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官场秘密史 · 陆士谔 · Chapter 15 of 33

第十四卷 设圈套女学界蒙污点 拔短梯新孝廉丧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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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设圈套女学界蒙污点 拔短梯新孝廉丧良心

话说上海绅富里面有个特别性质的一位征士先生,他的姓,也生得别致,同业秀才的“业”字,倒可以拜把了。你道姓甚?原来姓那“诗云子曰”的“子”字。想是夏禹帝的嫡派子孙。不然子姓却没有第二个支派呢。这位子征士,排行十三,有些要好的朋友,戏唤他“十三太保”。慢慢的“十三太保”这个名号倒响亮起来,反而把真名的姓倒隐了,没人知道了。只有做书的还知道他是姓“子”,若是别人,但认识他是十三太保就是了。至于他的官印台篆,究竟叫做什么,做书的翻一翻同征录,想也翻得出来。但是没工夫翻他,只得姑付缺如了。且说那十三太保的风流文采,震荡一时,很有些好人家的妇女和他殷勤,借着索书勾画的名儿,去交给他。何奈十三太保表面上却不似道学先生,一样会瞅眉丢眼的说几句风话。但是真的要他干些什么秘密的交涉,却是不肯;倒是个外佻达、而内端方的一流人物。然而十三太保的思想,却说印不来,说印是守旧,有时节也很提倡文明;说印文明,却又很有开通。他最不谓然的是女学堂,把女学生视为妓女一流,竭力的糟蹋,恨如切齿。他曾经昌言道:“我自己知道是个好色之徒。不过能够严立界限,丧名败节的事断断不肯做。那怕天仙化身放在眼前,也不会动心干出坏风化的事来。”

有人听了不服,揶揄他道:“你委实是个又聋又瞽的泥菩萨,石朝官原也不识得那么叫做美人,怎地叫做欢情?冤枉生了一副好皮囊,哄得那些女娘们中心痒痒的。”十三太保道:“据你的意思,便是禽兽的设想了,定要坏了人家的名节,污了人家的闺门,才算得风流才子哩。我何尝没有几个忘不了的女子?却有个绝妙的法子偿这个心愿。比如张家的妹妹,李家的嫂嫂,实在爱得要不得,便捉个妓女来,当做张家妹妹、李家嫂嫂,岂不是别人的闺门名节保全了。这就是情天的别派,色界的圣贤。”一时听他这种的议论,笑他迂腐的也有,赞他君子的也有。及至如今,盛行了女学,十三太保竟大不谓然,狠狠的糟蹋这般女学生。说道:“振光女学,原是当今的急务。不过办法、章程十分弄错,圣人的礼教,尤不可违背。如今男女混集、华洋杂处,‘羞耻’的两字湔刷的尽净了!”

十三太保便拟了一道女学的章程,呈到学部里去,指望学部里大加赏识,立刻奏明皇上,颁行天下,依他的章程实行起来。那知学部里看了,一笔驳倒,倒说陈腐之谈,不合时用。只气得十三太保火性迸破了脑门。因此立下大愿,把这些女学生只做妓女看待。若使有些姿色的,一定要千方百计弄到手,嫖他一嫖,多花两个钱倒不在乎。所以女学生里面有几个没行止的,吃他骗上了。然而没行止的女学生,一千个之中找不到一个。大凡一经进了学校,受了教育,那怕头里有点儿轻狂的,只消受了一学期的教育,就变稳重了。所以十三太保还不能满意。不时的在女学生跟前扑了一鼻子的灰,老大的耳脖子也不知吃了多少!因此,有点儿不敢了。那一天,天然小姐改换了女学生的装束,仍在金刚石上泡了碗茶。看看天时已不早了,一般游人大有“归去来兮”之势。天然小姐悄悄的对引儿道:“又不济了。我的命运怎的这般苦?今儿更是睃也没个人睃着我睃一睃了。”

你道为何呢?只为大概人远远的望着她是一位女学生,未来中国的主人婆,有神圣不可侵犯之尊贵,不由你不是油油然起敬之意。于是一个个都是斜著身子疾趋而过。天然小姐正在有泪没处洒,只向肚里咽的当儿,齐巧十三太保到来。虽然见了女学生有点胆寒,其实轻侮之态终不肯改。望去很有些姿色,便放慢脚步,捱到天然小姐的身旁,瞧了个饱。十三太保如何不省得,就在紧接的那个桌子上坐了,也泡了一碗茶,想:怎样同她兜搭?眼睛一溜,计上心来,便拿一根纸卷烟,装在金镶烟嘴里,身上摸索了一会儿,自言道:“洋火丢在那里去了?”岂知不消你费心,设计儿去兜搭她,她颠倒凑上来了。只见引儿划了一支洋火,含着笑微微的“我们这里有呢。”十三太保原想这套把戏做完了,便要同她借洋火的由头试一试,真真万事不可料,他们倒迁就过来。急忙的趋步上前,接了洋火,把卷烟吸了。又拿出二支,各人敬了一支,陪笑道:“阁下,在那一个学校里?”

