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官场秘密史 · 陆士谔 · Chapter 16 of 33

第十五卷 广寒宫碧美娘蓄妓 白云观安道士欺心

传硕公版书

第十五卷 广寒宫碧美娘蓄妓 白云观安道士欺心

话说业观察用了三个“古”字的关节,高高中了第一十三名乡魁。心里一喜一忧。喜的是:幸而被卜象猪一激,倒激成了一名举人。不但是在卜象猪面上争了这一口气,还且在业氏门楣大有光彩;忧的是:龙大主考那里少不得要花一票大注儿的钱。假如打了银票去换得关节来,那是情情愿愿的,于今中也中了,再把银子送去倒觉心痛起来。难道不把银子送去,他可说得出这名举人不算数,收回去了,另找个人补上去?况且他要问我讨这笔钱,我就问他要凭据出来,便给他钱。他那里拿得出凭据呢?我意决计拔他的短梯哩。他也闹不出什么乱子来。即使闹点乱子出来,我却碰得过他。他断断不是献的,我如今“鹿鸣宴也不领;座师也不拜”,即便回京。打千改省做官去吧。就拿送给龙大主考的这注银子,花到部里去,岂非得计。想到这里,拍手大笑,自赞算计非常之好。当今世界上,要比得上我这么聪明能干的人,只怕绝无仅有,唯我独尊的哩。于是收了行装,赶速回京。

一日到了京中。他同白云观里的安道士原有些首尾,就在安道士那里住下。那安道士却是当今极有势力气,和里头安总管是嫡亲兄弟,所以一般大老尚且同他拉交情。京城里安师父的名望,随你是个三头六臂的“哪吒三太子”,听了“安师父”三个字,总要吓了一跳。须知业观察那里的来头,交给上了这位阔老,其中有个缘故,说来其实难看,而且曲折很长。《官场现形记》里面倒少不得这段现形。且待做书的打起精神,细细的写他一写;看书的也须打起精神,细细的看这么一看。按,京师的白云观,原是个绝大丛林,庙貌森严,道侣安分。近三十年之内,白云观的道士,也没有什么安师父这个道士,就是里头也没有安总管这个太监。不是先要说做书的胡闹了、瞎说了,其实京城里有几个白云观呢?不是说到“白云观”三个字,就是高真人住持的白云观了。犹如上海,说起妓院,就是宝树胡同谢家;说起妓女,就是林黛玉。却不道,妓院有二百多家;妓女有一千多人。姓谢的妓院也不是一家;妓女的名儿唤做林黛玉的,同一时期,最少也有十来个。至于一个所在,曾经弄出两个林黛玉来。

那末,那一个林黛玉的招儿上加上一个“真”字,便变了“真林黛玉”了。这一个心里不服,道:“他是真林黛玉,我便是假林黛玉了?”于是招儿加上“真正”两字,便是“真正林黛玉”了,以为抵制得住那一个了。那一个又不以为然了。她是真正林黛玉,我虽是真林黛玉语气之中很觉敌不祝这个真林黛玉来得口齿老结,因此改做“真正老林黛玉”。这个真正林黛玉想道:“大凡别的东西,越老越好。唯有妓女老了,就不值钱了。常言道:“人老珠黄不值钱。她写上了一个“老”字,可不是失算哩!我却偏偏写一个“斜字上去。于是改做“真正小林黛玉”。果然,一般嫖客只朝着真正小林黛玉那边玩去。那个真正老林黛玉只弄得臣门如水了,门庭寂寂车马溪--可就站不住了。这不过是最没人格的一个妓女,只消有了名望,是有借他的名儿来混饭啊!何况京城里鼎鼎大名的白云观哇!自然也有依草附木,没有独立性质的一流人。借他名儿招摇撞骗,无所不为哩。

