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硕公版书
第六回 产子
却说许仙等夫妇三人，一路在西湖塘上游玩，娘娘道：“你看西湖景致，与前无二。只是我们三人，略觉苍老一些。”许仙道：“娘子们却也还好，只有我受了胡须，愈觉得老了。”一头走，一头说。娘娘看见那边雷塔夕照，更是伤怀，便用手一指，说道：“二十年前，我在此中沉埋，受了多少寂寞凄凉！如今又得夫妇团圆，在此游玩，真是天大的幸事。只可惜此峰被青妹用火焚烧，变得这般模样了。”小青道：“我也是一时气愤，欲救姊姊不得，因此放火焚烧。今日想来，实是卤莽。毁坏了前代的古迹，到变做我们的遗迹了，姊姊以为如何？”娘娘点点头，看过了别的景致，走到断桥残雪，不觉有些力乏了，就在亭中少坐片时。许仙与小青也坐了下来。娘娘忽问道：“官人可还记得断桥相会时么？”许仙道：“记是记得的。不过已往之事，我劝娘子不必提及了，说起时反增悲苦。现在且图欢乐要紧。此刻天将旁晚，我们回去罢！”
于是三人起身上轿，一径回到家中。吩咐厨房备好酒肴，畅饮到初更时候，方始归房安睡。今夜许仙睡在小青床上。小青因为腹中有孕，劳动后稍觉疲乏，双睛一闭，魂已出定，悠悠扬扬，身入梦中，那梦神便来托兆了。因为奉了佛旨，特地相送武曲星临凡。喝声：“青娘听者！汝今有孕在身，切勿心中焦急，我奉上天敕旨，特送贵子与你。也是你命中注定，若遇分离，不必悲苦，日后自有相逢的日子，名显朝廷。汝当紧记在心，吾神去也！”小青失声高叫：“菩萨！我还要问……”这句话尚未说出，早把许仙惊醒。忙问道：“青娘你要问什么？”小青方知是南柯一梦，便道：“我在朦胧之间，得一奇梦，梦见那神人对我说，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未知吉凶若何？”许仙道：“这是大吉之兆，后来定生贵子，要干一番大事业的。”小青微笑道：“若得生儿，日后与小相公一般，也不枉我重下凡尘，接续旧缘了。”
说话时，听得樵楼已敲四鼓。再睡了一回，天已明亮。许仙起身到白娘娘房里，告知此梦。娘娘道：“梦虽奇异，其实我早已未卜先知了。”许仙很为得意，笑说道：“娘子有先见之明，能知过去未来，真不愧为梨山老母的高徒！”娘娘听他戏言取笑，因为从前做妖怪时，托言是梨山传授，此刻他说这话，分明是嚣我的冻疮疤，便戏答道：“青妹得此一兆，害你又要惧怕他了！”许仙道：“做梦有什么害怕呢？”娘娘道：“你可记得昔年我与你同床安睡，变一条十丈长的大蛇，将你欺侮？不知如今可有第二个法海和尚，再拿金钵来收我么？”许仙忙道：“娘子太多心了。若提往事，总是我许仙没有情义，连累娘子受苦的呢！”娘娘见他认了真，也陪笑道：“这不过戏耍的话，以后大家不必说了。”这些闲文，毋烦细叙。
数月以来，家中并无别事可记。光阴很迅速的过去。要说到小青怀孕以后。已将达月临盆了。那天小青独坐在房，觉得腹内一阵一阵的疼痛，莫非那婴儿要离身了么？想起：“从前娘娘产生梦蛟时，全亏我一个人做独脚戏，在旁服侍，眼见娘娘十分痛苦，我却不慌不忙，镇定心思，办理得井井有条。如今临到自己身上，不知道怎样过去？”他虽修炼了七八百年，年纪还不及白娘娘，却也算不得不老了。而且换去凡胎，他已不是蛇身，反比娘娘高出一筹，变做人养人了。但他还是头生，第一次养儿子，从未经过此事的人，心里总要慌乱的。所以他腹中越痛越紧，又好似乱箭穿心，钢刀剖肚，一阵连一阵，那里还忍得住！眼中泪落如雨，叫声：“不好了！再要疼痛时，恐怕性命要不保了！”只得双手捧着肚子，高叫：“姊姊快来！”
娘娘听得叫唤声甚急，连忙走将过来。见他这般光景，便问道：“青妹敢是要分娩了么？”小青皱着眉心，点头应是，连身子也立不起来。娘娘就挽扶他到床上睡下，方说道：“你今痛阵紧急，即时要分娩了。我和你仿佛同胞姊妹一般，我就权做稳婆，也是应该的。”小青道：“怎好有劳姊姊？还是去知照相公，唤个稳婆来罢！”娘娘道：“这算什么！一来恐怕不及，二来我也懂得收生，更比那班稳婆妥当些。”