(大凡女学生的动止属辞和男人一样子,十三太保称天然小姐“阁下”,非是做书的失于检点,错当他同男子扳谈。而且后文还有徐君之称哩。)天然小姐便乱说了一个什么“毓秀女学校”,不知有这个学校,还是没这个学校。十三太保也模模糊糊,似乎从前没有听到这里有什么“毓秀女学校”,也不去管他。既是有这个学生,自然有这个学校,那知是假冒招摇的。十三太保又问了姓名,天然小姐便说了“徐天然”。十三太保便道:“原来是徐君,失敬,失敬!久慕,久慕!”谈了一会儿,想起“徐天然”的名字很熟,不知在那里听过的,一时想不起来。十三太保头里还不敢存个非望之心,倒是引儿在旁边风风颠颠,颇类堂子里的骚大姐,替婊子拉户头的形景。有话即长,无话即短。天然小姐果然不冤枉花了几个钱,游了几天张园,所谓“民之所欲,天必从之”,招著了一个花钱的主顾。从此,一双两好,安分过日子。并且十三太保精于医理,没事儿的当儿叫十三太保教导教导,居然切脉开方都会了。后来十三太保得罪了朝贵,逃亡在外。天然小姐失了依靠,便做女医糊口,此是后话,自有正传,这儿姑且搁一搁起。

如今又要说到这位薄幸儿郎业秀才了。但是这位业秀才已是观察头衔,虽是虚的,久久要做实缺道的。做书的倒不好,因为不高兴这人了,尽管称他“秀才、秀才”,不把他的功名显出来,其实使不得,只好改称他业观察哩。且说业观察跟了龙钦差到了外国。龙钦差十分器重他,说印办事精练,长于外交。倒是同事之中有个大挑知县姓卜,只因此公生得肥胖,取他一个浑号,叫做“象猪”,说印肥肥胖胖,仿佛猪猡似的;而且此公脾气不识好歹,欺软怕硬,最喜恶谑,又是颟颟顸顸,我们上海人俗谈,叫做“猪猡脾气”。这个浑号其实贴切不移。他既欢喜恶谑,好叫他受个恶谑之报。业观察在同事里面倒是同卜象猪最说得来。卜象猪因他功名也大,钦差跟前又有脸,自然也很高兴拉拢。交给深了,又每每的嘲笑业观察功名虽大,底子却没有他的漂亮。业观察道:“你也不过一个举人罢哩,有什么希罕?”

卜象猪摇著头、咋著舌道:“谈何容易?谈何容易!若说不过进个学,原是稀淡的事,与本人的命运、祖宗的功德无所关系,碰巧儿就进了。至于发榜,却不得了哩!关系重哩!一来究竟要真才实学,至少也要一二百个里中一个,这就难哩!然而文章还是末尾,第一要看此人祖上的积德如何;第二要看本人的福泽如何。据说中一个举人,要三世修成,七代祖德。哼、哼、哼、哼……!你看难也不难?易也不易?这还平中的举人罢哩,然而已是如此烦难。比方我是经魁呀,更其难以言语形容了!”

业观察道:“呸!希罕什么?我是不高兴下场了。假如高兴下场时,只消一趟,包管中出来了。不以你横一趟不中,竖一趟不中,直跑了五七趟才中了。还要在人前卖弄,我看你羞得很。”卜象猪说急了,又道:“你说不希罕?譬如捐官,秀才底子只值八两银子;举人要值八百两呢!这就是一百倍的体面了!”业观察笑道:“你也不过一个举人罢哩。秀才、举人也不过只差了一级,既是你三世修成、七代祖德,何不再发上去呢?进士、翰林,扶摇直上,这更风光了,香脆了。为什么如今还只得一个知县?我虽是不体面,老实说,我面孔一板,要体制来压服你,不怕你不是‘大人、大人’的屈膝请安哇!”

