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全传 · 梦花馆主 · Chapter 56 of 67

第五回 封王

传硕公版书

第五回 封王

却说仇练身为藩勋,暗地与许梦蛟作对,怀恨在心,又妒忌圣上宠用着他,要想把他谋害,一时没有好的机会。这天也是合当有事,众文武大小官员上朝见驾,天子忽然启口问道:“朕躬前日阅看外国进贡表章,九蛮十八相及各国都到,惟有北番连罗麻,多年不来朝贡,藐视天朝。朕欲兴兵讨伐,众卿以为何如?”那仇练心生一计,忙跪下奏道:“臣思番邦虽不服我中原,尚无背反形迹,且慢兴师问罪。只要差一官员,出使前往,晓谕一切,自然到来朝贡了。倘若违抗圣命,不肯归服,那时兴兵征讨,他们方无怨言。”天子道:“卿言甚是,正合朕意。未知何人能出使外国封王,不辱君命?”仇练又奏道:“依臣愚见,只有殿元许梦蛟,才学过人,可以出使封王。”天子听了,龙颜大喜道:“卿家举荐甚善。”便即传下一道圣旨,命许梦蛟出使番国封王。梦蛟奉了这道旨意,心里暗自叫苦:可恨奸臣弄权,蛊惑圣聪,今朝要害我许梦蛟了!我将来少不得报还此仇!眼前却无可如何,只得接旨回转衙署而去。我且慢叙。

先说那梦蛟的岳父陈彪,自从去年送女儿碧莲进京,不觉耽搁了半载,因此要打点回乡。进来与女儿商议,丢不下老妻独自在家。碧莲道:“爹爹既要回去,且待你女婿归来,再行商酌便了。”父女正在中堂闲话,许梦蛟已回署走入。碧莲起身迎接夫君,叙坐后,方说道:“我爹爹思念家中,意欲动身回去,不知相公意下如何?”梦蛟听了,长叹了一声,转向陈彪说道:“岳父大人有所未知。今日不幸发生一事:只因小婿与仇练不睦,他在圣上跟前,阳为举荐贤才,阴实陷害小婿,叫我出使外国封王。现今圣旨已下,无可挽回,即日便要长行。我去之后,署中无人照料,只得屈留岳父在此。待小婿封王回来,再行还乡的了。家中幸有岳母掌管,谅无妨碍,还请岳父放心。”

这几句话一说,弄得陈彪心乱如麻,开口不得。碧莲更是伤心落泪,悲声说道:“我想相公此去外邦,长征万里,跋涉关河,到这沙漠之地,去见番君,正不知吃尽多少困苦,才得回来。可恨权奸这般刁恶,叫妾身怎不痛心!我在这里,虽有父亲作伴,也不免带累他心分两地呢!”陈彪眼见女婿要往番邦,女儿单身在京,事属两难,只好把还乡这句话,暂且搁起,反劝慰女婿女儿:“不必悲苦。常言道:吉人自有天相。大丈夫从征万里,立功边塞,干一番大事业,都要经过这种患难的。这里有我照料,尽管放心便了!”当即摆酒饯行,翁婿间别有许多谆嘱的话儿。到了晚上,夫妻进房,更说不尽别离的悲苦,我书中毋烦细叙。

只有一句话,我好似骨哽在喉,不得不表白出来。你道为了什么,其实是很可笑的。《前传》里做捕役的陈彪,是许仙的姊夫,后来许大娘与白娘娘指腹联姻,生了女儿碧莲,配与梦蛟,陈彪当然是岳父了。这一段情节,谅必看过《前传》的,还没有忘怀呢!如今这部《后传》里,细细将原唱本查看,不见了陈彪,却变做了李君甫。起初我译的人也弄不清楚,不料续书的健忘到如此地步。及至考求其中的事迹,和两下的称呼,分明陈彪即是李君甫,李君甫就是陈彪。前后判作两人,连姓名也不合,岂不是荒天下之大唐吗?所以我译本中仍改为陈彪,把李君甫除去,免得前后有不符的弊病。但恐看过原书的,不明此意,反道我译错了,故而我伸明这几句。不过也有一说:或者君甫两字,是陈彪的别号,也未可知。他只将姓氏弄错,还算不得十分荒谬呢!好在传奇小说,无从考据,只求委婉动听,前后贯串,或是或非,在所不计,马马虎虎的过去,就是我译错了,也要阅者原谅则个。

表白说过,仍归正传。再说许梦蛟到了下一天,入朝辞驾,圣上赐了三杯御酒,命众文武相送出朝。照面子上看去,果然圣上隆宠非常。梦蛟又带了一千护卫军卒,就此离了京城,径向北番而去。一路上威风气概,难以尽述,我且按下一边,却要提起这个逃走的胡媚娘了。

