,甘心在金山削发为僧,暮鼓晨钟,粗茶淡饭,苦捱着凄凉岁月,为着谁来?后因姊姊到寺劝慰,又得到你出塔的消息,故而勉强归家。数月以来,朝思晚想。你怎么不早些来见我呢?”媚娘含糊答道:“你的苦处,我也早已知道。如今不必说了,快寻欢乐为是。”说话时,做出多少风流状态,引动郎心。

可见妖怪当中,惟有狐狸精最能媚人,所以唐朝骆宾王讨武曌檄文中,有“狐媚不肯让人”一句。许仙原是个凡夫,虽修养过二十年,不曾动过凡心,但是近来数月中,思念姣妻,心已紊乱如麻,早感觉独宿孤眠的苦况。故此禁不得媚娘眉目传情,在旁挨挨擦擦,又被一股脂粉香气,送入鼻中,早已把心窝迷住,还辨什么是真是假?也无暇提及往事,便叫那个假小青拿了灯照,在前先走,他与媚娘就此上楼。到了内房,打发丫头出去,当即闭上房门,同床安睡。这一宵的晚景,倒合着了一句俗语,叫做“新婚不如远归”。在许仙方面,原是不错,媚娘却假冒白氏,还和他是第一次,只好算作新婚。这种秽亵情形,不劳细说。总之他们也有百日缘分,原是前生注定的。

要知百日以后,如何两下拆散开来,辨明真假,是否白氏和小青到此,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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