且说安道士的白云观,却在袜子胡同,庙貌也极平常,道侣也不多。他所以便宜的,就不过仗了里头的一个拿着小小权儿的安太监,是他的亲哥子。只为小有权力,说尖话儿有些灵验,于是外边不知底蕴的,便认是总管都堂的太监了。如今表明了,读者不要疑安道士是高师父的借名;安总管是李总管的化身。不是做书的嘴硬,若是果然是高师父、李总管的现形,老实说做书的却不是怕事的软壳儿。要说是有胆量了,说的何必鬼鬼祟祟、畏首畏尾,落了“现世小说家”的窠臼。凡是编到有点儿关系的去处的人物的事迹,故意改掉些,殊不知当今圣主贤王在上;断不兴文字风波。况且稗官野史,原不过助人酒尾茶头的清兴,捕风捉影之谈,尚且言之无罪,况是事无虚假,口不雌黄,恰足以揭发不肖者的真相,倒可以使不肖者寒心,岂不是有功无罪的生活吗?且把闲文扫去,好将正传编来。且说安道士靠了哥哥安太监的招儿,很有些儿不安分。然而这安太监,倒是安分识法度的公公。不过一味忠厚,手足情深,只消阿弟在情理之中的事,朝他商量,终肯竭力帮忙。若是情理上稍有点儿说不过去的,却要训斥的。只有不安分的人口舌是利便,那怕一万分混帐的事,也会说得二万分的情理。这不是安道士一个儿是这样,大凡不安分的人总是这个样儿的。所以安道士哄得安太监心花都开了。常对人说道:“咱家的老二可惜做了道士,若是做了官,比著李先儿还强的多呢。”

且说安道士手下有个帮闲的穷官儿,此人叫什么刘一桂,却是周部办的小舅子。这刘一桂,尖刁古怪,花样百出。安道士却视为左右手,没一刻工夫少不掉这刘一桂的。刘一桂有过房女儿,叫做碧莲姑,是女先儿出身,十六七岁的时节,很跑过红的。有个内阁中书爱上了这碧莲姑,要来做妾,不上几年,那内阁中书死了。碧莲姑卷了两三吊银子,同刘一桂商量做些什么才好过一辈子的安乐日子?刘一桂道:“容易,容易,这桩好买卖只有你做起来才配。我却想着了好多时哩。可惜我,虽没有什么大身分,然而终竟是衣冠中人,做不得这桩好事情。如今你手里不是有了这么大的一票?提出一吊银子来,到南边去买上几个苏州女孩子,教导他些儿昆曲子。仿著南边有种叫做住客的式样,也不摆酒,也不应条子,要收拾个极讲究的起居,并且也不叫什么堂,什么班,取一个文绉绉的名儿,叉叉麻雀,抽抽鸦片烟。这里京城里,虽有好些的南班,然而总安著老式的排场,一般大爷们玩的厌了。如今弄个新鲜的调儿来招他们来玩,谁不高兴呢?”

碧莲姑听了,大为合意,便依著刘一桂的调排,亲自到苏州选了四个女孩儿,都是十六七岁。替这四个女孩子起了四个名字,唤做金姑、银姑、翠姑、玉姑。这里要算银姑最漂亮。就在绣春胡同,租了一所屋子,收拾得十分体面。摹仿上海的式样,“广寒别院”。果然不出刘一桂所料,一般大爷们都以为好玩的很哩。刘一桂又捉弄那安道士同银姑好上了,撒泼的花钱。安道士哪里有许多钱花呢?刘一桂又替他打算道:“放著泰山般高的金银山,怎地不会去抠呢?”

