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絮尔·弥罗埃 · 巴尔扎克 · Chapter 14 of 22

第十三章 两心相许

传硕公版书

第十三章 两心相许

第二天早上起身的时候,于絮尔和萨维尼昂都转着一个同样的念头。这种默契本来就能促发爱情,何况在这个场合已经是有了爱情的证据,而且是最甜蜜的证据。少女轻轻的揭开窗帘,只露出一个极小的隙缝,刚好能瞧见萨维尼昂的卧房,不料她爱人的脸也伸在对面窗子的拉手高头。窗子既然给了情人们极大的方便,无怪政府要抽窗户税了。于絮尔这样偷觑一下,也算对干爹冷酷的措置表示抗议。然后她放下窗帘,打开窗子,关上百叶窗;这样她可以望见对方而不让对方看见了。当天她到卧房去了七八次,每次都看见年轻的子爵在那里写信,写了撕掉,撕了又写,那准是写给她的了!

下一天清早,于絮尔刚醒,蒲奚伐女人就递给她一封信。

致 于絮尔小姐

小姐,我这一回落到一个全靠你监护人的帮助才能脱身的田地;这样一个青年会教人寒心是毫无问题的。从今以后,我比谁都需要提供更多的保证;所以,小姐,我以诚惶诚恐的态度扑在你脚下,向你吐露我的爱情。这求爱的表示并非由于一时冲动,而是从涉及整个生涯的信念出发的。我对于年轻的外叔祖母,甘尔迦罗埃太太的风魔,弄到身陷囹;现在为了你,这些回忆全部消灭了,我心坎中的那个小影被你的小影抹去了:这一点,你不觉得是真诚的表示吗?自从我在蒲隆站上,看到你象儿童一般妩媚的睡态之后,你就占据了我的灵魂,做了它的主宰。除了你,我不愿意娶别的人了,我理想中的妻子应有的优点,你都具备了。以你所受的教育和你高贵的心灵而论,不论怎么高的地位你都可以当之无愧。但我没有把握在你面前把你描写得很准确,我只能爱你。昨天听了你弹琴以后,我想起一些句子,好象就是为你写的:“天生的动人心魄,悦人眼目;温柔而聪明,风雅而明理;仪态万方,好似经过宫廷生活的陶冶;淳朴浑厚,俨如未经世故的隐士;眼中那朵心灵的火焰,被天使般的贞洁冲淡之下,显得温和了。”

从你身上最细微的地方映现出来的、这颗美妙的灵魂,我完全体会到它的可贵。所以我敢大胆要求,倘若你还没有爱人的话,让我用照顾、用行为,来向你证明我不至于辱没你。这和我的前途有关;请你相信,我要发挥所有的精力,目的不但是要取悦于你,而且是要博得你的敬重,那为我等于普天下人的敬重。我心中既然抱着这个希望,如果你,于絮尔,再允许我在心中把你叫做爱人,那末纳摩便是我的天堂了,最艰苦的事业也只会给我快乐了;我要把那种快乐奉献给你,正如我们把一切都奉献给上帝一样。请你允许我自称为

你的萨维尼昂。

于絮尔吻着这封信,用各种疯疯癫癫的举动拿着,念了又念,然后穿上衣服,预备送去给干爹看。

“天哪,我差点儿没做祷告就出去了,”她说着,回进卧房跪在祈祷凳上。

一忽儿以后,她下楼到园子里,找到了干爹,叫他念萨维尼昂的信。两人走到浓密的蔓藤底下,坐在凳上,正对着中国水阁:于絮尔等老人开口,老人却沉吟不语;心焦的孩子只嫌他想的时间太久了。他们俩密谈的结果,终于写成下面一封信,内中一部分想必是医生口述的。

“先生,来信向我提亲,我只觉得万分荣幸;但在我的年纪上,再加我的教育给我定下的规矩,我不得不把你的信交给监护人;我全部家属只有他一个人,我既把他当作父亲,同时也当作朋友。他向我提出一些无情的意见,应当作为我对你的答复。