卜象猪又强词道:“不中进士的话头,你这儿还不好问我。你且中个举人,我看了再问不迟。并且不是经魁,也只索罢休。至于你官位比我高的多了,大不了花了几个臭钱换来的。我这知县是铁也似硬的,何曾花了一个钱?是大挑出来的。终是‘三寸羊毫,十年辛苦’,非同儿戏。不是说尖倒蛋的话,若是担些寻常公罪,还是个文理尚优;著以教职归选,犹不失为师儒望重。若是大人这般,只是一革便了。连着秀才也归于乌有之乡哩!这样看来,举人不可不中。但是没有中举人的本钱,那也无可奈何的事。”

业观察被卜象猪说急了,便跳起来道:“我回国去偏要中个经魁你瞧瞧!消消我这口恶气。”卜象猪摇头摆尾的说道:“难!难……难难难……。其实烦难!这口气我看一辈子也不容易争回来的了。业观察拍著掌道:“我回国之后,逢著乡试年成,不中一名经魁?你瞧我是畜生养的。你记好我这句话就是了。”卜象猪瞧那业观察说急了,认真起来其实倒底不好看。因自周旋道:“大人不要对针,知县不过说尖话儿玩罢哩。大人位跻监司,岂可再同那酸的、臭的,这门子的人去矮屋中讨苦吃吗?”业观察道:“谁同你说玩笑嘎?你我私下说的还不算数,须得请龙星使做个中间人。”卜象猪说:“这么游戏不经之谈,怎好同星使说呢?”业观察道:“不要紧。”一手拉了卜象猪来到龙星使跟前,业观察吱吱喳喳说了一遍。龙星使听了好笑道:“别的事情都可以使性儿去办一办,这中举人是拿不稳的,仿佛新嫁娘坐喜一般样儿的巧起来,一索得男;不巧起来,一辈子没些影响,也很多呢!我劝你省些事儿吧。”

业观察道:“横竖瞧著吧。终算不是我们两个私下发的誓了。”龙钦差笑道:“算了算了,不用说了,你们歇歇去吧。”过天龙钦差对业观察道:“你同卜某说的忒满了。到那时间没些影响起来,岂不赧颜哇?”业观察笑而不答。龙钦差又道:“若说科名哩,譬方如我,原不算烦难希罕的事,十七岁进学,二十一岁发解,明年成进士、入词林。五年之间,一个童生就望重清班哩。虽说便当,然而秀才变举人的一级,却落了一回的空。我想来,我尚且如此,别人更其难说了。况且你科举的道儿,老早已荒废的了。你何所恃而说这满话呢?我想你们就不过说说玩话。说顶真的,这样吧,自我居间弄一杯酒喝喝,同你们说开了吧。”业观察道:“大人这样栽培,职道感激非常。但是职道自问:举业功夫还可将就,且待职道试一试看。”

龙钦差对业观察瞅了几眼,也不说了。光阴苒苒,不觉已是任满回国之期。业观察得了异常劳绩,发往安东巡抚差遣,这时节的安东巡抚已换一位旗员,叫做时功。这位时中丞,旗员当中却算得极时派的人,而且安东一省,交涉最多,手底下没有能办交涉的老手。一日,廷寄到来知是有个出洋回国的业道交他差遣,非常欢喜。预备业道一到,马上给他一个洋务局老总差使。把札子先办好了,一等到来,立刻札去。岂知一等,直等到限期已满,还不见禀到。照例咨文原籍,催令到省,查业道的原籍却是邻省边县,离安东省城不过三站路。时中丞因他是出洋回国人员,又是用人之际,公事尽管过过去。跟手又委了一位候补知县刘令到业道原籍,说明需才孔急。一到省,就有顶好的差使委下来,不用措资安家。岂知刘令去了三日,回省销差,说业道并未回籍,该管衙门,查无下落。时中丞没法,只得听其自然。你道业观察为甚逾限不去禀到?原来有两层缘故:一层是安东省是断乎不肯去的,他的丑历史都落在安东人手。云三奶奶的一局,已是大难为情。而且徐天然小姐原籍也是安东。只怕如今已扶柩回乡了。这件交涉发作起来,更不如云三奶奶的容易发付了。差人上海去打探徐天然小姐的下落,也打探不出来。上海既没有这个人,不是回安东原籍,还有什么去处?因此益发不敢到省了。这是业观察重要的缘由;还有一层,却就是同卜知县卜象猪说笑话,说成功的一件事。刚好那一年是乡试正科,他虽是发往安乐的特旨道,还是未到省的道员,与应试章程尚无违碍之处。情愿把外国弄来的一票钱,倾其所有换一个举人来争一口气。因此逗留京都,同一般翰林老爷,有试差可望的相与起来。也是他的济运,安东大主考,恰恰点了龙钦差。龙钦差原有心成全他,因此不待他银子送来,即忙写了三个“古”字,打发人送给他。

龙钦差原也知道他立心争气,不怕花钱,这笔赊账,着实好做。既不会短一个钱,又见了情。就是场后问他取钱,也不要紧,还且是自己手里培植出来的人。那里会靠不住?在外国同卜某人拌嘴的当儿,又是做的居间人,有此许多缘故,放心胆大的,先送过关节去。及至榜发,业道台高高中在第一十三名乡魁。业观察举人却中了,气却争了。但是要惠钞这笔关节银钱,却肉痛了。于是想出一个拔短梯的法子来。要知怎样,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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