当时安道士还没有同哥哥安太监做首尾,所以却不懂这话。因问道:“这座金银山,哪里呀?怎地我意不知道?不然我早去抠哩。”刘一桂笑道:“敢是真的有金银吗?不过譬方的话嗄!里头的公公不是座金银山吗?”安道士恍然大悟道:“你说的不错。但是咱们家的那位老大,却是个呆虫。从不会替外边的阿官们牵个钱儿,动不动老祖宗的法度。不许咱们多说一句话,管一点儿闲事。”刘一桂道:“原要他这么著,才可以捉弄他。这会子且不用说,找到了买卖来,我是有法儿叫他做我们的傀儡。你尽玩你的,不用操心,稳稳的有大注儿送给你使就是了。”有天,刘一桂到贵林会馆去找一个候补知州,姓钮,号五松的,说说闲话儿。一到里面,那钮老爷拍手道:“巧极,巧极!正要来找老哥,老哥倒来了。这里敝亲的济运了。”说著,指著一个削骨脸,两撇小须子,穿着簇崭的狐皮袍褂的那个阔人道:“这是家姊丈封梅伯封观察……”

刘一桂听到“观察”两字,急忙赶上一步,拱手道:“原来是观察公,久仰、久仰!几时到的?”封观察站起来答道:“昨儿才到。阁下莫非就是刘一翁吗?”五松接过来说:“不错,不错!这位就是一桂哥。我们正说著这事儿只有托一桂哥最便当。一桂哥只怕有耳报神的。不然,好几天没到这儿来谈谈哩!今儿刚好来呢。”刘一桂想道:只怕买卖送上来了。便笑逐颜开的道:“钮大哥,有甚见教?兄弟没有不竭力干去。”五松道:“只有一桂哥办得到。但是这件事情却不能瞒了一桂哥,可以办的。”封梅伯封观察接过来道:“刘一翁既是自家人时,我们不妨找个清爽点的场坞去谈谈。”刘一桂道:“很好,很好!二位‘广寒别院’没有去玩过吗?那里金、银、翠、玉四个姑娘,那一个不是天仙女似的呢?兄弟同他们稍微有点儿交情。很有几处可以秘密谈话的所在。并且里头安总管的阿弟安师父同兄弟是道义之交,肝胆相托的好友,天天在银姑那里一块儿玩。如今安氏弟兄的势派,谁不听了吓了一跳呢?”

封观察道:“安总管……安总管……?倒不很听到。当今季大叔是很红哩。”刘一桂随口乱吹道;“封观察,钮大哥进京来没有许久,一向在外边,又不想走路子,运动好点的事情来弄两个回去享享福。自然这种情形,少不得隔膜了。须知目下的局面,变得同去年、前年的情形截然不同了。大家都知道,季大叔拿的是全权,总管都堂,非同儿戏。那怕军机处领班、殿阁公相,都叫他‘干爷子’,才可以保得牢权位。别的且不用说,二公可知道?黄大军机何故退出?馀尚书是黑极了,怎地冷镬里爆起热豆来?一个翻身,极黑的变做极红了。馀书新近拜了安总管做干爷子。黄大军机,谁不知是季大叔的心腹人?不比寻常的干儿子!二公想吧,黄大军机退出,偏是馀尚书补进。里头季大叔同安总管谁有脸?谁没脸?这便不待知者而知哩!”

封观察点头簸脑的道:“嗄嗄嗄……!如今这么著的情形哩,季大叔不兴哩。如此我们就到‘广寒别院’去谈谈吧。”于是一同上车,到绣春胡同“广寒别院”下车。刘一桂引进里面,先在碧莲姑房里坐了。刘一桂便对碧莲姑道:“这位封观察封大人署过彰阳兵备道的。这会子进京来有点要紧事情。本省抚台密委的,可知信亲哩。”

