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〇二 · 孙了红 · Chapter 8 of 18

第七章 “第一百〇二枪!”

传硕公版书

第七章 “第一百〇二枪!”

这里面,似乎有些小小的纠纷在进行着。

奢伟先生努力摔着他的乱发,他从门口里面张望进去,只见,在屋子的一隅,他首先望见那个已上了装的易红霞姑娘,正自低头默坐而垂着泪,泪痕把她靥上的脂粉划出了人生欢愉与悲哀的疆界。她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在努力吞咽下人世的无限辛酸,而只是咬紧牙关,默默地不发一言。

在凌乱的另一隅,那个红满前后台的武生金培鑫,两条粗而浓的眉毛,竖得像一架救火梯子那样的高!只听他在咆哮着说:“咱们要不挽着胳膊,同上大酒楼的礼堂;咱们就挽着胳膊,同上殡仪馆的礼堂!”

有好些人,带着满脸特异的神情,都在纷纷议论。

内中的一个人,用着一种缓和而小心的口气,在说:“快要一年啦!这也难怪金老板。”

另有一个人说:“易老板也有易老板的难处,担待她一点吧!”

第三个人插口说:“今年总不至于再会有变化,耐心点,反正你们总是好来好去的。”

奢伟先生生平,似乎具有一个不爱预闻闲事的特性。他在这小小的后台走动,虽已有了近三年的历史,但他从来不曾打听或参与过这后台的任何一件闲事。因此,他对眼前这一个小小的纷乱,却也完全猜测不出,这是一种何等性质的纷乱。

他把头发向脑后一摔,趑趄地,准备离开这地点。

在后台一群混乱的群众中,有一个棕色圆脸的西装青年,这人似乎相当面善,但身上的色调,又不像是这里班子里的人。只见此人向他牵动着嘴,好像有向他招呼的意思,但结果,这招呼终于没有打出来。

奢伟退回前台,他的心爱的位子,却已被人所占据,他无聊地走出了这嘈杂的京班戏场。

走出京班戏场,有一大圈栏杆,拦着一片士敏土的地,这是一个圆形的溜冰场。在沙沙的铁轮声中,有技术相当高明的业余溜冰家,有勤于练习跌觔斗的初试的勇士,更有几位国货“宋雅海妮”,在借此而卖弄她们全身多方面的曲线。

距离溜冰场数码以外,一个以骰子赌彩的小摊子上,有一个肥胖的人在高喊:“呕!劳莱!头彩!呕!七彩!呕!伍彩!呕!来看看!”

这胖人的喊声,较之我们希特勒先生站在麦克风前向整个世界播音时的声音更兴奋!呵!这简陋的“蒙脱卡罗”型的都市,随处在以赌博的方式,引诱无知的广大的一群!

再走过来,一带狭小的柜台,拦成一个狭小的部分,这是一个气枪打靶的所在。离柜子几尺地位,有一方玻璃镜,上面画着五个彩色的圆圈,约有饭碗大小;每一个圈子的里层,有一枚铜元大的红心,这是打靶的目标。这里打靶的方法,用一种装有橡皮头的细竹竿,插进一支短短的气枪的枪口里,那细竹竿上的橡皮头,特制成杯子形,向前打去,便能吸住在那玻璃上。如果你能打中那五个彩圈中的任何一个红心,那你便算中彩,而能获得一些柜子里陈列着的花花绿绿的小玩具。

这似乎是这整个的游戏场中,唯一的较有意味的游戏了。

这时候,这一座袖珍演武厅前,有一小堆“尚武”的人们,包括参观者与演习者,在围绕着看热闹。一个年约十二三岁而衣衫不很整洁的孩子,手执气枪,正自用心地在应试。很不幸哪!不知道是这孩子的命运不济呢?抑或是他的手法不行?只见一连打了好几枪,结果,他并没有获得这玻璃柜子里的半件奖品;而只获得了许多没有壳的鸭蛋。于是,我们这位落第的小英雄,只能抹抹汗液,自动缴下了械,而处于在野者的地位。

奢伟先生在人丛里站了一会,他向那个吃鸭蛋的孩子看看,他的失神似的眼珠闪动了一下,似乎已引起了他一时的高兴。只见他把头颅一扭,甩动着额部的长发,却从蓝布大罩袍的插袋里,掏出一张纸币,抛上这柜台;他回眼向这身旁的孩子说:“小兄弟,让我打给你看。”

说话之间,柜子里的人,已把一枚竹竿替他装在枪口里。奢伟有气无力地举起这气枪,他一面以一种很不经意的样子,向着正中一个彩圈中的红心略略一瞄;一面他皱皱眉,嘴里发出轻亵的声音,咕哝着说:“这距离太近,打一百枪,会打中一百○一枪!那没有多大的趣味!”

由于他的话,说得过分夸炫,却使四周许多道的惊奇的视线,不期而然都集中到了他的枪口上。

“啪——嗒!”奢伟的手指钩动机钮,一枪打了出去。

喂!打中了吗?

论理,他的话,说得如此骄傲,这初试的第一枪,当然是必中无疑啦!可是不幸之至!他这一枪,非但没有打中红心;甚至他的成绩,还不及那个落第的小孩;因为那个小孩,虽没有取得锦标,至少有一二枪,却已接近这彩圈的里层。至于奢伟所发的这一枪,很可怜!却只打中了彩圈的最外层。——总之,那枚竹竿和这彩圈的关系,只像一个站在赛马场外看赛马的人。

“哗!”四周的笑声哄然而作。

笑声中有一个人在冷酷地问:“咦!怎么第一枪就没有打中呢?”