子爵,我是一个可怜的女孩子,将来的资产不但有赖于我干爹的好意,并且还要看他为了消除承继人对我的恶意而采取的,没有把握的措施,是否成功。我虽是第四十五团的上尉乐师,约瑟·弥罗埃的合法的女儿,约瑟·弥罗埃本人却是个私生子;所以人家尽管毫无理由,仍可能跟一个孤立无助的少女涉讼。先生,资产微薄还不是我最大的不幸。我有很多理由不愿高攀。我为了你,不是为了我,才提出这些意见,那在动了爱情的忠诚的人,往往是认为无足重轻的。可是先生,你也得想到,倘若我不跟你提,别人就可以怀疑我有心使你的热情不顾一切,不顾那些在一般人心目中,尤其在你母亲心目中认为不可克服的障碍。再过四个月,我不过十六岁。也许你会承认,我们都还太年轻,经验不足,没有力量克服生活的穷困;因为我除了故姚第先生的遗赠之外,别无财产,而单靠这一点做基础的生活势必很清苦。并且我的监护人不愿意我在二十岁以前结婚。这四年是你一生最美好的时期,谁知道这期间命运替我们作何安排呢?别为了一个微贱的姑娘把你的一生蹉跎了。我亲爱的监护人非但不阻挠我的幸槁,还想竭力促成;他还希望他对我为日无多的照顾,能有一个情意不亚于他的人来接替。我把他的理由陈述完了,还得声明一下,你的提议和殷勤的情意,的确使我非常感动。我这个答复所根据的思虑,是一个阅世很深的老年人的思虑;但我向你表示的感激,是出之于一个一片真心的少女。

所以,先生,我的确可以说是

你的仆人于絮尔·弥罗埃。”

萨维尼昂没有回信。是不是在他母亲那里想办法呢?还是于絮尔的信把他的爱情打消了呢?诸如此类的无从解答的问题不知有多多少少,把于絮尔折磨得好苦,间接也折磨了老医生;他只要心爱的孩子有一点儿骚动,就觉得难过。于絮尔常常到卧室去张望萨维尼昂的屋子,只看见他坐在桌子前面出神,不时朝她的窗子望一眼。直过了一星期,她才收到萨维尼昂的信,迟迟不复的缘故原来是他的爱情更进了一步。

致 于絮尔·弥罗埃小姐

亲爱的于絮尔,我多少是布勒塔尼人,一朝打定了主意,什么都不能使我改变。你的监护人——但愿上帝保佑他多活几年,——理由很对;可是难道我就不能爱你吗?我只要知道你是否爱我。请你告诉我,即使只做一个记号也可以;那末这四年便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时期了!

我托朋友送了一封信给我的外叔祖,海军中将特·甘尔迦罗埃,求他提拔,介绍我进海军。这位慈祥的老人哀怜我的遭遇,回信说,倘若我要求军阶,即使王上愿意开恩,也受着条例限制;但在多隆学习三个月以后,海军部长就能给我一个舵手长的职位,让我到船上去;等舰队巡逻阿尔及尔的时候(我们不是正和阿尔及尔人作战吗?)出勤一次,再经过一次考试,就能当上候补少尉。目前正在筹备袭击阿尔及尔的战事,将来只要能临阵立功,实授少尉是不成问题的。可是要多少时间,就很难说了。不过为了使海军里头仍旧有一个包当丢埃家的人,当局一定把条例尽量放宽。我明白了,我应该向你干爹提亲;你对他的尊敬,把你在我心中的地位更提高了。所以在答复人家以前,我要跟你的干爹谈一谈!我的前途完全根据他的答复而定。告诉你,不论将来怎么样,不管你是上尉乐师的女儿,还是王上的女儿,你始终是我心上的人。亲爱的于絮尔,那些成见在从前的时代可能把我们分离,现在可没有力量妨碍我们的婚姻了。我献给你的,是我心中全部的爱情;献给你姑丈的,是负责你终身幸福的保证!他才不知道我短时期中对你的深情,已经超过他十五年来对你的爱……好,咱们晚上见。

于絮尔得意洋洋的把信递给老人,说道:“干爹,你瞧。”

老人念完了信,嚷道:“啊!孩子,我比你更高兴。子爵下了这个决心,等于把他所有的过失都补赎了。”