碧莲姑原是头等的把势老手,明明是个冤桶,乐得哄印一票。连忙不住的封大人长,封大人短,叫的震天价响。又连忙叫金姑、银姑、翠姑、玉姑四个儿姊妹花进来应酬。岂知封观察独具只眼,别有慧心。四个姊妹花倒不留情,竟爱上了这假母碧连姑。瞧她年纪却在三旬左右,好一身肥嫩洁白的皮肉;一双小足儿,有趣很哩又尖又瘦,不满三寸长;一双凤目,水也似的浏亮;说笑起来,两个酒窝,约摸三四分深,一个洋钱般大。所以嬉皮涎脸的只盯着碧莲姑,目不转睛的瞧。碧莲那里不明白?一想:倒是个老玩家。这却我们上海也很兴这个道儿的。据一般玩出精来的朋友说,大凡玩笑场中,要玩些名目出来,玩姑娘要算最没味儿的道儿。倘使高一层着想,还是房老。怎生叫做“房老”呢?喏!比如妓女,锦样年华已是过了。手里也积了两个,买个女伢儿来应酬门面。自己却退为房老,偶遇著合意的郎君,便可克尽嫖学主义。并且凡百举止,都是随随便便,不依规矩,倒成了方圆。这是在情网的。一方面并不在金钱主义的;一方面所以常有不但不花钱,还可摸她两个。上下五千年,纵横九万里,却没有从她更便宜的交道儿呢!若是不的,竟然是“海上三山”可望不可接,这等好事情还算不是极点的地位。若说极点的地位,就是姘老鸨。姘老鸨的好味儿,做书的但能心领神会,却不能形诸笔墨,何以呢?只为个中的委曲忒奥妙了,这枝秃笔描摹不来。然而做书的却不肯自认没本领,只怕善于摹情译述情网的天笑,也未必能摹写得深入显出,细微曲折,丝丝入扣,一笔不荡呢!大约构撰《石头记》的胡老名公,或者还可以试一试,到底办的到办不到?也在可知不可知之间。做书的只好总交代一句:狎房老、姘老鸨,二门子比较起来,姘老鸨高着狎房老五千四十八倍。这碧莲姑却不是房老,原是老鸨。封观察的嫖学,足见高明,得过最优等的文凭哩。当时碧莲姑瞧透情形,一想也好。布一个迷魂阵给你玩一泡,只消你吃得住,我总没吃亏的道儿。老实说,何乐而不为呢?拿定主意,便拿眼瞟了封观察一瞟,微微的笑了一笑,起一只左手在封观察的右肩上一搭,把三个指儿按了两按,点了一点,道:“封大人,这几个女伢儿,封大人可赏个脸儿?叫那一个女伢儿伺候你老人家唱支曲儿听,消个遣儿?”说著又把“瞟”、“笑”、“搭”、“按”、“点”,这五件妙不过的把戏重番扮演了一套。恰好的第五套把戏,那个“点”字诀,点着了封观察的酸筋上,直是又痒又酸。酥了上半截,硬了下半截却张了口说不出话来。钮五松、刘一桂看了几乎笑断了肠子。一会儿,封观察才得涎脸儿说合一句话来道:“这几位姑娘都是好的。叫我倒委决不来。还是就这儿玩一泡吧。”

碧莲姑笑了一笑,同金、银、翠、玉四个儿丢了一眼,金、银、翠、玉四个儿一齐会意,闲闲的退了去了。那钮五松虽然是位堂堂百里侯,其实是可怜见的一个人。有生以来,没过著一天安闲欢喜的日子,钞袋里也没放过一个闲钱可以买一会子欢笑的。终不过跟人家干玩一阵,所以这种巴一等的外教,看这情景老实找不到是个那门子的把戏?因此直看得个不耐烦。便开言道:“姊夫,且把正经的事儿同刘大哥谈了,商量个法儿来替兰二哥出脱了干系,才得保住功名,大家安乐。不然,只怕误了大事,那就乏味了。”