他本是千年修炼的玉面狐狸精,很有些法力,所以当时被神将一鞭打下,他还能在仓猝间借着土遁而逃,望着东方奔走,脱离此难,也算是侥幸的。他全不想自己不好,假冒着白娘娘,前去迷恋许仙,采取人的元阳,反怨恨着白氏,拆散他三月夫妻。又想念:“许仙待我这般恩爱,实在抛撇不下。不知他吓坏后,如今怎样了。”这一来,总算是有良心的。不过怨恨白娘娘来夺他的丈夫,可见得妖怪的念头,是别有肺腑的了。此刻逃走出来,在路上遇见了青蛙,依然作伴同行。一主一婢,却到那里去安身呢?当时并没有一定的主意,驾云向前,来到一座山上。见此地风景清幽,十分可爱,苍松翠柏,林木参天,怪石奇峰,花草遍地,是个人迹罕到的所在,很可以做我安身之处。媚娘按落云头,正与青蛙四下游玩,走到最幽僻的山谷中,忽然树林间跳出一群小妖,拦住去路,不放他二人前走。媚娘一见,便知是花妖木怪,和那些猪猫鹿兔的精灵,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大大小小,高高矮矮,参差不齐,喝叫:“来者往那里去!”

媚娘本身是个老妖精,有千年的道术,见了这班妖子妖孙,那里放在心上!便厉声骂道:“你们这些小妖,休得无礼!擅敢挡我白娘娘去路,敢是来送死不成?”说进,举手便打,早把一个在前的小妖打倒。那班小妖听说是白娘娘,怎敢抵抗,没命的四散奔走了。内中有几个,飞也似的奔入洞中报信道:“爷爷,不好了!外面来了白娘娘和小青主婢二人,到此寻事,凶狠异常,要与爷爷比个高低。请爷爷快去出战!只怕要打将进来了。”

要晓得小妖报告的爷爷,是怎么一个老妖,说出来也有根底的,就是《前传》里的蜈蚣精。他与茅山道士张英是朋友,张英因在苏州神仙庙里,被白娘娘羞辱一番,他便怀念在心,力图报复。回到茅山,途中遇见了蜈蚣精,就教他炼一条金蜈蚣,把自己的灵魂附托在上,藏入盒子中,仍由他送到许仙家中。谁知白娘娘命不该绝,倒翻了净桶,破了妖法。金蜈蚣返本还原,只逃走了附托的灵魂。回到这里山洞中,重行修炼本身。并知张英已被小青抛入江中,死于非命,因此深恨白娘娘、小青狠心辣手,决意要替茅山道士报仇。现在他招集群妖,自称为蜈蚣大王,很有些儿声势。今天正在聚妖厅上饮酒,见有几个小妖,慌慌张张的进来禀报。听说白娘娘和小青到此,不觉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立起身来,叫声:“众小妖,你们须要小心,休得放走了青白两个妖妇!”他一面吩咐着,一面全身披挂,走到庭心中,拿了两把钢刀,率领群妖,奔出洞来。

正见胡媚娘带着青蛙过来,他那里辨得出真假,只道在前的是白娘娘,就把钢刀举起,照定媚娘头上飞掷过去。媚娘法力很高,不慌不忙,一伸手接住了刀,骂道:“孽畜休得无礼!快快受伏,免汝一死!”蜈蚣精听了,大怒道:“好妖妇,我和你仇深如海,前番你害了茅山道,俺也险遭不测。如今你送上门来,定要取你的性命。不要走!看刀!”嘴里说着,恶狠狠把刀舞动,和旋风似的劈将过来。那媚娘将刀架住,对他吹了一口气,他的刀便折断了。

蜈蚣精又惊又恼,丢去刀柄,就在小妖手中取过一条长枪,猛力刺来。媚娘举刀招架,并不惧怯。旁边青蛙也夺得双刀,过来帮助。那些小妖不敢上前,只在那里高声呐喊。蜈蚣精见势不佳,急忙将身倒退几步,口中运动一股气,吐出一粒火珠,就是他修炼结成的内丹,竟向媚娘劈面打去。虽然利害无比,一道红光,好似火球般猛烈,若换了真的白娘娘,倒也怕他三分,因蛇也属火,火与火相斗,一时恐难分胜负。现在媚娘是狐狸精,不但功行与白氏差不多,并且他效学天上的心月狐,探取月中的精水,炼成内丹,性属纯阴,所以毫不退避,也从口中吐出一颗水精珠来。白光起处,那红光便向后退缩,足见阴柔能克阳刚。蜈蚣精知难抵敌,急将火珠收回,吞入腹中,高叫:“娘娘恕罪!”跪伏在地,乞求饶命。