晚饭以后,萨维尼昂来到医生家里,医生和于絮尔正在临河的平台上,沿着栏杆散步。子爵在巴黎定做的衣服已经送到;动了爱情的青年,少不得把自己收拾得又整齐又大方,尽量烘托出天生的俊美,好象要去见美丽而高傲的甘尔迦罗埃夫人而讨她喜欢似的。可怜的孩子看他走下石阶,迎着他们过来,便立刻抓着干爹的手臂,仿佛站在悬崖高头怕掉下去一般;医生听见她紧张而沉重的呼吸,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萨维尼昂握着于絮尔的手,恭恭敬敬吻了一吻。于絮尔随即坐在水阁外面的石级上。医生吩咐她说:“孩子,你别过来,让我们谈话。”

萨维尼昂轻轻的问医生:“先生,一个海军上校来向你求这位千金小姐,你肯不肯?”

米诺莱微微一笑,道:“那我们等得太久了……不用上校,只要上尉就行啦。”

萨维尼昂快活得含着眼泪,非常亲热的握了握老人的手,说道:“那末我就动身了,我要去用功读书,六个月之中读完海军学校六年的课程。”

“怎么就动身了?”于絮尔从石阶那边往他们冲过来。

“是的,小姐,为了不辱没你。我越急于出门,表示我越爱你。”

她不胜温柔的望着他:“今天是十月三日,过了十九再走罢。”

老人说:“对,我们要庆祝圣·萨维尼昂的节。”

“那末再见了萨维尼昂说。“这个星期我要留在巴黎办几件事,我要作种种准备,买书籍,买数学上用的仪器,还得请部长帮忙,给我最优越的条件。”

于絮尔和干爹把萨维尼昂直送到铁门口,看他回进屋子,又看他出来,背后跟着蒂安纳德提着一口箱子。

于絮尔问干爹:“你既然有钱,干么要逼他进海军呢?”

医生笑了笑回答:“这样下去,我看不久连他欠的债都要我负责了。我没有逼他;可是孩子,一套军服,一个凭军功挣来的十字勋章,可以抹掉一个人多多少少的污点。六年之内他可能当上舰长;我对他的要求也不过如此。”

“但是他可能遇到危险呀。”她说着,脸都白了。

“情人象酒徒一样,自有他的神道保佑的医生带着说笑的口气回答。

孩子瞒着干爹,夜里叫蒲奚伐女人帮忙,把她又长又好看的淡黄头发剪下一束,正好编一条辫子。隔了一天,她缠着音乐教师许模克老人,要他监督巴黎的理发匠防止调换,还得赶着下星期日把辫子编好。

萨维尼昂从巴黎回来,告诉医生和他的干女儿说,志愿书已经签了,二十五日要赶到勃兰斯特。医生约他十八日吃晚饭,他在医生家差不多消磨了整整两天。虽是米诺莱叮嘱两个情人的话入情入理,他们在本堂神甫,法官,纳摩的医生和蒲奚伐女人面前,仍不由自主的流露出他们心心相印的感情。

老人说:“孩子们,你们得意忘形,不会把快乐藏在心里。”

到了萨维尼昂的本名节,两人先在弥撒祭中彼此瞟了几眼;然后萨维尼昂在于絮尔窥伺之下,穿过街,到她的小中来了。他们俩差不多是单独相对。老人有心放任,坐在书房里看报。

萨维尼昂道;“亲爱的于絮尔,你可愿意使我的节日过得比我在母亲面前更快活,给我一个新生命吗……”

于絮尔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我知道你要的什么。你瞧,这就是我的答复。”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辫子来递给他的时候,快乐得直打哆嗦。“你既然爱我,请你把这个带在身边。这礼物表示我的生命和你的生命连在一起了,但愿它使你逢凶化吉!”

医生见了,对自己说着:“啊!这小丫头!竟给了他一根辫子。她怎么弄起来的?把多美的淡黄头发剪下一把……那不是把我的血都给了他吗?”

萨维尼昂吻着辫子,瞧着于絮尔,掉了一滴眼泪,说道:“临走以前,我要你切实答应我永远不嫁别人,你不会觉得我要求过分吗?”