封观察正在神魂荡漾之际,吃钮五松又断了兴头,心里好不自然。但是五松说的道理上极其对针,却找不出别的话儿来驳回他。只得诺诺连声道:“是是是……,舅兄说的是,舅兄说的是……”刘一桂瞧著封观察已经吃干女儿碧莲姑一阵鬼迷,竟迷迷糊糊,恍恍惚惚,常度都改变了。这桩买卖钩的牢牢的了,不怕漂到那里去了。也便接口道:“不错,不错!我们先把公事办了,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说著又对碧莲姑道:“里面没人吗?拿烟具端进去。你的封大人有要紧事情同我商酌呢。”碧莲姑笑道:“封大人竟是封大人了,叫什么‘你的封大人’不是笑话吗?敢是封大人卖给我了?多少钱嗄?”说的大众都笑了。封观察笑道:“你说吧,我这么一个人能值多少银两呢?”

碧莲姑笑道:“封大人这么的一个人,那里论得多少银两三个子儿?(京城中以铜元一枚,叫做个子儿。三个子儿,即铜元三枚,合钱三十文。)已是着实贵哩。”互相调笑着,便来到里面的那间秘密谈话室。碧莲姑乖觉,知道官场中的勾当,大抵局外人听不得的,因此替他们掩上房门,走了出来。诸君要晓得封梅伯封观察有甚秘密运动呢?这事儿若是闹得对针起来,却不是沙门岛去跑一趟,才可了得的事。事情呢,却不是封观察自己的事,原是封观察的第二个兄弟封兰仲封大令的事。诸君不要性急,且等做书的从头至尾,逐层逐节的细细写来,便知道官场中的现状,果然是无奇不有哩。

却说封梅伯封观察第二个兄弟,表字儿唤做兰仲,却是个秀才,精于刑名之学。年纪虽轻,办点公事着实老到,这且不在话下。只说印有个同姓不宗的知己朋友,叫做封六相。这封六相却是个土财主。虽是胸无点墨、目不识丁,为人却慷慨,有义气。家中父母双亡,又没兄弟儿女,只有一妻一妹。那妹子叫做凤娘,月圆年纪,花样容颜。还且知书识字,一笔写算,女红之外,画几笔“徐熙没骨法”的设色花卉,比较那“长白铸女史”似乎还觉高妙一筹。她哥哥六相,以为妹子的容姿绝世,才艺超群,便不肯胡乱对亲。要选一个相当合式的妹婿,方才不亏负他。姑嫂之间也极相得。所以凤娘小姐虽则没爷没娘,在姑嫂手里过日子。大概的姑娘家处此境况,一定见得苦恼哩。

唯有这凤娘小姐,其实不然,倒比著爷娘手里更觉欢乐愉快。不过直到十八岁的年事了,还没选得个乘龙佳婿。于是千万般的欢乐愉快,种种如心,总敌不过这一点儿的烦恼。这且不说。且说封六相同封兰仲的交情,不比寻常泛泛的朋友。所以兰仲到六相家去,同自己人一般的,姑嫂两个也不避面,兰仲也当做自己家里似的一般。及至凤娘年事已盛,情窦已开,愈觉得风鬟雾鬓、旖旎万端。便存了一点说不出的痴心,盘算起来:若要得心应手,须使个“假途灭虢”之计呢。这个计较很哩!先把六相娘子拖下浑水,踏湿了脚,于是转到凤娘身上去,才得集事。还且是一箭双雕,愈觉便宜哩。封兰仲存了这种心肠,叫六相如何知道呢?常言道:使得功夫深,铁杵磨成绣花针。有志者,事竟成。不上半年,姑嫂两个都吃封兰仲骗了。齐巧,六相又忽发奇想,动了做官之兴。同兰仲商量,兰仲道:“做官果然好事情,但怕没有这么的快乐呢!”

六相想道:“大凡人需要点儿事情做做才好。如我这么的安闲,倒不是道理。我主意已决,捐个大八成的知县来玩他一阵。况且你是刑名老手,我得了缺,那怕什么的边恶地方,你需帮我去。你我这样交情,你也说不出别的推托了。”兰仲只道是六相说尖话儿玩罢哩,他丰衣足食,这么有趣日子,还过的不耐烦了,要讨这苦水吃。捉空儿同凤娘姑嫂两个说知这一席话。凤娘道:“只怕未必吧?哥哥很懒的人,那有意思做官呢?”