此时小青痛得牙关紧咬，口也难开，下部胞浆水已下。娘娘急忙脱去外衣，把应用的东西，摆在一旁，然后取一块大包袱，束在腰间，爬上床去，双手将小青身子捧住，往上一提，叫声：“青妹！你只要用力迸一口气，忍着疼痛，小儿便下来了。”小青这番痛极，闭着嘴一迸，眼睛前一阵黑暗，那婴儿已经脱离娘胎了。总算顺流水，快生快养。娘娘伸手托小儿，听他哭声洪大，知是英物。正要下床命人去唤稳婆来洗浴，却巧许仙上楼进房，知道个喜信，便去唤一个稳婆来。这稳婆住在邻近，所以命人一唤就到，与小儿剪了脐带，沐浴穿衣，包扎停当，领赏而去。
但是我有一句话，不得不讲明的：许仙家里呼奴使仆，比前更为富饶，难道稳婆不好早些唤来的么？还是恐怕他生下几个蛇蛋来么？都不是的。为什么娘娘定要权做收生？有个缘故在内。昔年娘娘生梦蛟时，小青当过稳婆，今日小青生子，娘娘也亲自服侍他，这叫做以德报德。况且现在改称姊妹，比不得前番有主婢的名分呢！
数言表过。再说许仙今番又得一子，喜气满怀，府中热闹异常。诸亲百眷，前来道贺，厅堂摆酒，宾客欢呼。三朝设席，更不必说了。到了弥月，亲戚朋友，都来送礼。正所谓不是亲来也是亲，比三朝更为热闹。厅堂上挂灯结彩，庭心中搭台唱戏，笙歌盈耳，宾主联欢，杯盘交错，水陆纷陈。有两句俗语说得好，叫做“富家一夕酒，贫汉十年粮”，一些也不错的。这一天人人快乐，个个欢喜。只有娘娘想起前情，频弹珠泪。许仙一见，忙问娘子为了何事？小青也来细询情由。娘娘苦塞咽喉，停了半晌，方说道：“青妹，你是我心腹之人，怎么还不知道我的心事呢？”小青听了，自然会意，虽不明言，也不觉滴下泪来。娘娘又向许官道：“我记得那年梦蛟弥月这一天，正是做妻的被难之期。今虽出罪重续旧缘，却不见孩儿在我面前，因此我睹物伤心呢！”
小青见许仙呆立不语，只好在旁劝道：“姊姊不必悲苦。小相公在京做官，少不得有见面的日子，请姊姊且免愁烦。”娘娘原是个豁达的人，也不过一时感触罢了，此刻听得这话，心里一想：“今朝青妹生儿满月，理当庆贺才是。我若只管悲苦，反道我度量太小，有心触他的霉头。何况我儿已经做官，不久就有相见之日了！”所以娘娘转悲为喜，抱了满月的孩儿细细一看，果然生得眉清目秀，品格超凡，将来一定名登甲第，夺取魁元。就替小儿取了一个名字，叫做梦龙。日后一蛟一龙，当可显耀许氏门庭。许仙听说大喜道：“好个梦龙两字！他日须要努力攻书，方不负此名儿！”说罢，转身出外，招待宾客。忙碌了一天，直闹到更深方散。果然是状元府第，毕竟与众不同！这一段小青产子情由，我算叙过了。
我且暂把家中搁过一边，要说到出使平番的许状元。奉旨封王，非同小可。那一天已到番邦，这里番王早已得报，即命左相喏噜苏，前来迎接南朝天使，在本国边界上等候。是日遥见一队军马，威威武武，簇拥而来，想必是天使大人到了，果然一些不差许梦蛟！番界左相过来迎接，并马同至迎宾馆，下落雕鞍，携手入内。彼此见过了礼，分宾主坐下，梦蛟先启口说道：“本院因奉圣旨出使贵邦，非为别事。吾上邦圣主，自先皇开国以来，凡外邦九蛮十八洞，都有朝贡进京，无国不服。惟有尔番君近年以来，并无贡税。且又口出不逊，夜郎自大。所以我圣上命本院前来，通问此事。请番相速即奏明汝主，议决作覆。如若不然，天朝兴师征伐，决不姑宽！”番相道：“天使大人，何出此言？我主虽是番邦，也有九卿六部，四文四武，将相完全，各府州县，界画分明，那一桩不如南朝？大人怎么轻视我邦，狂言征伐，是何道理？”梦蛟道：“番相言之差矣！我圣朝入主中原，统一九州，恩覃四海，遐迩偏邦，谁不敬服？只有你番君不遵王化，恃强顽抗，欺侮中华，有乖臣道，故命本院到此责问。望即奏明汝主，来朝纳贡。我圣上深恩厚泽，决不追咎既往。倘敢有违，迟疑不覆，只怕天威一震，举国顿成齑粉了！”