“就因为是距离太近啦!”另一个人刻薄地回答。

“不!这是第一百○二枪哪!”第三个人附加了更尖刻的一句。

一件绝对细小的游戏的事,原该不会招致什么严重的后果;可是,由于奢伟的骄傲而大意,立刻使他吃到许多软性的流弹。一时他的苍白的脸上,不禁浮上了一些难堪的红晕。这时,第二枪又在他的手内徐徐举起。为着上面的教训,却使他这第二度的瞄准,不得不较为郑重一点。

他的执枪的姿势,相当熟练而美观。当时众人的心理,以为他这第二枪,该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不中了。不料,在那枚竹竿将放射而未放射的瞬间,他的眉心陡然一蹙;同时他的执枪的右臂像痉挛那样微微地一震:手中的枪口便也随之而微微震颤了一下。

“啪——”一枪又从他震颤的枪口迅捷地射出。

“——嗒”许多条视线迅速地跟随那支竹竿而落到对方的目标上。

呵!这一枪的成绩越发不行了!

如果把对方的彩圈,比作跑马厅的圈子,那么,他这一枪,简直已放射到了新世界的大门口。

众人又是哄然一阵狂笑。

“难道这又是第一百○二枪?”有人这样发问。

“不对!因为距离太近,所以特地打得远些!”有人这样回答。

“哈哈哈哈哈!”

人丛里的笑声,像暴雨那样向奢伟身上猛烈地飘洒过来——这笑声也吸引住了更多人的脚步。

由于身旁难堪的讥刺,几乎使这位奢伟先生恼羞成怒。他把他的脸,一连向后几仰,使劲甩动披散于额角间的长发;他好像要借这一种小动作,宣泄心头的羞怒。这时,柜内的人,又把第三支竹竿,替他装入枪口,一面向他提出善意的指导:劝他把枪口放得低些。奢伟不理;笑笑。只见他把气枪换到左手,却向柜子里的人说:“我要闭着眼睛打。我只管打,你只管装,要快!”

说时,他又举起失神似的眼珠,依然不经意地向前看了一看,立刻便把眼珠紧闭了起来。“呵!睁大了眼珠打不中,闭紧了眼倒会打中吗?”可是众人这种讥笑的声音,还不及发出,只听“啪——嗒!”一下,奢伟睁眼一看,只见左手的第一枪,已不偏不倚,打中了中间的红心。

“啪!啪!啪!”柜子里的人,接连替他装了三枪,他一连打中了三枪。他没有再睁眼,可是他的脸上,很有一种把握;似乎并不需要睁眼而知道他所发的枪,每枪都已中鹄。

这“啪啪啪”的三响,塞住了众人喉咙口的嘲笑声。

“啪!啪!啪!啪!”接连又中四枪,他依然没有睁眼。

四周的“人圈”,像一枚蜂巢那样越造越大。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沾染上了惊奇的颜色。

那个站在柜子里面替他装枪的人,感到有些呆怔;但,他并不是因为吝惜他的奖品而呆怔。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枪声连续不断地在奢伟手内响着。他一连打中了十八枪。每隔三四枪,他才微微睁一睁眼,考察一下他的成绩。他所发出的每一枪,几乎都像是用密达尺量过了那红心的边线,然后把那竹竿上的橡皮杯子不差一丝地吻合上去的!——他在预备发出第十九枪时,忽然他又改变了一种发枪的方式。

人丛中有人在用一种兴奋的声音,又像督促,又像喝彩似的高喊:“不要睁开眼!闭着眼睛只管打!”

可是奢伟像疲倦似的抬了一抬他的眼睑,他把这第十九枪的枪口,向对方那个叠连打中了十八次的居中的彩圈重复约略一瞄,一面他的视线,却在那座玻璃镜的右角飘了一下。“啪嗒!”第十九枪随着他眼睑的低垂而发出——这轻车熟路的居中的一枪,无疑是必然打中——接连着,他忽把手中的枪杆一侧,那枪口便失却了原来的准鹄,而形成了一个很显著的仰角。“啪——”就在这枪口一侧一仰的瞬间,第二十支竹竿随之而迅捷地飞出。众人以为他这一枪,一定又要归纳进“第一百○二枪”,刚自转念,只听“——嗒”的一声,许多条的视线,随着这声音而向玻璃架上看时,只见这最后一支竹竿,却飞向了右侧上角的一个彩圈中间,正像一株风雨中的花枝那样在那里摇摇地颤动,再看那竹竿头上的橡皮杯,又是不差一丝地和那圈子里的红心在接着热吻!

“好——呀!”一阵春雷似的鼓掌,间杂着一阵秋潮似的呼喊,合并成一个巨大的声浪,无可遏阻地从人丛之中喷涌了出来!

这时,连天空里也送来了一阵热烈的鼓掌声。

呵!难道有人会乘了飞机而把掌声送来吗?请读者暂缓驳诘。这是有理由的。原来,在这一片广场之上,四周筑有架空的天桥,天桥上有许多人,居高临下,也在参观这热烈的一幕。他们看到第二十枪上出奇的一击,却都不自禁地送下了一阵钦佩的表示。

✦ You read 第七章 “第一百〇二枪!”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