六相娘子道:“这到不是没由来的话。何也呢?他做官的意思动了许久了。不时的在睡梦中打起官话,呼幺喝六的喊叫……”说犹未了,惹得兰仲、凤娘都大笑起来。过了些时,六相真的捐了一个大八成知县,进京引见去了。这里兰仲同六相娘子、凤娘小姐天天搅在一起,打得火也一般的热。房里有些姿色的丫头也搭上了。但瞒着六相一人。一日六相选了山西德兴县知县,寄信回家,说印自己就从京里一径到省赴任。叫兰仲带了娘子、妹子、丫头、童仆,赶还来到山西省城聚会。又说在京里娶了一位姨太太,不过为子嗣起见。托兰仲在娘子跟前善言安慰。至记、至记!兰仲同凤娘姑嫂三个儿把信看了,头里看到得了德兴县知县的缺,大家欢喜非常。及至看到后面,在京里娶了一个什么“长春班”里的唱的,叫做福喜的,做姨太太。六相娘子顿然气得面皮都黄了,冷笑道:“好好好……!坎坎的做了官,便自由自主,一字儿不通知,居然讨了小老婆了。让他们快乐吧。我们不去!”说著把那封信撕得粉碎,又对兰仲道:“你也不许去!”

兰仲、凤娘面面相觑,没得话说。不过想嫂子的性格最是温和不过的,喜怒不形于色。虽然是大凡妇人家听到丈夫娶了小老婆,却最没意思的事。然而嫂子平时的器度,也不至于毛到这等地步呀!六相娘子只是呆呆的肚里打主意,沉吟不语。兰仲打迭起千百样的温存挑逗,终没有笑了一笑,答应一语。兰仲、凤娘却没了主意,及至定更之后,只得说声:“嫂嫂,安置吧。”携了兰仲的手,回房安睡了。

兰仲对凤娘道:“我们留心点儿,看嫂子的举动,不要气极了,尽个短见起来,倒不好呢!”一语提醒了凤娘,着实慌起来,道:“这便怎么处?还是同前儿晚上的那一局,我去闹他来,三个儿做一床睡好吗?”兰仲道:“好的好的,只怕他不肯来呢。”凤娘道:“且试试看。”说著歇了一会儿,正待披衣而起的当儿,只听得房门上轻轻的弹指声。凤娘问道:“谁呀?”只听得六相娘子答道:“妹子,是我。睡了没有?”凤娘忙道:“没有,没有。我来开门了。”也不及穿好衣裳,跳下床来,开了房门。六相娘子含笑道:“讨厌你们了。”兰仲在床上道:“大嫂,快来吧。凤妹正说著要叫大嫂来做前儿晚上的一局呢。”六相娘子道:“别胡说!我有正经重大的事同你们两个商量呢。”兰仲听说便要起身来。六相娘子道:“不忙,我们三个儿坐着被窝里谈吧。”

凤娘便把被窝展放开来。兰仲在中,六相娘子居右,凤娘居左,三个儿一排把被袱裹了,倚枕而坐。倒仿佛三官菩萨似的,其实好看,有玩意。六相娘子道:“我要问兰叔叔和凤妹妹,我们三个儿当初立的誓,‘同生死’这句话还是说著玩的,还是当真这个样儿的?”兰仲、凤娘愕然道:“嫂嫂什么说?立誓岂有不作准的?我们是至死不变的。”六相娘子道:“这便是了。足见我们的义气了。我如今想:我们的缘,就尽在目前了。虽然……也不得不设个回天妙计挽回过来,才是有见识的人作为。断断不可听其自然,把热热剌剌的好事分做两截。”