这几句话，义正辞严，可谓不辱使命。但是少年气盛激烈了一点，竟触恼了番相，喏噜苏怒骂道：“好个年轻无知的天使，口出朗朗狂言，藐视我番国无人，逞强压迫，这般无理！待俺奏与我主知晓，把你拘禁在此，休想回转家邦！”说罢，站起身来，吩咐小番传令出去，立即调勇卒三千，守住中原渡口，不许南兵过界。又命手下将许梦蛟拘押营中，不得有误。
番相命令一下，怒冲冲回朝禀覆去了。只可怜许梦蛟被几名番卒押入番营拘禁，心里好生悲苦：“这次出使封王，明知是仇练的奸计，有意陷害着我。但我既奉君命，理当为国增光，折冲坛坫，直言向番邦诘责，虽死亦无怨言。只是丢不下家中妻父，还不知我在这里受苦呢！”
书中暂将梦蛟被困番营一节按下，却要另行提起一人。此人说将出来，想必看过《前传》的，还未忘却，就是那个昆山顾公子，官名蕙兰。昔年被小青迷恋，那时小青未脱凡胎，身有大毒，因此弄得顾生骨瘦如柴，成了痨瘵。幸亏许仙驱妖治病，才得起死回生，十分感激。那知中秋节登门拜谢，见了家内失去的三件宝物，又见妖精出现，便疑心许仙不是好人，命家人告到当官。他却先自归家，禀告母亲。那太夫人十分贤德，反斥责儿子“卤莽，以怨报德。况且这几件宝物，久未检点，或者被他人所窃，转卖与许仙，也未可知。你便告到县衙，仗势欺人，竟忘却自己的性命，是那里得来的！虽说妖精在他家出现，也许他收伏后，听候仙人使唤，好比南极仙翁在仙山上，有鹤鹿二童看守洞府，难道鹤鹿不是妖怪么？”这一阵埋怨，顾生只好唯唯听命。仔细一想，却也不差，心里很觉懊悔。便将此案搁起，不差人去追究了。所以许仙得安然无事，来到镇江与白氏相会。《前传》里未曾说明，也是缺点。故而在下译到这里，替他补叙这几句，方觉得前后呼应了。
此事相隔二十馀年，如今顾蕙兰已有四十岁了，自从那年病愈后，进京得中第八名进士，点入词林。未及数载，钦命擢升为淮安节度使之职。只因前妻陆氏病故，继娶夫人仇氏。即是仇练的胞妹，颇为贤能，与自己同庚四十。怎奈膝下无儿，仅生两个女儿，长女金鸾，年方十九，次女银鸾，只小一岁，都配与陈伦为媳。两婿一个榜眼，一个探花，与许梦蛟同榜，共居翰苑。
这些事实，我拿来叙明后，方说顾蕙兰到了淮安任上，倒也弊绝风清，政声卓著。只有地方上不甚太平，近来凤凰山上，出了两个妖魔，势极猖獗。本来要与亲家陈伦商酌此事，替当地百姓除害。又听陈伦奉召进京，将要动身去了，因此心内踌躇，好生忧闷。正坐在书房思想间，他的夫人仇氏自内走出，叙坐后，蕙兰问：“夫人出来何事？”仇氏夫人道：“妾身非为别事，只为我胞兄五十寿诞，就在本月中旬，故此来与相公商酌，端整了礼物，我欲与女儿同去祝寿，倒不如备了舟船，一起进京。未识相公意下如何？”蕙兰道：“夫人若往京城，又恐衙中有事，无人照料。我劝你不去的好。还是把这份寿礼，托陈亲翁带了去。我二女也要拜母舅的寿，就叫他向舅兄致意一声。”夫人点头称是，也赞成这样办法。当下将行礼整备停当，顾爷便吩咐打轿，来到陈伦衙署中拜望。
我就趁势将陈伦这个人，表个明白。但依据本传里说，陈伦初任钱塘县，后升苏州府，好像《前传》里的周士杰。先做钱塘时，因库银一案，将许仙徒配姑苏。及至昆山盗宝事发，告到吴县堂上，这县官也就是他。不过不是苏州府，似乎两样。一而二，二而一，我却无从考据。或是或否，只好依样画葫芦，照着本传写将下去。好在周士杰非比陈彪，陈彪误作李君甫，断然不可，我在上回早经说明。如今这个陈伦，并不是许仙的亲戚，无关重轻，恕我不再更改了。现在陈伦已升任了淮安道，地方上很有贤名，因此有圣旨下来，召取进京。
不知陈伦进京之时，那边许梦蛟可曾封王归国，回京覆命，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