其实他自知力不能胜,要想用诈降计,暗地里谋害仇人。媚娘却见他从顺,不敢倔强,便把宝珠收转,说道:“我且问你,你几时来到这里的?此山叫做什么山?说得明白,我就饶你。”蜈蚣精道:“这山名叫凤凰山,山前有绿水回环,弯弯曲曲,通入大海。后面有一条路,可通北直雁门关。俺从前被娘娘制伏,逃到此间存身。一来修炼宝物,二来招集妖兵,意欲干一番大事业,结连番邦,夺取那花花世界。”

媚娘听他说出根由,方知他与白氏也有冤仇,我不如对他说明预备将来一同报仇便了。想定主意。就叫声“将军请起”,据实说道:“我今与你说明了罢!我不是白氏素贞,乃是昆山得道的狐妖。千年修炼,法力高深。只因动了凡心,花朝月夕,顿生愁闷,意欲采取男子的元神,补我不足,俾得速成道果。谁知一念之错,下山来到临安,找寻那有缘人,却巧遇见了白氏的丈夫许仙。他本是佛门弟子,夙世根基甚厚,与那寻常凡夫俗子不同。得此元阳,胜人百倍。我就变了白氏模样,与许仙恩爱了三月有馀。那知白氏亲自前来,把我百夜夫妻顿时拆散,并召天将来捉我。若不是我逃走得快,险些儿枉送性命。如今无意中走到此间,得遇将军,也是有缘。我愿与将军同心协力,共报此仇!”蜈蚣精道:“原来如此!小将愿听指挥,誓与他拼个你死我活,以泄此恨。”说罢,便请媚娘等到洞中,摆酒接风,商量日后兴妖作怪的大事。原不是一朝一夕办得成的,书中暂且丢下。

再说白娘娘与小青回到家中后,辨明真假,驱逐妖狐,得与许仙重为夫妇,小青也做了二夫人,可称得心满意足,苦尽甜来。那日娘娘向许仙说道:“我前年出塔升天,我儿虽见过一面,却不知道我此刻已回家中,难免他要思念我亲娘的。我今欲修书一封,命秦高即日进京传达,好叫我儿放心,你道好么?”许仙点头道:“贤妻说得甚是。孩儿只闻他岳父报告,知道我已从金山归来。现在你也回来,理当报个喜信。从此我儿可以安心在京供职了。”于是娘娘亲笔写了一封家信。信里写些甚么?无非是出塔升天以后,种种离情,以及归家降妖各节。写毕封好,另取白银三十两,给与秦高做盘费,命他打点动身进京,不必细叙。

此时娘娘又想起一事,要与许仙同去上坟祭扫,连小青一并前往。许仙道:“这是应当的。我还记得从前端阳那天,娘子要去上坟,不料走下楼时,跌了一跤,以致不曾同去,在家养病。这事相隔二十馀年,你可还记得否?”娘娘道:“怎说不记得?我也耿耿在心!不幸后来遭了祸事。我竟从未到过坟茔,所以我要和你同去祭扫呢!”许仙道:“如此,待我命人备办祭礼,明日同去上坟便了。”

这些祭礼,无非香烛锭帛,和那酒菜等类,早已备办定当。到了下一天早上,夫妻三人坐了三乘官轿,带领从人,挑着祭礼,出了府第,上街坊一路向前。哄动了两旁来往的行人,老的少的,纷纷谈论。有几个认得他夫妻三人,知道许家的底细,都说这位白娘娘,平日做人极好,所以生下个状元郎。如今赦罪出塔,又是这样的风光了。

我不说众人背后谈讲,其时一行人簇拥着三乘轿子,出了城关,从西湖塘上匆匆行去,早到了许氏坟茔。停轿出轿,许仙着从人在坟前石台上供好了祭礼,然后过去拜了四拜。白氏也上前跪倒,默祝祖先保佑仙郎,日后同上天堂。小青叩诉祖宗,保佑你媳妇早生贵子。拜毕起身,吩咐从人烧化了纸钱,收拾了祭礼,准备乘轿回去。娘娘开口说道:“近日暑气全消,秋光可爱,意欲与官人在西湖塘上游玩一回。”许仙道:“极可使得。方才坐着轿子,匆匆经过湖塘,未便游览,倒不如步行向前,命轿夫跟随在后。待我们游兴已尽,方始上轿归家。娘子你道好么?”娘娘点头赞成。夫妻三人就此步行,一路游玩西湖十景。

我若照着原本唱篇直译,再将西湖十景,一样一样的叙述,纵然点缀分明,也觉得重复可厌。因为上段书里,胡媚娘玩景思凡,早经说过的了。况且此次祭墓而来,无关重要,只算得连带文字,还是少说几句的为妙。但是娘娘今日随夫祭塔,重到湖塘游玩,未免有今昔之感。人情大抵如斯,所以我提及往事,也算是回顾《前传》的笔意,理上说得过去的。

要知白娘娘心里有甚感触,与许仙说些什么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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