兰仲道:“大嫂,怎地说合这句话来?我们的事,只满了大哥一人就是了。其馀的人却不须操心,都得了我们的好处,谁肯露一些儿风声到大哥耳中呢?”六相娘子道:“咳!你真真好糊涂嗄!恰才看了信,你们只道是我为的丈夫娶了小老婆了,所以气急到这个地步!你们想呢?我可是这种样的人吗?我为的是你们一对儿呢。我虽不是干净身子,说不得贞节。然而我今年三十二岁了,并不曾有半点儿错处对不起丈夫的事。不知怎样,兰叔叔当初的时际,竟硬不起拒绝的心肠来,没奈何只得失足了。我们女子家终除不了迷信的话头,只好委之缘分了,鬼使神差把我的名节玷污了。既是这么著,便不得付之行云流水的事,我又不是朝秦暮楚,前门送李郎,后门迎张郎的粉头。自然夫妇之情,倒比不上野鸳鸯的情分儿浓了。按著正理呢,夫妇乃‘人伦之始,王道之正’,抛弃不得。所以情虽不专了,然而对着丈夫的规则,愈觉小心谨慎了。何也呢?一来要使丈夫不疑;二来究竟对不起丈夫的心,那一时忘得了呢?所以拿些虚架子来,总算补过的意思。”

兰仲听了六相娘子这套议论,心里暗笑,只不好说合来。想道:偷汉的女娘,从来不曾发这么奇怪的话头。这是我自己亲听来的,若是在小说书上看来,一定要说编小说的,想入非非,编出这种奇怪的文字来,也算得以文为戏了。然而没有亲听来这种话说呢,到底虚拟,终意虚拟不到这么神化呢。心里这般设想,嘴里却答应着六相娘子的话。这里六相娘子又道:“原望着我们三个儿,一双两好,地久天长,白头到老。好在叔叔家里婶亡过了一年了,妹妹既情愿做填房,我的心事也完了。就是叔叔请媒人来求亲,我那丈夫想也情愿。并且里面有我维持,不怕生出阻力来。何奈平空的,我那丈夫忽然发起官兴来,比方没有添上一个小老婆来,我们的事到了衙门里,已觉不知在家里的便当了。然而终要策划个好计较,仍旧便当了才罢。那里晓得,平空的添上一个小老婆来,做眼中钉。那末我的策划死绝了。真所谓:一筹莫展,无计可施哩。而且这个小老婆是个什么班子里的出身,当婊子的货儿,一定是不好说话的东西。大太太的权力一定压不倒她。还且我是干了亏心事了,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若说这种当婊子的却也容易,拉她下了浑水,就不怕了,更且又多了一只帮手,岂不得计?我仔细想来,其实使不得。须知他巴不得大太太出点不雅的证据来,她便固宠求荣的机会到了……就是方才我说的‘我们不去’这句话也非正理。若是云南、甘肃这种地方,即使亲戚间问起来:为什么不到任上去?也好推调一句:路远地方又恶,吃不起苦,所以不去了。如今又是山西一水之隔,也好这样说吗?你们想呢,难到这个地位了,你们两个可有什么计较,商量商量呢?”

兰仲、凤娘听了都没主意。凤娘道:“嫂子,既然想到这里,必定有妙计儿在心里了。快说吧,使得我们都安心了。”兰仲也道:“大嫂必有主意,我们委实的没有两全之计。”六相娘子道:“计较却有一个想在心里了。只是‘成则为王,败则为寇’。拿性命作孤注,其实忒狠些。”要知六相娘子说合甚样的计较来,且听下文分解。

✦ You read 第十五卷 广寒宫碧美娘蓄妓 白云观安道士欺心

Don't lose your spot.

Free account remembers where you stopped across all 12,000 books. Pro unlocks pinyin on every line, modern Mandarin translations, AI rewrites, audio read-along, and the workbook — for $2.50/month, billed annually.