于絮尔红着脸回答:“你在圣·贝拉奚的时候,我曾经到监狱的墙下徘徊;你要求我的诺言,倘若你还嫌我说得不够,我就再说一遍罢:我永远只爱你一个人,永远只属于你一个人。”

萨维尼昂看见于絮尔半个身子掩在藤萝中间,忍不住把她搂在怀里,在她额上吻了一吻:她轻轻的叫了一声,往凳上倒了下去。萨维尼昂正挨在她身边道歉,医生已经站在他们面前。

他说:“朋友,于絮尔是个极娇嫩的孩子,对她话说得重一点就有危险。你应当把爱情抑制一些才对!唉!要是你爱了她十六年,你单是听到她说话就会满足了。”他这样补充是针对萨维尼昂第二封信里的一句话的。

两天之后,萨维尼昂动身了。虽然他经常来信,于絮尔却害了一种表面上没有原因的病。好比美好的果子被虫蛀一样,她的心受着一个念头侵蚀。胃口没有了,血色也没有了。干爹第一次问她觉得心里怎么样,她说:“我想看看海景。”

“十二月里可不便带你上海港去老人回答。

“那末终有一天能去的了?”她说。

一刮大风,于絮尔就着急;不管干爹,神甫,法官,把陆地上的风和海洋上的风分辨得多么清楚,她总以为萨维尼昂遇着飓风。法官送她一张雕版的图片,印着一个全副军装的候补少尉,使她快活了几天。她留心读报,以为萨维尼昂所参加的那次巡逻,报上必有消息。她拼命看柯桕的海洋小说,还想学航海的术语。这许多执着一念的表现,在别的女子往往是装出来的,在于絮尔是完全出于自然;甚至萨维尼昂每次来信,她都在梦中先看到而在第二天早上向大家预告的。

这些在医生与神甫都不以为奇的预感第四次发生的时候,她对干爹说:“现在我放心了,不管萨维尼昂离得多远,他要受了伤,我一定立刻感觉到。”

老医生左思右想的出神了;法官和神甫看他脸上的表情,认为他一定想着些很痛苦的念头。

他们等于絮尔不在面前的时候,问老人:“你怎么啦?”

老医生回答:“她将来怎么活下去啊?一朵这样细巧,这样娇嫩的花,遇到感情的打击,是不是抵抗得住呢?”

虽然如此,这个被神甫戏称为“小幻想家”的姑娘,用功得很;她知道学识丰富对一个上流社会的女子多么重要;除了练唱,研究和声与作曲以外,她把余下的时间都用在书本上,那是夏伯龙神甫在她干爹丰富的藏书中挑出来的。她尽管很忙,精神上仍旧很痛苦,只是嘴里不说出来。有时她对萨维尼昂的窗子呆呆的望上半天。星期日望过弥撒,她跟在包当丢埃太太后面,很温柔的瞧着她;虽然老太太心肠冷酷,于絮尔仍因为她是萨维尼昂的母亲而爱着她。她对宗教更热心了,天天早上都去望弥撒,因为她深信自己的梦都是上帝的恩赐。

老医生眼看相思病给她的伤害,心中很怕,便在于絮尔生日那天,答应带她上多隆去参观舰队远征阿尔及尔的开拔仪式,事先不让萨维尼昂知道。法官和神甫,对这次旅行的目的替医生守着秘密,仿佛只是为了于絮尔的健康出门的,但一般承继人已经为之大惊小怪了。于絮尔和穿着候补少尉军服的萨维尼昂见了面,参观了壮丽的旗舰,舰上的海军上将就是受部长嘱托,特别照顾萨维尼昂的人。然后她听了爱人的劝告,上尼斯去换换空气,沿着地中海滨直到热那亚;到了热那亚,她得到淸息,舰队已经安抵阿尔及尔,很顺利的登陆了。

医生本想继续在意大利观光,一方面让于絮尔散散心,一方面也多少能补足她的教育:大艺术家生息的土地,多少不同的文明留下光华的遗迹的土地,本身就有一种魔力,再加风土人情的比较,当然能扩展她的思想。但医生听到国王跟那有名的一八三〇年的国会冲突的消息,不得不赶回法国。干女儿出门一趟,变得生气勃勃,非常健康,还把萨维尼昂服役的那艘军舰,带了一具小巧玲珑的模型回来。

✦ You read 第十三章 两心相许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